《快穿:别小看你身边的路人甲》 第1章 死亡 姜玖想,自己这次真要死了。 作为末世最强精神系异能者之一,她本应在这场决战中率领基地最强的异能者小队迎来曙光。 与丧尸王缠斗到异能耗尽,预定的支援却迟迟未到。 直到通讯器传来队友绝望地哽咽: “队长,他们都撤退了没有通知我们。” 姜玖抬起手指擦掉鼻血,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与队友早已被基地列为牺牲品。 “走!” 她对残余的队友嘶吼。 没机会了。 这只高级丧尸王已经控制丧尸群将他们团团包围。 只有打破这个操控者,造成混乱,她的队友们才有一线生机。 “等会你们趁混乱,跑出去,告诉活着的人,我们的队友是怎么死的!” “队长!队长你要做什么!” 姜玖摘下通讯器。 丧尸王目光炯炯看着姜玖最后的挣扎,他大概能猜到这个人类想要做什么。 他没有阻止。 自从他觉醒意识后,发现自己变成了脏污不堪的样子,早就想解脱了。 可没有人能杀死他,解放他。 他把希望寄托在姜玖身上。 姜玖掏出一管肾上腺素注入静脉。 冲向丧尸王。 “嘭!” 炽白的光芒从林中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 丧尸们都定住了。 姜玖小队的队友们看着光源,嘴唇蠕动,“队长……” 姜玖意识回笼。 再睁眼时,没有医院的白墙,没有阴曹地府的判官,周遭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无数光点在脚下流转,万千世界在眼前展开成绚烂的星河。 姜玖悬浮于虚空之中,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形式。 【欢迎来到快穿局,姜玖女士。】 一个机械音在意识中响起,随后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球,变幻出各种数字和符号。 【我是零零七,按照您原生世界的理解,您可以称我为‘系统’。】 姜玖审视着光球:【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您的肉身确实已在原世界消亡,但精神能量因高度适配被快穿局捕获。现在您有机会以任务者的身份获得新生,也可以说是永生。】 随着系统解释,姜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在无数小说衍生的世界里,存在大量被剧情牺牲的炮灰。 他们或许只活了三章,或许连名字都没有。 这些角色命运早已被作者们书写,死后产生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导致世界崩溃。 正如她原生世界所在的末世,正是因为无数可能的救世者冤死,而产生的怨气无法消散,消耗着世间气运,迟迟无法开启新纪元。 她的任务,就是成为这些炮灰,逆转他们的命运。 【我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零零七变幻成文字,列出规则: 【规则如下: 1每次你都会成为书中的炮灰角色。必须避开炮灰原本的死亡方式,消除原主的怨气 2任务失败则永远留在那个结局里 3获得可成长空间,使用条件是在各个位面收集物种图鉴 4每完成一个世界,获得最高一万积分。累积十万积分,可兑换一次‘回归权限’】 【回归权限是什么?】 【自由选择去往的小世界,包括您的原生世界。】 回归! 姜玖的心猛地一跳。 背叛者们还在那个世界作威作福,她的队友们生死不知,末世的阴霾依然笼罩。 她有机会回去! “我接受!” 几乎没有犹豫,姜玖做出了决定。 【正在绑定任务者绑定成功】 【检测到任务者拥有特殊能力:精神系异能(末世等级s)】 【为平衡任务难度,能力将压制至原水平三分之一,每月仅可使用一次】 一股虚弱感瞬间袭来,姜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大幅削弱,但仍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在意识海流动。 【不用担心,您在每个世界都会有机会学习到新技能,很快就能超出原有水平。】 姜玖望向眼前浩瀚的星海,无数世界的光点在其中闪烁。 那些被写定命运的炮灰们,那些与她一样被背叛和牺牲的灵魂们,正在等待一个改写命运的机会。 而她,也一样。 【准备好开始第一个任务了吗?】 【开始。】 姜玖目光坚定。 星海旋转,一个光点迅速放大将她吞没。 新的征途,开始了。 ------------------------- 意识仿佛从深海中浮起,姜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手下意识摸向胸口,没有破开的大洞。 入眼并非浩瀚星空,也没有零零七的光球。 一片粗糙但结实的木质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一种独特的、沁人心脾桃花冷香。 她瞬间清醒,末世锻炼出的本能让她一个翻身坐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古朴房间,陈设简单。 泥土夯实的地面,木质的桌椅。 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角落堆放着几个陶罐。 窗外传来犬吠和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炮灰组姜玖,欢迎进入第一个小世界,《圣僧皇帝他偏宠恶后》。】 零零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正在传输世界背景介绍和原主记忆,请注意接收。】 姜玖头脑伴随一阵胀痛,闷哼一声,扶住额头,消化脑海中的记忆。 古言、甜宠、恶毒女主、圣僧男主 以及原主,被“桃花源“隐居部落,老巫医捡到的孤儿。 同样名为姜玖的巫术继承人。 书中女主苏晚晚,行事狠毒、做事绝情,标准的美艳疯批人设。 直到她在寺庙上香时,遇见了男主栾照临。 栾照临是国公府嫡子,却因生母早逝、父亲不喜,继母说他命格有异,自幼长在寺中。 虽未剃度,但终日青灯古佛,慈悲为怀,圣洁得不似凡人。 苏晚晚只一眼就疯了。 她想把佛子拉下神坛,染上她的颜色。 后来天下大乱,栾照临为结束乱世毅然入世。 苏晚晚死死跟在他身边,为他一时收敛爪牙。 栾照临登基为帝,苏晚晚终成皇后。 第2章 原主 原主姜玖,只是乱世中微不足道的炮灰。 她自幼被隐居桃花源的老巫医捡回收养。 老巫医将她视为传承人,教给她技能,嘱托的唯一使命就是希望她能守护部落的族人。 直到女主苏晚晚路过桃花源村。 她一踏足这处世外桃源,顿时欣喜。 只想将这片清净之地和栾照临分享,他一定喜欢! 就在她满心盘算如何给栾照临这个惊喜的时候,看见了原主。 原主那张脸清灵绝俗,不染尘埃,比神女像还出尘。 上一个惊艳苏晚晚的人还是栾照临。 她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栾照临见到原主。 她有预感,这个女人很危险。 恰在此时,原主介绍自己是族中巫医。 苏晚晚直接指控原主是妖女,如果留着她,必给族人带来灾祸。 她以桃花源所有人的性命相逼,要将原主烧死在火刑架上。 可苏晚晚没料到,桃花源的村民竟拼命护着原主。 妒火攻心之下,她竟直接下令,让兵卒屠杀了桃花源所有人。 若原主没死,本可出山引领逃荒的难民到深山中生存,救万人于饥荒。 可她死了。 带着未能守护族人的遗恨,带着连累全村人惨死的滔天怨气,死在了苏晚晚一念之差的嫉妒里。 姜玖接收完所有记忆,直接气笑了。 在书中,原主的存在只有一句台词, 【苏晚晚路过桃花源,遭遇山匪袭击,顺手为民除害,剿灭所有匪徒。】 去他妈的山匪! 去他妈的顺手! 明明是苏晚晚亲手屠杀了整个桃花源村民! 笑着给她送山鸡汤的春婶,追着她喊“姜姐姐”的孩童,手把手教她种植的族老们。 全成了女主功劳簿上轻飘飘的“匪徒”二字! 姜玖拳头硬了。 “这就是恶女甜宠文?这什么绝世恋爱脑疯批女主啊?这就是妥妥的反社会人格!“ 就因为嫉妒人家长得美?怕自己男人看上? 就直接屠了一个村?! 人家村民好心招待你,反手送人家全村人上路?连狗都不放过? 【零零七!你们这是什么破剧本!女主脑子是被丧尸啃过?】 【宿主,这是恶女甜宠文,女主后期会被男主感化成好人的……】 姜玖怒极反笑,【对对对,她了不起,她谈恋爱用全村人的命当彩礼是?!这种祸害留着过年吗?我能直接刀了她吗?】 【啊啊啊不行啊!宿主你冷静啊,你可以避免他们的死亡结局的,这和你的任务并不相悖啊!】 【她是恶人啊,我噶她不是为民除害吗?】 【宿主你……】 【你想想啊小七,她不死的话,谁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人要遭殃?她当了皇后那还了得?!】 【可……主系统规定不能杀重要角色,呜呜呜。而且杀了她,其他任务者还怎么做炮灰逆袭任务啊!】 【傻小七啊,我噶了她,等同于掐了源头。没有因她冤死的亡魂不就没有炮灰了吗?没炮灰还做什么逆袭任务呀!我这是为你们减负啊。】 【啊这,好像有点道理?那你再想想别的解决办法,我去问问主系统?】 【小七七啊,你这业务能力不太行喔。】 【哎呀,人家第一次带宿主嘛!我这就去问!】 零零七委屈巴巴。 打发走系统,姜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自己,打算到外面逛逛。 对她这种从末世来的人来说,干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这桃花源,就是她梦寐以求,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净土。 距离疯批女主到来还有十天。 她必须想办法永绝后患。 闲庭漫步在村里,有族人看见姜玖,笑着打招呼, “哟,玖丫头出来啦,头还疼不?叔给你留了一颗最甜的桃子!” “姜姐姐!姜姐姐!你快看我采的小蘑菇!” 姜玖唇角勾起,心头暖意盎然。 这些鲜活的人,绝不能再成为剧情的牺牲品! 她回到小屋,利落地背起门边的药篓。 老巫医是真把原主当成继承人,压箱底的技能倾囊相授。 不只是识别草药、治病救人,更有意思的是那些玄乎的。 比如,简单的祈福仪式,能与特定动物进行沟通,甚至能利用山间雾气环境制造小型迷障,制造让人晕头转向的幻象。 老巫医的传承,就像是中医、玄学利用环境搞出来的大杂烩。 不精深,但实用。 最让姜玖叫绝的是,因为能与某些灵性高的动物“交流”,取麝香、蜂蜡这类药材根本不用伤它们性命,靠的是以物易物,或者帮它们解决麻烦来换取。 “交易?这我可就擅长了。” 姜玖心里有了盘算。 她先上山,多准备一些致幻草和闻到就让人手脚发软的瘴叶。 提前布置在女主一行人必经之路。 先给她们队伍上个群体虚弱的debuff! 她还得试试身体换了灵魂后,与动物沟通的技能还灵不灵。 要是还能用……呵。 自己动手?她嫌脏。 她要和这深山的原住民们做交易,帮自己提前会会尊贵的女主。 姜玖背好药篓,推门而出。 刚进山没多久,她抬头就见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朝着她飞奔! 天…… 姜玖心中一凛,还没等她做出反应。 就惊喜地发现,她可以懂白虎的意思。 原主与动物沟通的技能,完美的结合了她在末世保留下来的那三分之一精神系异能。 简直天衣无缝! 白虎是这片山林的霸王,原主叫它大白。 此刻,大白焦急向她求助。 它家的虎崽子,为了练习捕猎,从高处摔下来了。 姜玖忍俊不禁,大猫摔伤,这画面也太萌了。 她跟着大白一路到了小白所在地。 可怜的小家伙腿骨错位。 姜玖细心的为它处理了伤势。 大白感谢姜玖,想要帮她抓小动物。 姜玖笑了笑,提出交易,“大白,过几天我们部落可能会有坏人闯进来,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毒蛇毒虫们给那些人一些惊喜?” 大白低吼一声,答应了。 甚好。 可姜玖清楚,对付女主这种气运之子,光靠动物还不够。 第3章 改变 姜玖和小白玩闹了一会,告别了白虎一家。 她朝着背阴坡走去,重点寻找原主记忆中的强效致幻草。 直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才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形状。 姜玖唇角刚扬起一抹浅笑,耳畔草丛就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爬行。 奇怪…… 这片林子本就因为刚刚和大白一家的打闹鸟兽尽散,此刻怎么会突然有声音? 她秀眉微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声源靠近? 拨开一丛茂密的草叶,她动作一顿。 地上,有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正在蠕动的人。 他全身浸透了鲜血,在草叶间留下暗痕。 腿骨诡异折断,以一种不自然角度扭曲着。 衣衫破败不堪,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华贵质地。 他的脸很年轻,五官俊朗,轮廓分明。 但此刻却惨白如纸,血迹斑驳。 他完全没察觉到姜玖的存在。 【零零七,这人是谁?能查到吗?可救吗?】 【啊!卧槽!男主怎么在这啊?!这是男主栾照临啊!!】 【啊?男主?】 【我知道了,破案了!女主根本不是路过,她肯定是冲着男主来的。女主做事都和男主感情线息息相关!】 【我如果接触了男主,应该没关系?】 【没事的,不影响!说不定还能改变原剧情,减少剧情对炮灰们的影响。血赚!呃,但你不能搞死他哈……】 【放心,我是要救他。】 姜玖缓缓蹲在男人身前,眼神复杂。 这男人全身是伤,但他那张脸,哪怕沾满血污,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美强惨实锤了。 女主怕是来救赎他的。 “喂,还活着吗?”姜玖俯下身,出声试探。 男人身体微微一滞。 姜玖又问了一遍,“能听到我说话吗?” 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唔,唔” “不能说话?” 姜玖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双眸子空洞涣散,毫无焦距,映不出任何神采。 “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听?是的话,就眨一下眼。“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 姜玖挑了下眉,低声嗤笑,“啧,真惨。不愧是美强惨。” 她扶着男人依靠着树坐下,“我去找药,你别动。听懂了,就点头。” 他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 姜玖盯着他看了两秒。 站起身,朝着强效致幻草走去。 心里冷笑,苏晚晚,你的“救赎剧本“… 怕是要改写了。 姜玖麻利地摘够了招待苏晚晚用的致幻草。 救男主?不过是为了给桃花源族人留条后路罢了。 毕竟男主的死活,关系着天下战乱能不能结束。 截胡女主,顺手的事儿。 【零零七,怎么说这都是男主?你们不出点特效药?靠这个位面的草药,也甭想着让他救世了,又盲又哑又瘸直接等死算了。】 【宿主,你等等我申请下特效药。】 不得不说,有个好糊弄的ai小管家就是省心。 【零零七,把男主主线剧情再调我看看。要是他人品跟女主一样烂,不如换个男主。】 【宿主!男主还有救世的使命呢!他噶了黎民百姓可咋办,数据推算只有他的胜算最高!】 【我也可以出山的。】 【可别宿主!您的事业值自从到了桃花源就跌穿地心,明显没这野心啊!】 【零零七,要不是知道你对我一心一意,我真想噶了你。在你面前简直裸奔。】 【我发誓对宿主绝无二心!】 姜玖笑了笑,她当然知道。 到家后,姜玖收拾出来杂物间,把男主扔在床上。 直接灌下系统出品特效药。 保证他在女主来之前能好个七八。 姜玖现在改变主意了,不打算搞死女主了。 只要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就行。 毕竟男主在这。 对女主来说,男主就是最大的枷锁。 如果说女主是把开刃的刀,男主就是束缚它的刀鞘。 现在姜玖想赶在女主到来前,把男主彻底救回来。 她必须让他清醒地知道,谁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姜玖俯身,对着男主的脸就是一通毫不客气的掐掐。 男主闷哼一声,雾蒙蒙的眼终于缓缓睁开。 “你叫什么?”姜玖明知故问。 “咳栾……咳咳……照临。劳、劳烦姑娘给点水。“ 不愧是系统出品特效药,这才多久,就能开口说话了。 姜玖倒了一杯凉茶喂到他唇边。 栾照临下意识想接过杯子,手却伸偏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姜玖挑眉,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栾照临的脸,却瞬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好纯情。 怪不得会被女主拿捏得死死的。 姜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又是怎么到山上的?” “我……遭心腹背叛…护卫全死了。请问,这里是?姑娘是?” “姜玖。你只需记得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伤害后就离开。” 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没看到,身后,男人复杂的神色。 栾照临自知伤势多重,内腑受损,五感尽失,几乎九死一生。 可她不过就喂了一剂药,伤就好了一大半,眼睛也能看见些光亮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医术? 难道……她是神医? 这次他被最信任的心腹背叛,本以为必死无疑…… 栾照临又想着生母早逝、继母打压的往事,睫毛颤了颤,终是抵不过药力沉沉睡去。 姜玖这边也没闲着,去女主必经之路埋好致幻草+虚弱草双重大礼包。 万事俱备,只等女主。 栾照临第二天就能勉强下地了,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这系统出品的的药太猛了! 男人即便腿伤未愈,依然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姜玖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让零零七解析了男主数据:圣父人设、七窍玲珑心、与人为善、阿弥陀佛、对女主极度包容,堪称以身为笼囚禁猛兽。 末世多年,她太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了。 这位面不只空气清新,还有如此纯粹的人,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清冽感。 一定是她行善积德多年积攒的福报,才换来快穿的机会! 她想要这个男人了。 大概,是唐僧肉对妖怪的吸引力,根本抗拒不了。 【零零七,原主死后这个世界在剧情外发生了什么?】 【抱歉宿主,我现在没有办法获取后续。只有当你成功渡过死劫后才能解锁。】 【好。】姜玖撇撇嘴,【以后别叫我宿主了,怪别扭的。】 【好的玖玖。】系统从善如流。 【乖。】 栾照临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泛红,“姜姑娘……在下可否劳烦一事?” 姜玖抱臂倚在门边,“说。” “能否……能否帮在下寻一位男子来照料?男女有别,实在不便……” 第4章 沐浴 “怎么?怕我吃了你?” 栾照临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在下绝非此意!只是……” “行。“姜玖打断他,“给你找个男的。“ 她转身时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男人羞赧的模样,比她收集的所有珍稀草药都让人心动。 去找族长的路上,姜玖心情颇好。 【小七七啊,你说我要是真把他吃了,会怎样?】 【阿玖!他可是世界男主!支柱!不要吃啊!】零零七急得代码乱飘。 姜玖笑疯,此“吃”非彼“吃”。 傻系统。 【开玩笑的。别怕。】 姜玖找到族长,“族长,我捡到的那个病号想要男的照顾,他会付报酬。” 正说着,族长九岁的小儿子大牛冲了进来。 “姜玖姐姐!我去我去!” “族长不用找了,就让大牛去。” “啊这可大牛才九岁,能帮啥忙啊?” “不用他干活,陪着解闷就行。” 姜玖拉着大牛回家。 栾照临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豆丁,欲言又止。 姜玖看他吃瘪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好歹忍住了。 姜玖心情大好,照常上山收集物种图鉴。 桃源村资源丰富得让她咂舌。 她没忘记白虎一家,特意去看受伤的小白虎。 小家伙灵智未开,却对姜玖格外亲近。 还没见影呢,就像道白色闪电扑进她怀里! 小白虎最近养尊处优,不用捕猎,胖成了球。 姜玖被它扑倒在地。 这虎崽子还以为她在玩,兴奋地趴她胸口狂舔脸! 带刺的舌头刮得生疼。 姜玖费力举起胖虎。 “不许舔!小淘气包!” 大白虎慢悠悠出现,姜玖竟从它的虎脸上看到了嫌弃 姜玖问大白,“它起名了吗?” 大白摇了摇头。 “那我给它取个名,叫小淘淘好不好?” 大白点头同意。 姜玖抱着小淘淘,小淘淘的虎头搭在她颈窝。 如果是人类敢贴这么近,她早就动手了。 可小淘淘的靠近,她一点也不排斥。 陪小淘淘玩够后,姜玖才去找治疗骨伤的草药。 栾照临其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就差腿骨愈合。 栾照临在屋里快闷疯了。 习惯忙碌的他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大牛,能帮我找副木拐吗?我想出去走走。” 栾照临在西南地区许久,舆图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画下来。 可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村子。 “大牛,你们村子叫什么?” “桃花源!” 栾照临冥思苦想,舆图上绝对没有这名字。 他拄着拐走出房门,瞬间被震撼了。 远处青山如黛,桃林蔓延至半山腰,云雾缭绕如仙境。 栾照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美景,却无一能及此处。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村子的模样,却从未想过能美得如此震撼。 站在门口,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桃香,望着田间劳作的村民。 一片祥和,岁月静好。 他眼眶蓦地发热。 “大牛,你们村子真好。” 这是给他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他历经京城不见硝烟的战争,经历过沙场上的金戈铁马。 所求不过如此。 眼前就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景象。 在这一刻,栾照临暗自发誓。 无论外界如何纷扰,他定要守护这片净土。 姜玖采完药回到家,特意拐去栾照临的屋子。 大牛正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趣事,男人耐心听着,嘴角带着温柔笑意。 阳光透过桃枝洒在他身上,美好得像幅画。 姜玖站在门外,有些不忍打扰。 倒是栾照临先发现了她,“姜姑娘?“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亮了几分,虽然很快又掩饰性地垂下眼帘。 姜玖走到屋子里,“能走路了?带你去个地方。“ 栾照临有些惊讶,但还是拄着拐站起身:“劳烦姑娘引路。“ 姜玖走得很慢,配合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桃花小径上,落英缤纷,暗香浮动。 “就这里。“姜玖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停下。 栾照临疑惑地看着黑黢黢的洞口,“这是?“ 姜玖率先走进去,“我的秘密基地。跟上来。” 洞内别有洞天,竟是一处温泉,热气氤氲,水声潺潺。 “脱衣服。“姜玖说得理所当然。 栾照临受惊,猛地后退一步,“姜姑娘!这……这不成体统!“ “想什么呢?”姜玖好笑地拿出药草。 “给你治腿,温泉水加草药,好得快。” 栾照临这才松了口气,但耳根依然通红。 姜玖背过身去,“你自己脱衣入水,我不看。” 身后传来窸窣的脱衣声和入水声。 等她转身时,栾照临已经泡在温泉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水汽朦胧中,他的轮廓格外柔和。 姜玖蹲在池边帮他按摩腿部穴位。 栾照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放松。“姜玖手下用力,“你这样我怎么按?” 栾照临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尽量让身体慢慢放松。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和硫磺气味,温泉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姜姑娘为何对我这般好?”栾照临轻声问。 姜玖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水光潋滟中,那双眼眸温柔得让人沉溺。 “我说是一见钟情,你信吗?”她半开玩笑地说。 栾照临怔住了,随即慌乱移开视线,“姑娘莫要说笑……” 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姜玖轻笑出声,继续按摩。 只是指尖下的肌肤,温度似乎更高了些。 治疗结束后,姜玖自然地扶他起身。 栾照临借力站起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 姜玖及时扶住他,两人瞬间贴近。 温泉湿透的衣衫根本遮不住什么,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栾照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渐深。 姜玖率先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身,“能自己穿衣服吗?” “……能。”声音有些沙哑。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只是栾照临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姜玖身上。 当晚姜玖送药来时,他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 “今日……多谢姑娘。”他轻声说,目光温柔如水。 “怎么不叫姜姑娘了?” 第5章 预备 栾照临微微抿唇,耳根又悄悄红了起来,连嗓音都低了几分,“姜阿玖。” 这一声唤的极轻,却意外的低沉缱绻,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姜玖一怔,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她突然倾身靠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栾照临,你完了。” 话音落下,不等他反应,转身便走。 月光下,栾照临怔在原地,眼神茫然又恍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发烫的耳朵,缓缓扬起嘴角。 是啊,他完了。 自从栾照临视力恢复后,他就成了姜玖身边的小尾巴。 她处理草药,他就安静地在一旁递筐子。 她去溪边清洗药材,他就默默跟在身后。 就连姜玖每日例行上山采药,他都忍不住想跟着。 姜玖瞪他一眼,“腿不要了?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爬山?” 栾照临一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点头,站在原地没再坚持。 可他的目光不听话,始终追随她的身影,一刻也未曾移开。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想看她…… 看溪水如何穿过她的指间,阳光如何在她肌肤上流淌,将那本就白皙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在发光。 她好像天生就该站在光里。 姜玖归家后,正在处理草药,栾照临轻声开口, “姜姑娘,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可否麻烦你帮我给下属传信,待我伤好,我就要离开了。” 姜玖手上的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栾照临的眼神望向远处忙碌的族人。 “我少时便立志,愿四海升平,天下之人皆能如你的族人一般,安居乐业,不受战争之苦。这乱世,总要有人去终结。”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难,或许我穷尽一生都不能做到,但,如果我不做,这一生都不能安宁。” 他的话,真诚又炽热。 姜玖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格外动人。 姜玖没有说话,拿起一株夹在草药中的小花,递给栾照临:“心怀天下,是万民之福。” “但我的世界没有那么大,我只想守护好我的族人,和这片净土。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守护它们,就是我的使命。” 或许栾照临认为她是说作为族中巫医的使命。 栾照临的心砰砰狂跳。 曾经有太多人敬畏他的权势,渴望依附他的力量。 却从未有人能如此平静地在他面前,说只想守护好眼前的一方天地。 她不像众人,欲挽天倾于既倒。 她只是扎根在这一方天地,守护这片天地的生灵。 他看着姜玖沉静的眉眼,动人。 栾照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姜玖身上,那朵小野花在他指尖被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阿玖,若我说我想守护的,不止这天下苍生呢?” 姜玖晾晒草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陡然拉近。温泉那日的暧昧气息仿佛又弥漫开来。 栾照临的视线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救治伤员,安抚孩童,甚至为一只受伤的雏鸟细心包扎。我就在想,能让你这般温柔以待的人,该有多幸运。”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姜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偏过头继续整理草药,“栾公子说笑了,医者本分而已。” 栾照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不是本分,是你本性如此。” 姜玖抬眼,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过太多人打着救世的旗号行利己之事,却从未见过有人如你这般,将守护一方净土当作毕生使命。这让我很是倾慕。”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姜玖忽然轻笑出声,手腕一转反握住他的手:“栾公子,你莫不是被我治坏了脑子?” 栾照临耳根泛红,却固执地没有退缩:“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姜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那你说说,是倾慕我的医术,还是倾慕我这个人?” 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栾照临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 “都倾慕。”他诚实得让人意外。 姜玖挑眉,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栾照临整个人都僵住了。 “京城里倾慕栾公子的贵女,是不是能从宫门排到城门呢?” 那都不是“他急忙解释,却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姜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那些贵女,可不会像我这样——” 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旁边堆放的干草垛。栾照临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草堆上。 姜玖俯身撑在他两侧,长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把你推倒。” 栾照临仰望着上方的女子,阳光在她身后形成耀眼的光晕,仿佛神女临世。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 “阿玖”他嗓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姜玖轻笑,指尖划过他的衣襟:“栾公子,乱世之中,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她低头,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轻轻吻上他的唇。 很软,带着草药的清苦和桃花的甜香。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却让两人都颤了颤。 姜玖率先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药晒好了,该收起来了。” 栾照临还怔怔地坐在草堆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对了,”姜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眼波流转,“方才那个问题我比较倾慕栾公子这个人。”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裙摆拂过青草,留下栾照临一个人心跳如鼓。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着桃花的香气,温柔地包裹住他。 他缓缓勾起嘴角,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这桃花源,是他的福地。 栾照临已经能独立行走,不再需要大牛的陪同。 小家伙大概早就嫌弃陪着他无聊,一听这话立刻跑的没影。 栾照临独自在村中漫步,注意到部落的氛围和前几日似乎不太一样。 姜玖不再整日在家处理草药,而是频繁出入族长和猎户的居所。 第6章 女主 族人们也不再只是日常的劳作,开始集中打磨更多的箭矢。 巡防的猎人也多了起来,每日都有人仔细检查狩猎用的陷阱。 甚至开始在入口处制作一些特定的荆棘灌木。 栾照临在一棵桃树下找到正在指挥族人设置绊索的姜玖。 “阿玖,这是?” 他走上前,疑惑的问道。 难道桃花源最近要出去集体狩猎? 眼前的布置显然超出了日常狩猎需求,更像是在备战。 姜玖转身,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近日山间不宁,恐有大型兽群或外敌来袭,提前做些防备,总好过事发仓促。” 她无法直言女主苏晚晚的名字。 更无法解释那即将到来的、针对整个部落的屠杀。 零零七是她的秘密,而预知在常人眼中与妖异无异。 她只能将这件事模糊成山神警示。 栾照临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环顾四周,桃花源位置隐蔽,入口险峻,外人难以踏足。 即便是族中人,也要小心路上的毒虫鼠蚁。 至于大型兽群…… 他早从大牛口中得知姜精通兽语,真有危险动物早该预警。 他觉得,这些防御布置,更像是针对人而非野兽。 “阿玖是否过于忧虑了?桃花源甚是隐秘,难进难出,应当无大碍。” 姜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入口的方向。 “山林有山林的法则,但人心难测。外界的危险超乎想象,有备方能无患。我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威胁到我的族人。” 栾照临压下心中的疑惑,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若有需要栾某之处,阿玖尽管开口。我于布防陷阱略通一二,或可提供不同见解。” 他征战多年,自信在防御工事和陷阱设置上有一套心得。 姜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多谢,放心,若有需要,定不客气。” 第十日清晨,一只山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姜玖窗棂,发出急促的鸣叫。 姜玖正给栾照临换药,听到声响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 “今日天气甚好,待会儿我去采些新鲜菌子,晚上给你炖汤。” 栾照临刚想说什么,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杂沓,兵器碰撞,夹杂着嚣张的呵斥声,瞬间打破了桃花源的宁静。 姜玖惊讶地起身,“出什么事了?” 她作势要走向村口,却被栾照临轻轻拉住手腕。 栾照临眉头微蹙,“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听起来来者不善,你不要贸然前去。” 姜玖从善如流地点头,目送栾照临拄着拐杖快步走向村口。 等他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绕到屋后,借着桃树的掩护悄悄观察。 只见一群狼狈不堪的兵卒闯进村落,个个衣衫破损、浑身挂彩,显然在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为首的紫衣女子虽然发髻散乱、裙裾沾满泥泞,却依然高昂着下巴,用马鞭指着族长的鼻子: “把这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备上热水和吃食!” 老族长带着族人恭敬相迎,立刻让人去腾出最好的院落。 几个妇人端来新酿的桃花蜜和刚烤的麂子肉,小心翼翼地摆在临时支起的木桌上。 苏晚晚扫了一眼,突然一鞭子抽翻食盘! 陶盘碎裂,蜜汁四溅,烤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弥漫开来。 “就拿这些乡下玩意糊弄本小姐?” 她厉声呵斥,鞭梢指向瑟瑟发抖的族人。 她的手下开始推搡族人,有个满脸横肉的兵卒咧嘴一笑,伸手就去摸一个少女的脸,“小娘子长得倒水灵,陪军爷玩玩?” 少女吓得直往后退,却被另一个兵卒拦住去路。 周围的族人攥紧拳头,却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调戏少女的兵卒突然“哎哟”一声抱脚跳起来。 不知哪来的尖利石子正好扎进他的靴底。 紧接着另一个推搡族人的兵卒脚下一滑,狼狈地摔进旁边的泥洼里。 苏晚晚见状大怒,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进一丛带刺的灌木,裙裾被牢牢勾住。 她越是挣扎,刺扎得越深。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她气得大叫,完全没注意到远处桃树下,栾照临缓缓收回的指尖。 姜玖在树后静静看着,唇角微扬。 很好,男主已经开始护着桃花源了。 她理了理衣裙,正准备现身,却见老族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贵客远道而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老朽在此赔罪。只是桃花源虽小,却也是讲规矩的地方。还请诸位军爷自重。” 苏晚晚被老族长一番话说得脸色铁青,她一把推开试图帮她解开裙裾的侍女,冷笑道:“规矩?在这乱世之中,实力就是规矩!” 她环视四周,目光在村口的荆棘障碍和隐蔽的小径上停留,愈发阴冷:“我看你们这村子蹊跷得很!住得如此隐蔽,村口还布满这些陷阱,怪不得一路上那么多古怪,我看是你们这些山匪设的埋伏!说!是不是土匪窝?藏了多少赃物?” 老族长面色凝重,却仍保持着礼节:“贵客误会了。桃花源世代隐居于此,设这些障碍只为防范野兽,绝非……” “闭嘴!” 苏晚晚厉声打断,“哪个良民会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设这么多机关陷阱?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她的目光扫过惶恐的族人,忽然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不过嘛...本小姐也不是不能通融。只要你们乖乖交出所有财物,再把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献上来,或许我能考虑饶你们一命。” 她说着,鞭梢有意无意地指向人群中几个容貌清秀的少女。 族人们脸色煞白,几个少女吓得往后缩。 站在树后的栾照临见状,立即要上前解围,却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姜玖轻轻按住手臂。 “别去,”姜玖低声道,“这是桃花源的事,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栾照临蹙眉,“可是他们” “相信我,”姜玖打断他,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按,随即松开,缓步走向人群中央。 苏晚晚正得意于族人的恐惧,就见一个素衣女子从容不迫地走出人群。 第7章 争端 姜玖的脸太过清丽脱俗,让苏晚晚想到那个自己一路追寻的人。 “你又是谁?这村子里的女人都这么不知礼数吗?见到本小姐不行跪礼?” 姜玖唇角微扬,却不见丝毫笑意,“桃花源不兴跪礼。我是这里的巫医姜玖。” 她目光扫过苏晚晚狼狈的模样,“听闻贵客驾临,特来查看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看来贵客一路上确实遇到了不少‘麻烦’。” 苏晚晚被这话刺得脸色更加难看,她死死盯着姜玖的脸,忽然冷笑道,“巫医?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罢了。我看你们这村子的古怪,就是你在背后搞鬼!” 她向前一步,鞭柄抬起姜玖的下巴,“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不懂规矩。” 姜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触碰,“桃花源虽小,却有自己的规矩。贵客若是来做客,我们自当以礼相待;若是来寻衅滋事……” 她语气转冷,“那就请回。” 苏晚晚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姜玖平静地回答,“但无论是谁,在桃花源都要守桃花源的规矩。” 躲在树后的栾照临紧握双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众人之前的身影。 他看见苏晚晚纵容手下的无礼,眉宇间尽是傲慢与狠厉。 那些兵卒推搡老人,调戏少女,言行粗鄙不堪。 姜玖站在众人之前,不卑不亢地与之交涉,身姿挺拔如傲雪青松。 栾照临的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姜玖所说的,“人心难测”是什么意思了。 也终于知道,她这些天来的防备,针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挡在族人身前的纤细身影。 苏晚晚被姜玖的态度彻底激怒,她猛地扬起鞭子就要抽向她的脸, “好个不知死活的村姑!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鞭子带着破空声落下,却在半空中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少年死死抓住。 是大牛!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母亲的阻拦,赤手空拳地抓住了鞭梢,手心被抽出了一道血痕。 “不准欺负姜姐姐!” 少年倔强地瞪着苏晚晚,声音虽然稚嫩却坚定不让半步。 紧接着,更多的族人站了出来,牢牢挡住苏晚晚仇视姜玖的视线。 老族长挡在姜玖身前,部落里的几位猎户手持弓箭悄然现身。 就连平时最胆怯的妇人们也都拿起了手边的农具,将姜玖护在了中间。 老族长开口声音沉稳,“贵客,姜玖是我们桃花源的人,若要动她,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苏晚晚气得浑身发抖,她环视四周,看到手下们个个带伤疲惫,知道自己今日讨不到好处。 但当她目光再次落到姜玖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时,怎么都不甘心。 姜玖悄然运转精神系异能,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苏晚晚的意识中。 她没有办法控制苏晚晚的思想,但是可以轻轻拨动、放大那些早已存在的黑暗念头。 对姜玖的嫉妒,对失去栾照临的恐惧,对权力失控的愤怒…… 苏晚晚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她指着姜玖尖声道,“妖孽!你就是个妖孽!不仅设下陷阱害我们受伤,还用妖术蛊惑这些村民!” 她转向手下,“给我烧死这个妖女!否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兵卒们面面相觑,正要上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住手!” 栾照临终是不能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受辱,没能忍住从树后缓步走出。 他虽然还拄着拐杖,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威严。 苏晚晚瞬间愣住,所有的嚣张气焰都化为惊喜,“照临哥哥?你、你怎么在这里?” 栾照临没有看她,而是先走到大牛身边,查看他流血的手心,然后转向姜玖,确认她安然无恙。 最后才冷冷地看向苏晚晚,“苏小姐,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民除害吗?” 苏晚晚急忙解释,“照临哥哥,你不知道,这个妖女她” “我亲眼所见,是你带人闯入桃花源,欺辱百姓,还要伤害我的救命恩人。” 他特意加重了‘救命恩人’四个字。 苏晚晚脸色煞白,“救命恩人?她?” 栾照临不再理会她,转身对老族长和姜玖深深一揖, “栾某代苏小姐向各位赔罪。今日之事,定会给桃花源一个交代。”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玖。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苏晚晚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姜玖感受到栾照临的目光,微微垂眸。 很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是当对上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时,她的心竟莫名地颤了一下。 苏晚晚变了一副面孔。 方才的嚣张跋扈化作梨花带雨,她提着裙摆踉跄扑向前,声音哽咽得发颤, “照临哥哥,你不知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泪眼朦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吃了多少苦这些山民,他们、他们设下陷阱害我们受伤,还冤枉我们要抢东西” 她边说边伸手想去抓栾照临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 栾照临亲眼看着她表情的虚伪变化,听着她颠倒黑白的哭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他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陷阱残骸,想起兵卒们身上明显是野兽造成的伤痕,再对比眼前这出蹩脚的戏码,只觉得一阵反胃。 “苏小姐,我亲眼所见,是你们闯入桃花源,推搡老人,调戏少女,还要烧死我的救命恩人。何来冤枉?” 苏晚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栾照临,似乎没料到他会当众拆穿自己。 那张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羞恼交加之下,她猛地指向姜玖,“是不是这个妖女给你下了蛊?栾照临,你从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第8章 战败 苏晚晚还在攀咬姜玖,栾照临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向前将姜玖护在身后,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苏晚晚彻底红了眼。 “好好得很!既然你被这妖女迷了心窍,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来人啊!快来人!” “给我把栾公子‘请’回去!至于这些包藏祸心的山匪……” 她神色阴狠的扫过惶恐的族人,露出恶毒的笑容,“给我搜出他们的赃物!但凡有敢阻拦的,格杀勿论!” 兵卒们得令,顿时如狼似虎地扑向族人。 有人粗暴地推开上前阻拦的老族长,老人们踉跄着摔倒在地。 有人闯进茅屋翻箱倒柜,陶罐瓦瓮碎裂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直接点燃了路边的草垛,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 “不要烧我的房子!”一个妇人哭喊着扑向着火的草垛,却被兵卒一脚踢开。 “奶奶!”孩童的哭叫声撕心裂肺。 栾照临眼睁睁看着这宛如地狱的一幕,脊背僵直,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想上前阻止,却被苏家几个兵卒团团围住。 混乱中,他看见苏晚晚站在火光前,脸上带着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看到了吗照临哥哥?这就是违逆我的下场。” 就在这时,姜玖冲出人群,扑向那个被踢倒的妇人。 一个兵卒见状,举起刀就要砍下—— “住手!”栾照临暴喝,猛地挣开阻拦,扑过去挡在姜玖身前。 利刃划破他的衣袖,鲜血瞬间渗出。 知道他身份的兵卒愣住了。 栾照临站在火光中,血顺着手臂滴落,目光却冷得骇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苏晚晚,“今日之事,栾某铭记于心。”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喧嚣的场面瞬间寂静下来。 “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混乱中,姜玖扶起被推倒的老族长,声音清亮,“猎户拿起武器,妇孺退后,其他人跟我触发陷阱!” 她指尖一弹,无色无味的药粉随风散开,几个冲在前面的兵卒突然手脚发软倒地。 紧接着树丛中窜出数条毒蛇,咬向苏晚晚的手下。 苏晚晚尖叫着后退,“妖女!你果然会妖术!” 栾照临怔怔地看着姜玖,她指挥若定,每一个指令都带着杀伐果决。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随性而为的医女判若两人。 当看到一个兵卒被陷阱中的竹刺贯穿肩膀时,栾照临终于忍不住拉住姜玖,“能否留下些活口?” 姜玖猛地转头看他,“别假惺惺的了!刚刚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这么快就忘了?今日若放过他们,他日谁来放过我的族人?” 姜玖语气转冷,“就因为你对敌人仁慈,才会落得重伤荒野的下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挥袖挡开一支冷箭,“现在唯有杀了他们才可护住我的家!” 姜玖指着正在殴打老人的兵卒,“你看不见他们在伤害你要保护的子民吗?” 栾照临看着老人脸上的血迹,又看向姜玖的侧脸,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闪身挡在一个被追击的孩童身前,徒手夺下兵卒的刀。 他一个巧劲卸掉对方兵器,“我不杀你,但也不会纵容暴行。” 这是他与姜玖的第一次并肩作战。 他虽不取性命,却总能及时制伏最凶残的兵卒。 姜玖的每一个指令,他都能心领神会地配合。 当苏晚晚试图偷袭姜玖时,栾照临第一时间掷出石子击落她的匕首。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硝烟中悄然滋生。 战局渐息,苏晚晚见大势已去,咬牙带着残兵慌忙逃窜。 临行前她狠狠瞪向并肩而立的两人,“栾照临,你会后悔的!” 栾照临沉默地望着满地狼藉,终于轻声对姜玖说,“或许你是对的。” 战火暂歇,桃花源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姜玖指挥族人救治伤员、扑灭余火。 栾照临默默跟在她身后,为伤者包扎。 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妥善处理,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村口那棵老桃树下。 月光透过枝桠洒落,将满目疮痍笼罩在一片柔光中。 姜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谢谢你。今天若不是你” “不,该道谢的是我,是你点醒了我。”栾照临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沾着血污的侧脸。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总以为,以仁心可化干戈。今日才明白,有时仁心反而会成为纵容恶行的借口。“ 姜玖转身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你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明白。就像我知道草药能救人也能杀人,但不会因此放弃行医。“ 栾照临苦笑道,“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仁政爱民。可今日看着那些兵卒殴打老人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继母也是这般,表面仁善,背地里却纵容手下苛待百姓。“ 这是姜玖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事。 “我总告诉自己要以德报怨,可现在想来,这种仁慈何尝不是对受害者的残忍?“ 姜玖握住他的手,“你的仁心没有错,错的是不该对所有人都施以仁心。”她指向正在重整一片狼藉的族人,“你看,他们需要的不是圣人的慈悲,而是守护者的杀伐果断。” 栾照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温暖的触感。 “教我。教我怎么在保持本心的同时,守护想守护的人。” 姜玖微微怔住,随即莞尔一笑,“那你可要好好学。我的徒弟,可不能心慈手软。” “谨遵师命。”栾照临也笑了,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唇畔。 夜风吹落一树桃花,纷纷扬扬如同细雪。在弥漫的花香中,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相贴的唇间。 这个吻带着硝烟的苦涩和桃花的甜香。 远处,不知哪个调皮的孩子吹起了桃叶笛,清越的笛声悠扬而起。 而在村外密林中,苏晚晚正咬牙切齿地望着桃花源的方向,手中狠狠攥碎了一朵桃花。 “栾照临…姜玖…你们给我等着。” 第9章 离别 清晨,一队精锐骑兵悄然抵达桃花源外,为首的将领见到栾照临后立即单膝跪地。 “公子!属下奉老太爷之命,特来迎您回府!” 栾照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玖身上。 当部下请示立即启程回府时,他终于忍不住拉住姜玖的手。 “阿玖,与我同回可好?我以性命起誓,必护你周全,给你一世安稳。” 姜玖望着他眼中的期盼,却轻轻摇头。 “这里是我的根,我的责任。京城的生活非我所愿。况且,我若离开,族人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 是啊,苏晚晚尚未除去,若他带走姜玖,桃花源必将首当其冲成为报复对象。 “是我考虑不周。”他苦笑,眼底难掩失落,“那你……可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 姜玖神色凝重,“苏晚晚不死,桃花源永无宁日。我不放心。” “我明白,阿玖,苏晚晚及其党羽,我定会斩草除根,绝不让他们再威胁桃花源分毫。” 当晚,桃花源为栾照临举行送别宴。 篝火映照下,族人载歌载舞,纷纷向两人敬酒表达感激。 老族长将一枚桃木护身符交给栾照临。 “栾公子,日后若得闲,桃花源永远欢迎您回来。” 栾照临接过护身符,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正在帮孩童包扎伤口的姜玖。 她低头时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细影。 宴席散去后,两人并肩走在桃花林中。 “等我处理完京城事宜,定会回来找你。” 就在栾照临转身欲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郑重放入姜玖手中,“这是寺中培养的暗卫令,共十二人,皆是以一当百的好手。我不在时,他们听你调遣。” 他声音压低,“若有急事,燃此令箭,他们一刻钟内必到。” 姜玖握紧冰冷的令牌,心中涌起暖流。 他竟将如此重要的力量交予她。 姜玖还未开口,脑中突然响起零零七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任务者成功规避原主死亡结局,现解锁本世界后续剧情概要:半年后,中原九州将遭遇百年不遇之大旱,饥荒蔓延,流民四起。】 姜玖瞳孔微缩。 【根据计算,最优解决方案是:跟随男主栾照临,辅助他尽快结束战乱,集中资源应对天灾。建议立即动身。】 姜玖垂眸沉思,脑海中飞快思索着她现在可以选择的路: 一是留在桃花源。但族人已有自保之力,她布下的防御足以应对寻常危险,她留下意义不大。 二是追随栾照临。但他此刻首要任务是整合外祖旧部、平息核心战乱,根本无暇顾及即将爆发的天灾难民。她去了,反倒让他分心。 三是走第三条路。 她在心中默问,【零零七,你可还记得我刚这儿的时候,系统推算出的原主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带领逃荒难民求生,避免饿殍遍野。但原主未能实现。】 姜玖抬眼望向栾照临,心中已有决断。 她反握住他的手,“此去万事小心。我得山神警示,恐有大旱将至。你专心平定政事,其他事,或许我可助你。” 栾照临一怔,“阿玖,你” “桃花源易守难攻,物资充足,若发生流民潮,正是安置流民的好去处。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她不能告诉他系统预言,只能再次用山神警示之说提醒。 栾照临凝视她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让心腹留下助你,沿途官府见令如见我。” 他解下随身玉佩放入她掌心,“等我稳住局势,立刻回来寻你。” “好。”姜玖握紧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 目送栾照临的身影消失在桃花径尽头。 姜玖做出决定后,她主动召集了老族长和几位族老。 姜玖恭敬行礼,“各位族老,我预测出,半年后恐有大旱,届时将有大量流民涌向南方。我想在外围山谷设立救济点,救助难民。” 族老们顿时哗然。 最年长的三叔公第一个反对,“胡闹!玖丫头,你这是引狼入室!那些流民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三叔公说得对,”另一位族老附和,“咱们桃花源世代隐居,不就是图个安宁吗?” 姜玖不慌不忙,“正因如此,才更要未雨绸缪。若流民变成暴民,咱们这世外桃源反而更危险。主动设立救济点,既能控制局面,也能积德行善。” 老族长沉吟道,“玖丫头说得有理,但风险太大。万一有歹人混入” “诸位放心,救济点设在桃花谷外围,与村落隔着一道天险。而且我会在外围山谷设三道关卡,所有难民需经过严格筛查和观察。况且” 她取出栾照临留下的玉佩和暗卫令,“我们有国公府和寺院的庇护,更有十二暗卫守护。” 三叔公仍然摇头,“即便如此,粮食从何而来?咱们自己的存粮也不多啊!”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姜玖早有准备,“我打算开辟新田,种植耐旱作物。同时向周边城镇采购粮食,由国公府的人暗中护送。” 族老们面面相觑,仍在犹豫。 姜玖最后掷出杀手锏,“各位可还记得老巫医的遗愿?她毕生所求,不仅是守护桃花源,更是救济苍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岂能因惧怕风险而退缩?” 提到老巫医,众人皆沉默。 最终,老族长长叹一声,“既然你已有周全计划,那就试试。但玖丫头,切记安全为重,一旦情况不对,立即停止。” 姜玖郑重承诺,“多谢族长,多谢各位长辈。我绝不会让桃花源陷入险境。” 送走族老,姜玖长舒一口气,立刻开始规划。 她选中了距离桃花源三里外的一处山谷,那里有水源,地势易守难攻,正是设立救济点的最佳地点。 【零零七,若这场旱灾注定要来,你说,会不会是天地给我们的一场考验?】 系统沉默片刻,罕见地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感慨。 【天道无常。但玖玖,你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为破局而来?】 姜玖轻笑出声,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第10章 京城 末世惨烈的景象涌上心头,枯槁的尸骸堆积成山,浑浊的河水泛着诡异的绿光,孩子们因饥饿而凹陷的双眼。 姜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零零七,我绝不让这里变成第二个末世。】 【你,就是最大的变数。】 京城,国公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栾照临冷峻的侧脸。 他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继母安插在户部的最后几个钉子,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公子,八百里加急。”心腹幕僚呈上密信。 栾照临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军情政务,而是一枚风干的桃花瓣,轻柔地压在信纸上方。 他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小心地将花瓣拂至一旁,才阅读起下面的内容。 信是姜玖写来的,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详细说明了“山神警示”所得关于旱灾的预测,以及她打算在外围山谷设立救济点的计划。 幕僚低声道,“公子,姜姑娘此计虽善,但风险极大,咱们是否要劝阻?” “不必。她既决定,必有成算。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无后顾之忧。” 栾照临当即挥毫,写下数道手令。 一令调拨临近州县粮仓存粮,秘密运往姜玖指定的山谷。 一令派遣工部精通水利的旧部,即刻前往协助挖掘深井、修建蓄水池。 最后一令,则是加盖了他私印和国公府印的通行令信,凭此,姜玖可调动沿途所有官府资源。 他吩咐幕僚,“告诉送信的人,再从我私库里取些金银,一并送去。告诉她,不够还有。” 幕僚迟疑,“公子,如此大动干戈,若被国公夫人那边察觉……” “察觉又如何?正好让她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夜深人静时,栾照临才会取出那枚桃花瓣,对着烛光细细地看。 脑海中浮现出姜玖站在桃树下,发着光的模样。 战场的厮杀、朝堂的倾轧带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他提笔回信,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万事谨慎,盼卿安好。待尘埃落定,必赴桃花之约。” 信使带着厚重的物资和简短的回信,再次踏上了前往桃花源的路。 而栾照临则转身投入更汹涌的暗潮之中,他的软肋已被妥善安放在桃源深处,此刻的他,再无后顾之忧。 就在信使出发后第三日,继母周氏突然以“关心婚事”为由,举办了一场赏花宴,广邀京中贵女。 赏花宴设在国公府西苑,姹紫嫣红开遍。 栾照临本不欲出席,但周氏打着“一家团聚”的旗号,又请了几位宗室长辈,他不得不露面。 宴至中途,周氏亲侄女周婉茹,一身娇俏鹅黄衣裙,端着酒杯经过栾照临身边。 “照临哥哥,姑母说您近日操劳,我敬您一杯。” 她声音甜腻,身子一歪,整杯果酒泼在了栾照临的湛蓝锦袍上。 酒渍迅速晕开。 周婉茹惊呼一声,拿着帕子就要上前擦拭,“哎呀!都是我不好!看我这粗笨的样子!哥哥快随我去偏殿更衣……” 她的手即将碰到栾照临的胸膛。 栾照临猛地后退一步。 周婉茹的手僵在半空,帕子飘落在地。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栾照临脸色冰寒,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甚至没用侍从递来的布巾,只运起内力,袍角无风自动,酒渍竟被瞬间蒸干,只留下一块淡淡的痕迹。 “不必。就不劳粗笨的周姑娘费心了。” 周婉茹脸色煞白,眼圈瞬间红了,眼带求助地看向周氏。 周氏忙打圆场,“临儿,婉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栾照临目光扫过周氏虚伪的笑脸,最终落在周婉茹身上。 “周姑娘,男女有别,自重。下次若再站不稳,不妨找个郎中看看腿或者脑子。” 这话说完,周婉茹呜咽一声,掩面奔了出去。 栾照临看都未看,径直对周氏道,“母亲若无事,孩儿前朝还有公务,告退。” 他转身离去,将一园子的莺莺燕燕和窃窃私语彻底抛在身后。 回到书房,栾照临扯下那件染了酒气的袍子,扔进火盆。 他想姜玖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姜玖若是见到方才那幕,会是怎样一副挑眉讥诮的神情。 对比之下,周婉茹的矫揉造作更令人作呕。 次日朝会。 栾照临毫无预兆,以迅雷之势,参奏周氏娘家两个担任肥差的子弟贪墨河工款、草菅人命。 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当即下令革职查办。 周氏在府中得知消息,摔碎了最爱的一套瓷盏,却敢怒不敢言。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自幼离府的嫡子,早已不是她能轻易拿捏的了。 赏花宴风波与朝堂交锋过去不过两日。 清晨,一位身着灰布长衫、做寻常文士打扮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栾照临的书房外。 他未递名帖,只对守门的亲卫出示了一枚半旧的紫竹令牌。 亲卫一见令牌,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无声行礼后悄然放行。 栾照临正在批阅军报,听到极轻的推门声,抬头望去。 见到来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竹翁?您怎么亲自来了?” 竹翁,是他外祖父老太傅身边最信任的老仆,亦是当年教导他启蒙恩师的同门,地位超然。 竹翁笑容慈和,眼中却带着历经世事的锐光。 他并未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竹翁声音平和,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 “公子近日所为,老太傅已知晓。老人家说,您做得对。” 栾照临接过信,指尖能感受到里面厚厚一叠纸页。 他拆开一看,最上面一张苍劲有力的熟宣上,只有四个墨饱笔酣的大字,“善政,勿虑。”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却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的私印 “山野闲人”。 这是他外祖父致仕后的自号,但无人敢真将他视为闲人。 第11章 老太傅 下面的纸页,则是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了数十个名字,其后详细标注了官职、辖区以及与老太傅的渊源。 这些人遍布从京城到江南的粮道、漕运、乃至地方府衙的关键职位。 竹翁轻声补充,“老太傅让老奴传话,尽管放手去做。沿途若有碍事的石子,名单上的人,会为您扫清。粮草调度,水利兴修,自有他们配合。绝不会让‘善政’,困于小人掣肘。” 栾照临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外祖父虽远在山水之间,却一直注视着他。 这份支持,无声却磅礴,覆盖了他为姜玖计划所需的每一条脉络。 “外公他身体可好?”栾照临声音微涩。 竹翁笑意更深,“老人家听闻公子不仅精通兵法权谋,更心怀悲悯,甚慰。” 他顿了顿,模仿着老太傅沉稳的语调, “为政者,心中有民,手中有刀,方是正道。看来,寺中的经文,并未磨去你的锋芒,反而让你找到了它的归处。” 栾照临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外祖父隐居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竹翁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 栾照临知道,从此以后,他并非孤军奋战。 他的背后,是外祖父积攒了一生的清誉与庞大的人脉网络。 这一切,都因为他选择了一条对的路,一条与他心中那个女子并肩同行的路。 阿玖,你看,这条路,我们走得并不孤单。 桃花源外围山谷,昔日静谧已被井然有序的忙碌取代。 姜玖一袭利落的粗布衣,长发简单束起,正指挥着族人搭建简易却牢固的窝棚。 她手中拿着栾照临送来的地形图,准确规划出居住区、诊疗区、隔离区和粮仓的位置。 “春婶,带人将这批草药按方分拣。” “阿木,带一队人去看新挖的蓄水池,国公府派来的师傅说今日要试水。” “巡逻队增加三班岗哨,外围陷阱每日检查两次!”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族人们经过最初的疑虑,如今已对她全心信服,高效执行着姜玖每一项命令。 就在救济点初具规模时,山谷唯一的水源流量锐减,即将断流,人心开始浮动。 姜玖当机立断,一边组织人力加深挖掘原有泉眼,一边根据末世里积累的经验,指挥人在一处背阴岩壁下开挖。 “这里,往下挖三丈!” 族人将信将疑,但深挖两丈余后,果然有清冽的地下水汩汩涌出! 姜玖通过观察岩壁苔藓的品种和湿度,结合地质知识,精准定位了暗河的位置。 此举不仅解决了饮水危机,更让她在族人和难民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空间的变化在她一次深夜打坐时悄然发生。 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向后退散,露出一块约莫半亩大小、黝黑发亮的土地。 土壤散发着奇异的生机,只是靠近便能感到心旷神怡。 姜玖立刻将收集来的耐旱粟种、高产芋头,以及几株在深山发现的、疑似末世改良作物雏形的野麦转移进去。 不过两三日,空间内的作物竟已抽穗泛黄,长势远超外界同期播种的作物! 这方黑土地,果然神奇。 半年之期一到,旱灾如期而至。 河水断流,土地龟裂,焦黄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绿色。 绝望的难民如同潮水般从北方涌来。 桃花谷外的救济点,瞬间成为汪洋中的孤岛。 粥棚前,秩序井然。 姜玖立下规矩:老弱妇孺优先,壮劳力需参与建设或巡逻方可换取食物。 有地痞想闹事,不等暗卫出手,便被族人用巧妙的陷阱和合击之术制服,捆了扔在日头下曝晒示众。 医棚里,姜玖日夜不休。 她不仅用精湛的医术救治病患,更将末世应对大规模疫病的经验融入其中。 严格分区隔离、煮沸消毒、用药草烟熏驱疫。 她的冷静和专业,成了难民心中最大的定心丸。 栾照临的手令和物资源源不断送达,外祖父的门生故旧也在各自辖区行着方便,让这条生命线得以艰难维系。 连日高温和人员密集,导致痢疾有了蔓延的苗头。 常规草药库存急速消耗,新采的药材又因干旱而药力不足。 眼看疫情就要失控,姜玖冒险让零零七将空间内催熟的一批特效草药混入普通药材中。 这批草药药效惊人,煎煮后汤色浓郁,气味辛烈,只需少量便能迅速遏制病情。 疫情被强行压了下去。 姜玖对外只说是祖传秘方,暗中却嘱咐心腹严格管控这批“特效药”的使用,并将其种子列为最高优先级,在空间内扩大种植。 忙碌间隙,姜玖的目光总会扫过周围枯死的植被。 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在极端干旱下仍顽强存活的植物种子,或是叶片肥厚可储水的怪异多浆植物。 【发现耐旱植物‘沙棘’,种子已收录。】 【发现储水植物‘石生花’,样本已收录。】 零零七的提示音不时响起。 每一样新物种被移入空间,那黑土地似乎就更肥沃一分,作物的生长速度也隐隐又快了些。 夜色深沉,姜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临时搭建的小屋。 意识沉入空间,看着那片在金灿灿穗浪中摇曳的黑土地,她才感到一丝安心。 这方寸之地,是她为这个世界,也是为自己,留下的最后底牌。 桃花谷外的难民数量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棚户区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朝廷调拨的粮草在庞大的需求面前,依旧杯水车薪。 更雪上加霜的是,随着气温攀升,痢疾的阴影刚刚退去,令人闻之色变的天花,出现了零星的苗头。 几个地方小吏起初还碍于栾照临的手令勉强配合,眼见情况日益艰难,便开始阳奉阴违,以“道路不通”、“库房空虚”为由,拖延甚至克扣物资。 “姜姑娘,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负责粮草调度的小吏苦着脸,眼神却闪烁不定。 第12章 刁难 姜玖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位小吏。 她并未发作,只是平静地取出栾照临那枚刻有“栾”字的私印,轻轻放在案上。 “李大人,国公府与寺院的印信在此,沿途官员见令如见人。您说‘无米’,是在指责国公府调度不力,还是质疑朝廷安抚灾民的决心?” 她目光扫过对方瞬间煞白的脸。 “或者,需要我请暗卫亲自去您的库房清点一下,看看究竟是真的‘无米’,还是米都钻进了不该钻的鼠洞?” 小吏噗通一声跪下,冷汗涔涔,“下官不敢!下官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空间的作用在这场危机中凸显无疑。 当疫情终于无法遏制,开始在小范围爆发时,常规药物收效甚微。 姜玖让零零七将空间黑土地上催熟的一批特性未知、但生机格外浓郁的草药混入药剂中。 这批“特效药”效果惊人,竟能极大缓解症状、抑制蔓延。 她只在最危重的病人身上使用这种药物,由几位绝对忠心的族人日夜看守煎制。 通信往来成了连接两地最重要的纽带。 信使穿梭于烽火与灾荒之间,带去的不再是轻飘飘的桃花,而是沉甸甸的牵挂。 姜玖的信详细记录着灾情变化、疫情进展、物资需求,以及官员的百态。 她的字迹有时会因为疲惫而略显潦草,但数据清晰,建议准确,为栾照临在朝堂上推动更大范围的救灾政策提供了无可辩驳的一手依据。 栾照临的回信则会告知她哪些障碍已被清除,哪些官员已被替换,又调拨了哪些新物资。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但字里行间却透出越来越多的情绪。 栾照临的信逐渐变了味道。 起初是克制的“盼卿安好”,后来变成“昨夜梦回桃花树下,见卿采药,醒来惆怅良久”。 再后来便是毫不掩饰的思恋。 “阿玖,京中诸事繁杂,见惯倾轧算计,唯展信读卿字迹时,方觉内心宁静。恨不能插翅飞至你身边,虽不能替你承担所有,至少可为你挡去风沙。” “又一宵未眠,处理公文至天明,总想着你若在身边,定会夺我笔墨,逼我休息。阿玖,我甚想你。” “今日又有人欲送美姬入府,思及卿之眉眼,顿觉诸色皆俗。吾妻之位,天下唯卿可坐。” 那个曾经被她调侃一句就会耳根通红的“圣僧”,如今在信纸上诉说起相思和爱意,竟热烈得像换了个人。 姜玖的回信虽不如他直白,却也悄然展露小心思。 她会在他抱怨劳累时,在信纸角落画上一株安神草,标注用法。 会在他取得胜利时,写一句,“与有荣焉”。 会在夜深人静时,于信末添上极轻极淡的一行,“此间月色甚凉,望京中亦安。盼归。” 两人虽相隔千里,却通过薄薄的信纸,共同面对着各自的战场。 他是她在外界的利剑和盾牌,她是他在乱世中的净土和归途。 彼此支撑,成为对方在漫漫长夜中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京城的局势终于初步稳定。 栾照临以铁血手腕肃清顽敌,整合了外祖家的势力,在朝堂上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战乱的核心地带逐渐平息,他终于能喘一口气,将更多目光投向那片干裂的土地,以及那个在灾荒中为他撑起一方天地的人。 姜玖的救济点已成为灾区的一个传奇。 “桃花源神医”的名声不胫而走,传言她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以鬼神莫测之手段调度物资,稳住秩序。 空间随着她持续救治和收集物种,悄然再次扩大,黑土地增至一亩有余,新出现的是一洼清澈见底的泉水,似乎对植物生长有极强的促进作用。 栾照临安插在边境的暗线截获密报。 苏晚晚的残余势力竟与北方外族勾结,欲趁天灾混乱之际,一方面制造更大动荡牵制栾照临,另一方面派死士潜入桃花源,誓要取姜玖性命,以报当初之仇。 栾照临接到密报的后,所有关于休整的计划被彻底抛诸脑后。 朝堂大局已定,但阿玖的安危高于一切。 “备马!调一队玄甲骑,随我出行!”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给姜玖写信,只留下一道继续维稳的手谕,便亲自带着最精锐的力量,直奔边境。 接下来的数日,是雷霆万钧的清剿。 栾照临凭借可靠线人的情报和碾压式的武力,将苏晚晚及其与外族的联盟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 在一处偏僻的山谷,栾照临亲手结束了苏晚晚的性命。 就在苏晚晚断气的同一时刻,远在桃花谷的姜玖,正为一名危重病人施针,脑中突然响起零零七的提示音: 【注意:主要剧情人物“苏晚晚”死亡。】 【检测到位面核心怨气源已消除。】 【恭喜任务者姜玖,本位面已彻底脱离原书剧情束缚,进化成为稳定独立的小世界。】 【原主残留执念感激您的付出,祝愿您在此界获得真正的幸福。】 姜玖施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有微微湿润的眼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原主的感谢,世界的独立。 她终于真正自由了。 几日后,栾照临的信与捷报一同送达,比往常厚实许多。 姜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医棚里,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拆开了火漆封印。 开篇依旧是条理清晰的政务通报,字迹沉稳有力。 栾照临详尽说明苏晚晚及其党羽如何被彻底铲除,边境隐患已清。 但写着写着,那笔锋便渐渐失了朝堂公文的冷硬,墨迹透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此番清剿,每每见到那些阴私伎俩,便想起你独自面对她时的凶险。悔恨当初没能及时站在你身旁。更是恨不能早日将其挫骨扬灰,护你周全。如今终可坦言:阿玖,此后无人再可威胁你分毫,桃花源永世安宁。” 笔迹在这里顿了顿,力道深重,几乎透纸背。 第13章 相见 接下来的一段,语气倏然一转,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连日策马奔袭,夜深人静宿于军帐,帐外风声凛冽,总恍惚觉得下一刻便能听到你唤我名字的声响。阿玖,京中诸事虽定,然无你在侧,终觉繁华皆空…我甚是想你,念你种种,采药时低垂的眉眼,施针时专注的神情,乃至与我争执时眼底不肯退让的亮光…” 再往后,那字迹竟透出几分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急切: “待我处理完最后琐事,便立刻南下。莫要再于谷口苦等,此次换我去寻你。盼相见之期已太久,相思蚀骨,实难再耐。” 最后几字,墨迹甚至有些晕开,仿佛书写之人情绪翻涌,难以自持。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郑重地画了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是他曾给过她的私印图案。 姜玖将信纸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良久,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眼角微微湿润,唇角却扬起一抹极甜极暖的弧度。 她拿起笔,沉吟片刻,最终只在素笺上写下寥寥数字: “知君安好,心便足矣。谷中桃花已谢,新叶初萌,别有一番景致。静候君至。” 没有热烈的回应,却有着全然的理解和安宁的等待。 她将新采的几片嫩绿桃叶随信一同放入信封,火漆封缄。 她知道,他懂的。 这乱世烽烟,天地浩大,但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更多言语。 难民棚区虽依旧简陋,但秩序井然,炊烟袅袅,已有了一丝新生的希望。 她开始认真思考栾照临信中期盼的“相见”。 是让他来这灾后重建之地,还是她前往他所在的权力中心? 桃花源是她的根,但他似乎也正在成为她心之所向。 处理完京城最后一批紧急政务,将后续事宜匆匆交代给心腹幕僚和外祖父派来的能吏。 栾照临甚至来不及更换朝服,只着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色常服,便带着一小队绝对忠诚的玄甲亲卫,连夜悄然出京,南下疾驰。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见她见她见她! 越靠近桃花谷,灾荒的痕迹便越明显。 龟裂的土地,稀疏的庄稼,面黄肌瘦却仍在努力劳作的人们。 但与此前经过的死寂之地不同,这片区域笼罩着一种奇异的生机。 沿途可见标着“栾”字或“桃花赈点”的粥棚和药棚,虽简陋却干净,难民们却有序排队领取。 虽面带愁苦,却无暴戾之气。 栾照临的心,在见到这一切时,既酸涩又骄傲。 酸涩于百姓之苦,骄傲于这是他的阿玖做到的。 他命亲卫在谷外等候,独自一人,凭着记忆和暗卫提供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外围的巡逻队,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如今已扩建了许多的救济点核心区域。 此时已是黄昏,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米粥的温热气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姜玖正蹲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喂药。 她侧着脸,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她随意地挽到耳后。 她的眼神专注温柔,轻声对那孩子说着什么,引得小女孩乖乖张嘴。 栾照临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顶窝棚的阴影里,看了许久。 一路奔波的疲惫,朝堂倾轧的紧绷,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轻柔地抚平了。 直到姜玖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瞬间,两人都怔住了。 姜玖手中的药碗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还是以这样风尘仆仆、近乎狼狈的方式。 “……照临?”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不确定的恍惚。 栾照临再也无法忍耐,大步上前,无视周围零星投来的好奇目光,一把将思念的那个人拉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用力得几乎让姜玖窒息,带着一路的风沙尘土气息,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姜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玖……”栾照临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沙哑得厉害,反复低唤,“阿玖……阿玖,我来了。” “你……”姜玖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被勒得太紧的细微喘息,还有不易察觉的哽咽,“京城没事了吗?” 姜玖被他抱得猝不及防,手中的药碗差点掉落,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无事。”他答得又快又急,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姜玖揉进骨血里,“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栾照临贪婪地呼吸着爱人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桃花清气,一路奔波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姜玖愣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栾照临紧绷的脊背。 周围有族人善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两人却恍若未闻。 良久,栾照临才稍稍松开她,双手却仍紧紧握着她的双臂,目光灼灼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眉头越蹙越紧,“怎么瘦了这么多?信里不是说一切都好?” 姜玖抬眼看他,抬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沾染的尘土,“彼此彼此。” 姜玖看着男人眼底的青黑和下颌新冒出的胡茬,轻声道,“你的‘一切都好’,看来水分也不小。” “怕你担心。阿玖,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栾照临眼眶微热。 姜玖迎着他的目光,看懂了他所有的未言之语。 栾照临握住姜玖欲收回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原来都是骗我的。” “你不也是?”姜玖轻声反问,“只报喜不报忧。”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心疼,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无需多言、彼此全然理解的默契。 姜玖声音轻柔,“我也想你。每次收到信,都在想,你那边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又遇到难缠的事了。” 第14章 登基 “但现在看到你,虽然狼狈了些,但眼神比离开时更亮了。看来,栾公子是将京城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勉强镇得住场子。毕竟…”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能让夫人日后去了,被小瞧了去。” “谁是你夫人……”姜玖耳根一热,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却软得没有丝毫威力,反而像羽毛般挠过栾照临的心尖。 “早晚的事。”栾照临低笑,环视四周虽简陋却井然有序的救济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阿玖,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好上千百倍。” “少给我戴高帽。”姜玖抽回手,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却怎么也掩不住唇角那抹弧度,“饿不饿?灶上应该还温着粥。” “饿,但只想吃你亲手盛的。” 两人相视一笑。 栾照临带来的亲卫和物资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但他此行极为低调,只停留了短短两日。 这两日里,他不再是京城里权势滔天的栾公子,只是姜玖身边的“栾大哥”。 他会挽起袖子帮忙搬运重物,会耐心倾听老族长的担忧,甚至会跟着姜玖去巡诊,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那沉默的陪伴本身就已足够。 每当夜深人静时,两人总能并肩坐在暂时安静下来的谷口山坡上,望着远处稀疏的星子。 栾照临牵着姜玖的手,将京城局势、未来规划、甚至外祖父的期待,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姜玖安静听着,偶尔也会提出一两个关于民生或政策的犀利问题,总能戳中要害。 “待天下大定,”栾照临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阿玖,你愿不愿意…时常来京城小住?不是困于深宅,而是以你之名,行医办学,做你想做的一切。我会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当然,若你不喜,我便常回来。我……不想和你长久分离。” 姜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山下那片在黑暗中依然燃着零星灯火、给予无数人希望的救济点。 “照临,你看,我们脚下的路,或许不同,但终点似乎是一样的。” 她不需要直接回答愿不愿意去京城,这句话已表明了一切。 她理解他的责任,他也尊重她的选择,但他们终将殊途同归。 她的眼中有繁星闪烁。 栾照临心中巨震,随即涌起滔天的暖意和激动。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两日后,栾照临再次悄然离去。 京城,紫宸殿。 栾照临一身玄色蟒袍,金线绣制的龙纹暗蕴流光,立于御阶之下。 这身袍服,并非僭越,而是他身为先帝真正嫡血、当今圣上唯一同父异母弟弟的身份象征。 为了保护他,这个秘密被掩藏了二十余年。 直至先帝驾崩,当今圣上昏庸失德天下大乱之时,才由老太傅亲自揭开。 殿内,百官伏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请殿下顺应天命,早登大宝”的劝进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无人再有异议,也无人敢有异议。 龙椅上那位昏聩暴虐、致使民不聊生的君王,不仅是栾照临的手下败将,更在宗室与百官的共同见证下,被证实了其母当年以卑劣手段窃取后位、并谋害真正元后的罪行。 从血脉到法理,从民心到军权,栾照临继承大统,已是众望所归,名正言顺。 殿外,登基大典所用的仪仗与器物已开始陈列。 九龙屏风,紫金御座,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威仪赫赫,等待着它们真正的主人。 他扫平了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势力,以铁血手腕肃清朝堂,将继母及其党羽连根拔起。 如今四海宾服,权柄在握,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似乎已是他囊中之物。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敬畏、算计,复杂难言。 栾照临面容沉静,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批阅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奏章时,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玉玺的冰冷触感,不是万臣朝拜的虚幻荣光,而是千里之外桃花谷的袅袅炊烟。 那才是他心之所向的人间烟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桃花谷外围。 曾经的荒芜山谷,如今已俨然发展成一个小型城镇。 屋舍井然,田垄整齐,虽依旧简朴,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数万难民在此得以安顿,脸上不再是绝望的灰败,而是有了对未来的期盼,眼里有了光。 姜玖刚用空间泉水培育出的新稻种指导族人完成又一季的抢种。 她的空间如今已拓展至三亩有余,中央一洼清泉汩汩涌动,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空间内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作物生长极快,且品质远超寻常。 她坐在刚刚建好的简易医堂里里,看着窗外安宁的景象,手中摩挲着栾照临最新送来的信。 信中说京城局势已定,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句近乎叹息的追问:“阿玖,若江山在手,却失却本心,是否值得?” 就在这时,脑中响起零零七煞风景的提示音: 【警报!根据大数据分析及原书剧情残留影响测算,目标人物栾照临登基称帝概率为998。 阿玖,根据历史规律和当前局势,他黄袍加身几乎已成定局。你……做好心理准备。或许需要考虑后续是入宫还是……】 【我赌他不会。】姜玖忽然打断它,语气平静却笃定。 【啊?】零零七卡壳了,【数据不会出错……】 【数据是基于逻辑和历史的,但它算不出一个人的本心。栾照临要的不是万人跪拜,而是天下真正的安宁。他更知道,那深宫重垣,锁不住我,也留不住他想要的真心。】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零零七,你忘了,他是在寺庙长大的。青灯古佛下养大的孩子的,不会有对权力的贪婪,只有对自在的向往。我和他,赌的是同一个未来。】 第15章 变量 零零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计算变量。 【……情感因素变量权重调至最高。重新测算中…结果输出:概率修正为50。】零零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懵,【玖玖,你赢了50。】 姜玖轻笑出声,不再理会纠结的它。 她提笔,在那封来自京城的信纸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桃叶新萌,泉水甚甜。谷中诸事皆安,唯盼故人归。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没有劝诫,没有请求。 她知道,他懂的。 登基大典快到了,姜玖一直没收到回信。 桃花源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窸窣。 姜玖正对着一盏孤灯,整理近日的医案,窗棂忽然被极轻地叩响三下。 她心下一动,推开窗,一个裹着夜露的身影敏捷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是栾照临。 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玄色蟒袍,只是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眼底带着未得好好休息的淡淡青黑,眼眸却亮得惊人。 在天下人皆以为他正于宫中准备御极之时,出现在了姜玖面前。 “你……”姜玖愕然,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他如何脱身,还是先问他为何而来。 栾照临却率先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低促急切,“阿玖,我不是来告诉你我要当皇帝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在紫宸殿中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在她面前释放出来,“我是来告诉你,我决定不做了。” 姜玖瞳孔微缩,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看到的是无休止的奏章、权衡、猜忌,是困在四方城里的孤家寡人。那不是我想要的天下太平。”他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若我坐上去了,阿玖,你怎么办?我将你置于何地?深宫如牢笼,我怎忍心折了你的翅膀?可若放你远离…我做不到。” “我找到了更好的选择。先帝尚有一幼弟流落民间,我多年前偶然发现,一直暗中安置在寺中,由师父们教导。那孩子心性纯良,聪慧仁厚,是可塑之才。” “我会扶持他登基。我任摄政王,总揽朝政,推行新政,待他成年,足以肩负天下时,我便还政于他。如此,既全了正统,又得了实权推行你我皆愿见的变革,更……更全了你我的自由。” 他眼底翻涌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我的决定。阿玖,等我好吗?等我安排好这一切,栾照临会回来陪你守护桃花源,或者与你携手,去看看我们共同守护下来的太平江山。” 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别离开。若你暂时不得不远行去救治他人,记得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姜玖脸上的神色未动,心中浪潮翻涌。 她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决断、以及那份为她考量的深情,原本因系统预测而生出的那一丝不确定,彻底烟消云散。 “我从未想过你会选择那条路,我懂你。这本就是我最期待你做出的选择。” “这选择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路。我们赢了我们的未来。我会在桃花源等你,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等你回家。” “回家。”栾照临重复着这两个字,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收紧手臂,将人稳稳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带着一种踏实的笃定,再无半分犹疑。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却浸满了暖意,“好。” 顿了顿,他贴着她耳畔轻声许诺,“等我回家。” 陋室窗前,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带得轻轻摇曳,将两人紧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他俯身吹熄了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墙上的影子终于凝定不动。 栾照临返回京城,恰逢登基大典前最后的筹备。 紫宸殿内,香烛高燃,百官身着朝服,屏息以待,只等那位身负天命的新君踏上御阶,完成最后的仪式。 栾照临立于殿前,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开口宣布的,却并非继位诏书。 “陛下驾崩,国本动摇,天下亟待安定。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幸赖天佑,寻回先帝幼弟,血脉纯正,仁孝聪慧,可承大统。”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心腹错愕抬头,难以置信。 昔日政敌先是庆幸他未登基,随即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和栾照临此举背后深不可测的意图而更加忌惮。 唯有部分清流文臣,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喃喃赞叹,“舍皇位而不取,匡扶正统。摄政王殿下真乃千古未有之高义!” 栾照临无视下方的骚动,继续道,“新帝年幼,本王奉太后懿旨及百官所请,暂摄政王之位,总揽朝政,辅佐幼主,直至陛下成年亲政。” 他以绝对的权威和早已布好的后手,迅速压下了所有潜在的异议。 政权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完成了平稳过渡。 随后,他以摄政王之名,颁布了一系列旨在休养生息、革除弊政的法令。 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招募流民垦荒…… 每一项都精准地指向战后恢复,民生疾苦。 消息传回桃花源时,姜玖正在看零零七收割空间里新一季的稻谷。 听到零零七的转述,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空间里的泉水汩汩流淌,黑土地上的禾苗迎风轻摆。 新的朝局逐渐稳定后,栾照临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他不是深锁宫闱的帝王,而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个身份给了他极大的灵活性。 他会定期以“巡视民情”为名离开京城,轻车简从,前往桃花源。 没有摄政王,也没有神医,只有栾照临和姜玖。 他会在清晨陪她去采药,听她讲述新发现的草药习性。 会在午后与她坐在桃树下,详细探讨某项新政在推行过程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姜玖总能从最基层的视角给出反馈。 夜晚,他会拥着她,望着谷中繁星,分享身边的趣事,享受难得的静谧。 第16章 末世 姜玖从未想过成为依附他的菟丝花。 她的医术和善行名声愈传愈远,吸引了周边州县的百姓慕名而来求医问药。 在栾照临的支持下,她逐渐将桃花源的救助模式推广开来,形成了民间一股独特的力量。 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野。 一个执掌宏观大局,一个深耕细微民生。 两人携手,又彼此独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共同守护着他们想要的“太平”。 又是一个春日,栾照临处理完公务,再次来到桃花源。 他心中充盈的,不是万里江山的重担,而是眼前这片触手可及的烟火人间,和让他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的人。 天下很大,但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最舒适的归宿。 栾照临如约在小皇帝年满十八、足以独当一面时,还政于君,只挂了一个“太师”的虚职,便彻底卸下了朝堂重担。 他没有回京城那座偌大的摄政王府,而是直接回到桃花源。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多了一对携手游历天下的神仙眷侣。 他们并未走远,以桃花源为圆心,向四周州府慢慢行去。 栾照临一袭青衫,姜玖背着药篓,他陪她寻访深山幽谷,收集奇花异草。 她陪他探访市井乡村,体察真正的人间烟火。 姜玖从未忘记自己的任务,每到一个地方,收集当地特有的植物种子或幼苗,移栽入空间。 那方天地随着她的积累不断升级扩大,黑土地愈发肥沃,泉眼汇成溪流,甚至模拟出了不同的气候环境,珍稀药材欣欣向荣。 空间的存在,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 栾照临虽不知系统,却知他的阿玖有一方神奇“药圃”,总能拿出救命的良药和稀有的粮种。他只默默守护,为她打点好一切,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做她想做的事。 岁月静好,悠长如歌。 他们一起看着桃花源一代代孩子长大,看着当初救济的难民将此地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医药之乡和世外桃源。 鬓角渐渐染上霜白,步伐不再轻快,但相携的手从未松开。 栾照临一生推行仁政,晚年着书立说,将毕生治国理念与桃花源的实践相结合,留下不朽篇章。 姜玖的医术和善行更是被传为神话,受她恩惠者不计其数。 这一生,他们各自精彩,又彼此成就,真正做到了“岁月共白头”。 终是到了离别之时。 在一个桃花落尽的初夏清晨,年迈的姜玖意识沉入空间,零零七显示任务完成的最终提示和回归倒计时。 她看向身旁虽苍老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栾照临。 “照临,”她声音缱绻,“我大概……要出一趟远门了。” 栾照临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静静望着她,仿佛早已了然。 他一生睿智,岂会看不出爱妻的非凡之处? 他只是从不问,珍惜当下每一刻。 “很远吗?”他问,声音平静。 “嗯,很远。”姜玖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笑,“但那里,应该也有桃花。” 栾照临也笑了,一如当年般温柔。 他倾身,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好。那便去。若有机会,看看那里的月色是否如桃花源的一般清亮。” 姜玖紧紧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缓缓松开。 她闭上眼,感受着灵魂抽离的轻盈,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是唇边一抹幸福而安宁的笑意。 栾照临看着爱妻仿佛陷入熟睡的面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他并未呼唤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如过去无数个清晨。 直至夕阳西下,霞光漫天,将整个桃花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红之中。 他低声呢喃,“阿玖,一路平安。”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任务!】 【原主怨气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升级!】 【结算积分,(基础积分)+ 5000(超额完成奖励)= 点!】 【累计积分,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姜玖最后的意识,看到桃花树下,白发苍苍的老人保持着守护的姿势,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无比宁静。 她圆满地度过了这一生,也给了他圆满的一世。 此生,无憾。 —————— 姜玖心脏猛地一跳,以为快穿局做回人,把她送回了原生世界。 这次的位面是末世。 可下一秒,脑海中被强行塞入的原主记忆告诉她。 不是她的世界。 只是另一个…… 同样被命运践踏得千疮百孔的星球。 原主,比她更惨。 末世降临,原主重男轻女的父母和废物弟弟,开发出了新的生存技能。 装病。 他们龟缩在家中,对原主哭嚎着自己柔弱不能自理,一次次把她推出去寻找物资。 原主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回来的物资却越来越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 抱怨与日俱增。 最后一次,弟弟嚷嚷着嘴里淡出鸟,想要点蛋白质食物时,原主积压的怒火爆发了,指责他们从不出门,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地狱景象。 姜母立刻捂着胸口倒下,气若游丝,“女儿啊,不是妈妈不心疼你,实在是我再没有蛋白质补充,马上就会死。” 父亲和弟弟在一旁红着眼眶帮腔,斩钉截铁,“姐,妈妈得了不吃蛋白质就会死的病!” 原主又信了。 几乎丢了半条命,找到几枚鸡蛋。 被划伤的皮肤流出了血,血腥味引来了丧尸,她拼命逃窜。 她想着,先把鸡蛋送回去,让家人安心。自己再远远地离开,死在一个不拖累他们的地方。 可当她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到家。 迎接她的,是母亲劈面飞来的菜刀!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准的刀法。 这把刀,剁进了她的脖颈。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句“鸡蛋……”,就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家人惊恐又厌弃的抱怨,“真晦气!死都不知道死远点!” 她的灵魂看见的,是父母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物资,小心翼翼擦干净,催促弟弟赶紧回屋,别出来。 父亲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她,嘟囔着,“外面都被那个废物弄脏了。” 第17章 合作 原主流出的鲜血引来了丧尸。 这家人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他们把她分尸了。 尸块,成了引诱丧尸、方便他们外出搜寻物资最有效的诱饵。 姜玖接收完所有记忆,指尖抠着掌心。 原主意识消散前的恨意,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是从末世爬出来的人,刚感知到位面时的那点他乡遇故知的错觉,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她的原生世界,毁灭于人类永无止境的贪婪和战争,是大自然同归于尽的报复。 这里,人们普遍认为是“天罚”。 没有预兆,没有天灾,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直到某一夜,无数孤独的人在无声无息间,失去了意识,变成了行走的尸骸。 原主幸运又不幸地和家人住在一起,逃过了第一波异变。 她靠着一点运气和狠劲,摸清了丧尸的部分习性,搬空了家附近的小便利店,养着家里那几只白眼狼。 弟弟一句想喝可乐,她都能半夜冒险出去找。 …… 姜玖的意识被强行按进躯壳。 耳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映入眼帘的是明亮教室,和周围正在认真记笔记的同学。 万幸,时间点在末世降临之前! 她飞快的掏出手机查看时间,一阵无语。 【零零七!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她对着系统咆哮,【就不能多给我两天喘气的时间?知道我多想念这种不用杀丧尸的日子吗?结果你、你、你就给我半天?!】 零零七带着哭腔,【对不起嘛玖玖!现在能量不足,时间锚点随机传送的!我保证!第四个世界肯定就能选了!】 哎,算了,来都来了。 姜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打“人”的冲动。 根据原主记忆,今天结束所有课程,她会乖乖回家度过周末。 她可不做冤种。 今晚过后,地狱模式开启。 她不能落单,变成丧尸就麻烦了。 和谁在一起好呢? 姜玖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同学。 “第六排绿衣服的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清冷温和的嗓音如同玉石轻敲,恰好响起。 声音真好听…… 姜玖下意识感慨,就发现全班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绿色。 “卧槽……” 视线对上讲台上那位清俊疏离的年轻教授。 多媒体设备清晰映出他的身份 ——客座教授,周砚珒。 姜玖眼睛倏地亮了! 就他了! 她起立,一脸诚恳,“抱歉周教授,刚才我走神了。” 周砚珒看了她两秒,微一颔首,继续讲课。 姜玖在笔记本上疯狂规划下午的计划。 空间里只有上个古代位面收集的物资,杯水车薪。 这个位面的动植物图鉴,不着急收集。 原主记忆里,出现异变的只有人类。 其他物种都好好的。 不过,未来会不会变化还很难说。 【零零七,原主死亡倒计时?】 【一个月整。】 【那我苟一个月,完成任务等世界线解锁了再收集物资也来得及。】 【是的玖玖,可以!】 当务之急是囤积现代物资,未来她去别的位面就能潇洒自如了! 尤其是—— 姜玖猛地一拍脑门! 她差点忘了最重要的! 末世之后,就算有原材料,也找不到甜品厨子、卤味西施了啊! 奶茶、炸鸡、小龙虾、火锅外卖…… 必须!立刻!马上!囤爆她的空间! “好,下课,祝各位同学周末愉快。” 讲台上的话音刚落,姜玖腾的一下起身,飞快追上已经快要走出门的周砚珒。 “周教授!请等一下!” 周砚珒转身看来,“姜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对姜玖印象不深,从来没有私下交流过。 从其他同学口中听到过说姜玖是极度社恐内向的人,没和同学出去玩过,也不和旁人交往。 “周教授,我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想请您帮忙!”姜玖喘着粗气,背包拉链都没拉好,刚塞进去的书,页角还支棱在外面,“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是哪部分知识点没听懂?”周砚珒语气平和。 “不是课业,”姜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是生活上的大事!非常紧急!” 生活上的事? 找他这个一周只来一次的客座教授? 周砚珒挑眉,点点头,“跟我来办公室。” …… 办公室内。 姜玖扮演起了天真无邪的少女,准备对周砚珒和盘托出即将要降临的末世景象。 零零七直接惊了! 【姜玖!你疯了?!】零零七发出尖锐爆鸣,【你怎么能直接把末世要来的事告诉他?!】 【怕什么?】姜玖一边跟着周砚珒走向沙发,一边淡定回复,【周砚珒不是普通人。我告诉别人,别人会把我当疯子,但他不会。】 【凭什么?!原主记忆里跟他根本没有交集!】 【直觉,我赌就算他落单,也不会变丧尸。不信你查。】 【我查不到啊!原主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几乎是空白!】 【那你还记不记得,原主弟弟收听广播,有一条紧急播报——‘着名生物科学家周砚珒教授针对当前异变发表初步研判,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尽可能与他人结伴……’?】 【是、是有这么一条碎片记忆,但你怎么确定就是这个周砚珒?】 【你忘了他的履历了?除了客座教授,他还是生物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傻七,信我,赌一把!】 姜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用预知梦为借口,告诉了周砚珒有关末世降临的事情。 周砚珒靠在办公桌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声音很淡,“所以,为什么告诉我?想让我帮你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为何会找上仅有数面之缘的他。 “我请求您,收留我到今天午夜过后。您就当投资,提供一下物资帮助,我想搏一条生路,单车变摩托。” 姜玖双手合十,眼神恳切。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您损失的不过是几个小时。但如果发生了……您获得的是一场有准备的战斗。” 周砚珒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拨通一个号码,“下午所有行程推至明天。立刻去采购所有能买到的生存物资,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要,送到山腹实验室。” 第18章 囤货 电话听筒里爆发出几乎变调的欢呼:“老板!是末世要来了吗?!!” 周砚珒握着手机的手,微不可察的收紧,沉默一秒:“……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头的声音依旧亢奋,“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啊。天降系统、全球天灾、无限囤货……” 周砚珒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姜玖那双写满“看我就说”的眼睛,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嗯,你就当是。按你从小说里得来的经验,无限采购。” 挂了电话,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砚珒转头,姜玖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显然对这位临时挑选的合作伙伴,所展现出的超高效率和接受度满意极了。 “周教授,”她掏出手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能发我一个收货地址吗?我想顺便囤点……呃,外卖。” 周砚珒挑眉,“外卖吗?这类食物恐怕不易存储。” 哎,赌都赌了,不如赌把大的,体验一把梭哈。 大不了任务失败,也好过未来憋屈死! 姜玖没做解释,抬手一挥—— 唰! 整间办公室内,除了周砚珒本人和他正靠着的那张桌子,所有东西,包括文件、书籍、电脑、笔筒……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砚珒猛地站直身体,瞳孔骤然收缩,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清晰的裂痕。 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空。 所有的一切…… 在他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笑嘻嘻的姜玖凑近,伸出手在周砚珒呆滞的视线前,晃了晃。 见他没反应,甚至大胆地用指尖戳了一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的俊脸。 “回神,周教授,看好啦,变魔术喽。” 她再次随意地一挥手。 唰! 就像倒放录像带一般。 刚刚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所有物品,在同一瞬间回归原处。 “这、这……是?”周砚珒的声音极轻微的沙哑。 “如您所见,一个能绝对保鲜的随身空间。”姜玖咧嘴一笑,“现在,能放心让我囤外卖了吗?” 周砚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陷入了短暂沉默。 几秒后。 “走。” 他从衣架上扯下外套,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又将自己的手机扔给姜玖,动作干脆利落,“我开车,你下单,想吃哪家店,直接买空它。” 周砚珒的车驶入一条不起眼的密道。 七拐八绕后,他们到了山腹实验室。 跟着周砚珒走入内部,姜玖被眼前的规模震撼。 她只觉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深埋于山腹之内的巨大空洞。 穹顶高悬,望不见顶,只偶尔有几点微光在极高处闪烁。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空间的规模。 目光所及,竟难以望到对岸的岩壁,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暗,仿佛这山体已被彻底掏空。 洞壁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覆盖着某种巨大、排列整齐的金属板,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而那些囤积如山的物资,会在源源不断抵达后,被妥善安置在山体深处。 这座山本身,就是抵御外界危险最完美的天然屏障。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隐秘。 姜玖环视这堪称奇迹的工程,震撼之余,忧虑浮上心头。 “这里安全是安全,简直是天然堡垒。但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呢?还有,我们要不要暗示上面?让他们也能提前准备。”她皱眉。 “我们能做的可能有限,但至少,尽量找到那些未来可以研发出疫苗的关键人才,只要他们别在第一天就变成丧尸。” 周砚珒闻言,打趣道,“没想到内向的姜同学,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走向控制台,语气淡淡,“在我们出发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安排人以多种匿名方式向几个关键部门发送了足够引起重视,但又无法立刻追查的预警信息。” “如果今晚一切如你所说般发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将在生存之上,他们会想办法找到我们、保护我们,而不是让我们出事。” 姜玖忍不住在心里给大佬鼓掌,“还是周教授想得周到!” 生活区域显然经过精心规划,舒适而现代化,与外部粗犷的岩壁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你能拥有这么一个完美的地方?” “这里是早年与官方合作的重点项目基地。后来项目中止,完全归公司所有了。别看是半成品,但最先完工的就是防御安保系统,目前来说,无人能强行突破。” 周砚珒指向生活区,“这里是按我的习惯布置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列清单,我让人以最快速度送来安装。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准备好一切。” 周砚珒显然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即便是在半成品的实验室,他也提前规划并建造了完善的生活空间。 姜玖立刻进入状态,“谢谢周教授!接下来请多多关照啦!” 能源控制面板前,周砚珒检查着参数,“根据你的描述,自然环境未发生变化,但基础设施会瘫痪。实验室有独立的发电系统。水源是山泉水,但不得不考虑后期水源污染的风险,今天下午需要全力储水。” “水的问题不用担心,我空间里有活水水源,可以直接饮用。” “那好,省下的时间可以做更多事。”周砚珒点头,“走,带你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需要什么立刻补充。” 姜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教授,你还有办法搞到车吗?最好是那种特别耐造、防护性强的越野或者……房车?” “车库里有几辆改装过的,你先看看。把你想要的车型列出来,我让人去找现货。” 姜玖兴奋比划着,“房车!我们总不能一直当山顶洞人?有了房车,以后也能出去。现在的房车防御力太差,买回来我们还能改造一下。等改造好了,也差不多是我们该出去的时候了。” 周砚珒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姜玖:“姜同学,我真的很难不怀疑……你是重生回来的。” 第19章 孤儿 姜玖笑着摆手,这个问题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答,毕竟她也不是原主。 “哎呀,周教授……唔,咱们动作得快点儿!真的非常感谢你愿意相信我这么离谱的事。” 周砚珒打开冰箱,里面琳琅满目的各色饮品像一个小型超市:“自己拿,别客气。” 姜玖再次感叹,大佬就是大佬,连实验室的冰箱都储备得如此齐全。 他的助理绝对是个人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繁忙之中看小说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她那白眼狼家人们。 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柔软又带着一丝歉意,“喂,妈妈。” “小玖啊,今天不回家吗?” “嗯,学校有个很重要的项目需要我周末赶工,回不去了。” “好好好,有上进心是好事。你不回来,爸妈和弟弟吃饭都没胃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姜玖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弟弟不耐烦的催促声: “妈!你快点啊!那家餐厅很难约的!迟到就没了!” 电话那头的姜母显然尴尬了一瞬,匆匆找了个借口便挂断电话。 姜玖握着手机,心里不断冷笑。 原主和家人在一起时,每当她说起同学推荐哪家餐厅好吃,父母总会板起脸,告诫她外面的餐厅有多脏,放了多少添加剂,对身体多么不好。她绝不能去吃那些东西。 可她不止一次从弟弟炫耀的只言片语、父母不小心遗落的消费小票中察觉到,他们不是不去餐厅,只是从不带她去。 她不在家时,就是带弟弟去享用大餐的好时机。 有一次,弟弟的炸鸡汉堡没吃完,打包了一个回来藏在冰箱里。 她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发现,“哎呀,还不是你弟弟,闹着非要吃!我从网上买了包装纸,自己在家给他仿着做的!你别动啊,不然他醒了又要闹脾气了!” 那么拙劣的谎言。 当时的原主,表面信了,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现在,姜玖只觉得那一家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站在冰箱前,她久久沉默。 周砚珒端了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温热的雾气袅袅升起,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周教授……你要不要也联系一下家人?让他们做些准备?” “我是孤儿。” 姜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孤儿?! 这消息太让人震惊了! 谁不知道周砚珒是学校里最年轻的翘楚教授,才华横溢,地位尊崇…… 这样优秀的人竟然是孤儿?! “没骗你,”周砚珒语气平静,“不只我,我的核心助理团队成员,也都是孤儿出身。你一会就会见到他们。” “他们是我最信任的家人。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们。” 姜玖内心波澜起伏。 忽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末世之后,稀缺的不仅是生存物资,还有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尽力保存一些东西?比如各类作物的种子、重要的知识数据、技术资料……哪怕只是基础的医疗手册也好。为了以后,这是我们现在能为人类做的努力。” 周砚珒眼中掠过赞赏,毫不犹豫地再次拿起手机下达指令,将囤货的范围扩大到了这些“文明的基石”。 他的助理团队全力运转起来,争分夺秒。 暂停一切商务活动。 公司员工接到的也都是奇奇怪怪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姜玖没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随便找的合作伙伴能全盘信任她。 周砚珒唇角勾起,“我也是凡人,也会恐惧死亡。在生存面前,任何暂时的利益都可以舍弃。我相信你,也是在为我自己寻求生机。” 周砚珒拿起遥控器,一套视频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 “光有物资不够。我们总要出去,也可能面临入侵。身体素质是关键,要具备自保和格斗的能力。这是我刚才找到的格斗训练视频,等今天忙完我们都要学起来。” 姜玖越看他越是喜欢,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经历过末世,明白格斗技巧往往是普通人活下去的本钱。 周砚珒没有将她视为菟丝花,而是希望她同样强大,这是一种真正的尊重。 姜玖狡黠一笑,站起身,突然拉住周砚珒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他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主的身体确实柔弱,但她凭借的是深植于灵魂的末世战斗经验。 周砚珒跌倒在沙发上,眼中尽是震惊,目光停留姜玖的细胳膊上。 他常年坚持健身,竟被一个柔弱女孩瞬间制服? 尽管毫无防备,但姜玖那一下的发力技巧和时机把握,绝非寻常。 他的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刚才那一下完全可以看出姜玖的格斗技巧非常娴熟。 娴熟的格斗技巧与文弱外表的巨大反差。 姜玖没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玖玖,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核心任务?】 系统零零七的提醒如同冷水浇头。 她还真忘了。姜玖立刻找到忙碌的周砚珒。 “周砚珒,”她想起他让直接叫名字,“我们有没有收集各种作物和植物的种子? “放心,我已经安排人收集了。” “尽量多样!品种越多越好!” “好。” 【零零七,你看,我这不是有在做吗?】 【哼,你这是投机取巧。】 末世降临倒计时三小时。 姜玖提醒周砚珒,让所有在外的队员立即返回,放弃那些来不及获取的物资,安全集结高于一切。 周砚珒点头,随即慎重地问:“你介意我将今晚可能发生的事,以预警的形式告知公司其他员工吗?当然,不会提及你。” 姜玖摇头:“当然不介意,这是积德的事!” 周砚珒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轻松笑容。 他在公司内部群里发布了条旁人看起来相当古怪的公告。 第20章 降临 “今晚有特殊能量场扰动,建议所有同事务必与家人或朋友待在一起,避免独处。”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疑问纷至沓来。 周砚珒没有过多解释,只回复: “具体难言明,若信我,请照做。即便无事发生,诸位也无任何损失,不是吗?” 姜玖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讨论,忍不住轻笑: “没想到周教授私下这么……亲民?一点也不像课堂上那么有距离感。” “我平时很冷漠吗?”周砚珒挑眉。 “对啊,同学们有问题都不敢问你,说您气场太强,有问题也不敢问,能解决的都自己消化了。” “好,可能是因为我想严肃点,毕竟做老师不能太随意。不过我也没想到私底下你的性情如此活泼,同学们可都说你内向得很,就连我这么冷漠的老师都有所耳闻呢。” 姜玖:“……” 这话她没法接!难道要她说那是原主吗? 她讪讪一笑,借口清点物资溜走了。 必须再仔细核对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在最后的倒计时里,周砚珒的助理们带着大量物资,陆续返回这座深藏山腹的避难所。 周砚珒的三位助理个个能力超群,行动力惊人。 短短数小时内,所有任务被精准分解、派发、高效执行。物资清单被一一落实,没有任何遗漏和拖延。 五人齐聚在生活区大厅。 距离末世降临,仅剩最后一个小时。 到了这个关头,姜玖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她站在周砚珒身旁,将之前告诉周砚珒的关于末世的预言,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三位助理。 三人听完,瞪大了双眼,不过,没有任何人对她的话提出质疑。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周砚珒,在接触到后者平静无波的眼神后,紧绷的肩膀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姜玖怔了一下,心底浮起一丝荒谬感。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问都不问? 她不由抬眸,眼神还带着几分不解,“你们……这就信了?没什么要问的吗?” 三人对视一眼,小赵挠了挠头,爽朗一笑,“咳,姜小姐,说实话,这消息是够吓人的。但周老大信的人,准没错!他可是我们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在判断人和事上,就从没翻过车!” 姜玖挑眉看向气定神闲的周砚珒:“周老大?” 周砚珒这才云淡风轻的开口,“嗯,我们四个,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姜玖低头抿了抿唇,几秒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把杂念甩开,目光微沉,“有件事,我骗了你们。”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变了脸色,“啥事?该不会……末世根本不会来?” 姜玖连忙摆手,急切解释:“不是不是,末世一定会来,我发誓!” 周砚珒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相信她,这要是假的…… “其实……” 姜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轻又缓。 “不是做梦,不是猜测,而是……我是真真正正,死过一次的人了。”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姜玖的身上,先是错愕,随即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探究。 “末世来临后,我只活了一个月就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孤儿。家里没人喜欢我,从末世一开始就把我推出去找物资。后来我死了,他们把我的尸体砍成碎块,当作引开丧尸的诱饵。”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几个人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姜玖摇摇头,笑了笑,语调轻松了些:“好啦,都别这副表情,过去的事情了。我已经告诉你们实情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接下来我要讲的,请你们务必记住。” “末世初期,发生异变的首先是那些长期独居、有孤独倾向的人,这是官方后来统计出的结论。” “第一周,部分正常人会觉醒异能。过程非常痛苦,会昏迷一整个晚上。如果身旁有人悉心照顾,大概率能成功觉醒。但如果无人看管,很可能直接异变。所以今晚,我们必须待在同一个房间,随时关注彼此的状况。” 小钱忍不住问:“姜小姐,那你上辈子……?” “我没有觉醒异能。”姜玖坦然道,“所有关于异能的信息,都是从幸存者广播里听拼凑来的。真实情况如何,还需要我们自己去验证。” “都有哪些异能?” “大致分三种。最常见的是自然元素系,比如金、木、水、火、土、风、雷、电。” “第二种是特殊系,比如空间、精神控制等。” “最后一种是极为罕见的混合系,被称为光系或暗系。只有同时觉醒自然系和特殊系异能的人,才有极低概率随机转化为混合系。” “据我所知,上辈子只出现过一个暗系异能者,但很快就不明原因死亡了。官方没有公布他的死因,但大家都猜测是遭到了背叛。这种事在末世很常见,死在丧尸手里的人很多,但死在同类手里的人,更多。” 客厅里又陷入长久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暗自思索这番话的重量。 姜玖相信,不用她多说,这些在孤儿院见识过人间冷暖的伙伴,比谁都明白其中的残酷。 气氛有些压抑,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提气朗声。 “好了!朋友们,末世生存光靠异能可不够,现在我来教你们一些实用的对付丧尸的实用方法!” 那些关于异能的知识,其实融合了她原生世界的经验。 虽然两个世界末世起因不同,但丧尸的弱点大抵相似。 她放慢动作,仔细演示攻击要害和躲避的技巧,直到四人都完全掌握。 距离末世降临,只剩十分钟。 姜玖指指手表。 众人默契地排排坐下,打开电视,调到新闻直播频道,画面里是繁华都市的夜景。 旁边几人都下意识地放缓呼吸。 “周老大,你要不要在公司群里发一条消息?直接提醒大家务必不要落单,立刻找同伴待在一起?” 第21章 准备 周砚珒拿出手机,其余几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公司的员工中许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和同事虽非至亲,但朝夕相处已久,不忍心见死不救。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所有人:立刻寻找同伴待在一起,确认彼此状态。重复:不要独处!】 群里的反应从最初的调侃变得沉寂。 距离末世还有三分钟。 姜玖轻声:“不如说得更直接点?反正只剩三分钟了。” 周砚珒颔首,再次发送, 【我们已监测到异常,独处者极高概率发生异变成丧尸。活下去!】 几人都在关注群内动态,完全没有注意末世降临的时间已经悄然。 “啊!” 突然,电视机传来一声尖叫! 正在外景直播的记者,被不知道从哪出现猛然扑上来的人撕咬住脖颈,吓得摄影师的摄影机掉在地上。 摄影师没管机器,冲上去想要拉开撕咬主持人脖颈的丧尸。 丧尸见到活人,松开记者,转头就对着更鲜活的脖颈咬上去。 摄影师慌忙躲闪,对着丧尸奋力推搡。 丧尸晃晃悠悠,却没有倒下。 摄影机捕捉到,丧尸眼睛是一片灰白,死寂空洞。 除了姜玖,其他几人惊呆了。 手机不断震动。 “我靠,街上全是丧尸啊!” “对!那些人都疯了!见到活人就咬!” “你们看新闻了吗,刚刚新闻直播的记者和摄影师都被撕碎了!” “太吓人了,好怕啊。” 周砚珒的公司群消息则是另一种风格…… “谢谢老大的提醒,外面实在是太吓人了。” “老大真是菩萨,看来接下来都不能出门了。” “老大你在哪啊,我好想你啊啊,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能给我安全感啊周老大!” 周砚珒:【大家注意安全,没事儿不要出门,外面的情况不明,很难说会发生什么,大家一定要切记,和他人结伴!变成丧尸的人都是独居者!】 刚按下发送键,消息旁的圆圈就开始了无休止的旋转,最终变成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眉头一蹙,看向其他人,“没信号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几人也纷纷举起手机,屏幕上方无一例外地显示着“无服务”。 姜玖和周砚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通信系统的崩溃,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姜玖的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信号格空空如也。 她划开通讯录,没有来自家人的未接来电,也没有只言片语的短信。 在末世降临、天地翻覆的这一刻,她的生死,依旧无人问津。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的气氛有些沉闷。 窗外虽仍是白日,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通信中断带来的孤立感,以及新闻画面最后定格的血腥场景,像巨石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姜玖最先从这种低迷中挣脱出来。 她敲了敲健身房的门,对里面或坐或站的几人说:“别愣着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身体练起来。” 周砚珒确实讲究,即便是这山腹深处,生活区配备的健身房也器械齐全。 姜玖的格斗技巧刻在灵魂里,一招一式都透着老练。 可原主这具身体常年缺乏营养,底子太薄,体能差得让她皱眉。 别人两两一组练习格斗技时,她只能默默踏上跑步机,调整呼吸,一步步地积累里程。 别人在力量区咬牙对拉重量时,她依旧在跑步机上,感受着肌肉的酸胀。 她不求立刻变成能徒手搏杀丧尸的金刚芭比,只盼着这具身体的耐力,能比现在好上一点点。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捱过了一个星期。 那台老式收音机,在反复的电流杂音中,终于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人声。 这大概是外界终于意识到,传统的通讯系统并非硬件故障,而是遭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无法修复的破坏。 就连周砚珒那台价格不菲的卫星电话,此刻也成了无用的砖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规则,从根本上制约着这个世界。 对此,姜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调试着收音机的旋钮。 姜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某个坐标上。她抬起头,看向围坐在一起的同伴: “按照一般规律,灾难发生后的第一周,大多数人会选择观望,心存侥幸。到了第二周,家中存粮基本耗尽,就该有人铤而走险,外出搜寻了。第三周,将会进入真正的混乱时期,所有明面上能找到的物资都会被搜刮一空。而第四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资源,人与人之间的残杀恐怕难以避免。” “我们不缺物资,”姜玖的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即便不出门,不刻意节省,这里的储备也足够我们安稳生活二十年。”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的建议是,一个月后,我们必须出去历练。” 温室里养不出耐寒的花,这个道理众人都懂,对于姜玖的安排,没有人提出异议。 安排虽已定下,姜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她在脑海中轻声呼唤: 【零零七,距离原主的死劫,还有多久?】 【还剩三周。】 姜玖看着地图,再次确认路线和方位。 这时,周砚珒端着一杯清茶走过来,递到她面前,“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姜玖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沉默片刻,决定坦诚相告:“我打算,三周后回去一趟。……了结一些旧怨。” 周砚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我和你一起去。” 姜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他。 周砚珒身上牵扯的因果太重,若因她复仇而遭遇不测,后果难以预料。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她在心中暗道,反正届时也要出去历练,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找个理由将他支开便是。 第22章 植物 与世隔绝的日子,最大的弊端在此刻显现无遗。 信号彻底中断后,山腹之外的世界便成了完全的未知。 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让姜玖有些焦躁,她提出想独自出去探查,哪怕只是在附近看看。 刚起身,就被周砚珒伸手拦下。 “别急。再等一晚。如果明天早上雾气不重,能见度好,我带你上山顶。那里架设了高倍望远镜,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姜玖醒来时,周砚珒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煎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白粥温润暖胃,他的手艺极好。 快速吃完,两人开始检查装备。 除了必要的生存物资,他们都佩戴了杀伤力极高的武器。 这是末世爆发后的第一次外出,三个助理脸上写满了担忧,纷纷表示要一同前往,却被周砚珒果断拒绝。 “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所有监控探头都成了摆设。我们人多目标太大,万一遇到危险,撤退会很困难。这次出去我主要是确认几个关键监控点的情况,后续改接线路还需要你们在这里接应。这次就我和姜玖去。” 三人送他们到密道出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甚至隐隐泛着水光,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姜玖看着这场面,一阵无语。 不过是出去探个路,这气氛……简直像是送他们去赴死似的。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 姜玖和周砚珒行进得极为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 周砚珒在前方探路,姜玖紧随其后。 突然,姜玖感觉脚踝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去,像是一根普通的藤蔓。 她下意识想抬脚挣脱,那藤蔓却如同活物般猛地绷紧,像冰冷的蛇一样灵活地缠上她的小腿,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狠狠将她拽向侧方的密林深处! “啊!”姜玖惊呼出声,身体失去平衡。 周砚珒闻声瞬间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小心!” 他反应极快,迅速滑步靠近,右手一把牢牢抓住姜玖的手腕,左手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一闪,狠狠斩向那诡异的藤条! 那藤蔓仿佛真有意识,在刀刃即将接触的刹那,竟猛地松开,如触电般缩回树丛,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拉力骤然消失,姜玖重重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半晌都缓不过气来。 周砚珒立刻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姜玖没在这种时候矫情,她的尾椎确实疼得厉害,根本无法独自行走。她攀上他的背,周砚珒的后背宽阔而稳定,趴在上面,一种踏实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过了一会儿,疼痛稍缓,姜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放我下来,好多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周砚珒的脖颈瞬间掠过一阵酥麻,激起细小的战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保持平稳:“马上就到山顶了,到了再放你下来。” 姜玖抬头看了看,山顶确实不远了。她便安静地伏在他背上,趁机仔细观察沿途的植物。 按照零零七的说法,她应该会觉醒木系异能,只是不知具体何时。 她暗自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 身处山林,若能驾驭植物,它们将成为她最可靠的伙伴和士兵。 她又将目光投向正背着她稳步前行的周砚珒。 他会觉醒什么异能呢? 她不知道,但她确信,他和那三位在孤儿院长大、心志坚韧的伙伴,在这个重塑的世界里,必将前途无量。 抵达山顶平台,一座圆顶建筑映入眼帘。 周砚珒率先推开厚重的金属门,谨慎地探查内部情况后,才示意姜玖跟进。 屋内陈设简洁,两台高倍望远镜静静架设在观测窗前。 姜玖凑近镜筒,视野里浮现出死寂的城市轮廓。 破碎的橱窗、翻倒的车辆、蹒跚移动的尸群。 这些景象对她而言已是熟悉的末世图景。她很快移开视线,转而观察周砚珒的动静。 他正凝神调整望远镜焦距,最初专注锁定某片街区,随后缓慢扫视更广阔的区域。 约莫半小时后,他忽然走向工作台,执笔在图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姜玖走近才发现,他绘制的并非城市地图,而是整座山体的三维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原有监控点的位置。 之前的监控线路依赖市政供电系统,周砚珒用笔尖轻点几处关键节点,现在必须改接到实验室的独立发电机上。他忽然停顿,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但电箱位置途经的密林区……我始终在意袭击你的藤蔓。 姜玖按住图纸边缘:那东西已有初级意识。现在贸然进丛林布线太危险,不如等异能觉醒后再行动。 见对方投来探究的目光,她语气笃定地补充:我们都会觉醒异能,包括那三个家伙。 周砚珒合上图纸,那就等等。 返程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再没有诡异的藤蔓突然袭击。 但这份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姜玖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沿途的灌木与枝桠。 太干净了,别说野兔松鼠,就连一声鸟鸣、一只飞虫都见不到,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她将这个发现压在心底,准备回去后与大家仔细商讨。 同时,她也没闲着,一路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不少陌生的植物样本,脑海中不时响起零零七因图鉴不断更新而发出的欢快提示音。 周砚珒显然也注意到了林间的异常。 他停下脚步,用匕首轻轻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底下几处被啃食过的苔藓,断面还很新鲜。 “不对劲。”他低声道,眉头微蹙,“我常来这儿,即便碰不到大型动物,飞虫和蚂蚁总是很多的。现在这样……只能说明林子里出现了让所有活物都感到威胁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实验室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23章 出行 刚踏进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三位助理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老大!小玖!你们终于回来了!”小赵抢着说道,手里还攥着一个正在发出沙沙声的收音机,“刚刚广播里循环播放了重要的消息,是关于觉醒异能的!” “广播怎么说?”周砚珒沉声问。 小钱接过话头,语气凝重:“广播里说,异能并非自然苏醒,而是在极度的危机中,被逼出来的潜能。是一种……在生死关头下的突破。” 姜玖的心沉了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觉醒方式是被动的、突如其来的,无法通过训练或准备主动触发。 这就像把一个人直接推下悬崖,要么在坠落中长出翅膀,要么……粉身碎骨。 “也就是说,”小孙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挺过去了,就能获得力量。挺……不过去,面临的……可能就是死亡或者更糟的异变。” 实验室里刚刚因为二人归来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这哪里是获得力量的福音,分明是一道残酷的生存筛选。 这个瞬间,姜玖突然想到了原主。 在最后一次送去物资后晕倒,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疲惫或虚弱。 那很可能就是异能觉醒的前兆! 她也许……根本就没有死。 当那冰冷的刀刃落在她身上时,她可能正处在觉醒的关键时刻,意识被困在身体里,承受着分筋错骨的剧痛,也承受着被至亲背叛分尸的绝望。 她的家人,甚至没有确认她是否真的停止了呼吸,就为了那一点可怜的生存机会,急不可耐地将她当成了诱饵。 一股不属于她的浓烈到极致的酸涩猛地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姜玖知道,这是原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不甘。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心底那个渐渐平息的呜咽,轻声许诺: “安心走。放心,你的命,不会白丢。你上辈子用命护了他们那么久,这辈子……我一天都不会让他们多活。” 走进健身房时,里面已是热气腾腾。 另外四人早已练得满头大汗,招式往来间已颇有章法,不再是当初的菜鸡互啄。强化训练,效果显着。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一个月转瞬即过。 姜玖、周砚珒和三位助理都已摩拳擦掌,做好了外出历练的准备。 在一个看起来天气还不错的早晨,几个人默契的齐聚在大厅用早餐。 姜玖面前摆着的早餐是周砚珒特意为她单独准备的。 他发现只有自己下厨时,姜玖才会比平时多吃一些。 早餐轮流做,其他家务则全靠一台勤劳的家务机器人,这倒省去了不少分工麻烦。不过姜玖只做过一次早餐,她自认水平一般,但在其他人看来,那简直是灾难现场。 平时一个月才需充一次电的家务机器人,在清理完姜玖的“战场”后,竟直接耗尽了所有能量,当场“累瘫”。 大家都担心,再让她多进几次厨房,这台宝贵的机器人恐怕就得提前报废了。 在末世,这可没处找替补。 姜玖快速吃完,放下餐具: “我觉得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出门的好日子,你们觉得呢?” 几人相互对视,齐齐点头。 “那就定今天,怎么样?” “我看行!”三人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好,大家去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大厅集合。把需要带的东西都拿过来,我收进空间。这次我们先在周边探查三天,慢慢适应,再逐步扩大范围。” “都听姜老大的!”小赵笑嘻嘻地应和。 “噗——”姜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狐疑地看向另外两人,“为什么叫我姜老大?你们这就‘叛变’了?” 小赵咧嘴一笑:“老大的老大,当然是老大了!” “你这绕口令呢!”姜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斗嘴,“赶紧去收拾!” 众人散去后,姜玖悠闲地坐在大厅品茶。茶叶是她从周砚珒那儿搜刮来的,他囤了整整几个冰柜的名茶。 如今姜玖也渐渐品出了茶中韵味,馥郁清香,回甘悠长。 周砚珒提着个行李袋下楼,递给姜玖。 她看也没看就直接收进空间,反正系统会自动扫描录入图鉴。 只是当意识扫过空间列表时,她嘴角微微一抽。 “周砚珒的纯棉内裤 x 5” 姜玖看着这行物品说明,额角垂下几道黑线。 这系统……收录得也太细致了! 人到齐后,姜玖率先走向车库。 “老周,你来选车,”她指了指车库里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我对这个不太懂。选一辆收进空间备用,一辆我们直接开出去。” 周砚珒脸上掠过困惑:“‘老周’又是什么称呼?” 姜玖理直气壮:“谁让你们先给我起外号的?我也要给你们起!而且你本来就比我老!” 周砚珒从善如流:“好的,姜小妹。” 姜玖立刻抗议:“不要!一点气势都没有!你还是叫我小玖或者玖玖!” 周砚珒眼底闪过笑意:“还是小玖。玖玖听着跟‘舅舅’似的,不能让你占这个便宜。” 姜玖:“……” 这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贫嘴了。 负责开车的是小钱。 车子驶出山腹,姜玖一改平日的活跃,异常沉默地靠在车窗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荒废的世界。 在她原本的末世经历中,除了要提防同类,更得时刻小心变异动植物不知从哪个角落发起的致命袭击。 有时候她甚至会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变成了丧尸,是不是就能和那些变异生物无障碍交流了?毕竟算是“同类”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种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目光不自觉落回周砚珒身上。 这位周教授果然非同一般,外面天地变色,他却还能气定神闲地捧着本书看,仿佛只是出来郊游。 “老周,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姜玖终于忍不住问道。 回答她的是驾驶座上的小钱:“老大,我们去蓝天科技。” 见姜玖一脸疑惑,副驾的小赵连忙解释:“就是周老大创办的公司!公司仓库里有一批重要的备用物资,我们这次顺路去取回来。” 姜玖这才想起,好像有阵子没“听”到零零七的声音了。 她在心里唤道:【零零七,你在干嘛呢?】 【小玖啊!】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欢快,【我在观察空间里作物的长势呢!上个世界收集的植物已经收获好几茬了,我正在尝试数据模拟,看有没有杂交培育新物种的可能。】 【哟,小七,你这是要转型当农业专家了?】 【嗯嗯!】零零七听起来很兴奋,【我发现动植物真的很有趣,每一天都在产生微妙的变化。说不定它们也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意识,只是频率对不上,无法交流。】 【是啊,】姜玖心有戚戚焉,【我希望能觉醒木系异能,也是想更接近它们的世界。】 【会的,】零零七肯定地说,【根据我的数据推演,这次你们一定能成功觉醒。】 【借你吉言。】 姜玖下意识地转头,想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周砚珒,却发现他也正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静静交汇。 在那瞬间的对视里,窗外荒芜的世界仿佛骤然远去。姜玖张了张嘴,却突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第24章 公司 周砚珒看着她微微愣神的样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呃(⊙o⊙)…” 姜玖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赶紧找了个话题,“我是想说,我有种预感,这次外出我们很可能就会觉醒异能。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过程可能会非常危险。” 周砚珒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关系,风险总是与机遇并存。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安全屋里。” 前座的小赵、小钱和后座的小孙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对他们而言,道理很简单:老大们的判断就是方向,他们只需要紧跟步伐,准没错。 车辆驶入曾经繁华的市区,预想中丧尸围城的景象并未出现。 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废弃的车辆零星散落,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玩具。 发动机的轰鸣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果然引来了些许“注目礼”。 几只衣衫褴褛的丧尸从街角或店铺里蹒跚而出,嘶吼着试图追赶,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越野车绝尘而去。 小赵熟练地将车开进蓝天科技的地下车库。 车库内异常空旷,只有几辆蒙尘的公务车静静停放着,不见任何活动的身影。 “看来大家都听话待在家里了。”小钱松了口气说道。 得益于周砚珒在灾难发生前就严厉告诫不要外出,这栋大楼及周边区域才避免了最惨烈的混乱。 姜玖看着这相对有序的环境,不禁心生感慨。 在末世里,能遇上一个有担当的老板,员工的生存几率简直是指数级上升。 她轻声叹道:“有个好老板,关键时刻真能保命啊。” 小赵将车辆开到了安全通道。 “灾难发生前,我让所有员工都回家了,保安也撤了,门窗全部封闭。这里应该是空的。”周砚珒压低声音,“但还是要小心,不排除有员工没听劝告,滞留在这里。” 众人点头,迅速而安静地下了车。 姜玖从空间取出手电分给大家。 断电后的大楼内部一片死寂,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除此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现在的写字楼普遍采用隔热玻璃,贴了膜,自然光很难透入,没有手电简直寸步难行。 “我们去哪层?集体行动还是分头?”小钱问。 “小赵,你们三个去排查一下其他楼层,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可用物资,或者……其他情况。”周砚珒迅速分配任务,“我和姜玖去仓库。一小时后,大厅集合。” 姜玖跟着周砚珒走向仓库区,心里嘀咕着到底什么物资这么重要。 直到看见三道厚重的防护门,她才明白为什么非得周砚珒亲自来。 “老周,现在没电,这门怎么开?” “有应急电源。”周砚珒在控制面板上操作着。 当最后一道门滑开时,姜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精密仪器,而是垒得整整齐齐、闪着诱人光芒的金条! 整个房间几乎被填满,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这……啊这……”姜玖一时语塞。 周砚珒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放心,我们公司是做正经生意的。只是我们几个都不太信任银行和纸币,习惯把营收换成这个。”他随手拿起一块金条,“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错。末世里,这些比废纸强。” 姜玖还处在震惊中,下意识点头。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金山”和平时那个清冷如谪仙的周教授联系起来。 “现在这些都是你的了,”周砚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后我们就靠姜老大养活了,快收起来。” 姜玖还是一脸懵 ( ̄△ ̄;) :“你们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卷款跑路?” “你会吗?” “啊这……不好说啊……”姜玖半开玩笑地含糊过去,心里却清楚自己绝不会。她没忘记任务,也没忘记原主的仇。 三天后,就是原主的死期,也是她计划中的复仇之日。 她挥手将金条全部收入空间。正忙着种植的零零七看着突然堆成山的黄金,也罕见地卡顿了一下。( ̄△ ̄;) 整个仓库瞬间空荡下来。 “接下来去哪?”姜玖问。 “你是老大,听你的。”周砚珒半真半假地说。 姜玖想了想:“我们去收集些设备。之前光顾着囤成品,忘了‘授人以渔’更重要。先从店铺开始,回去再查查工厂位置,最好能把生产线搬走。我的空间至少能让这些东西保持现状,要是放任不管,在末世里很快就报废了。” 周砚珒点头表示赞同。 离集合还有时间,他带姜玖参观了核心实验室,让她挑选设备。 姜玖对精密仪器一窍不通,但明白实验室是个整体,索性一挥手,连带着仪器摆放的间距都分毫不差地将整个实验室搬进了空间。 “等找到安稳的地方,我给你原样复原!不用谢!”姜玖颇为得意。 周砚珒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姜玖慌忙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岔开话题:“我们去找他们,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砚珒面色也凝重起来,带着姜玖往楼上办公区走。以他对那三人的了解,他们肯定会回各自的休息室。 公司里只有他们四个的办公室配有完善的休息室,那里有他们所有的私人物品。 刚踏上休息室所在的楼层,两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空气凝滞,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在这片死寂中,姜玖隐约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看向周砚珒,只见他眉头紧锁,表情紧绷。 周砚珒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姜玖缓慢前行。 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一只戴着熟悉手表的手突然从门缝伸出,一把抓住周砚珒的衣袖,将他往里拉! 姜玖心脏猛地一跳,若非认出那手表,她的刀几乎就要出鞘。 两人被迅速拉进房间。小赵、小钱、小孙都在里面,面色异常沉重。 第25章 首杀 小赵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出事了!我们三个的休息室里……全是丧尸!” 小钱补充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后怕:“应该是公司里没听劝告的员工,灾难发生时想躲在公司避难,结果……还是异变了,而且偏偏躲进了我们的房间。” 姜玖冷静地问:“是你们认识的人吗?” 小赵眼神复杂:“算是认识,但没怎么说过话,不太熟。” 姜玖瞬间明白了他们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她果断开口:“下不了手很正常,我来处理。” 周砚珒却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语气不容置疑:“我来。” “我们也可以!”另外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眼神虽然挣扎,却透出一股决心。 姜玖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那就一起!” 她说着,斗志昂扬地就要往前冲。 周砚珒快走一步,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回身侧:“我在前面带路,你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下颌线绷得很紧。 姜玖觉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点好笑。 似乎从原主的记忆里开始,周砚珒就总是这样紧绷着,难得有松弛的时刻。 哦,不对,有一次她偶然早起,看见他在厨房做早餐时是放松的…… 那时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还飘着轻快的法式小调,他系着围裙悠闲煎蛋的样子,和她印象中判若两人…… 非常迷人。 他回头看到她时露出的那个微笑,让她至今难忘。 在接近第一个休息室门口时,周砚珒猛地抬起手,做出一个标准的“停止前进”手势。 队伍瞬间静止,除了姜玖和周砚珒,另外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渗出的细汗让他们心里嘀咕:回去得赶紧给武器加上防滑握把,不然真打起来太危险了。 姜玖看着他们紧张却严阵以待的样子,心里暗暗满意。 在末世,保持对危险的敬畏,远比盲目自信来得安全。 房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隐约透出腐肉的酸臭气味。 小赵他们刚才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将门关严了。 目前的丧尸还没有智力开门,这算是他们的一点优势。 周砚珒将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有拖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嘶吼。 他回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众人。 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砚珒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只丧尸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地上散落着被撕扯成条状的布料和文件。 更令人心悸的是,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碎块,被分别丢弃在房间的不同角落,仿佛被刻意划分了领地。 姜玖心中猛地一沉。 领地意识? 这个世界的丧尸进化速度太快了,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还不等她细想,听到动静的丧尸们齐齐转头,灰白的眼珠瞬间锁定门口的生人,发出兴奋的嘶吼,猛地扑来! 它们似乎完全忽略了挡在前面的四个男人,攻击目标明确地集中在了姜玖身上! 周砚珒反应极快,侧身一步挡在姜玖面前,一记凌厉的侧踹,将冲在最前面的丧尸狠狠踹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他三人也瞬间回神,立刻迎上各自的对手。 姜玖心头的警报再次拉响。 挑选目标、协同攻击…… 这绝不是末世初期丧尸该有的行为模式! 在她的原生世界,丧尸直到三个月后才开始表现出这种类似野兽的群体狩猎本能。 现在仅仅一个月。 是因为它们已经尝过人肉的滋味了吗?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四道背影,心下稍安。 “正好五个,一人一个!完成你们的首杀!”她扬声喊道。 “好!”三个小助理齐声应道,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坚定取代。 他们明白,即便曾经是认识的人,变成丧尸后,就不再是曾经的人。 放开手脚后,这一个月的训练显然是有帮助的,对付这些行动尚且迟缓的丧尸并不算太难。 要不是因为空间舒展不开,他们都想大干一场。 越打越兴奋的几人不再专注于击杀丧尸,反而将他们当成了训练工具人。 一遍遍在丧尸们身上复原姜玖曾教给他们的格斗术。 姜玖看着他们越打越起劲,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一阵无语。 他们闻不到这能把人熏晕的恶臭吗? “快点儿解决!我快要被熏吐了!”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喊道。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使出杀招,迅速解决了战斗。 姜玖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脚下丧尸的头颅,仔细翻找。 她需要验证这个世界的丧尸是否也存在晶核。 这血腥的一幕让有洁癖的小钱喉结剧烈滚动,脸色发白。 姜玖瞪了他一眼:“嫌恶心就转过身去!” 小钱歉意地笑了笑,默默从口袋掏出口罩戴上,继续观看姜玖的操作。 匕首在粘稠的脑组织中搅动,终于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找到了!” 姜玖手腕一挑,一颗指甲盖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晶核便带着血污飞落在地。 她取出一瓶水冲洗干净,捡起那颗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散发着微光的晶体。 其他人看着姜玖的操作等待着她的解释。 “这是晶核,”她向注视着她的四人解释道,“只有具备一定能力的丧尸脑中才会凝结。对于觉醒异能的人来说,这是提升异能等级的关键资源。我相信我们离觉醒不远了,提前收集没有坏处。刚才我的操作都看清楚了?现在,轮到你们实操了。” 她话音刚落,小钱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绿,戴着口罩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走向自己干掉的那只丧尸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姜玖心里哼了一声,在末世,洁癖可是致命伤,她非得给他扳过来不可。 周砚珒在姜玖说完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径直走到自己解决的那只丧尸旁边,抽出匕首,精准而利落地刺入头颅,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第26章 档案 周砚珒的手腕微微一转一挑,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一颗沾着污秽的晶核便被轻松剜出,甚至没溅起多少脑浆。 姜玖挑眉,由衷赞道:“不愧是周教授!”这手法,简直像做过无数次解剖。 周砚珒清洗完晶核,走到另外三人身边。 小赵和小孙还在跟黏腻的脑组织搏斗,有洁癖的小钱更是脸色惨白,手抖得厉害。 周砚珒俯身,冷静地指点着下刀的角度和位置:“避开颅骨最厚处,从眼眶上方斜刺入,触到硬物后手腕轻挑……” 他结合人体结构知识讲解,专业又实用,很快帮三人都取出了晶核。 连小钱也暂时忘记了恶心,捏着那颗微凉的晶体仔细端详,甚至好奇地问:“老周,你能看出来这玩意儿是什么材质吗?” 周砚珒罕见地愣了一瞬,才淡淡回道:“我的眼睛不是显微镜,看不出来。”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姜玖几乎能想象他内心肯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到周砚珒这种细微的、近乎吃瘪的反应,她莫名觉得有点开心。 几人收拾好要带走的私人物品,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大楼。 夕阳给荒废的城市涂上一层不祥的橘红色,看着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变得死寂破败,气氛有些低沉。 小赵叹了口气:“哎,好好一个地方,变成这样……真有点舍不得。” 小钱也感慨:“是啊,毕竟是我们打拼过的‘家’,就这么荒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小孙看向姜玖,带着一丝期盼问:“姜老大,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回来吗?” 姜玖被问得一怔。 这她还真不知道。 在她的原生世界,她死得太早,根本不知道末世最终会走向何方,秩序能否重建,丧尸是否会消失。 这些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看着三人眼中残存的那点微光,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会的。” 她深知,在末世,希望是比食物更珍贵的奢侈品。 有了盼头,人才有动力挣扎着活下去。 一旦心气散了,离自我毁灭也就不远了。她见过太多对未来绝望而自我了断的人。 她不希望身边的人也变成那样。 她始终坚信,只要还活着,只要脚步没停,就永远存在拨云见日的可能。 周砚珒看向姜玖:“接下来去哪?” 姜玖略一思索:“先在附近转转,看看外面的情况。公司这边有大型商场或者超市吗?” 小赵立刻接话:“有个大型商场!我们可以去收一批电器,将来如果建立新据点肯定用得上。” 姜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小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周砚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这次换小赵开车。 车子驶向商场时,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小钱下意识地握紧了安全带,脸色微微发白。 周砚珒和小孙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他们都记得,小钱五岁那年正是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商场开业庆典上被亲人遗弃,从此再也没踏足过任何商场。 直到车子滑入商场阴暗的地下车库,小赵才猛地想起这茬,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小钱却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别担心,这时候的商场,可没什么热闹人群了。” 见他还能开玩笑,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悄声沿安全通道走上商场一层。 没见到丧尸,却迎面撞上了一伙大约十几人的幸存者。 这群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血污和疲惫,与姜玖他们整洁利落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显然刚经历过恶战。 姜玖目光扫过人群,【零零七,扫描一下。】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后排右边数第二个女人,是原主的母亲。】 姜玖的视线立刻锁定过去。 那女人瘦得脱了形,松垮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眼神呆滞,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伤痕,头发被胡乱扎起,头顶有一块明显的秃斑,像是被硬生生扯掉了头发。 和记忆中那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姜玖心下诧异。 【据监测,你离开后,她成了家里的‘先锋’。那对父子从未出过门,逼她独自外出搜寻物资。第一次回来后她吓破了胆,拒绝再出去,他们就断她食物,扬言饿死她,或者等存粮耗尽就把她……当粮食。】 【恶有恶报。】姜玖心中冷笑,却并无多少快意。 周砚珒几人隐在通道阴影里,本想避开接触。 不料对方人群中一个神态倨傲的男人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躲在那边?滚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姜玖与周砚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五人从暗处走出,周砚珒平静开口:“我们刚从车库上来,没有恶意。” 那异能者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盯着他们干净的衣服,眼中闪过嫉妒:“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赶紧滚!” 姜玖始终微低着头,避免与原主母亲有视线接触,也避免引起那异能者的过多注意。 现在绝非冲突的时机。她率先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向楼梯间。 周砚珒几人虽不明所以,也立刻跟上。 落在最后的小赵赔着笑脸打圆场:“这就走,打扰了各位!” 那异能者似乎没料到他们如此“怂”,愣在原地,准备好的示威手段都没来得及施展。 一下到车库,周砚珒立刻问道:“小玖,怎么了?” 姜玖脚步不停,语气凝重:“那个人是异能者。气息不弱,我们目前不是对手。” “什么异能?” “不清楚,但感觉很强。他心术不正,在摸清底细前,硬碰硬不明智。”姜玖解释,“我们需要暂避锋芒。” 周砚珒和助理们了然点头,完全信任她的判断。 “接下来去档案馆。”姜玖迅速做出决定,“那里晚上没人,相对安全。历史资料毁了可惜,我想全部收走。你们也需要仔细找找城市地图和工业区分布图,摸清工厂位置。收集生产线,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众人毫无异议。小赵发动车子,径直驶向档案馆。 正如所料,末世爆发在夜晚,档案馆一片死寂,只有一具保安的残骸倒在门口。 第27章 新人 档案馆内寂静无声,尘埃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纸张霉变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几人迅速解决了零星游荡的丧尸,比起第一次的生涩,第二次动手,五人的动作明显利落了许多。 周砚珒的刺杀总能刺中丧尸要害,小赵的消防斧挥砍力道沉稳,往往一击就能斩断颈椎。 小钱虽然依旧面色发白,但握着战术匕首的手已经稳了许多,专攻丧尸的膝关节使其失去平衡后,再由小孙补上致命一击。 姜玖则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边缘,用更巧妙的技巧解决目标,同时留意着四周。 战斗结束后,空气中腐臭味更浓了些。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开始重复不久前才学会的采集工作。 匕首划开头骨的声音、在粘稠组织里翻找的触感,依然令人不适,但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分头行动。”周砚珒言简意赅。 小赵、小钱、小孙点了点头,立刻朝着存放地图和城市规划资料的区域快步走去。 姜玖和周砚珒一同走向更深处的核心档案库房,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周砚珒伸手轻轻一推,门轴便发出一声拖长的、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吱呀”声。 门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与外面大厅的凌乱不同,这间核心档案库房相对整齐,只是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条案上堆积如山的档案袋和散开的卷宗,显出一种繁忙的搜寻痕迹。 三个年轻的男孩正围坐在案前,脑袋几乎凑到一起,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中的纸张,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文字,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闯入。 周砚珒迅速打量了他们一番。 他们衣着出乎意料的整洁,面容带着未脱的稚气,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坐在中间的那位,穿着一件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专注。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这种光线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窗外末世格格不入的沉静书卷气。 怎么看,都与危险或暴徒这类词汇毫不沾边。 姜玖和周砚珒交换了一个眼神,放缓了脚步。 ““咳咳!” 姜玖刻意加重的两声轻咳,打破了档案室的寂静。 正埋头翻找的三个男孩中,有两个受惊般抬起头,只有中间那个白净的男孩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资料里,直到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镜,略显迷茫的目光看向姜玖和周砚珒。 “你……你们好。”其中一个男孩有些紧张地开口。 姜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你们在找什么重要的资料吗?需要帮忙吗?” 三个男孩对视一眼,目光最终都落在那个白净的男孩身上,显然他是主心骨。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无波:“我们在找关于这场异变的早期预警报告。我的导师提及,有人在异变发生前三个月,向相关部门发送过关于‘孤独倾向诱发异变’的密报,但当时被忽视了。我们想找到原始文件。” 姜玖心中一震,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别的“先知”? 她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转头对周砚珒说:“老周,我们也帮他们找找?我也很好奇。” “好。”周砚珒点头。 就在这时,小赵三人也寻了过来。 姜玖干脆地把他们也拉来当壮丁。 八个人在逐渐昏暗的档案室里展开了一场搜索行动。 天色渐暗,档案架间的光线愈发模糊。 其中一个男孩对白净男生说:“裴哥,今天看来是找不到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被称作“裴哥”的男生点了点头,看向姜玖他们,眼带询问。 姜玖主动上前,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姜玖,a大大四生。这位是周砚珒,蓝天生物科技的老板,也是a大客座教授。这三位是他的助理,小赵、小钱、小孙。” 白净男生与她轻轻一握:“我们也是a大的,医学系博士生。叫我小裴就好,这两位是我同学,小李、小周。” 在握手的瞬间,零零七已经将小裴的信息传入姜玖脑海:医学院的天才传奇,智商超群,醉心科研,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周砚珒也想起些什么:“我听说过你,裴同学。你的导师是吴教授?他在我们公司的合作实验室工作。” 小裴点点头:“是的,我也曾在那里做过短期项目。” 小赵补充道:“老大你忘了?你还给他颁过奖呢!就那个特殊奖学金,他们三个包揽了前三名!” 周砚珒这才恍然,他颁奖的学生太多,确实记不清了。 姜玖心中一动,她在这个世界根基尚浅,而周砚珒却拥有深厚的人脉和资源。 如果能将这些顶尖人才聚集起来,或许真能为这个末世找到一线生机。这不仅是帮别人,也是在为自己未来的任务铺路。 “你们有固定的落脚点吗?”周砚珒问道。 小裴回答:“我们之前住宿舍,最近都暂住在档案馆楼上。这里还算安全。” “来过其他人吗?” “有几批人来搜过物资,但一般不会上楼。地下有个食堂,存了些东西,我们提前搬到了楼上。”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姜玖故意逗他:“哎呀,这么重要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不怕我们把你们的物资一锅端了?” 小李却一脸认真:“如果这些物资能帮你们拯救世界,我愿意全给你们!但小裴的那份不行,他是天才,他一定能找到结束末世的方法!” 姜玖没想到他这么认真,赶紧笑道:“开玩笑的!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说着,她假意从背包,其实是空间里取出大功率照明灯和隔光帘递给周砚珒。 周砚珒会意,立刻和小助理们默契地行动起来,用帘子将档案室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确保光线不会外泄。 第28章 异能 当姜玖为了方便,随手从空间中取出照明设备和隔光帘时,那三个医学生就傻了。 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表情,活像是看到了实验室的小白鼠突然开口说起了流利的古希腊哲学。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的科学认知。 姜玖看着他们这副世界观遭受冲击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 “不会?你们该不会……还不知道现在有些人已经觉醒异能了?” 三个男孩闻言,脸上的茫然更加深重了,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懵懂。 最后还是小裴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求知欲:“异……能?什么异能?” 三个助理看着他们这副纯粹书呆子的反应,原本因为末世而紧绷的心情也不由得松快了些,脸上露出了些微好笑的神情。 姜玖简直要笑出声,她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调侃: “我说三位高材生,你们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外面世界都天翻地覆了,丧尸满地跑,居然连异能这么‘基础’的设定都不知道?” 姜玖看着他们那副仿佛听到“1+1=3”般颠覆认知的表情,只好继续充当起末世常识普及员: “简单说,丧尸出现后,一部分幸存者体内潜能被激发,觉醒了一些……嗯,超能力。大致分几种:金木水火土这类自然元素系,比如操控金属、催生植物、玩水弄火、搬山移石;还有特殊型,就像我刚才那样,有个随身空间,或者能精神控制别人的思想;最罕见的是混合型,光系和暗系,具体什么样现在还没人清楚。” 为了让解释更直观,她又当着他们的面,把手里的照明灯“变没”又“变出来”,反复了几次。 姜玖原生世界倒是有光暗系异能者,但那得先有其他异能打底才能二次觉醒,现在说了也是白说,等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三个医学生已经完全石化在原地,张着嘴,眼神发直,大脑显然正在超负荷运转,试图用他们熟悉的医学、生物学、物理学知识来理解这套全新的玄学体系,cpu都快干烧了。 姜玖在脑海中快速询问:【零零七,测算一下,他们三个有觉醒异能的潜质吗?】 【根据生命能量场波动测算,会的,而且潜力不俗。】零零七的电子音给出肯定答复。 姜玖看着眼前三观正在重塑的医学生,笑了笑,出声拉回他们的思绪:“回回神啦!别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相信我,等你们自己觉醒异能的那一刻,就会觉得这一切都合理了,一点都不荒谬。” 小裴扶了扶眼镜,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嗯……” 显然,科学的堡垒正在遭受玄学的猛烈冲击。 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决定今晚就在这间相对坚固的档案室过夜。 姜玖像是变魔术一样,从空间里取出几个睡袋分给大家。 安排好守夜顺序后,周砚珒在姜玖身边的睡袋坐下,压低声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处理那件事?”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姜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凉意:“第三天。了结之后,我们就回去。” 他果然时刻记得她的计划。 周砚珒沉默片刻,提出一个更省事的方案:“需要我帮你把他们引到丧尸聚集地吗?让他们自生自灭。” 姜玖却摇了摇头:“方案很好。但引他们过去这件事,必须我亲自来。” 周砚珒没有再劝。 他能感受到那份深植于骨髓的恨意。 在绝望中死去,才看清所谓亲人的真面目,的确是一件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姜玖忽然侧过头,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周教授,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恶毒的?连血缘亲人都能下手?” 周砚珒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权利。” 姜玖笑了笑,没再说话。 权利?是啊,每个人都有权利。 但前提是,得有机会活到行使权利的那一刻。 像原主,像她曾经见过的无数炮灰,死了就是死了,沉冤难雪。 迟来的正义还算正义吗?她不知道。 她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逝去者的愿望。 可她有时也会迷茫。 最初绑定系统,不过是想攒够积分回到原生世界,改变自己炮灰的命运。 但每当在一个小世界停留,与里面的人产生联结,她常常会恍惚。 这里的一切如此真实,每个人的喜怒哀乐都真切存在。 她到底是谁? 是任务者姜玖,还是正在扮演的“姜玖”? 哪个才是真实的? 【零零七,我有点迷失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玖玖,怎么了?】 【我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原主是谁,姜玖又是谁?】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这是任务者常见的同化危机。过度沉浸于任务世界,会导致自我认知模糊,最终与系统失联,永远留在某个小世界。你必须牢记你来的目的!如果你的意识锚点松动,就真的回不去了!】 姜玖内心感到一阵恐慌,心跳加速跳动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心悸让她的手颤抖。 那种可能被永远困住的恐惧,比面对丧尸更让她心悸。 【别怕,玖玖,】零零七放柔了声音,【我会经常提醒你的。根据管理局数据,像你这样来自末世背景的宿主,意志力最为坚韧,存活率是最高的。我相信你!】 姜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那股恐慌压下去。 “小玖?” 旁边传来周砚珒带着担忧的低声呼唤。 姜玖转过头,对他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放心,我没事。只是……刚刚不小心想到些过去的事,走神了。” 周砚珒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了些:“小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要向前看。我会帮你,我们都会陪着你。” 另一边,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小赵三人,注意到这边气氛凝重,互相使了个眼色,非常识趣地抱着睡袋又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打扰到他们的“悄悄话”。 姜玖用余光瞥见他们的小动作,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嗨,果然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人类的八卦之魂都不会熄灭啊。 第29章 姜家 几个人几乎将档案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卷宗和档案袋散落一地。 但关于那封预警密报的蛛丝马迹却始终没有找到。 小裴、小李和小周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原本因发现线索而亮起的眼神也渐渐黯淡下去。 姜玖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试着提出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因为那封信后来被定性为某种机密,所以根本就没存放在这个对外开放的档案馆里?” 小裴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可能性不大。如果当初真的把它当作机密,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把它当成荒谬的传闻在私下传播,甚至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姜玖想了想,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如果……末世发生后,有档案馆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想起了那封信,特意把它取走了呢?毕竟,当预言成真,当初的笑话就可能变成最重要的线索。” 小裴愣了一下,缓缓点头:“这……倒也不是没可能。我们来的时间,确实已经比灾难爆发晚了很多天。” 姜玖环顾着这间充满纸质资料的库房,目光最终落在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和存储柜上。 她脑中灵光一闪:“我们不如把这些硬盘和存储设备都带走!这里虽然没电了,但我们的实验室有独立的发电系统。我相信重要的资料肯定会有电子存档,说不定线索就藏在某个数据库里。” 小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实验室?什么实验室?” 姜玖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俏皮和深意的笑容:“当然是……秘密实验室啦,小伙子!现在可是末世,有个安全的落脚点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轻松,却在小裴三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这个突然出现的、拥有神奇空间能力的女生,似乎远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经过一夜休整,小裴三人的精神明显振作了不少,对那个神秘的实验室充满了期待。 回基地的前一天,正是原主命定的死劫之日。 清晨醒来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姜玖的异常。 她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绷。 旁人跟她说话,她常常需要对方重复两三遍才能反应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游离的矛盾。 就连平时最为迟钝的小李都悄悄拉了拉小钱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姜玖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担忧。 周砚珒和三位助理交换着凝重的眼神,没有人明说。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深知姜玖绝非小题大做之人。 她此刻的状态,只意味着有重大的且极度危险的事情即将发生。 到了中午,姜玖将周砚珒拉到一旁僻静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老周,商量个事。下午你们先带着小裴他们回实验室。我……我自己去处理点私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砚珒的眉头已经紧紧蹙起,打断了她:“我们是队友。” 姜玖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探究:“所以呢?” 周砚珒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有难同当。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和你一起去。” 姜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我的私事。而且这次……风险很大,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冒险。” 她顿了顿,垂下头,声音虽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我必须一个人去。” 周砚珒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不同意。他们三个可以不去,但必须带上我。更何况,你之前已经答应过要带我一起了。” “你认真的?”姜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我可是去杀人,活生生的人。” 周砚珒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嗯,我知道。那些人还是你名义上的父母。可他们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乎的是你。” 这句过于直白的表述,激起她沉寂多年的心绪。 这人……平时不是一副老干部做派吗? 怎么说起话比她还直球。 吓到她了 周砚珒这人赶都赶不走,甚至带着点“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所有人,看他们跟不跟来”的无赖威胁,姜玖只好无奈妥协。 再拒绝下去,反倒显得她矫情了。 最终商定,小赵他们六人开原来的车先行返回安全屋,姜玖和周砚珒则开空间里备用的那辆车单独行动。 得知两人要离队,小赵几人万分担忧,说什么也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周砚珒沉下脸,拿出了老大的威严:“再不听话,就自己留在外面历练!”这才勉强将几人“轰”走。 小裴三人的心情则更为复杂,既担心姜玖二人的安危,又对那个拥有水电的“秘密实验室”充满了向往。 毕竟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日常能源,如今已是奢求。 当车上只剩下姜玖和周砚珒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自从周砚珒打了那记直球后,姜玖就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 她在感情上习惯“恃强凌弱”,面对气场弱于自己的,可以游刃有余地调侃。 可……面对周砚珒这种段位更高的,她反而有些露怯。 但姜玖终究不是个能忍受冷场的人。 “老周,”她找了个话题,“你没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找他们干什么?”周砚珒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不知道,就是随便聊聊,没话找话。”姜玖实话实说。 周砚珒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小时候被误诊有严重疾病,他们抛弃了我。没多久,他们就生了新的孩子。对我来说,他们不存在更好。后来他们确实来找过我,按规矩我得跟他们走。是院长妈妈冒着风险拦下来的,当然,也因为我当时哭求着不想走。” “哈,误诊?”姜玖惊讶。 第30章 姜父 “嗯,很荒谬?”周砚珒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但对我来说,不算坏事。这种事就像试金石。如果当时没被抛弃,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孤儿院听着凄惨,但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是最好的地方。给了我们活路,也给了我们家人。” 这是姜玖第一次听周砚珒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她对他的孤儿院经历有了新的认识,看来那里或许并非她想象中的不幸之地。 谈话间,车子已接近原主家所在的小区。 街道空无一人,连丧尸的影子都看不到。 姜玖猜想,这大概是小区幸存者自发清理的结果,这倒方便了他们观察。 在距离小区五百米的一处隐蔽角落,周砚珒停下车。 姜玖将车收入空间,两人戴上兜帽,手持武器,低调地走向目标楼栋。 姜玖上前按响门铃。 起初无人应答,姜玖几乎能想象出屋内正在为谁该来开门而推诿扯皮。 她本以为会是那个被推出来挡枪的原主母亲,没想到开门的竟是原主的父亲。 男人双手各握一把菜刀,隔着防盗门缝隙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谁啊?” 姜玖见四周无人,拉下兜帽:“爸爸,是我。姜玖。” 男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见了鬼。 他上下打量着姜玖,声音沙哑:“丫……丫头?是你?你没……”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女儿不仅活着,脸蛋甚至比在家时还圆润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干净平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的衣裳干净平整,连个褶子都难找。 男人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子酸馊味,又看了看女儿周身清爽的样子,再瞅瞅屋里饿得奄奄一息没精打采的儿子。 一股邪火“噌”的就窜了上来。 他浑浊的眼珠在姜玖和周砚珒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抵着门板的手丝毫没松动。 压低声音,闷声道,“他又是谁啊?” 姜玖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感激,侧身让出一步,好让他看清身后挺拔的身影。 “爸爸,这是我们学校的周教授。那天要不是他恰好路过救了我,我恐怕早就……”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哽咽,“后来也是周教授心善,收留我,给我饭吃。我实在担心家里,这才求了周教授好久,让他送我回来看看你们。” 姜玖只见到原主的父亲眼珠子转了一圈,将手中的菜刀扔到一旁,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打开房门,热情地请姜玖和周砚珒入内。 一直躲在旁边观望的弟弟姜来也冒了出来,一脸难以置信:“姐姐?你真是姜玖?” 姜玖斜睨了他一眼:“不然呢,这才过去了多久你就不认识我了?” 姜来被她的态度噎住,本想破口大骂,姜玖怎么敢和自己这样说话?原来的时候面对他,姜玖都不敢放开声音。 除非自己让她大声点! 姜来想发作却被姜父拉住。 姜父冲着周砚珒拱了拱手,一脸讨好:“教授您好,都怪我这个女儿不争气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现在这种情况,家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您的。我和家人都已经好久没吃过饭了。” 姜玖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父子俩几眼,他们确实不像吃饱喝足的样子,但也绝不像长期挨饿。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里,隐隐透出一股刚吃过东西的痕迹。 周砚珒语气平淡:“过奖了。姜玖在学校一直品学兼优,很懂事,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姜父还想继续诉苦,姜玖却直接打断,问出了关键问题:“妈妈呢?” 姜父和姜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姜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姜父抢先答道:“你妈跟物资搜集小队出去找吃的了!今天轮到她!” 姜玖冷笑:“你们两个大男人,让她去?” 姜父脸色一僵,硬着头皮编:“这……这不是按顺序来嘛!之前都是我和小来去的,今天刚好轮到她第一次出门。” 要不是在商场亲眼见过姜母那副惨状,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在他们对话时,周砚珒的目光一直扫视着客厅。 他的视线最终久久定格在客厅角落的一个衣柜底部,没有移开视线。 姜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急忙起身挡在周砚珒面前,试图转移话题: “周教授!我姐常提起您!我对您仰慕已久!我学习成绩也不错,您看能不能带我跟着您搞研究?” 周砚珒收回目光,看向姜来,脸上浮现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但你才上高中?可以等你考上大学再说。我在a大等你。” 姜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都末世了,还上大学?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难说! 另一边,姜父还在拉着姜玖的袖子喋喋不休地哭穷:“女儿啊,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了!你快救救我们啊!” 姜玖冷冷地看着他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用力甩开:“可我也没有米。” 姜父:“你跟周教授要啊!” 姜玖:“周教授也没有。” 姜父瞬间变脸,语气带着埋怨:“那你回来干什么?!” 姜玖故意说道:“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总不能一直麻烦周教授。毕竟我姓姜,是姜家人。本来我还想从家里拿点东西感谢周教授对我的照顾,没想到家里情况这么差,看来是没办法了。” 果然,一听到“从家里拿东西给外人”,姜父和姜来立刻横眉冷对。 姜父指着姜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想拿家里的东西给外人?!早知道你出生时就该掐死你!你个赔钱货!不给家里拿东西回来,还想倒贴外人!你怎么不去死!” 姜玖没想到这点试探就让他们原形毕露。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正准备动手,却发现周砚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衣柜旁。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擦拭了一下,举到眼前仔细察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31章 完事 周砚珒站起身,伸手就要去开柜门! “你干什么!”姜来见状猛地冲过去,狠狠推了周砚珒一把!周砚珒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下纹丝未动。 姜玖看到姜来的动作,竟然明目张胆的推搡周砚珒! 她绝不能忍! 姜玖立刻冲过去,指着姜来怒斥:“你干什么!周教授是我们家的恩人!” 姜来强压着火气辩解:“他是客人,怎么能随便翻我们家柜子!” 姜父也赶紧帮腔:“是啊周教授,您是客人,怎么能不经主人同意乱翻东西呢!” 两人死死护在衣柜前,神色紧张到了极点。 姜玖越发觉得不对劲。 谁家会把大衣柜放在客厅中央?原主的记忆中客厅可没有这么个大衣柜。 她走上前,冷声质问:“我是这家里的人?我怎么不记得这里原来有衣柜?你们放个衣柜在这儿干什么?” 姜父眼神闪烁,语无伦次:“里、里面是咱家藏的物资!当然不能给别人看!被人盯上怎么办!” 这时,周砚珒抬起刚才擦拭过地板的手指,给姜玖看。 指尖上赫然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姜玖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到和姜父、姜来的拉扯中。 她不再犹豫,猛地上前,左右开弓,一把将姜父和姜来狠狠拽开,甩到两边!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姜玖几乎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柜子里的景象,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姜母竟然蜷缩在柜子里! 她的双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用破旧的棉袄胡乱包裹着,早已被深褐色的血渍浸透。她面色死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但这种“活着”,比死亡更加残酷。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姜玖的脑海:这两个人能活到现在……难道一直是靠…… 就连见多识广的周砚珒,也被这骇人的一幕震惊得瞳孔紧缩。 姜玖即便经历过数个末世,拥有原主的所有记忆,对这家人的冷酷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和眩晕。 她猛地转过头深呼吸,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她原以为这三人至少是“一丘之貉”,却没想到父亲和弟弟竟能禽兽到如此地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性的底线! “啊!” 姜父率先发出一声被揭穿后的惊恐尖叫,脸上表情扭曲变幻,最后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讨好:“小玖!你听爸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你妈……是她没用!是她废物!出门就被丧尸伤了!我们是为了救她,怕她变异,才不得已……爸也心痛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这都是不得已!” 姜来也慌忙附和:“对对对!姐!我们是为了救她,也救我们自己!她要是变丧尸了,害的不只是我们!我们没杀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姜玖气得浑身发抖,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丧心病狂之人! 她的声音冰冷:“救她?防止她伤人?防止感染应该是砍掉被咬伤的部位!你们砍掉的是她的肩膀!她还活着!你们这不是在救人,你们是在把她当牲口养着!” 姜父被彻底戳穿,脸色惨白,却仍强词夺理,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那又怎么样?!反正她迟早要变!废物利用不行吗?!现在这世道,还有什么不能吃的!隔壁楼的老王头,早就把他那两个小孙女炖了汤!我们不吃她,就得活活饿死!你妈她……她肯定会理解的!” 旁边的姜来疯狂点头附和:“对!姐!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周教授养着,不愁吃喝!我们呢?!你没尝过饿到眼睛发黑、站都站不起来的滋味!等你饿到那份上,你也会这么做的!我们没错!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爸!别跟她废话了,快让她把吃的都交出来啊!” 直到现在,他们仍然不曾看过姜母的惨状。 满心盘算的仍然是如何从姜玖这里榨取物资。 周砚珒的目光扫过衣柜下方那片深褐色的、几乎渗入地板的深色印记,又仔细看了看姜母肩部那惨不忍睹的断口,冷静开口:“创口边缘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并非一次性斩断,说明使用的刀具不够锋利,是多次劈砍的结果。血迹喷溅的范围和方向显示,受害者被砍时意识清醒,并且有过剧烈的挣扎,是被强行按压住的。如果只是为了切除感染部位,创面不会如此凌乱,失血量也不会这么大。结论是,你们是在她清醒的状态下,活生生砍下她的手臂,目的是……获取食物。对吗?” “你胡说八道!放屁!!”姜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姜玖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或许是极度的羞耻转化为暴怒,姜来失去理智般地朝着周砚珒猛扑过去! 姜玖见状,瞬间动了。她侧身一步挡在周砚珒前面,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顺势一拧一折,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伴随着姜来杀猪般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来,被姜玖生生折断! “你敢动他?!”姜玖的眼神凌厉,冷冰冰的睨着捂着手臂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姜来。 姜父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彻底疯了,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你这个赔钱货!丧门星!带个野男人回来祸害自家人!早知道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把你喂……啊啊啊啊啊!……”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枪响。 周砚珒一枪打在了姜父的肩膀。 周砚珒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手枪,击穿了姜父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向后踉跄,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姜玖就明白了周砚珒的意图。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周砚珒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两人动作迅捷毫不犹豫地冲向最近的窗户,利落地翻身跃出! 就在他们落地的刹那,四面八方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骤然爆发出密集而兴奋的丧尸嘶吼声! 沉重的、杂乱的脚步声从各个角落涌来,迅速朝着这栋房子合围! 屋内,姜父和姜来的咒骂与哀嚎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颤抖和语无伦次: “你……你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姜父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看着窗外涌来的丧尸目眦欲裂。 姜来抱着断臂,瘫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哭嚎:“姐!姐姐!我错了!救救我!啊!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丧尸好像饿坏了。”姜玖对周砚珒说着。 周砚珒微微颔首。 下一秒,脆弱的木门和玻璃窗在疯狂的撞击下轰然碎裂! “不不不!不要吃我!不要!姜玖!我是你爹!” 救救我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骨骼被咬碎的脆响,满足的低吼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 姜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看着他们在更恐怖的地狱中被分食殆尽。 【恭喜宿主,完成炮灰改命任务。解锁世界后续剧情。】 当零零七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姜玖正和周砚珒沉默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 她心中一凛,立刻在意识中追问:【这个世界后续发生了什么?】 【系统资料显示,这个世界最终走向了灭亡。末世未能结束。】 姜玖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不是有研究人员在努力吗?】 【是的,曾有希望。但关键研究人员在取得突破性进展后,接连因“意外”死亡。普遍猜测是,掌握权力的基地高层不希望末世结束,以维持他们的统治。这种猜测,数据模型分析显示,合理性高达92。】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主角吗?】姜玖抱着一丝希望问。 【没有。这是一个无主角、趋向毁灭的普通末世位面。】 姜玖喉咙发紧:【那……周砚珒呢?他的未来是怎样的?】 【他就是核心研究人员之一。剧情记录显示,他为保护研究成果和同伴……牺牲了。】 姜玖没想到等了许久的结局是这样。 周砚珒那样精明、强大的人,最终也倒在了阴谋之下? 本来她的打算是完成任务之后便抽身离开的。 可如今,与这些人朝夕相处积累的情感已经非常深厚了。 说什么她也无法抛下他们,自己离开呀。 姜玖内心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些研究人员……都有谁?】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零零七报出了一串姓氏。 姜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缺失:【没有小裴?裴这个姓氏呢?】 【根据原始记录,】零零七的声音顿了顿,【裴姓研究员,在灾难初期,死于档案馆中。】 姜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天啊……】 【玖玖,别太沮丧。】零零七试图安慰她,【在未知剧情的情况下,你已经救下了本该死在档案馆的小裴,这已经是巨大的改变了!只要保住这些关键人物的性命,研发出疫苗和解决方案是迟早的事。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异变规则我们已经很清楚,不是吗?】 【他们什么时候能觉醒异能?】姜玖急切地问,异能或许是改变命运的关键。 【很快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玖玖。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一次漫长的假期。】零零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假期?姜玖内心一片苦涩。 怎么可能呢。 看着身旁周砚珒沉默坚毅的侧脸,想着安全屋里那些鲜活的面孔。 小赵的机灵,小钱的腼腆,小孙的沉稳,还有刚刚救下的小裴三人…… 他们早已不再是任务列表上的名字,而是她的战友,是她在这个冰冷末世里感受到的、难得的温暖。 她怎么可能把他们当作“假期”的背景板? 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 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那个结局! 等到丧尸潮饱餐后渐渐散去,姜玖和周砚珒才重返那栋已经成为屠宰场的房子。 一楼如同被飓风席卷,家具碎裂,墙壁上溅满污秽,地上只残留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碎骨和衣物纤维。 那三个人,确实被吃得干干净净。 周砚珒的声音低沉:“要去你房间看看吗?收拾一下东西?二楼看起来没被破坏。” 姜玖缓缓摇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了。我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值得带走。” 她没有说谎。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属于原主的东西少得可怜。 即便是贫苦人家,也常有姐姐的衣服留给妹妹穿。 但在姜家,弟弟姜来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而原主只能用母亲从亲戚家讨来的旧衣物。 原主从未抱怨过,因为她从小就被灌输:勤俭是美德,弟弟不一样,他以后是做大事的人,只有让他知道金钱的美好,他长大后才会为了赚钱而努力。 如此明显的双标和谎言,原主却像被洗脑般全盘接受,从未质疑过。 如果弟弟需要激励,为什么她不需要? 勤俭节约是美德,弟弟就不需要美德了吗? 习惯了顺从的原主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在这个家就像是麻木服从的机器人。 只要听话就可以了。 不需要思考“为什么”。 思考“为什么”并不会让她在家中生活的更好,甚至是一种危险。 一旦开始思考,就会看到那些赤裸裸的不公,而看清了不公却无力改变,只会让日子更加难熬。 原主早已习惯了关闭自己的思考。 一遍遍地用父母灌输的道理麻痹自己:爸妈说的才是对的,只有他们才会对亲生孩子说真话。 她记得有一次,同桌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好奇地问:“姜玖,你家条件也不算差呀,怎么总见你穿旧衣服上学?” 第32章 家人 原主当时很不解,甚至觉得同桌的问题有些冒犯。 不明白同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 穿旧衣服怎么了? 勤俭节约不是美德吗? 她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把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话复述了一遍: “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不能铺张浪费。” 爸妈对她好,她也想对别人好。 同桌听后愣住了。 她明显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但又怕说多了会让姜玖觉得是在挑拨她和家人的关系,皱了皱眉,只好委婉地换了个角度问: “小玖,那你弟弟在家也这样吗?也吃剩饭穿旧衣?” 原主笑了起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 “怎么会呢,小来他未来可是要赚大钱做大事的人,得让他从小就知道钱的好处,他以后才会努力去赚钱呀!要是让他也勤俭,他就没动力了。” 同桌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同一个家庭,对两个孩子却奉行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节俭”能解释的了。 说不是重男轻女估计也没有人相信。 同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暗示道: “小玖,你想想,你学习这么好,老师都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也是要做大事的人。可勤俭节约跟你学习好不好、有没有天赋,好像没什么关系?聪明才智又不是靠穿新衣服穿出来的。” 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原主陷入了沉思。 于是,当姜母再次去找表哥表姐讨要旧衣服的时候,原主鼓起勇气拦住了她:“妈妈,我不想再穿旧衣服了。你能不能给我买一身新衣服穿?” 姜母完全没料到自己一向听话乖巧的女儿,竟然学会提出这种要求,瞬间火冒三丈: “你怎么回事?!学会攀比了?你知不知道爸妈赚钱多不容易?哪有钱给你买新衣服!” 原主试图讲道理:“可是你昨天刚给弟弟买了好几套新衣服……我只是想要一件校服外套而已。” “你能跟你弟弟比吗?!”姜母粗暴地打断她,“他是要干大事的!” “我也可以干大事啊!”原主倔强地反驳,“我可以照顾弟弟一辈子!” “你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这不是你要新衣服的理由!” “我可以赚钱!老师都说我将来会有出息,我能赚钱养弟弟,养你们!” 姜母当然知道女儿有多优秀。 别人家家长接到老师电话都提心吊胆,怕孩子惹祸,她却从来只为听到表扬而自豪。 姜玖是街坊邻里交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听话、成绩好,还能照顾全家。 可正是这份“懂事”,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背后扭曲的逻辑。 为什么同一个家的孩子,年龄相仿,却要一个牺牲所有去成全另一个? 姜玖感受着原主记忆中那份深埋的委屈和不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也不懂,原主为什么可以忍受这样的家庭。 如果是她,绝不可能忍受这样的剥削和欺骗。 她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家人的死亡,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属于原主的那份沉重执念,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终于彻底消散了。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从此刻起,才真正完全属于她。 车子在荒芜的公路上平稳行驶,周砚珒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姜玖则侧头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这个世界的末世景象,与她原生世界那种天崩地裂、环境剧变的惨状相比,简直可以称得上“温和”。 除了街道上偶尔游荡的丧尸和废弃的车辆,阳光依旧明媚,路旁的树木依然葱郁,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大自然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这种近乎诡异的正常,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姜玖有些好奇,这种好景象是会一直保持的吗? 【零零七,】姜玖在脑海中发问,【这个世界的自然环境,会一直这样维持下去吗?】 【不会的,玖玖。当全球超过70的人类转化为丧尸后,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自然界的衰败进程就会开始加速。】 【明白了。】姜玖心中了然,【人类和自然本就是共生关系,一方大规模消亡,另一方必然难以独善其身。】 【是的玖玖,如果不加以干预,这个世界的最终走向就是彻底的死寂。】 姜玖陷入了沉思。 阻止世界灭亡? 这个目标太过宏大,她一时感到无从下手。 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还是太少了,她愿意在此处停留,就当是积累经验。 【零零七,】她将自己的迷茫说了出来,【我想留下来,多积累一些经验。或许……能做点什么。】 【玖玖,你已经开始改变了这个世界了,早逝的小裴和男主一群人都在你无意中救下了生命,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变数。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可以放松心态,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给周砚珒他们提供一些帮助,研发出解药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对啊! 上辈子这个世界走向灭亡,根本原因不就是那些有能力拯救世界的人,一个个死在了阴谋和算计之下吗? 这辈子,只要她能护住这些人,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有机会研究,不就是扭转结局的关键吗? 想通了这一点,姜玖感觉胸口不再沉闷。 她不再沉溺于对未来的焦虑,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当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在开车的周砚珒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一半沉浸在阴影里,显得深邃冷峻。 另一半则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扫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老周,”姜玖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你是不是有点混血儿的基因?” 周砚珒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清楚。” 第33章 觉醒 “院长妈妈说,当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派人去追没追上,也有路人证实看到的是外国人长相。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她也可能不是我的生母,只是受托行事。” “也是。”姜玖点点头,又问,“那……你还想找到他们吗?” “不想,从未一起生活过,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联系,也不过是共享一段dna而已,没什么意义。人与人之间,终究是靠感情维系的。很多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即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关系也可能形同陌路。” 姜玖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得对。就像我,和所谓的家人生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一群半路相逢同生共死过的陌生人。” 姜玖和周砚珒放好车,明显察觉到实验室的不对劲。 上一次他们外出归来,车子刚停稳,小赵、小钱、小孙三人就会像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迫不及待地从通道口冲出来,围着他们嘘寒问暖,叽叽喳喳地汇报情况。 而此刻,车库空旷得令人心慌,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他们……还没回来?”姜玖下意识地看向周砚珒。 周砚珒的脸色瞬间绷紧,下颌线变得异常清晰。 “不可能。这是我们从小在孤儿院就养成的规矩,无论谁出门,回来时一定要让家里的人第一眼看到自己,报个平安。他们绝不会无故失约。” “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回来了?” 姜玖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心里知道这根本站不住脚。 虽然密林深处的监控因为线路问题失效了,但基地大门、车库入口以及核心区域的所有监控探头都连接着独立的备用电源,运行完好。 这套防御系统就是为了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第一时间掌握。他们这么大一辆车开进来,监控室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安在两人之间蔓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周砚珒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车上的物品,而是直接推开车门,动作迅捷地跳下车。 姜玖也立刻跟上,带着满心焦灼,脚步急促地冲进大厅。 实验室内。 只见小赵、小钱、小孙三人分别躺在不同的沙发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沉重。 小裴、小李和小周三人则各自守在一旁,有的用湿毛巾给他们擦拭额头,有的紧张地监测着脉搏,脸上写满了担忧。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又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 小裴最先看到冲进来的姜玖和周砚珒,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地解释: “周教授!姜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他们三个一回来没多久就突然晕倒了!我们想起姜老大之前说过异能觉醒会昏迷高烧,就赶紧做了检查,体温都高得吓人!我们推测,他们应该是进入觉醒阶段了。” 姜玖快步上前,依次检查了三人的状况。 果然,他们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体滚烫,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她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们判断得没错,确实是觉醒的征兆。” 她转头看向周砚珒,发现他虽然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 姜玖忍不住想缓和一下气氛,打趣道:“看把你吓的!别担心,这是好事,说明他们要变厉害了!幸好咱们把小裴他们带回来了,不然就咱俩,面对三个突然变丧尸的家伙,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周砚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心里清楚,姜玖说得一点没错。 如果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小赵他们变成了丧尸,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他绝对下不了手清除他们,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同归于尽。 就在姜玖话音刚落,准备再安慰周砚珒几句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周砚珒,告诉他自己的情况。 然而,她的手还没抬起来,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周砚珒身体猛地一晃,眼神瞬间失去焦距,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周教授!” 站在他身旁的小裴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地伸出双手,险险地扶住了周砚珒软倒的身体。 幸好小裴就在旁边,否则周砚珒这一下肯定要重重摔在地上。 姜玖看着这一幕,最后的念头是:得,这下齐活了…… 紧接着,她的意识便被一片黑暗彻底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 转眼之间,实验室里能主事的五个人,全部陷入了异能觉醒的昏迷之中。 只剩下小裴、小李、小周三个医学生,面面相觑。 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五人,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现在该怎么办?”的茫然无措。 【零零七,这下怎么办?五个人全倒了!】姜玖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焦急地询问系统。 【玖玖别慌,不是还有小裴他们三个吗?】 【可万一……万一他们仨也突然觉醒了呢?那不就彻底团灭了?!】 【我……我帮你争取一个小时!】零零七迅速回应,【根据监测,小赵、小钱、小孙的生命体征正在趋于稳定,预计一小时内会苏醒。你坚持住,给他们争取时间!】 姜玖咬着牙,抵抗着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 她回想起自己在原生世界第一次觉醒时的情景。 那个世界没有这些需要互相照应的羁绊,她是个孤儿,觉醒异能时孤身一人蜷缩在一辆废弃汽车里,以为自己感染了丧尸病毒,在绝望中锁死了所有门窗,准备默默等死…… 那种孤独和无助,她不想让周砚珒他们也经历。 姜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她强撑着坐到周砚珒身边,用冰冷的湿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不用体温计也知道,他烧得吓人。 第34章 惊喜 【零零七,】她忍着剧痛分神问道,【我这次会觉醒什么异能?】 【你可以猜猜看嘛!】零零七的语气带着一丝神秘。 【这我哪儿猜得到……】姜玖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 【会有惊喜的哦!】零零七鼓励道。 姜玖心里哼了一声,有惊喜? 那她才不猜呢,保留点期待也好。 就在这时,旁边沙发上的小赵发出一声低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茫。 姜玖心中一喜,强撑着最后的清明,踉跄着走过去,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她用尽力气快速说道:“听着!我马上要昏过去了!你们应该是觉醒异能了!找个安全空旷的地方自己先试试,或者等我醒来教你们!现在……我得睡了!” 话音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接晕倒在小赵旁边的地毯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感慨,幸好啊,幸好有小裴三人。 谁知道能这么巧,他们五个人同时晕厥,这要是没有小裴他们,直接全军覆没! 还搞什么实验室啊,直接变成丧尸大本营! …… “姜老大醒了!”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小裴第一个发现,立刻喊了出来。 姜玖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 周砚珒就坐在她旁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一把收敛在鞘中的利器,沉稳内敛。 那么此刻,他就像是一柄出鞘必见血的尖刀,锋芒毕露。 姜玖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异常活跃。 周砚珒其实在她醒来前就一直用某种新获得的能力感知着她的状态。 他初步判断自己觉醒的可能是精神系异能,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姜玖这个“前辈”来确认。 见她醒来,周砚珒僵硬的背脊松懈下来。 姜玖的意识像是从深海缓缓上浮,眼皮沉重掀开一条缝隙。 几张关切的脸庞凑了过来。 她的思维还是一团浆糊,没有完全归位。 但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冲他们安抚的微笑。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 温和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般在她四肢百骸中流淌。 这个世界的意识果然是对她给予了优待。 即使身处山腹深处,她的感知却穿透了层层岩壁,清晰地触摸到了实验室外那片山林中每一株植物的呼吸与脉动! 是木系异能! 真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木系异能! 感谢老天! 感谢这个世界! 心想事成! 她猛地睁开眼,兴奋地看向围在身边的伙伴们,声音都带着雀跃:“你们都觉醒了什么异能呀?我是木系!操控植物的木系!!” 小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姜老大,我们也不知道呢。你昏迷着,老大说异能刚觉醒不稳定,让我们别乱试,等你醒了再说。现在就是感觉身体里有股陌生的能量在窜,但具体能干啥,一头雾水。” “对对对!”小钱也连连点头,“姜老大,你快教教我们!这感觉太奇怪了,有力使不出!” 姜玖看着他们既兴奋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跟我来!”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穿过实验室内部通道,来到一处隐蔽的后门。 这扇门直接通往山体后方一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天然凹陷处,极其隐秘。 姜玖伸手推开沉重的金属门。 充满野性生机的绿色世界扑面而来!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低矮的灌木丛生,藤蔓缠绕,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哇!”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三个医学生忍不住发出惊叹。 姜玖站在门口,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命力的空气。 她转身对大家笑道:“好了,这就是我们临时的训练场!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们身体里沉睡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看好了,我先给你们演示一下我的木系异能!”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色光芒,对着洞口那片茂密的植被轻轻一“摄”,口中低喝:“退!” 话音落下,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盘根错节、牢牢扎根在土壤里的植物,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威压,竟像活物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争先恐后地从泥土里拔出自己的根茎,窸窸窣窣地向着四面八方急速退散,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场面一度十分“兵荒马乱”。 众人第一次见如此鬼魅的场景,嘴巴都忘了合上。 姜玖笑了笑,指着被植物“清场”后留下的一片空地:“就在这儿!从小赵开始,一个个来试试!” 小赵作为周砚珒的执行助理,执行力超强,姜玖猜测他的异能很可能是攻击性的,比如风火雷电之类。 姜玖猜测他这种高度的执行力,必然会是一个攻击性的异能,比如风火雷电之类的。 小赵有些紧张地抬起手:“姜老大,我该怎么做?” “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释放’,同时清晰地想象你要攻击的目标。看到十米外那块大石头了吗?瞄准它试试!”姜玖指导道。 她话音刚落,小赵掌心就“噼里啪啦”地窜出一道耀眼的紫色电弧! 姜玖刚想喊“小心控制”,那道雷电却像脱缰的野马,拐了个弯,直直地朝着旁边看热闹的小钱劈去! 小钱见到雷电朝自己飞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幸好周砚珒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推开! 雷电“轰”地一声劈在了实验室的金属大门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姜玖扶额:“……让你劈石头,没让你拆家啊兄弟。” 小赵摸着后脑勺,一脸讪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本来想着劈石头来着,结果突然想起刚才小钱非要跟我比试谁跑得快,一走神,它就跑偏了……” 姜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换人换人!下一个,小钱来!” 小钱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却突然眼睛一亮: “等等!我好像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了!刚才摔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地面突然变软了,像是有堆土接住了我!” 姜玖点点头:“土系异能!很不错,控场和防御的好手。那你就不用展示了,去旁边自己练习操控泥土。小赵!你可得好好练练准头,你的雷电可是主动输出,咱们打丧尸,不是打队友!” 小赵眼睛一转,兴奋地看向小钱:“咱俩绝配啊!我主攻你主防,正好一起练!” 姜玖看穿他的小心思,挥挥手让他们到一边去练习,别影响后面的人。 不过小赵和小钱也没急着走开,他们都好奇其他人会觉醒什么能力。 轮到小孙了。 他上前时,姜玖就隐隐感觉到一股让她很舒服的气息,与木系能量隐隐共鸣。 她猜测,应该不是相克的火雷,很可能是相辅相成的水或冰。 果然,小孙掌心涌出的是一股清澈的水流,精准地浇灌在远处植物撤退时留下的断根上。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原本枯萎的断根接触到水流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扎下细根,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姜玖又惊又喜,通过与新生小芽的精神链接,小孙的水系异能蕴含着强大的治愈之力! 她欣慰地拍了拍小孙的肩膀。 小孙却误会了,以为是自己能力太弱,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了头。 “别误会!”姜玖赶紧解释,“你的水系异能非常稀有!不仅有辅助效果,还带有治疗能力,是我们团队最重要的后勤保障!” 最后轮到周砚珒。 他没等姜玖指导,直接开口:“我可能无法像他们那样直观展示。我觉醒的应该是精神系异能。” 姜玖眼睛瞬间亮了! 精神系!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啊! “太棒了!精神系是团队的大脑!可以侦查、预警、指挥,甚至后期能控制和干扰敌人!作用巨大!” 她环视众人,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看看我们的阵容!我是空间+木系,负责后勤、控场和补刀。 小赵是雷电,主力输出。 小钱是土系,坚固防御。 小孙是水系治疗,团队奶妈。 老周你是精神系,全队指挥和雷达! 咱们这配置,攻、防、控、治、辅样样俱全,没有短板,简直是天选战队!老天爷待我们不薄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苦练异能操控,每个人都要熟练掌握自己的能力!然后,我们就出去实战,猎杀丧尸提升等级!我还希望我们能多救一些像小裴他们那样的科研人才!这末世必须终结,而终结的关键,就是研发出治愈的药物!我相信,只要我们找到并保护好那些天才,希望就在眼前!” 姜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和信念,眼睛里的光芒熠熠生辉。 在见过末世惨状之后,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积极向上的心态属实不易。 众人也被这股昂扬的斗志所感染,纷纷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一个共同的目标: 为终结末世而奋斗的信念,如同种子,深深植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既然团队目标一致,人心齐整,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推行起来,便再无阻碍。 终结末世的关键,不在于消灭多少丧尸,而在于汇聚足以扭转乾坤的智慧。 拯救那些有能力研制出疫苗和治愈方案的科学家、教授,是他们这支特殊小队力所能及、也是价值最高的使命。 姜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此方世界的意识赋予她如此优秀的团队: 周砚珒的商业头脑和科研背景,小裴等人的学术专长…… 或许正是为了。 救世。 依托周砚珒公司过往的合作网络和内部加密数据库,他们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末日拯救名单”。 上面罗列了全国各地在病毒学、基因工程、免疫学等关键领域顶尖研究人员的最后已知联系方式和地址。 这份名单,为他们指明了行动的方向。 姜玖的计划清晰而务实:按照名单由近及远,逐一联系并接应这些宝贵的“火种”,将他们安全转移到这座隐秘的山腹实验室。 绝不能让基地势力抢先一步。 根据零零七提供的剧情,一旦这些科学家进入大型幸存者基地,往往难逃沦为权力斗争牺牲品的命运,最终在“意外”中悄无声息地陨落。 唯有让他们“死”在记录里,才能真正保护他们。 这座设施完善的实验室,足以提供不亚于甚至优于基地的科研环境。 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训练,小队成员对自身异能的掌控已日趋成熟。 看着他们施展各种神奇的能力,小裴三人眼中充满了羡慕。 姜玖总是安慰他们:“别急,异能觉醒是迟早的事。但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为未来的研究做准备。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去给你们带回来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在姜玖专注于制定救援路线和策略时,小赵、小钱、小孙三人也没闲着。 他们正在对一辆重型房车进行最后的改造。 这辆车将在未来成为他们的移动堡垒和家。 车身被加固得像坦克一样,加装了防撞栏、铲形前杠和防滑链,内部空间经过巧妙设计,足以容纳多人长时间生活起居。 姜玖唯一感到些许遗憾的是,团队里缺少一位金系异能者。 她一直想着能为每个成员量身打造最契合其异能的武器和装备,这个想法却因材料的限制和加工技术的匮乏而难以实现。 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虽然细微,却没能逃过周砚珒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走近,轻轻揽住姜玖的肩膀,带到怀中。 “别担心,我们未来一定会有金系队友的。” 第35章 救援 经过周密的商议,救援行动最终的出行人员确定下来。 由姜玖、周砚珒带领小赵、小钱、小孙三位助理,以及熟悉科研圈情况的小裴一同出发。 小李和小周则留守实验室,负责维护实验室运转,并做好接应准备。 出征前夕,整个实验室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旅程,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关系到这个世界的未来。 临行前,小李和小周脸上写满了担忧,生怕自己守不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园。 姜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们会尽快回来。守住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是位于市郊的生物研究所,拯救小裴三人的导师李教授。 这位教授是少数在灾难前就认真对待那封“匿名预警信”并私下展开相关研究的学者,他的价值不言而喻。 末世已持续一段时间,李教授是否还活着是个未知数,但他们必须从希望最大的地方找起。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生物研究所。 有小裴带路,寻找研究所的过程很顺利。 研究所位置偏僻,周围没有密集的居民区,一路上异常平静,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周砚珒却突然抬手,沉声喊道:“停!” 他眉头紧锁,双眼微闭,全身散发出一种凝重的气息。 姜玖立刻明白,他正在用精神异能感知前方的危险。 片刻后,周砚珒睁开眼,说出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研究所被丧尸包围了。数量不少,而且……我感觉它们的分布很奇怪,不像漫无目的的游荡,更像是在……巡逻。” “巡逻?”姜玖蹙眉,“这周围一片荒凉,有什么值得它们巡逻的?” “不清楚,但它们的站位很有规律。” “能感知到里面还有活人吗?”姜玖急切地问。 周砚珒摇摇头:“距离太远,已经是感知范围的极限了。需要再靠近一些。” 小赵提议:“那我再往前开一点?” “不行!”姜玖立刻否决,“这个距离是安全的,再靠近,发动机的声音就会惊动它们。我们集体下车,把车收进空间,徒步潜行过去。能感知到大概有多少丧尸吗?” “初步判断,超过一百。”周砚珒的声音低沉。 一百多只!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是他们人数的二十倍! 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众人悄无声息地下车,姜玖将房车收入空间。 他们借着路边废弃建筑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研究所靠近了大约一百米。 这里有一排临街商铺,有的店门紧闭,有的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周砚珒再次感知,确认这些商铺内没有危险。 “进这家五金店。”周砚珒指着一家距离研究所最近的店铺低声道。 店内早已被洗劫过,能当武器用的工具都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些零配件。 姜玖也不挑剔,将这些配件全部收进空间,充实她的空间图鉴收藏。 周砚珒在店内找到一个贴着研究所方向墙壁的位置,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紧贴上去,屏息凝神,精神力向着研究所延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砚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逐渐发白。 小赵三人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姜玖知道,他正在尝试与研究所内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建立精神链接,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是她教给他的高阶技巧,也是对他精神力的严峻考验。 终于,周砚珒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身体微微晃动,仿佛虚脱般靠在了墙上。 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李教授还活着,在二楼东侧的实验室。门被从里面堵死了,但窗户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里面有四个学生和他在一起,其中一人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生命体征非常微弱。另外三人体力透支,勉强支撑。情况……非常危急。” 时间不等人,必须立刻制定一个周详的救援计划! “小裴,”她转向对研究所结构最熟悉的人,“你仔细回忆一下,二楼东侧实验室的窗户外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可能从外面攀爬上去?” 经过短暂的讨论,计划被敲定。队伍被清晰地划分为三组: 主攻组由雷系的小赵和土系的小钱组成。他们的任务是正面强攻研究所大门,制造巨大的动静和破坏,将绝大部分丧尸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救援组由水系的小孙、木系兼空间的姜玖,以及熟悉内部结构的小裴组成。他们负责绕到侧面,攀爬至目标窗户,潜入实验室实施救援。 指挥组周砚珒坐镇后方,不直接参与前线战斗,而是全力施展精神异能,如同通讯中枢,实时监控全场态势,为两个行动组提供调度指令和危险预警。 尽管周砚珒更想亲临一线,但这是团队一致的决定,他只能服从大局。 行动开始! 小赵和小钱率先出击,小赵周身电光缭绕,冲向研究所正门,掌心爆发出耀眼的雷光,狠狠轰击在金属大门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电光瞬间打破寂静! 徘徊在研究所周围的丧尸群发出兴奋的嘶吼,疯狂地涌向正门! 第一次见到小赵如此狂暴一面的小裴,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的天……赵哥这也太猛了!” 就在丧尸蜂拥而至的瞬间,小钱发力了! 他双掌按地,前方地面骤然塌陷,形成一道深坑,同时塌陷的泥土迅速凝聚升起,化作一道坚实的土墙,分割阻挡了丧尸的冲锋势头,为小赵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输出环境。 几乎在同一时间,救援组动了! 姜玖三人悄无声息绕到研究所侧面。 姜玖伸出手,掌心绿光闪烁,研究所外墙上原本枯黄的爬山虎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疯狂地生长、蔓延,眨眼间便形成了一条牢固而隐秘的绿色藤梯,直通二楼那扇目标窗户。 第36章 教授 “快上!”姜玖低喝一声,率先攀上藤梯,小孙和小裴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周砚珒冷静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正面压力巨大,小赵小钱还能顶住三十秒!” “注意!右侧有三只丧尸脱离主战场,朝你们的方向过来了!” “就是现在!窗口无障碍!进!” 听到指令,姜玖毫不犹豫地从空间取出破窗锤,对准窗户猛力一击! “哗啦!”玻璃应声碎裂! 楼下的丧尸听到这突兀的声响,变得更加狂躁,嘶吼声震耳欲聋。但姜玖三人已经利落地从破口钻入了昏暗的实验室内部,救援行动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救援组三人破窗而入,动作迅捷地落在实验室地板上。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李教授和三名学生惊恐地蜷缩在角落,看到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眼中充满了戒备。 “别动!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小裴立刻出声,同时快步上前拉住了下意识想要阻拦的李教授,“老师!是我!小裴!” 看到是自己信赖的学生,李教授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但眼神依旧惊疑不定。 与此同时,小孙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那名腹部重伤奄奄一息的学生身边。 他双手泛起柔和的蓝色光芒,轻轻覆盖在狰狞的伤口上,全力发动治疗异能。 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姜玖则迅速扫视环境,二话不说,直接用实验室沉重的桌椅和文件柜将门口堵死。 她掌心绿光闪烁,室内几盆早已枯萎的观赏植物瞬间疯狂生长,粗壮的藤蔓交织成带刺的荆棘障碍,进一步加固了防线,以应对即将被破窗声吸引来的丧尸。 “李教授!” 姜玖打断师生间劫后余生的关切交流,“时间紧迫!请立刻告诉我,哪些实验器材和研究资料对您后续的研究至关重要,我帮您带走!” 李教授看着满屋陪伴自己多年的精密仪器和堆积如山的研究数据,眼中满是不舍:“这……这些都是心血啊……” 姜玖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情,不再多问,直接一挥手。 刹那间,整个实验室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抹过,所有仪器、资料柜、甚至连工作台上的草稿纸,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教授和学生们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神迹。 “还有其他重要的实验室或资料库吗?”姜玖语速飞快,“留一个人带路,其他人立刻准备撤离!小孙,优先确保伤员稳定!” 她迅速从空间取出绳索和简易担架,指挥还能行动的学生协助将重伤员固定在担架上,准备从窗口吊下去。 同时通过耳机通知周砚珒:“人已救到,准备撤离!” 收到信号,正面战场的小赵和小钱立刻改变策略。 小钱操控土墙且战且退,小赵则爆发出更强的雷电清场,两人默契地向预定汇合点撤退。 小钱还留下了一个播放着刺耳噪音的录音机,继续吸引丧尸的注意力。 楼下,先一步滑下藤蔓的小孙,用水箭精准地解决了三只被吸引过来的落单丧尸。 李教授和小裴在下方紧张地接应着缓缓降下的伤员。 姜玖则在另一位学生的带领下,旋风般席卷了另外几个关键实验室和资料库,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最终,两队人马在预定地点顺利汇合,全员登上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改装房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吸引了更多丧尸涌来,但姜玖提前催生的藤蔓如同绊马索,迟滞了它们的脚步。 车辆咆哮着冲了出去,将嘶吼的尸潮远远甩在身后。 车上,小孙持续为重伤学生输送治疗能量。 姜玖拿出干净的饮水和抗生素递给其他学生。 惊魂未定的李教授紧紧抓着小裴的手,老泪纵横。 当房车驶入隐蔽的山腹实验室,看到灯火通明、设施完善的实验室时,李教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末世中,这里宛如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稍作安顿和梳洗后,众人在大厅坐下。 留守的小周和小李贴心地准备了热茶和点心。 姜玖待李教授情绪稍微平复,才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李教授,研究所位置偏僻,按理说不该聚集那么多丧尸。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丧尸会像有组织一样包围那里?” 李教授还未开口,旁边一位脸上还带着愤懑的师兄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是所长他们!他们先撤走了,说过几天回来接我们去基地!可我们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一个引着大批丧尸来研究所的人!要不是我们机警,及时躲进密室并封死大门,早就全完了!” 姜玖和周砚珒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确实有一股势力,在系统性地清除可能结束末世的科研力量。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末世延续下去。 他们则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 周砚珒叹息一声,将之前整理的数据和李教授进行分享。 沉声问道:“李教授,您知道名单上这些教授的情况吗?比如马教授和张教授,他们都是相关领域的权威。” 李教授看着名单,沉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他们都……不在了。我亲眼所见,他们为了冲出研究所寻找生机,和丧尸搏斗……最终都没能逃出来。他们年纪大了,没能觉醒异能,直接就……”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砚珒缓缓开口:“现在看来,所谓的官方基地并不安全,甚至可能充满陷阱。或许,将像您这样的学者集中到我们这样的秘密实验室,在暗中进行研究,才是保存希望火种、真正终结这场灾难的最好方式。” 李教授抬起头,看着周砚珒和姜玖,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年轻而充满力量的面孔,久违的研究热情和责任感再次在他心中点燃。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小裴、小李和小周,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呼出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 对他们这些科研人员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安全、稳定、设备齐全的研究环境更令人向往的了。 第37章 名字 周砚珒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教授:“李教授,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还有……您的家人,是否需要我们想办法接应?”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李教授强撑的平静。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沙哑: “家人……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那个残酷的事实:“我妻子……在灾难发生的第一晚……就……就异化了……”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李教授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悲痛。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带愤慨和期待的学生们:“我们……我们打算留在这里。那些所谓的基地,既然从一开始就想要我们的命,我们绝不可能再为他们卖力。” 是啊,姜玖没想到基地的阴谋从这么早就开始实施了。 那些掌权者或许早已尝到了在混乱中重新洗牌、建立绝对权威的“甜头”。 为了巩固这种权力,他们不惜将任何可能带来变革的变数。 尤其是这些能够研发解药的科学家。 扼杀在摇篮里,哪怕代价是无数幸存者的生命和整个世界的未来。 如果放任不管,这个世界必然会重蹈覆辙,走迟早会出现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 走向毁灭。 这是姜玖绝对不能接受的。 安顿好李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后,姜玖、周砚珒和三位助理再次聚在一起,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姜玖率先指出了迫在眉睫的问题:“现在情况很清楚了,基地那边不仅不安全,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威胁。我们这里目前还算隐蔽,但一旦被有心人盯上,或者随着人员增加,暴露的风险会越来越大。” 周砚珒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是的。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我认为,我们应该转变思路。不仅要救人,还要把这片区域发展成一个真正能自给自足、有防御能力的幸存者基地。但这样一来,物资压力会急剧增加,我们不能只靠之前的储备坐吃山空。必须建立稳定的物资搜集和补给体系。” 他话音刚落,小赵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脸上写满了兴奋和跃跃欲试:“老大!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我和小钱没问题!” 小钱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上一次的救援行动,两人一攻一守的完美配合让他们信心大增,异能在实战中也得到了显着提升。 那种并肩作战、化险为夷的感觉,让他们对下一次外出充满了期待。 姜玖看着他们充满干劲的样子,心中稍感安慰。 她明白,建设基地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路,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第一批愿意为之奋斗的伙伴。 他们不再盲目接收所有幸存者,而是将目标明确锁定在那些可能被大型基地视为“威胁”的宝贵人才身上。 经验丰富的医生、技术精湛的工程师、吃苦耐劳的农民工以及训练有素的战士。结合零零七的系统推算和周砚珒、李教授的人脉信息,一份新的“拯救名单”被制定出来。 他们打算从周边入手,救援行动和偶尔发出的无线电信号吸引了零星幸存者前来投靠。 但他们的目标人群非常明确。 同时,周砚珒对基地内部进行了明确分工。 小赵(雷系)负责基地外围警戒,并训练新觉醒异能的成员,打造一支有生力量。 小钱(土系)主导基地扩建、防御工事加固以及至关重要的农田开垦工作。 小孙(水系\/治疗)负责水资源净化,兼任医疗中心主管,并管理农作物灌溉。 姜玖(木系\/空间)重点研究温室种植和作物催生,解决粮食问题。 周砚珒(精神系) 担任基地总指挥,统筹全局。 在李教授的建议下,姜玖还做了草药培育的工作,主要是为李教授他们的研究提供相应的药材。 原来有人叫这个地方为远山,也有叫山腹,叫什么的都有。 姜玖提议大家统一一个名字。 投票最后选出镇山。 从此整个实验室就有了新名字。 镇山基地。 寓意镇守希望之山。这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让每个人脸上不再是末世常见的麻木绝望,而是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在李教授团队和新加入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在各位异能的辅助下,镇山基地取得了至关重要的阶段性成果。 最初小裴和李教授通过对那位重伤师兄的情况进行记录,成功研发出能显着延缓感染后变异时间的抑制剂,极大提升了救援成功率。 之后为了方便接收和筛选基地成员,李教授团队又研制出了病毒检测试纸。 这种试纸能快速分辨感染与否,保障了基地内部安全。 姜玖利用空间带来的正常作物与本土变异作物杂交,初步培育出具有抗病毒特性的作物,虽然产量和抗性还需改进,但意义非凡。 成果出炉后,姜玖和周砚珒决定不再闭门造车,开始有选择地与外界交换情报、输出成果,逐步建立了一个以镇山为核心的松散“希望联盟”无线电网络。 可惜他们一直都没能遇到觉醒金系异能的幸存者。 用抑制剂配方和其他基地金系异能者换取稀有金属和设备。 树大招风。 镇山基地的壮大引起了其他势力的觊觎,尤其是那个曾迫害李教授等人的“黑石军团”。 小赵和小钱的物资搜集小队数次与他们遭遇,都因对方拥有重火力而被迫退让。 姜玖严令禁止硬拼,她深知此刻的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黑石军团,由原城市知名安保公司ceo“屠夫”建立。 此人冷酷无情,信奉绝对武力和社会达尔文主义。 军团虽仅有七十人,但个个都是精英,装备精良,拥有改装越野车、重机枪甚至火箭筒。 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一位高级精神系异能者,不仅能对俘虏进行精神控制使其沦为奴隶,还能驱使变异疯狗、巨型老鼠等生物作为炮灰和武器。 第38章 黑石 黑石军团的扩张方式,利用无线电广播,伪装成可以提供庇护的幸存者团体,吸引那些渴望抱团生存的幸存者前来投靠。 一旦这些人的能力达不到他们苛刻的“精英”标准,就会被集中起来,由军团中那位高级精神系异能者进行所谓的“洗脑”。 实质上是彻底的精神操控,将他们变成唯命是从、失去自我意识的奴隶。 镇山基地的崛起,起初并未被黑石军团视为威胁,反而让他们感到“兴奋”。 在最初的时候黑石军团并没有表现出敌意。 直到小赵听到他们的成员讨论说,黑石首领是想暗中观察,盘算着将这个充满活力的新基地当作一个可以长期“薅羊毛”的“猪圈”,打算等“猪”养肥了再宰。 但是镇山基地的发展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被精神控制的成员透露了镇山基地的能源储备、食物供应和先进的科研设备以及高端异能者。 这些信息彻底点燃了他们的贪婪,让他们不再满足于等待,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块肥肉吞下肚。 姜玖和周砚珒早已预见到这一天的到来。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了。 他们并未被动等待,而是积极备战。 在小钱的带领下,基地内的土系异能者们日夜赶工,环绕基地构筑了至少三层坚固的土石防御工事。 但黑石军团并未选择正面强攻。 他们先是派出一支精干的先遣小队,驱赶着一群被精神控制的变异疯狗和巨型老鼠,悄无声息地从后山险峻处绕行,对基地外围新开垦的农田发起了骚扰性的佯攻。 当时,姜玖正在农田里测试新培育的抗病毒作物。 听到动静,她立刻警觉起来。 观察到对方攻击的力度和范围有限,她发现黑石军团没有进行全方位的攻击,立刻猜到他们这是想要试探镇山基地的防御体系和反应速度。 姜玖眼神一凛,迅速通过通讯器联系上正在防御工事上的小钱,果断下令:“小钱!命令防御人员收着点打!故意示弱,给他们看看我们‘外强中干’的样子!” 既然对方想试探,那就将计就计,给他们一个“惊喜”。 镇山基地准备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迎接黑石军团。 按照计划,小钱率先上前迎战。 他的演技堪称精湛,面对被驱赶的兽群,他操控土石进行格挡,却故意显得左支右绌,最终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佯装被冲击力震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演技极其出色,佯装不敌倒地。 姜玖几乎要为他的表演喝彩。 更让她欣慰的是,基地的其他成员看到小钱“受伤”,第一反应不是追击敌人,而是纷纷冲上前去,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将他护在身后。 这一幕,正是姜玖心中理想基地的模样。 没有等级森严,只有守望相助。 基地是大家的,发展靠大家。 姜玖对周砚珒的统筹完全放心。他小时候就是在全是陌生人的环境中长大。 基地又何尝不是一个大型社会孤儿院呢? 她靠近小钱,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就在这时,黑石军团见有机可乘,立刻驱动兽群发起强攻! 姜玖早有准备,瞬间发动木系异能,催生周围藤蔓植物,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咆哮的兽群牢牢困住。 眼见兽群失效,远处的黑石军团不再隐藏,重机枪喷吐出火舌,进行猛烈的火力压制和威慑。 小钱担心姜玖会受到火力威胁,紧急发布指令,土系异能者们联合升起土墙抵抗。但按照指令,只需要使出三成力量即可。土墙在重火力下碎石飞溅,显得岌岌可危。 姜玖却趁此机会,通过火力点精准判断出敌军位置,悄无声息地让藤蔓将几颗微小的植物种子附着在了几名关键敌人身上。 这次敌人是佯攻,镇山所做的也是佯装。 就在镇山基地呈现出弱势、疲态之时,黑石军团首领“屠夫”嚣张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山谷。 “镇山基地,限你们三天之内交出所有物资、科研人员和异能者,否则将踏平基地!” 态度嚣张,对镇山基地势在必得。 三天。 他们还真是狂妄至极啊。 这三天对镇山基地而言,却是备战的关键期。 姜玖通过寄生种子传回的信息,早已将黑石军团的异能配置、人员分布、甚至物资囤放点摸得一清二楚。 消息包括黑石军团所有人的异能,以及存放物资的地点。 第三天中午,黑石军团倾巢而出,精英尽出。 他们不是来决一死战,阵型松散,充满了轻敌之意。 通过种子,姜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忌惮镇山基地。 而是想着镇山基地这么大好东西太多,不多来点人搬不回去。 这些人的目的不是前来应战的,他们想的是瓜分。 周砚珒坐镇指挥中心,精神力全开将敌方阵型、火力点、异能者位置实时传递给前线。 他巧妙排兵布阵,利用属性相克的原则,安排水系对阵雷系,雷系对阵水系,最大化己方优势。 虽然镇山基地的异能者没有黑石军团多。 但是他们完全清楚黑石军团每个人异能是什么。 周砚珒安排水系异能者对阵雷系异能者。 雷系异能者对阵对方的水系异能者。 主打一个相克。 “注意!一点钟方向,三人小组,携带火箭筒!” “首领在最后那辆装甲车上!” 小赵手持特制的导电长矛,化身战场幽灵,游走出击。 这是他用药剂和金系异能者交换的武器,他可以利用雷电通过长矛精准打击敌方火力点,破坏车辆,扰乱阵型。 小钱是队伍中的防御力量,坚盾,在最关键的通道和薄弱处不断升起加固土墙,制造陷坑,用巨大的异能消耗为战友们筑起生命防线。 小孙是水系治疗异能者,周砚珒安排他留守核心区,负责救治伤员。用水幕抵挡流弹,阻止试图翻越土墙掩体的敌方步兵。 小孙在基地结识了一批同样是水系异能者的人,他将姜玖教给自己的提升方法,全部都毫不藏私的告诉了其他人。 第39章 战场 其他水系异能者对小孙非常敬重,见他实在是担心小赵和小钱的安危,就让他离开核心区优先保护自己的好兄弟。 小孙不敢随意违背周砚珒的命令。 将自己的的想法告诉了周砚珒,他知道后点头同意。 小孙到小钱身旁,为他补充今天不断消耗的能量。 姜玖在战场上游刃有余。 木系异能催生的荆棘屏障有效地迟滞了敌方的地面推进。 更令人叫绝的是她的空间异能,她利用植物掩护,神出鬼没地接近敌方阵地,将敌人的弹药、手雷成批地“没收”进自己的空间。 对于那些已经拉响的手雷,她更是玩起了“空间传送”,瞬间收走,下一秒便精准地抛回黑石军团的阵营,炸得对方人仰马翻。 这些东西在她的图鉴中也是不曾有过的。 零零七开心的不行。 同时,她早已沟通好的后山植物大军也悄然移动,如同绿色的潮水,从侧翼和后方对黑石军团形成了合围之势。 战斗的转折点,发生得突然而惨烈。 一位后期加入镇山基地、深受大家敬爱的老兵,负责日常训练和守卫工作。 在掩护小赵从一次突击中撤退时,他看到一发火箭弹呼啸着射向小赵的后背。 老兵没有丝毫犹豫,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赵推开,自己则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迎向了那枚致命的火箭弹!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老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消失。 这悲壮的一幕,让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老兵的牺牲,像一把烈火,点燃了所有镇山基地成员心中的愤怒。 姜玖脸上那带着戏耍意味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她不再将这场战斗视为一场“游戏”,而是必须血债血偿的复仇之战! 与此同时,持续为前线提供治疗和能量支援的小孙,因异能透支过度,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虚脱。 指挥中心内,周砚珒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黑石军团首领“屠夫”本人并非异能者,他所依赖的精神控制装置,就安装在他所在的那辆指挥车上! 老兵的牺牲让他心如刀绞,也让他改变了作战计划。 “雷系!左翼全力突击!吸引敌方火力!” “土系!所有人!在指挥车正前方,给我升起一道最高的墙!堵死它!” “姜玖!准备定点清除!所有人,火力掩护!” 命令如山! 小赵双眼赤红,将悲痛化为力量,周身雷光暴涨,疯狂地轰击左翼阵地,瞬间吸引了黑石军团绝大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 小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和所有土系异能者一起,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异能! 轰隆巨响中,一道近五米厚、如同山峦般的巨大土墙,在屠夫的指挥车正前方拔地而起,彻底封死了它的去路! 指挥车被迫急刹,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和停滞! 就是现在! 早已蓄势待发的姜玖,通过空间异能的精准定位,借助藤蔓的掩护,瞬间将一枚从黑石军火库中“借”来的高爆手雷,直接传送到了指挥车的底盘正下方! “轰!!!” 一声沉闷却致命的巨响从车底传来! 指挥车猛地向上弹起,随即瘫倒在地,燃起熊熊大火! 车内的精神控制装置瞬间失效,那些被奴役的变异兽群立刻失去控制,发出混乱的嘶吼,反而开始攻击身边最近的黑石军团成员! 屠夫被炸成碎片,控制中枢被毁,兽群倒戈…… 群龙无首的黑石军团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士气彻底崩溃! “反击!为老兵报仇!” 镇山基地的战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从掩体后冲出,对陷入混乱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清剿。 黑石军团,就此覆灭。 硝烟缓缓散去,露出镇山基地满目疮痍的景象。 外围的土石围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和弹孔遍布其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地面上散落着黄澄澄的弹壳、破碎的武器零件和燃烧后的残骸。 战斗已经结束,但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代价冲淡。 基地里人人带伤,或坐或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小钱和小孙因异能彻底透支,被紧急抬回医疗区,陷入了深度昏迷。 在基地中央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众人默默地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央,覆盖着一面干净布料的,是那位为掩护战友而壮烈牺牲的老兵的遗体。 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哀悼。 姜玖和周砚珒站在一处较高的废墟断墙上,俯瞰着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 两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难以言喻的哀伤。 姜玖的手紧紧握着周砚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们赢得了这场保卫战,守护了家园,但也永远失去了一位可敬的家人。 胜利的代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姜玖和周砚珒为牺牲的老兵举办了一场异常肃穆的葬礼。 在末世,死亡是如此常见,以至于人们有时会变得麻木。 但姜玖不希望镇山基地变成那样。 她希望从加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能明白,生命是宝贵的,每一个为集体牺牲的人都值得被铭记和尊重。 看着老兵安息的地方,姜玖想到了零零七提供的、关于这个世界最终走向灭亡的剧情。 那并非源于丧尸的强大,而是源于人类内部情感的枯竭、信任的崩塌和无穷无尽的内斗。 这让她不寒而栗地联想到自己的原生世界,那个人类最终败给了自己贪婪和猜忌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的努力最终也走向那样的结局,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她深知,结束末世不能只靠她一个人,她做不到。 第40章 希望 她可以做的是,将大家团结起来,守护好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希望之地,让“保护同伴、珍视生命”成为这里的信念。 也许,当这样的信念像火种一样传递开来,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未来。 葬礼结束后,周砚珒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了基地的修复工作。 这场修复,他要求全员参与。他的目的与姜玖不谋而合。 希望通过共同的劳动,让大家真正将镇山基地视为需要共同守护的家园,建立起牢固的归属感。 土系异能者小钱自然是修复的主力,其他人则全力配合,基地在废墟之上开始了艰难的重生。 与此同时,姜玖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根据之前埋下的“种子”提供的坐标,直奔黑石军团的老巢。 由于屠夫带走了所有精锐,老巢防御空虚,他们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黑石军团囤积的大量武器弹药,正是镇山基地最急需的物资,姜玖毫不客气地将整个军火库清空。 对于那些被精神控制后苏醒过来的奴隶,姜玖没有选择将他们带回基地。 目前的镇山基地消化能力有限,贸然接收大量不明底细的人风险太高。 她只是解除了他们的束缚,告诉他们:“黑石军团已经不复存在。这里的日常物资留给你们,是去是留,如何生活,由你们自己决定。” 不干涉,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尊重。 当姜玖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返回时,周砚珒拿着一个托盘找到了她,上面是一些扭曲的金属碎片。 “这是什么?”姜玖问。 “屠夫那个精神控制装置的残骸。”周砚珒答道。 姜玖有些讪讪,没想到高爆手雷威力这么大,直接把关键设备炸成了碎片。 周砚珒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碎片也能提供研究线索。其实有你在,我们未必需要控制别人的装置。我想的是,能不能逆向研究,造出‘精神屏蔽装置’。”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这个世界精神系异能者不少,难保未来不会出现精神系丧尸。未雨绸缪,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姜玖心中一震,周砚珒的远见让她佩服。 在她的原生世界,精神系丧尸确实是引发尸潮、摧毁基地的元凶之一。 虽然零零七提示这个世界可能不会出现异能丧尸,但防范精神系异能者的窥探和操控,同样是至关重要的。 【零零七,这个世界真的不会出现异能丧尸吗?】 【根据现有数据推演,概率极低。但周砚珒的顾虑是合理的,精神屏蔽装置对于防御敌对异能者同样具有战略价值。】 姜玖深表赞同。 防御,永远比控制更有意义。 很快,镇山基地歼灭黑石军团的事迹,通过过往的幸存者传遍了附近的幸存者圈子。 镇山基地不再神秘,它被视为一股新兴的强大力量。 有人视其为希望的灯塔,也有人恶意揣测其为“黑石军团20”。 大量幸存者蜂拥而至,有的真心寻求庇护,有的则可能心怀不轨。 面对复杂的人员流入,姜玖和周砚珒更新了准入机制。 想要加入镇山基地,不仅需要能力审核,还需要填写一份详细的“调查问卷”,旨在更深入地了解申请者的动机、价值观和过往经历。 他们要在扩张的同时,尽全力守护好这个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之火。 严格的准入机制也无法完全过滤掉所有别有用心之人。 面对蜂拥而至的投靠者,镇山基地本部的承载能力很快达到了极限。 周砚珒审时度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将黑石军团的老巢改造为 “镇山基地二号分部” ,主要用于安置新加入的、尚需考察的幸存者,并逐步将其发展为一个集生产、防御于一体的前哨站。 而本部,则更加专注于核心的科研和高阶异能训练。 随着基地影响力的扩大,周砚珒的无线电开始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其他幸存者基地的信号。 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逐渐展开的物资交换、情报共享,镇山基地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末世后形成的、脆弱而复杂的幸存者网络。 周砚珒偶尔会亲自与其他基地的首领会面,有的希望用粮食换取珍贵的药物。 有的拥有强悍的异能者战力,却苦于缺乏科研能力,既想合作又心怀忌惮。 与此同时,镇山基地内部的异能者们也在一次次实战和训练中不断成长。 小赵的雷电更加凝练狂暴,小钱的土墙坚如磐石,小孙的治疗范围和水系攻击力都显着提升。 周砚珒的精神力探测范围越来越广,姜玖甚至能感觉到他体内似乎有另一种更加纯粹、温暖的力量在悄然孕育,她猜测那或许是罕见的光系异能的雏形。 助理们甚至开始尝试组合技能,探索团队作战的更多可能性。 为了应对日益繁重的事务,姜玖和周砚珒各自肩负着不同的重任,忙碌得如同旋转的陀螺,常常一连十几天都碰不上面,只能在深夜通过简短的通讯交换信息。 在一次冗长的基地会议结束后,姜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想立刻冲回房间倒头就睡。周砚珒却在她起身时轻声叫住了她。 他刚想开口问问她最近累不累,姜玖却像条件反射般抢先汇报道: “李教授那边的抗病毒作物研究有了新突破,东边的农田明年开春应该能扩大一倍种植面积……” 周砚珒一阵无语,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姜玖却浑然不觉,继续飞快地说:“还有,二号分部那边收容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我们必须尽快规划建立一所学校……” 看着她疲惫却依旧喋喋不休安排工作的侧脸,周砚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已经整整十四天没有好好说句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现在不想听工作汇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抱抱你。” 第41章 发现 姜玖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脸颊深深埋进他温暖可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 停顿了片刻,她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想你。” 这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吹散了周砚珒心头积压了十几天的郁结。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相拥。 听着彼此的心跳,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言语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姜玖才轻声开口,语气不再是汇报,而是带着憧憬: “李教授的新发现……如果顺利,明年我们可能真的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周砚珒无奈地低笑,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调侃道:“……怎么又绕回工作了?” “不是的,”姜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我的意思是,等学校建起来,农田也扩大,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我们也许,真的可以稍微停下来,喘口气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正是想着未来有他在身边,想着能和他一起见证那个更好的世界到来,她才有了不知疲倦、奋力向前的无穷动力。 周砚珒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不再多言,只是紧紧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又何尝不是呢?她是他所有奔波和筹谋的意义所在。 “好,”他牵着她,走向会议室外,“现在,我以镇山基地总指挥的名义命令,姜玖副总指挥,立刻下班休息。这是最高指令。” 这一次,姜玖没有反驳,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牵着,走向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可以暂时忘却所有责任的安静空间。 工作的确永远做不完,世界的重担也依然沉重。但正是这些温暖而真实的连接,这些彼此懂得的瞬间,才是支撑他们在末世黑暗中不断前行、守护希望的最宝贵能源。 一年后。 曾被战火摧残的镇山基地外围围墙,如今不仅修复如初,更在小钱等土系异能者与工人们的共同努力下,用混凝土加固得更高、更厚。 墙头矗立着新建的了望塔和防御工事,哨兵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基地内,一片生机勃勃。 东边的农田在姜玖木系异能的滋养和科学种植的辅助下,翻滚着金黄的麦浪,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孩子们在安全的田埂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简陋却坚固的希望小学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医疗区内,小孙和医疗团队成功用最新研发的广谱抗感染药剂,救治了一名在巡逻中被丧尸轻微抓伤的队员。 当伤员转危为安的消息传出时,基地里爆发出由衷的欢呼。 这意味着,生存的希望又增加了一分。 而在设备更加齐全的核心实验室里,周砚珒、李教授和他的科研团队正围着一个复杂的分子模型,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振奋的笑容。 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人类对抗灾难的第一代疫苗初版样品。 尽管简陋,却重若千钧。 几十年后,一个平静的黄昏。 基地最高的了望塔上,两位鬓角染霜的老人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他们用一生守护和建设的家园。 炊烟袅袅,灯火初上,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却安稳的笑容。 李教授已在多年前寿终正寝,但他的研究被小裴等学生完美继承,疫苗和抑制剂不断更新换代,人类的生存环境持续改善。 小赵、小钱、小孙三位助理也早已找到了各自的伴侣,成为基地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偶尔还会聚在一起,怀念最初那段艰难却充满激情的岁月。 姜玖望着这片繁荣的景象,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做到了,不是吗?从那个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山洞……” 周砚珒温暖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是我们一起做到的。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姜玖望向远方那片曾被绝望笼罩、如今已开始重现生机的土地,微笑道:“嗯,只是一个开始。但这一次,我对这个开始,充满希望。” 宁静的卧室内。 窗外是基地稳定繁荣的夜景,室内灯光柔和。垂垂老矣的周砚珒和姜玖并肩躺在床上。 周砚珒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他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姜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你在我踏出教室前,叫住了我。谢谢你……选择留下,陪我走完这一生。” 姜玖紧紧回握住他枯瘦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带着最温柔的笑意:“是我该谢谢你……毫无保留地相信我,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群没有血缘的亲人,和一个值得我奋斗一生的世界。” 周砚珒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仿佛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 姜玖独自坐在床边,心中没有巨大的悲痛,只有一片被爱和成就填满的、充盈的平静与感激。 【零零七,他走了。我的任务,也彻底完成了。】 她在心中轻声说道,【这个世界,已经从绝望的深渊中走出。我见证了它的重生,也付出了我所有的心血和情感……没有遗憾了。】 一阵熟悉的抽离感缓缓袭来,她的意识如同轻盈的羽毛,从衰老的躯壳中升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倾尽一生奋斗的世界,看了一眼周砚珒安详的容颜。 心中默念,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释然: “再见。” 她的身影在微光中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这片她所深爱的、重获新生的土地与星空。一个时代悄然落幕,但希望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生生不息。 …………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所有任务!】 【原主怨气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升级!】 【结算积分,(基础积分)+ 5000(超额完成奖励)= 点!】 【累计积分,点。距离兑换“回归权限”还需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 意识从一片温暖的宁静中被猛地拽出,姜玖再次感受到了时空转换带来的轻微眩晕。 鼻腔全是海腥味。 当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镇山基地熟悉的金属天花板,而是…… 一片由干草和海草杂乱铺就的、高低不平的房顶。 身下硌得人生疼,是铺在土坯地上的粗麻布,表面硬邦邦的,还沾着细沙和草屑。 第42章 打渔 【新的任务世界已抵达。】零零七的声音适时响起,【背景:古代位面。原主身份:沿海渔村孤女,以打渔为生。】 紧接着,关于这个世界的剧情涌入姜玖脑海: 原主在海边捡到了重伤坠海的男主。 一位在上京城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她悉心照料,男主康复后感激不尽,欲带她回京奉为座上宾。 但原主从男主的谈吐气度看出他身份不凡,不愿攀附权贵,选择留在渔村过平静生活。 男主因朝堂动荡必须立刻回京,临行前派人送来厚礼答谢。 不料却引起了反派的察觉。 反派绑架了整个渔村的村民,想以此要挟男主。 原主跳海逃生,历尽千辛万苦前往上京城求救,却在即将见到男主的那一刻,在将军府外的小巷里,被反派的人发现并杀害。 【时间锚点没什么问题?】姜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问,身下粗麻布传来的坚硬触感和空气中浓烈的海腥味让她极度不适。 【这次我帮玖玖选择了尽量靠前的锚点!】零零七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放心,现在还没和男主相遇呢!】 【有多早?】姜玖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别告诉我,我现在就要起床出海打渔,然后去救他?】 【……是的。】零零七的声音弱了下去。 姜玖:“……” 这有什么区别?! 啊! 不就是提早了一晚遇到吗?! 她无比怀念刚刚离开的那个虽然艰难但至少有电有床的末世世界,甚至开始想念更早的、和平的现代生活。 这古代位面,到了晚上除了星星月亮,真是啥也没有啊! “算了,洗洗睡……” 姜玖嘟囔着翻身,却感觉身下硌得厉害,“不对……这怎么这么硬?” 原主难道是睡在地上的?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四周。 屋子小得可怜,黄泥糊的墙壁多处开裂,露出里面的芦苇杆和竹条。 身下是直接铺在夯土地面上的粗麻布,硬邦邦的,还沾着沙粒和草屑。 西边墙角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原主这生活环境……也太艰苦了。 姜玖用手指抠了抠身下粗糙的麻布,叹了口气。 【零零七,】她在心里呼唤,【空间里有没有睡觉的铺盖?帮我找一套出来,我得在‘救世主’登场之前,先改善一下自己的生存条件。】 【好的玖玖!末世位面收集过大学宿舍的物资,虽然大部分用于基地建设了,但图鉴里有复制品,可以提取!】 很快,一套相对柔软舒适的铺盖替换了身下硌人的粗麻布。 姜玖环视着这间破败得堪称“危房”的小屋,叹了口气。 看来,在等待剧情开始的这段时间,她得好好把这地方改造一番才行。 疲惫袭来,姜玖裹着相对舒适的被子,勉强入睡。 仿佛刚合眼没多久,脑海中就响起了零零七尖锐的警报声! 【啊啊啊!玖玖!别睡了!快起来!你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时辰了!再晚男主就要死了!是真的会死,任务直接失败的那种!!】 姜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哀叹一声:“命苦呀……” 她认命地爬起身,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天色,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开始为“拯救未来大将军”的紧急任务做准备。 【打捞啥啊,】姜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原剧情里,男主不是已经被海浪冲到岸上了吗?我们直接去捡现成的不就行了?】 【万一……万一被别人先捡走了呢?!】零零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那岂不是更好?】姜玖甚至有点期待,【我就不用摊上这档子事儿,可以安安稳稳在小渔村当我的快乐打渔妹了,多好!】 【玖玖!】零零七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忘了原主的执念是什么了吗?她是因为自己做了好事,救人性命,反而招来杀身之祸,连累乡亲,心中充满不甘和怨恨!源头是那个反派!你不救下男主,怎么引出反派?怎么完成她的心愿?】 【……也是。】姜玖叹了口气,【我还想着能不能直接避开这个麻烦源头呢。没有他,原主本来可以在小渔村平静过完一生的。】 【……】零零七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语塞。 姜玖唇角勾起笑意,最终还是朝着记忆中男主被冲上岸的那片滩涂走去。 根据剧情,这位大将军在扶持幼主登基后,对世家大族的打压极为严厉,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想取他性命的人能从皇宫排到海边。 这次出行,他遭遇了十几波刺杀,能撑到被冲上岸,已经是命硬了。 如果不是原主,他恐怕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远远地,姜玖就看到了滩涂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她走近蹲下,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即使满脸血污伤痕,依旧能看出他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骨相极佳。 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即使昏迷也微蹙的眉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和威严。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搞死他,】姜玖心想,【这面相看着就不好惹,说一不二的主。】 【玖玖!别研究了!你再不带他回去,他真就要失血过多或者感染而死了!】零零七催促道。 【可他看起来这么重,我怎么带得动?】姜玖看着男人高大健硕的身形,再对比一下原主这瘦弱的小身板,犯了难。 【原主是用渔网拖回去的!你也试试!】零零七提供了“历史经验”。 姜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用渔网拖……怪不得原主后来对跟男主回京那么抗拒,这初次见面的形象,实在是不太雅观。 凑近了看,男人的状况更是惨不忍睹。 身上的衣袍被利刃割得破烂不堪,成了布条,沾满了污泥和血渍,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华贵。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简直不堪入目。 远看是个落难英雄,近看就是个血葫芦。 姜玖不禁想到,要是这些疤祛不掉,这位大将军以后可真是千疮百孔了。 第43章 渔网 抛开外貌,姜玖对这位男主倒是生出了几分敬佩。 在那样复杂的朝堂环境中,能力挽狂澜,扶持幼主,压制世家,没有铁腕和魄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学着原主的样子,姜玖费力地将男人挪到带来的旧渔网上,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将他拖回了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 幸好天色尚早,路上没遇到村民,不然“孤女家中藏野男人”的风言风语怕是立刻就要传遍全村了。 原主当初可没少受这个罪,直到后来男主派来的精锐亲兵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明光铠前来致谢,村民们才瞬间闭嘴,转而开始巴结奉承,打探男主的信息。 当时原主只知道男主位高权重,具体是做什么的并不清楚。 而且世家为了抹黑他,在民间散布了大量谣言,什么“三头六臂”、“黑面煞神”、“活阎王”之类的,吓得小孩夜里都不敢哭。 男人醒来后面对原主倒是没有隐瞒,直接报了姓名。 卫九霄。 原主当时还以为是和那位传说中的煞神将军同名同姓,直到后来看到那些价值千金的谢礼,才惊觉救下的竟然就是本尊! 姜玖把昏迷的卫九霄安置在刚铺好的、还算舒适的床铺上,看着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叹了口气:“卫大将军,你这趟‘海边度假’,代价可真不小啊。” 按照原剧情,原主是亲自跑去隔壁村,花光了所有积蓄才请来一位赤脚郎中。 这种倾尽所有去救一个陌生人的善良,姜玖敬佩,但她并不打算完全照搬。 毕竟,她现在也是个穷光蛋。 她伸手在卫九霄湿透的衣袍里摸索了一番,果然有所收获。 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精美的玉佩,以及一个被海水浸透的荷包。 她将玉佩小心地放回原处,这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可能是信物,不能动。 然后她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张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的银票,以及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对不住了,大将军,先用你的钱救你的命。” 姜玖毫不客气地将碎银子揣进自己怀里,玉佩则物归原主。 她拿着银子,快步朝村口走去,打算去请郎中。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像野马一样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姜玖脚步一顿,眼珠转了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转身又回了家,从原主藏在柜子深处、自己都没舍得吃的糖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用油纸包好。 然后她再次来到村口,找到了那群孩子里领头的“孩子王”二狗。 “二狗,”姜玖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笑眯眯地说,“你和二虎他们,帮姐姐跑个腿,去隔壁村把赤脚郎中请来。这包糖,就给你们分着吃,怎么样?” 二狗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糖,咽了口口水。 村里的孩子,糖可是稀罕物! 他二话不说,用力点头,朝着小伙伴们一挥手:“走!给姜姐姐请郎中去!” 一群孩子顿时像得了军令的小兵,欢呼着,撒开脚丫子就朝着隔壁村的方向狂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姜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既省了自己的脚力,又能让这群精力过剩的小家伙有点事做,还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一举多得。 这可比原主那种掏空家底的做法划算多了。 姜玖回到那间破旧却暂时安全的小屋,床上的男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她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冰冷的触感从粗陶碗传到掌心。 她看着床上那个带来无尽麻烦也带来一线希望的男人,思绪却飘向了原主记忆中那场惨烈的悲剧。 原主最终家破人亡的根源,细细想来,确实要归咎于卫九霄的“不谨慎”。 或者说,是他身处高位却未能完全体察底层险恶的疏忽。 他回到波谲云诡的上京城后,感念救命之恩,吩咐心腹仆从备上厚礼前来酬谢。 这本是知恩图报,无可厚非。 他或许低估了政敌对他的监视和恨意。 那些满载谢礼、骑着高头大马的仆从,从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恐怕就被反派的眼线盯上了。 他们一路追踪,最终锁定了这个偏僻的海边小渔村。 原主心地纯善,收到那些对她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谢礼后,并未独享,而是将大部分分给了曾经帮助过她的村民们。 她从小失去父母,是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 她赖以生存的捕鱼技巧,是村里的叔叔伯伯手把手教的。 她捕获的海货,也多亏了乡亲们帮忙售卖才能换回口粮。 在她心里,这些村民就是她的亲人。 分享财富,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报。 这份知恩图报的善举,却成了招致灭顶之灾的祸端。 村民们还沉浸在意外之财的喜悦中,反派的人马就如鬼魅般扑来。 他们轻易就查明了是这个小渔村救了卫九霄,随即残忍地将全村人,连同懵懂无知的孩子,全部抓走,关押在一处隐秘之地,作为要挟卫九霄的重要筹码。 原主机警,在抓捕的混乱中跳海逃生,凭着顽强的意志和对村民的牵挂,历尽千辛万苦逃到上京城,只想找到卫九霄救出乡亲。 可命运弄人,就在她距离将军府、距离希望仅一步之遥的小巷里,她被反派发现,惨遭杀害。 她临死前,眼中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死未卜的村民们的无尽担忧和未能完成使命的深深遗憾。 姜玖握紧了手中的陶碗,指尖微微发白。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给与原主温暖和生机的亲人们再次遭受苦难。 原主的执念,不仅仅是个人的冤屈,更是对牵连无辜乡亲的愧疚和未能挽救他们的不甘。 “要解决这一切,避免悲剧重演……” 姜玖看向床上昏迷的卫九霄,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远在上京城的腥风血雨,“光靠躲避和防御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第44章 任务 那个隐藏在幕后、视人命如草芥的反派,必须被除掉。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原主的心愿,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刚刚让她感受到一丝烟火气的小渔村,保护那些虽然贫穷却互助友爱的村民。 她的任务,远比单纯“救人”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零零七,】姜玖在心中沉声问道,【这个世界的反派,具体是谁?】 【玖玖,反派并非单一的个体,而是一个由多个世家大族组成的利益联盟。】 姜玖心中了然。 果然,这次的任务绝不简单。 经历了几个位面,零零七已经能选择更早的时间锚点来增加她的准备时间,如果任务还像最初那样容易,反倒说不过去了。 如果她没猜错, 这个反派联盟,正是与卫九霄水火不容的世家集团。 卫九霄本身也出身于将门世家,但在他父亲战死沙场后,家族势力迅速被其他世家瓜分殆尽。 这段经历让卫九霄彻底看清了世家的贪婪与冷酷,从此与旧阶层割席,转而大力扶持寒门子弟,触动了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的崛起,严重威胁到了世家们长久以来垄断的权力和资源。 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这些原本可能互相倾轧的世家暂时联合起来,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所以,我如果想要完成原主的心愿,保护小渔村,就必须选择站在卫九霄这边。”姜玖暗忖,“替他,也是替我自己,扳倒这个庞大的联盟。” 从她救下卫九霄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时,赤脚郎中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赶到了。 姜玖兑现承诺,将那包糖给了二狗,让他和小伙伴们分着吃。 郎中仔细为昏迷的卫九霄诊了脉,眉头紧锁:“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姜玖拿出原主藏在灶台下的半袋糙米作为诊金,又额外塞了些碎银子给他。 这位赤脚郎中虽然身处乡野,但医术确实有名,甚至有人慕名远道而来。 姜玖不是没想过用空间里的现代药物给卫九霄治疗,效果肯定更好。 但这样一来,她在卫九霄面前暴露的风险就太大了。 面对这位心思深沉、手握权柄的大将军,她没有信心能完全守住秘密。 这就是古代位面的麻烦之处,她无法像对待周砚珒那样坦诚相对。 郎中留下了一瓶自制的伤药,嘱咐姜玖每日给卫九霄涂抹伤口,又开了一张药方,让她去镇上抓药。 这是村医的惯例,他们通常只备些常用药,复杂的方子需要去镇上的药铺配齐。 姜玖可不想像原主那样徒步往返镇上,她拿着药方找到了经常去镇上售卖海货的张大叔,将药方和足够的碎银交给他,拜托他帮忙带药回来。 “小玖啊,你哪来这么多钱?”张大叔看着手里的碎银,惊讶地问。 “叔,我是帮别人抓的药,钱是他的。剩下的您就留着,当跑腿费了。”姜玖说完,不等张大叔推辞,转身就走。 “哎!这孩子!这钱我不能要啊!”张大叔在后面喊道。 姜玖心里嘀咕,习惯了现代交通工具的她,实在不想受徒步跋涉之苦。 能花钱解决的事,何必自己受累?她甚至有点怨念地想,要是卫九霄现在能醒过来自己上药、煎药就好了! 她哪里会煎什么药啊! 想到这里,她目光转向隔壁院子。 原主的邻居,二狗的母亲王大婶,一直对原主颇为照顾。 煎药这事儿,还得麻烦这位热心肠的邻居帮忙。 姜玖快步走到隔壁院子,王大婶正在院子里忙着晾晒咸鱼,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 “王大婶!”姜玖扬声喊道。 王大婶见是姜玖,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嗔怪又心疼的表情: “哎呀小玖!你说你这孩子,不就是让二狗跑个腿嘛,给个糖甜甜嘴就行了,你给他那么多作甚!多金贵的东西啊!”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匆匆走进屋里,拿出姜玖之前给二狗的那包糖,硬要塞回姜玖手里。 姜玖刚要开口解释,就看到二狗扒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那包糖,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像只受惊又委屈的小兽,看得姜玖心都软了。 “哎呀婶子!您误会了!” 姜玖连忙把糖包又推了回去,顺势塞到眼巴巴的二狗手里。 “当时情况紧急,要不是二狗他们跑得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而且这糖也不单是给二狗的,是给所有帮忙的孩子们分的!您就让他们分着吃!” 二狗拿到糖,眼睛瞬间亮了,抱着糖包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他娘再给要回去。 “婶子!”姜玖趁热打铁,拉住王大婶的手就往自家拽,“不光麻烦二狗,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得请您帮忙呢!” “哎?啥事啊这么急?”王大婶被姜玖拉着,一头雾水地跟着走。 进了姜玖家那间低矮的小屋,姜玖直接指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婶子,您看!” 王大婶顺着手指一看,猛然瞧见姜玖床上躺着一个大男人,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小、小玖!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姜玖拍拍王大婶的手背,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婶子别慌!我今天早上出海,在滩涂上差点摔一跤,低头一看,好家伙,踩着他了!吓我一跳!我怕把人给踩坏了,就赶紧给拖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王大婶拍着胸口,“那你也不能……也不能就这么把人往家里带啊!这孤男寡女的,万一他是个坏人可咋办哟!” “哎呀婶子您放心!”姜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他醒过来一小会儿,给了我不少银子呢!看着不像坏人。”说着,她掏出几块碎银给王大婶看。 “还有件事得求您帮忙,”姜玖顺势说道,“您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哪会煎药啊?张大叔帮我去镇上抓药了,回头还得麻烦婶娘您帮我煎药。这点银子,就当是辛苦费了。” 第45章 煎药 她又拿出一块碎银,要塞给王大婶。 “哎呀!这可使不得!”王大婶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后退,“煎个药而已,顺手的事儿!乡里乡亲的,哪能要你的钱!不行不行!你快收起来!” 姜玖却执意将银子塞进王大婶手里,握紧她的手,诚恳道:“婶娘,您听我说。这人……来头可能不小。这点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您就安心收下。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要麻烦您的地方呢。” 王大婶看着姜玖认真的眼神,又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银子收进了怀里。 “唉,你这孩子……那行,药抓回来你就拿给我,婶子帮你煎。” 原主家中早已是家徒四壁,连一粒存粮都没有。 姜玖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受不了,趁着卫九霄还没醒,悄悄从空间里拿出几块红薯,又捡了些干柴,在灶台里生起了火。 她蹲在地上,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啃着手里半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也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她心里盘算着,等有空了得多捡点柴火回来,这灶台一直烧着,既能做饭,也能驱散屋里的湿气。 她正想着,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 卫九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 差点忘了,按照剧情,他今天就会醒! 刚醒来的卫九霄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茫和虚弱,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开口:“咳咳……请问……姑娘是?咳……这里是何处?” 姜玖定了定神,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叫姜玖,这里是海边的小渔村。你是我在滩涂上捡回来的,估计是落水后被海浪冲上来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拖回来。” 卫九霄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慢吞吞地喝完水,姜玖拿回杯子,又顺手把另外半块烤红薯塞到他手里。 卫九霄捏着那块温热、散发着陌生甜香的食物,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姜玖心里暗叫不好,差点忘了,这个朝代可能还没引进红薯这种东西! 她赶紧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红薯,用动作示范,同时岔开话题:“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掉海里了?” 卫九霄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红薯皮,轻轻咬了一口,却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 他缓了缓,才低声道:“回京途中遭遇了几波埋伏,贴身侍卫拼死将我推下海……原想顺着洋流靠岸,没成想昏了过去。” “啊?埋伏?”姜玖故意睁大眼睛,装出天真又担忧的样子,“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这直白到近乎莽撞的问题,让卫九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按那些人的说法……我大概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抢了他们的权,断了他们的路。”他抬眼看向姜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不过姑娘放心,你救了我,我绝不会是你的坏人。” 姜玖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可不救坏人。” 卫九霄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方才未听清,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姜玖呀!”姜玖凑近了些,担忧地看着他的脑袋,“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没事?是不是伤到脑袋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卫九霄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失笑,将吃了一半的红薯放到旁边的破碗里:“我没事,只是方才未听清。在下姓卫,名九霄。待伤愈后,定当厚报姑娘救命之恩。” 姜玖连忙摆手:“嗨,谢什么谢,不用不用!反正我也没花什么钱……”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漏嘴了,声音越来越小。 卫九霄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眼熟的、已经空瘪的荷包,瞬间明白了。他的银子大概已经变成了请郎中、抓药和……这几块奇怪却美味的食物。 “没花钱,却也劳烦了姑娘费心费力将我拖回,又为我延医煎药,”卫九霄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这份恩情,卫某铭记于心。” 姜玖也没再假意推辞,毕竟按照她的计划,她本就要跟着他去上京城。 她倒是有点好奇,等他伤好后,是真心想带她走,还是仅仅客套一下。 到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接下来的几天,卫九霄一直在养伤,睡在原本属于姜玖的床上。 而姜玖则把旁边的小杂物间收拾了出来,表面看着还是破破烂烂,但她从空间里弄了张舒适的床垫铺上,不知道比那海草铺的“床”舒服多少倍,她相当满意。 卫九霄在养伤期间,也对这位“救命恩人”多了些观察。 他越发觉得姜玖有些……与众不同。 完全不像一个需要靠自己劳作才能糊口的渔家女。 这个渔村就算最懒的汉子,也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可他来了这些天,就没见姜玖出过海,甚至没怎么出过门,但吃的……似乎也没断过?这姑娘,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赤脚郎中再次被请来为卫九霄复诊,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和脉象,捋着胡子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再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地慢慢活动了。” 姜玖心中了然,这意味着离卫九霄摊牌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果然,在他能够勉强下床走动的那天,他叫住了正准备溜去隔壁王大婶家蹭饭的姜玖。 “小玖,等一下。”卫九霄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姜玖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便明白他打算说什么了。 “小玖,”卫九霄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玉佩,递了过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将这枚玉佩送到镇上的‘恒通当铺’,交给掌柜。你什么也不必多说,只需将玉佩给他即可。” 第46章 当铺 姜玖点点头,二话没说,接过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卫九霄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反而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和解释全都没用上。 这姑娘答应得也太爽快了。 姜玖改变主意,不去蹭饭了。 既然要去镇上,干嘛不拿着卫九霄的活动经费去吃顿好的?她美滋滋地想。 从小渔村到镇上,乘坐村里张大叔的牛车,晃晃悠悠半个时辰就到了。 姜玖在牛车上补了一觉,被张大叔叫醒时,镇上熙熙攘攘的人声已经传入耳中。 和张大叔约好了回村的时间地点,姜玖撒丫子就跑,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按照记忆找到“恒通当铺”,姜玖抬脚就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伙计见她一身典型的渔家女打扮,粗布麻衣,脸上还带着海风侵蚀的痕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 姜玖一个白眼翻过去,都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掏出玉佩,用指尖拎着,在他眼前晃了晃:“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那玉佩在光线下一晃,温润的光泽瞬间晃花了伙计的眼。 他虽然没完全看清,但那质地、那水头,一看就绝非凡品! 再瞧这姑娘,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气势十足,完全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伙计心里一咯噔,生怕得罪了贵客,饭碗不保,连忙点头哈腰:“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说完,一溜烟就跑进了后院。 后院雅间里,掌柜的正歪在榻上,优哉悠哉地品着茶。 伙计慌慌张张冲进来,差点把他手里的茶盏撞翻。 “混账东西!毛毛躁躁的干什么!”掌柜的怒斥道。 “掌、掌柜的!外面来了位大客户!”伙计气喘吁吁地说。 “大客户?”掌柜的坐起身,有些不信,“咱们这小镇,能有什么大客户?当什么的?” 伙计其实也没太看清,但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吹:“是块玉佩!那玉……那玉在光下晶莹剔透,水头极好!一准儿是顶好的东西!”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教训道:“没出息!就算真是好东西,你也得给我稳住!别让人看出咱们心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前堂。 一到前堂,掌柜的就看见一个渔家打扮的姑娘,正大喇喇地坐在待客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茶喝,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 掌柜的刚想堆起职业笑容寒暄两句,那姑娘却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 “掌柜的,看仔细了,认识?” 掌柜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当看清玉佩上独特的纹饰和暗记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骤缩,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姜玖看他这反应,心里有数了,紧接着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掌柜的!认识就好!小渔村!知道该怎么做?” 掌柜的双手颤抖地捧着玉佩,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玖满意地点点头,任务完成! 她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等掌柜的从极度的震惊和惶恐中稍稍回过神,追到门口想再问几句细节时,早已不见了姜玖的踪影。 他望着熙攘的街道,擦了一把冷汗,心中暗道:这位爷……竟然在那种地方!得赶紧行动! 自从救下卫九霄,姜玖这段时间一直窝在小渔村里,几乎没出过门。 一来,出趟门实在不容易,不是靠两条腿走就是坐颠簸的牛车,习惯了现代交通工具的姜玖实在不想受这个罪。 二来,这小渔村虽然穷困,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暂时饿不着她,她也乐得清闲,暂时把任务抛在脑后,过几天真正的咸鱼日子。 零零七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它太了解自己的宿主了,姜玖属于典型的“前期摸鱼,后期发力”型选手。 在非关键时期,她能把躺平发挥到极致,可一旦触及核心任务或同伴安危,她比谁都靠谱。 所以,它任由她享受这短暂的安宁。 直到这次为了送玉佩来到镇上,姜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古代世界的另一面。 属于市井的、充满烟火气的活力。 酒楼里飘出的饭菜香,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摩肩接踵的热闹…… 这一切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越到的那个古代位面,虽然也有纷争,但同样有着独特的生活韵味。 她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酒楼,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家店的小二并没有因为她一身渔家女的朴素打扮而流露出轻视,反而热情地招呼。 看着菜单,姜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两荤两素:葱油花蛤、椒盐烤子鱼、淡菜煲白菜干、清炒海蓬菜。 小二记录的手顿了顿,好意提醒道:“客官,咱家的菜分量实在,您一个人点四道菜,怕是吃不完……” 姜玖笑了笑,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啪”地放在桌上:“你尽管上,吃不完我打包带走!”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地去传菜了。 最先上桌的是葱油花蛤。 姜玖一看那花蛤的成色和大小,就知道这多半是清晨从小渔村的滩涂上刚耙来的新鲜货。 原主以前也常把捕捞到的花蛤交给张大叔带到镇上售卖。 厨师手艺不错,用滚热的花生油爆香了葱段,连油带料“刺啦”一声浇在焯好水的花蛤上,瞬间激发出扑鼻的鲜香。 姜玖顾不上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盘花蛤消灭得干干净净。 小二上来收盘子时,见她吃得这么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客官,这道招牌菜用的花蛤都是吐尽泥沙的,所以分量看着少些……” 第47章 酒楼 姜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吃得太快。这菜就得趁热才鲜!你快去催催下一道!” 第二道是酒楼的招牌小荤椒盐烤子鱼。 用的同样是来自小渔村的凤尾鱼,这个季节的鱼腹内满是金黄的鱼籽。 鱼处理干净后,只用海盐和料酒简单腌制去腥,下油锅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出锅前撒上椒盐。 鱼肉鲜甜,鱼籽香糯,外酥里嫩,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姜玖一边吃一边遗憾,要不是摸不清原主这身体的酒量,真想叫壶小酒来配这美味。 第三道和第四道菜一起上桌。 淡菜煲白菜干,用的是秋日晒干的本地矮脚白菜,泡发后软韧适中,和晒干的贻贝一同放入砂锅,加清水慢火煲煮,让白菜干吸饱了淡菜的鲜味,汤汁清淡却滋味十足,暖胃又舒服。 清炒海蓬菜则是时令野菜,翠绿鲜嫩,后厨只用猪油简单翻炒,保留了野菜本身的清甜脆嫩,非常解腻开胃。 姜玖风卷残云般将四道菜吃得盘干碗净,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小二上来结账时,看到四个光溜溜的盘子,惊讶之余也有些忐忑,生怕姜玖怪他之前多嘴。 姜玖却爽快地将碎银抛给他:“多的不用找了,赏你的。” 小二顿时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哎哟!谢谢姑娘!姑娘您常来啊!” 看着姜玖离去的背影,小二心里暗道:这姑娘,心胸跟她的饭量一样宽广啊! 离和张大叔约好的回村时间还早,姜玖便一边悠闲地逛着集市,一边慢慢往牛车停靠的地方走。 她买了不少东西,主要是些新鲜的肉、蛋和镇上才有的精细调料。 卫九霄最近一直吃王大婶做的家常菜,虽然能入口,但王大婶毕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做的饭菜油水少、口味淡,跟卫九霄以前锦衣玉食的日子肯定没法比。 姜玖想着,在他离开前,尽量让他吃得好点。 不过转念一想,估计用不了多久,卫九霄的心腹就该找来了,他很快就要启程回京。 这几天随便对付一下,似乎也不是不行?姜玖心里有点矛盾。 她是第一个到达集合点的。 拉车的老黄牛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姜玖吃饱喝足,又被午后的太阳一晒,困意上涌,干脆爬上牛车,找了个相对舒服的角落,蜷缩着补起觉来。 张大叔和其他村民陆续回来,看到姜玖睡得正香,都没打扰她。 等人齐了,张大叔便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牛车刚在村口停稳,姜玖就醒了。 她跳下车,揉了揉眼睛,一眼就看到自家小屋门口,卫九霄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 见到姜玖的身影,他明显松了口气,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姜玖没留意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拎着大包小包,没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拐进了隔壁王大婶的院子。 “婶娘!你看我买什么回来了!” 姜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这些都是卫大人给钱买的,说是感谢您的照顾。我和他两个人也吃不完,以后做饭您就把你和二狗的份也带上,咱们四个一块吃!” 王大婶一看那些精贵的肉和调料,连连摆手:“哎呀这可使不得!卫大人已经给过银钱了,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哎呀婶娘,您就收下!”姜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偷偷跟您说,卫大人过两天可能就要走了。您看这些东西,就是紧着他吃半个月也吃不完啊!您就放心大胆地做,咱们一起吃!”说完,不等王大婶再推辞,姜玖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家。 卫九霄已经回到屋里坐下了。看到姜玖平安回来,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玉佩已经交给当铺掌柜了,也说了是小渔村。”姜玖主动汇报。 卫九霄点点头,沉吟片刻,神色认真地看着姜玖。 “小玖,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上京城生活?你在这小渔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到了上京,我可以照顾你,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只是……我此番回京,路上注定不太平,危机四伏。我原计划是先独自回京,安排好一切后,再派人秘密接你入京,这样能最大程度保证你的安全,不让你受我牵连。” 姜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故作思考状:“你让我想想。”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跟他一起走,但按照原主谨慎、不愿攀附的性子,直接答应反而显得可疑。 同时,姜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卫九霄到现在都没明确说过他的真实身份和官职! 这是还不完全信任她吗? 啧,无所谓,反正她的目标是跟着他去上京,搞掉那些世家。 想到这里,姜玖没再耽误,直接抬头,看着卫九霄:“我想好了,我跟你走。但前提是,我和你一起上路。” “啊?”这下轮到卫九霄愣住了。 “怎么?你刚才说的,是逗我玩的?”姜玖挑眉。 “不、不是!”卫九霄连忙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但你跟我一起走的话,路上极可能会遇到埋伏,非常危险!” 姜玖无所谓地往土墙上一靠,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洒脱:“那又怎么样?如果那些人真想对我不利,就算你安排好了再来接我,他们难道就找不到机会下手了吗?结果都一样。还不如跟你在一起,真遇到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卫九霄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姜玖没理会他的眼神,转而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不过……我救了你,你回京后,小渔村会不会有危险?当初埋伏你的那些人,会不会来报复村民?” 提到这个,卫九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有可能。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最得力的心腹暗中保护小渔村,绝不会让任何村民因我而受到伤害!” 第48章 玄色 姜玖点点头。 这一点上,她还是相信卫九霄的能力和承诺的。 他能从家族败落的困境中爬起来,走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玖正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来了! 卫九霄的心腹,终于找来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开机”。 刚穿来那会儿,原主强大的生物钟让她每天天不亮就自动醒,痛苦不堪。 后来她好不容易靠着熬夜看零零七播放的小说才把作息调整过来,没想到今天又要早起了。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姜玖简单收拾好自己走出小屋时,门口已经静默地站着一批人。 为首之人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面容普通到近乎模糊,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的长相。 他腰间佩刀的刀鞘上,却清晰地刻着半朵精致的银莲。 卫九霄此刻正端坐在主屋那张简陋的桌子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见姜玖进来,他自然地拿过一个干净的粗陶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她面前:“温度刚好,快喝点润润嗓子。” 姜玖也没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指了指门外:“门口那些……是你的人?怎么都杵在那儿?” “在等你。”卫九霄说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姜玖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卫九霄却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侧身在她耳边低语“站我身后。” 随即,他迈步出门,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将姜玖护在身后,看向为首的玄衣人。 “陈统领,本将军的调令尚未发出,你是如何提前得知,并在此地恭候的?” 姜玖在卫九霄身后,注意到那玄衣人握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她心头一紧,刚想提醒卫九霄小心,就见卫九霄猛地回身,一把将她推进屋内,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姜玖哪会真躲着? 她迅速扫视屋内,抄起墙角那柄原主用来叉鱼的鱼叉,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卫九霄可不能死在这儿,他要是死了,她的任务就直接宣告失败! 门外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卫九霄虽然伤势未愈,但招式凌厉,逼得那玄衣人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院子角落堆积的干草堆旁。 姜玖握着鱼叉,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两人的动作太快了。 情急之下,姜玖目光一亮,心念微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打火机,瞅准时机,直接扔向了玄衣人脚边的干草堆! “呼——!” 干草遇火即燃,借着风势瞬间腾起! 火苗迅速窜上了玄衣人的衣袍下摆,逼得他不得不分神扑打身上的火焰。 这瞬间的混乱,为卫九霄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他身形如电,剑光一闪,精准地刺穿了玄衣人的要害! 战斗结束,卫九霄却也耗尽了力气。 他右手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左手紧紧按在胸口旧伤处,脸色苍白如纸。 姜玖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咳咳……咳……我没事……”卫九霄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姜玖扶着他往屋里走,一边问,“这人到底是谁啊?是来接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回到屋里,姜玖拧了块湿布巾,小心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卫九霄摊开手掌,露出一块从玄衣人腰间扯下的令牌。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嘲。 “他……曾是我父亲的旧部。当年我能扶持幼主登基,他在背后出了大力,曾发誓会护我周全……没想到,如今第一个倒戈相向的,会是他。” 姜玖没想到这刺客来头这么大,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原主记忆中,那个绑架了整个小渔村村民的反派身份。 可她不能直接问,毕竟卫九霄还没完全对她摊牌。 她只好迂回地试探:“你……到底是谁啊?怎么有这么大本事,还有这么大仇家?” 卫九霄诧异地抬头看她:“合着你不知道我是谁?” 姜玖一脸无辜:“我应该知道吗?” 卫九霄被她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牵动了伤口又咳嗽起来: “对不住,是我自大了。王大婶一听我名字就知道我是谁,我以为我说了名字你就明白了。我是大将军,卫九霄。” 姜玖继续装傻,眨巴着眼睛:“卫九霄?很有名吗?” 卫九霄被她逗乐了,忍着笑说:“是呀,坊间传闻,能止小儿夜啼呢!” 姜玖恍然大悟般摊手:“哦!怪不得最近二狗子都不来找我玩了,原来是你吓的呀!”她接着又问,“那你的仇人肯定很多咯?到底有多少人想杀你?” 提到这个,卫九霄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向后靠了靠,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刻痕,带着寒意:“朝堂上盯着兵权的人不少,但敢如此持续不断地派顶尖刺客追杀我的,有这么大手笔和胆量的,除了丞相柳元嵩,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玖,目光深邃:“你问这个,是还在担心渔村的人?” 姜玖迎上他的目光,认真点头:“是的。你在这里他们都敢动手,更何况你走之后。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渔民,面对那样的势力,毫无反抗之力。” 根据零零七的信息,反派是一个联盟。 卫九霄出身世家,但父亲战死后,最先瓜分卫家利益的正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 他对此深恶痛绝,掌权后大力扶持寒门,彻底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 丞相柳元嵩,正是四大世家之一柳家的家主,也是这个反派联盟的核心人物之一。 姜玖给卫九霄续上一杯热茶,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那个柳丞相背后,除了柳家,还有一堆世家给他撑腰喽?” 第49章 云轩 话音未落,远处再次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这次的声音听起来与之前截然不同,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气势。 姜玖的神色瞬间再次紧绷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卫九霄却侧耳仔细听了听,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轻轻拍了拍姜玖的手背:“别担心,这次是我的人。” 姜玖有些疑惑,光听马蹄声就能分辨敌我? 卫九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你听,那跑在最前面的马蹄声,清脆而独特,是我的老伙计‘踏雪’。它来了,必定是带着我最信任的心腹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擂动的战鼓,敲击在清晨湿润的泥土路上。 姜玖站在小屋门口,凝神望去。 只见晨雾之中,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率先冲破薄雾,昂首长嘶,马蹄踏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骑精悍的骑士,人人身着轻甲,腰佩利刃,眼神锐利。 白马在院外停住,旁边一骑上的将领迅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中带着急切: “将军!属下来迟一步!您的伤势……”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便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姜玖身上,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卫九霄安抚地拍了拍爱驹“踏雪”的脖颈,然后对跪地的将领淡淡开口:“无妨。这位是姜玖姑娘,我的救命恩人。接下来,她会与我们一同回京。是自己人,不必忧心。” 那心腹将领闻言,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神色缓和了许多,他对着姜玖微微颔首致意。 姜玖则回以一个尽量显得友善而无害的微笑。 启程前往上京城的路上,云轩对姜玖的态度确实有些微妙。 姜玖骑着马跟在队伍的后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云轩时不时投来的审视目光。 有一次,她瞥见云轩趁着众人歇息的间隙,偷偷给卫九霄递水囊时,眼角的余光还状似无意地朝她这边扫了扫,带着几分探究。 卫九霄接过水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向云轩解释什么,只是转过头,语气自然地朝姜玖说道:“小玖,前面不远有处驿站,到了我们先歇歇脚,你也放松一下。” 有云轩这个得力干将在,一路上所有琐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姜玖和卫九霄几乎不用操心任何生活上的细节。 此刻,两人正坐在驿站大厅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等着上菜。 姜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着桌面,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哎,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上京城里的局势啊?我听村里的张大叔说,在京里头,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三个当官的。我有点担心,怕自己不懂规矩,不小心惹上麻烦。” 卫九霄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他顿了顿,还是耐心解释道,“上京城势力盘根错节,世家众多,但以柳、孙、赵、齐四大家族为首。其中,又以柳丞相所在的柳家势力最为庞大。” 他边说,边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每一道都代表一个家族: “柳家,把持着文官的任免升迁。 孙家,掌控着南北漕运的命脉。 赵家,手握盐铁专卖的大权。 齐家,则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他们的旧部亲信。” 他的指尖在四道水痕上重重一点,“这四家拧成一股绳,目的只有一个,逼迫我和陛下,交出兵权。”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哨音!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侍立在不远处的云轩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卫九霄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外,语气平静无波:“又来了。” 姜玖反应极快,手立刻摸向藏在靴筒里的短刀,却被卫九霄一把按住了手腕。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冲动!你从后窗翻出去,去马厩找踏雪,它认得你,会带你走!”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 数名手持长刀的蒙面刺客鱼贯而入,寒光闪闪的刀尖直指卫九霄! 这一次,对方的人数明显比之前要多,大概是离上京城越来越近,对方的攻势也愈发疯狂。 姜玖并没有听从卫九霄的安排。 就在他松开她手腕的瞬间,她身形一动,反而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穿梭了这么多位面,可不是白混的,没点自保的本事怎么行? 再不展示点实力,卫九霄总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说不定下次危险来临时又要想法子把她支开。 只见她侧身灵巧地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手腕一翻,那柄不起眼的渔刀便架在了一名刺客的小臂上,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顺势一划。 “嗤啦”一声,一道血口瞬间绽开! 卫九霄见她动作如此干净利落,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随即挥剑格开另一名刺客的攻击,同时不忘出声提醒:“小心!左后方有破绽,别硬抗!” “别管我!你顾好你自己!他们的目标可不是我!” 姜玖一边回应,一边眼观六路。 她瞅准一个空档,手腕一抖,一柄飞刀脱手而出,直射向正与卫九霄缠斗的一名刺客! 那飞刀又快又准,直插刺客面门! 卫九霄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才没被喷溅的鲜血溅到。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姜玖已如猎豹般欺近他身侧,手起刀落,精准地斩断了另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刺客的手腕! “我说,”姜玖喘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调侃,“亏你还是什么‘九霄战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煞神将军呢!能不能打起精神,注意点身后!” 卫九霄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手中的剑势也随之变得更加凌厉迅猛:“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煞神!”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剑法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一个身法灵动刁钻,专攻要害。 第50章 遇刺 没用多少功夫,便将冲进来的刺客全部斩杀在地,驿站大厅内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姜玖看着满地的尸体,有些遗憾地咂咂嘴:“你……都不留个活口审问一下谁是主使吗?” 卫九霄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屑: “用不着。这些人不过是些被豢养的死士,是最底层的小喽啰。他们不光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恐怕连直接指派他们的人是什么身份都未必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上京城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更何况,主使者是谁,我心知肚明。总归逃不出那几位‘老朋友’的手笔。” 姜玖了然地点点头。 是啊,除了上京城里那些视卫九霄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他兵权和性命的世家大族,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频繁地刺杀当朝大将军呢? 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你死我活。 原本,卫九霄是计划在这个驿站与姜玖分头行动,他带一部分人先行回京吸引火力,让姜玖由云轩护送,走更隐蔽的路线,以确保她的安全。 但经过刚才驿站那一战,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渔家女,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许多招式简洁狠辣,角度刁钻,就连久经沙场的他也不得不暗自赞叹。 将她带在身边,或许并非累赘,反而可能是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云轩的目光一直黏在姜玖身上,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卫九霄看得分明。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好奇? 于是,他绝口不再提分路之事,直接安排了接下来一同回京的行程。 安排刚定,云轩就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姜玖面前,脸上带着武痴特有的狂热和急切:“姜、姜姑娘!你……你的功夫……怎么会这么好?” 姜玖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一路上,云轩对她虽然礼数周到,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她还以为这人不会主动跟她多说一句话呢。 没想到展示了一下身手,就把这个“闷葫芦”给炸出来了? “我呀?”姜玖眼珠一转,信口拈来一个故事,“说来话长。小时候我并不是一直住在小渔村,我们家原本在山上。有一天,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受了伤,沦落山间,被我爹娘带回家养伤。他闲着没事,非要教我几招防身。我当时也没当真,就当是强身健体的养生操,每天练练。没想到他教的招式这么管用。” 云轩听完,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极度羡慕和嫉妒的表情。 姜玖觉得莫名其妙,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卫九霄。 卫九霄忍着笑,解释道:“我家云轩,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武痴。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侍卫、武师,几乎都被他挑战过。他这是见猎心喜了。” 姜玖恍然大悟,看向云轩,直接问道:“你想和我过过招?” 云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左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说:“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 “哦?那就算了……”姜玖故意拉长声音。 “不过!”云轩立刻接口,变得急切,“既然姜姑娘盛情邀请,非要和我切磋一下,那……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噗嗤——” 卫九霄这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笑意,板起脸道:“好了!现在可不是比武的时候。等安全回到上京,安稳下来,我再给你们安排一场正式的切磋!” “是!公子!”云轩目的达成,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几乎是蹦跳着退了下去。 姜玖更迷惑了:我什么时候“盛情邀请”了?这主仆俩,怎么一个比一个会顺杆爬? 卫九霄适时地站起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时辰不早了,今日多谢小玖出手相助。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不等姜玖回应,转身就上了楼,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姜玖失笑摇头:“这主仆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回到云轩为她准备的房间,姜玖发现床上的铺盖都是崭新的。 原来,细心的云轩认为驿站人来人往,公用铺盖不干净,有钱人家都是自带铺盖。 他这次出行没料到会有一位姑娘同行,自觉失职,所以一住下就立刻派人去采购了全新的。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一心痴迷武学的汉子,竟能细心到这种程度。 姜玖对此非常满意。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顺利了许多。 姜玖问了卫九霄才知道,为了保证安全,他早已派人提前快马加鞭赶回上京,命令军营中的副将,以“将军遇刺,恐京中不安”为由,派兵保护,实为监视各大世家的府邸。 就在距离上京城还有二十里地,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进时,路旁突然跳出一伙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大刀。 但看他们的样子…… 实在不像是专业的刺客或山匪。 只见为首一个小胖子,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用尽力气喊道:“此路是我栽,此树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即,卫九霄的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那小胖子被笑得一脸茫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伙,又羞又恼,举起刀指着姜玖他们,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们……找死!笑什么笑!是不是看不起小爷我!” 姜玖也忍不住笑了,好心提醒道:“小兄弟,你说反了。是‘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小胖子愣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哦!” 他不好意思地把刀放了下来,挠头道,“不……不好意思啊,我刚入行,台词还没背熟。” 这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姜玖觉得有趣,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扔给了小胖子:“喏,买路财。” 第51章 打劫 小胖子捡起银子,看到那么大一块,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这些够了!咱们告辞!”说完,招呼同伙就要走。 “哎哎,等等!”姜玖连忙跳下马车,拦住他们的去路,好奇地问,“你们……真是山匪?” 小胖子和同伙对视一眼,挺直腰板:“当然是山匪!” 姜玖更觉得不对劲了:“那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报上名来!” 小胖子被姜玖问得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卫九霄也正好从车上下来,缓步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这群山匪,目光落在小胖子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们去你们的山头看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只要带路,这个就是你的。” 小胖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那锭元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卫九霄后面说了什么估计他都没听清,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带路!带路!”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拽住小胖子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气音焦急地说:“你疯啦?!咱们哪来的山头啊!你看清楚,这帮人腰里可都别着真家伙!咱们惹得起吗?!” 小胖子这才如梦初醒,冷汗“唰”地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改口:“咳……山、山头……我们没有山头,只有……只有我们村!” 姜玖皱起眉头:“那你们为什么要扮成山匪拦路抢劫?” 小胖子硬着头皮,还想嘴硬:“我们……我们就是山匪呀!” “铮——!”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 云轩的佩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 小胖子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扑通!扑通!”跟着他的几个年轻人腿一软,全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大人饶命!饶命啊!” 云轩横眉冷竖,厉声喝道:“还不说实话!胆敢伪装山匪,阻拦大将军座驾,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大将军”三个字一出,除了小胖子,其余几人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唯独那小胖子,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竟不顾脖子上的刀,猛地推开云轩。 云轩也没真想伤他,顺势收力。 小胖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卫九霄脚边,“咚咚”磕头: “大将军!您真是大将军?!大将军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们村!” 卫九霄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沉声道:“细说。” 小胖子未语泪先流,脸上的泥土和泪水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看着十分狼狈可怜。 “大将军!上个月末,您派人到我们村,把全村的老弱妇孺全都带走了!说是……说是奉您的命令,带他们去山上做工!可他们……他们都是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和病秧子啊!求您开恩,放过他们!您看我们几个,身强力壮,我们愿意去替他们!求您放了他们!” 他说着,还指了指身后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同伴。那几人也连忙拼命点头。 姜玖听着,心中疑窦丛生。 上个月末?那不正是卫九霄重伤昏迷,在小渔村被原主救下,动弹不得的时候吗? 他怎么可能派人去抓壮丁? 卫九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上个月具体什么时候?带他们去做什么工?既然全村人都被带走了,你们几个为何还在此地?” 小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就是上个月二十五那天!我们几个当时结伴去深山里捕猎了,想打点野味改善伙食。等我们回到村里,整个村子都空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问了隔壁村的人才知道,那天来了一群穿着官服、带着刀的侍卫,说是奉大将军您的命令,带全村人去山上做工。其他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我们几个不死心,又在附近山里找,结果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口,看到有人把守!我们刚想靠近问问,那些人就凶神恶煞地要杀我们!我们吓得赶紧跑,这几天都躲在山上,家也不敢回,那个山洞更不敢去了!” 卫九霄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眸中寒光闪烁。 他立刻下令:“云轩!你带上几个人,跟他走一趟,去那个山洞附近探查清楚情况,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今晚在前方驿站停留,暂缓回京!” “是!”云轩领命。 姜玖立刻上前一步:“我也去!” 卫九霄一脸无奈,刚想开口拒绝,姜玖已经转身追着云轩和小胖子他们走了,只留下一句:“你们去驿站等我们消息,随时准备接应!” 剩下几名随从面面相觑,又看向自家将军。 卫九霄望着姜玖迅速远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最终只能无奈地挥挥手:“按她说的做,去驿站,保持警戒!”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卫九霄快步追上姜玖一行人。路上,小胖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村里的惨状: “我们村离上京城其实不远,村里的壮劳力要么在城里打工,要么自己做点小买卖,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那些人说带他们去干活?这怎么可能嘛!我们一听就觉得是出大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还有那个山坳里的洞窟,邪门得很!洞口守着五六个带刀的凶神恶煞,可我们偷偷看到,里面关着的,全是些走不动路的老爷爷,还有抱着娃娃的妇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颤抖:“就前天!我们还撞见一队人马,押着几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往洞里送!领头的那个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怎么又是一群吃白饭的废物,赶紧送进去干活’!” 他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九霄,带着质问不解:“将军!那、那些人不是您手下的兵吗?您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第52章 疑云 一旁的云轩立刻厉声呵斥:“休得胡言!我们将军治军严明,岂会做这等龌龊之事!你说的那个时间,将军根本不在上京城!” 姜玖迎上小胖子惊疑不定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我也可以作证。上个月末,他正重伤昏迷,是我在照顾他。” “可……可是……”小胖子看看姜玖,又偷偷瞄了一眼面色冷峻、不怒自威的卫九霄,嘴唇哆嗦着,“可他们……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将军您的命令啊!” “哼!”云轩冷哼一声,带着傲然,“我们将军何等身份,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真是我等所为,何须遮遮掩掩?用得着骗你一个小民吗?!” 小胖子和他的几个小伙伴,从小在山村里长大,靠山吃山,对这片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也是他们之前能从守卫的刀下侥幸逃脱的原因。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躲在山上,早已摸清了那个神秘山洞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环境。 没怎么绕路,他们就带着姜玖、卫九霄和云轩三人,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山洞区域的地方。 云轩经验丰富,立刻伏低身体,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凝神倾听着从地下传来的细微动静。 姜玖则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被和土壤情况。 【零零七,】姜玖在心中问道,【这些人是在偷偷挖矿吗?】 【是的,玖玖。】零零七回答,【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原主的剧情里并没有这段详细的描述。】 【推测的。】姜玖分析道,【在村里掳走那么多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还派重兵把守,总不可能是白养着他们。结合这个世界的背景,反派世家最缺的就是对抗皇权和卫九霄的硬实力,兵权和武器。私自开采矿产,很可能是为了秘密铸造兵器,囤积私兵。】 【这些内容确实属于原主死后才会展开的剧情线。】零零七补充道,【由于你们出发时间推迟,又意外遇到了小胖,导致这部分隐藏剧情被提前触发了。】 姜玖心中仍有疑惑:【这里离上京城这么近,他们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这是完全不把卫九霄和小皇帝放在眼里啊!】 她猜测,反派们之所以如此猖狂,一方面可能是认为小皇帝年幼可欺,另一方面,恐怕是对这次刺杀卫九霄的行动抱有极大的信心,认定他必死无疑,无法回京。 他们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几乎将卫九霄身边的精锐亲卫斩杀殆尽,却万万没想到,卫九霄会破釜沉舟的方式求生,更没想到他会被人救起并安然返回。 卫九霄从上山开始,脸色就阴沉得可怕。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世家这一手可谓阴毒至极!他们不仅私自开采矿藏,还将这口黑锅提前扣在了他的头上! 将来一旦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手握兵权、权势滔天的卫九霄在暗中囤积力量,图谋不轨,谁会怀疑到那些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世家头上? 如果卫九霄真的死在了外面,那更是死无对证,兵权自然会落到他们安插在军中的势力手中。 而负责开采的,很可能是掌控盐铁之利的赵家。 在朝中为他们打掩护、提供便利的,必然是权倾朝野的柳家。 四大家族环环相扣,分工明确,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利益共同体。 在共同的敌人卫九霄出现之前,他们或许还会为了各自利益内斗,但卫九霄的崛起,彻底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成了必须合力铲除的目标。 通过观察洞口守卫的换岗规律和偷听他们私下交谈的只言片语,卫九霄和姜玖等人基本摸清了山洞内的情况。 卫九霄低声对云轩交代了几句,让他留下几名精干的影卫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随后,一行人便在小胖几人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回驿站的路上,姜玖看着卫九霄一直阴沉着脸,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卫九霄深吸一口气,语气不似刚才那般肃杀,但依旧凝重:“先行回京。此事牵扯甚大,需从长计议。山洞那边我已派人暗中盯着,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那……小胖他们几个呢?”姜玖看向走在前面带路的小胖子。 “也一并带回上京。”卫九霄的回答很干脆。 姜玖点点头,她也正有此意。小胖他们几个的家人全都被抓进了山洞,他们自己又在山上躲藏了这么久,很可能已经被对方列入了“灭口”名单。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只有将他们带回将军府保护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她看着小胖子那依旧带着几分懵懂和执拗的背影,心想:就冲这小子对元宝那股热乎劲儿,知道能跟着大将军回京城享福,估计能乐疯了。 当众人回到驿站,卫九霄将他的安排告诉小胖时,情况却出乎意料。 卫九霄话还没说完,小胖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走!大将军!我们全村人现在还生死不知,我怎么能抛下他们,自己跑去京城享福呢?!我要留下来救他们!” 姜玖愣住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啊,对小胖来说,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们的性命,远比个人的安危和富贵重要得多。 看着小胖那倔强又带着泪光的眼睛,姜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了起来! 【零零七!】她在心中急切地呼唤,【我想我明白了一件事!】 【怎么了,玖玖?】 【原主的剧情里,反派绑架了整个小渔村的村民,用来要挟卫九霄。但他们把村民关押在哪里,并没有详细说明。现在想来……他们很可能也是被关进了类似这样的秘密矿洞里,强迫他们挖矿了!】 这个念头让姜玖的心猛地一沉。 第53章 村民 原主和小胖的遭遇何其相似,都是为了拯救与自己朝夕相处、情同亲人的村民,不惜以身犯险。 只是小胖比原主幸运,他成功找到了卫九霄,并将真相带了出来。 而原主却倒在了距离希望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至死都未能知道乡亲们的下落,带着无尽的牵挂和遗憾含恨而终。 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让姜玖对原主的执念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渔村的悲剧,在小胖的村庄重演。 卫九霄看着跪地不起的小胖,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弯下腰,亲手将小胖扶了起来:“好,你不走,我便不勉强你。但你要记住,留在这里,一切需听从我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救人之事,需从长计议,莽撞只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明白吗?” 小胖看着卫九霄坚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姜玖见小胖声泪俱下,死活不肯跟卫九霄去上京城,便开口问道:“你也看到了那些守卫的实力,你们还没靠近,他们就能发现。你打算靠什么去救你的族人?” 小胖抹了把眼泪,挺起胸膛,带着几分山里孩子特有的倔强自信:“我和他们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这座山的每一个山洞,我们都钻过,每一片林子我们都熟!那个关人的山洞我们也进去过,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个出口!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们为啥把人关在里面,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洞口偷偷摸进去,把人带出来!” 姜玖闻言,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卫九霄。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卫九霄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既然你已经有办法了,为什么还要假扮山匪拦路抢劫?”姜玖又问。 小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太……太饿了。我们几个为了蹲守那些人,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饿得没力气打猎。我们打劫不是为了抢钱,就是想……要点吃的……” 他赶紧抬头,急切地补充道,“但你们放心!我们是好人!之前路过的人不像你们这样有马车,看着就不富裕,我们都没跳出来!我们是等了好久,才等到你们这队看着像有钱人的……” 合着我们是纯属倒霉,撞枪口上了是…… 姜玖听着他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一番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了耿直和实诚的脸,心里想什么全摆在面上,连个弯都不会拐,这种混不吝的实诚劲儿,倒让她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卫九霄听完小胖的解释,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你的族人都救出来,前提是他们还活着。但是,你必须跟我走。如果你不想去上京城,我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几个去京郊大营。到时候营救行动,还需要你们带路。” “京郊大营?!”小胖听到这个词,眼睛瞬间亮了,差点高兴得跳起来,“京郊大营可以!我愿意去!我爹就在那儿当兵呢!” “哦?”卫九霄挑眉,“既然你父亲在京郊大营,村里出事后,你怎么没去找他?” 小胖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我托人给我爹捎了口信!送信的人回来说口信已经送到了,可我爹只让他带话给我,让我等着。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消息!我怀疑……我怀疑那个送信的根本没告诉我爹村里出事了!不然我爹肯定不会不管的!” 一旁的云轩忍不住插嘴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小胖立刻挺起胸脯,自豪地说:“张铁牛!” 云轩闻言,眼睛都睁大了:“张铁牛?你父亲是张百户?!” 小胖有些害羞地挠挠头:“我……我也不知道是啥职位,我爹说过一次,我没记住……” 云轩更不解了:“你父亲都做到百户了,怎么还让你住在村里?没接你去上京城住?” 小胖解释道:“是我爷奶不愿意离开村子。我们村可好了,有山有水!上京城里规矩太多,我爷奶住不惯。而且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是爷奶把我拉扯大的,他们不愿意走,我也不想走。再说,我的小伙伴们都在这儿呢!哦对了,他们的爹也都在京郊大营当兵!” 云轩和卫九霄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这事……恐怕比想象的要复杂。 小胖托人给身为百户的父亲送信,父亲却没有回应。 被绑走的人里包括他的亲生父母,他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那么,问题就出在送信环节。 是口信根本没送到京郊大营?还是送到了,但被人中途拦下了? 这完全是两种性质! 卫九霄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问道:“帮你送信的人是谁?” “就是经常来我们村收菜的李大人啊!他是军营的伙头。我们村好多人在京郊大营当兵,李伙头经常帮我们捎带信件和东西。”小胖老实回答。 卫九霄看了云轩一眼,云轩立刻会意,点头退下。 世家的势力渗透得如此之深,连一个军营的伙夫都能轻易截取信件? 可见京郊大营乃至整个上京城的防卫,已经漏洞百出,像个筛子。 这个李伙头,可能是被世家收买了,也可能是无意中错误地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 但无论原因如何,这个人都不能再留在军营了。 卫九霄绝不会放过他。 卫九霄的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暗流汹涌从未发生。 他让大家各自散去休息。 姜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对明天就要进入上京城这件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意味着悠闲的“假期”结束了,她得开始“上班”处理正事了! 她还想再玩一段时间啊…… 卫九霄同样没有睡意。 他坐在灯下,反复思量着回京后要处理的棘手问题,为接下来的计划做着安排。 他也没有忘记对小渔村的承诺。 在见识了世家为了私利不惜绑架整村老弱挖矿的恶行后,他意识到自己原先“派人保护”的想法太过天真。 第54章 安排 必须在世家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小渔村的村民秘密转移安置! 遇见小胖之前,他只是憎恶世家的贪婪。 现在,他对这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贵族”,又多了一层深入骨髓的鄙夷和愤怒。 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丧失了为人的基本良知。 窗外,夜色深沉。 云轩处理完事务回到驿站,见卫九霄的房间还亮着灯,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叩房门:“公子?” “进来。” 见卫九霄衣衫整齐,云轩便知他是在等自己复命。 “公子,已经安排下去秘密审讯李伙头。张小胖他们几人也已启程送往京郊大营,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嗯,”卫九霄揉了揉眉心,“你也早点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全速赶回上京。” “公子也请早些安歇。”云轩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路风尘仆仆,卫九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上京城。 出乎姜玖意料的是,卫九霄并未如她所想,将她另行安置在别院,而是直接将她带回了守卫森严的将军府。 姜玖本以为,按照卫九霄之前“奉为座上宾”的说法,为了避嫌和她的清誉,他会给她安排一个独立的住处。 毕竟,让一个未婚女子直接住进大将军府,对他的名声和她自己的名声,都难免会有影响。 卫九霄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些。 第二天,整个上京城就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煞神将军卫九霄回来了!” “何止是回来了!是带着个美人儿一起回来的!” “真的假的?卫将军不是向来不近女色吗?连太后娘娘做媒都给拒了!” “千真万确!我三姑家的二表侄在将军府当差,亲眼所见!那姑娘看着不像京中贵女,但模样标致得很!” 一时间,关于卫九霄携神秘女子回府的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位多年来以冷面无情、不近女色闻名的“九霄战神”,突然身边多了个女子,无疑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卫九霄身着朝服,位列武官之首,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与他毫无关系。 丞相柳元嵩早已从刺客逾期未归的消息中,得知了刺杀失败的结果。 此刻见到卫九霄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上,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反而如同往常一样,热情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卫大人,此行辛苦了!陛下若是见到您平安归来,必定龙心大悦啊!” 卫九霄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礼,语气疏离:“柳大人。”便不再多言。 柳元嵩见他无意交谈,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阴鸷,面上却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那些平日里与卫九霄交好、同为武将出身的官员们,则是个个心痒难耐。 他们早已从自家夫人那里听说了城中的“特大新闻”,一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个明白:他们这位向来对男女之事冷若冰霜的卫大人,是不是终于铁树开花了?好事将近了? 几人互相挤眉弄眼,暗中撺掇着让对方去探探口风。 可看着卫九霄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侧脸,谁也没那个胆子去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卫九霄曾经的副将,如今的镇北将军李小虫。 李小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卫九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迈步就要上前打招呼。 旁边一位与他相熟的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凑到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将城中的传言简要说了一遍。 李小虫听完,非但没有惊讶,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他用力拍了拍那位同僚的肩膀,哈哈一笑。 “老大!卫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李将军那粗犷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侧目,唯有丞相柳元嵩依旧低着头。 世家一派的官员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他们曾费尽心思想在卫九霄身边安插眼线,甚至不惜用美人计,奈何这位大将军油盐不进,对女色似乎毫无兴趣。 无奈之下,他们甚至散播过卫九霄有龙阳之好的谣言企图激怒或抹黑他,可卫九霄依旧不为所动。 如今,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登堂入室,住进那铁桶一般的将军府? “李小虫,下了朝跟我回府。” 卫九霄头都没回,光听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就知道是谁。 李将军本名李小虫,是西北人。 卫九霄年少从军,从最底层做起,李小虫就是他当年同营帐、睡大通铺的兄弟。 这李小虫人如其名,起初胆子极小,上了战场如同老鼠见了猫,只想逃跑。 卫九霄问他原因,他沮丧地说:“你看我的名字,小虫小虫,怎么能斗得过人呢?” 卫九霄却告诉他:“你一定没去过西南,那边有种动物叫大象,身形如山,行走地动山摇,鼻子能卷起大树,但它最怕的就是钻鼻子的小虫。你就是能钻心的小虫。” 自此,卫九霄每逢训练、作战都带着他,李小虫也真就成了卫九霄最忠实的“跟屁虫”和悍将。 “老大,我听人说你带了个姑娘回府?”李小虫凑近了,挤眉弄眼地问。 “闭嘴。”卫九霄低声呵斥。 “嘿嘿,”李小虫浑不在意,脸皮厚得很,“老大你就跟我说说呗,那姑娘谁啊?是不是我未来嫂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嘞!”李小虫一拍大腿,“要真是嫂子,那我得把她当祖宗供着!比我亲娘还得敬着!嘿嘿。” “座上宾”……“嫂子”吗?李小虫的话似乎触动了卫九霄某根心弦。 他等了半天,却没见卫九霄反驳或承认,只见自家老大半低着头,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右手的袖口,目光放空,显然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第55章 美人 李小虫还想再八卦几句,殿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百官跪迎——!” 除了卫九霄因其特赐恩典肃立躬身外,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千岁。 丞相柳元嵩跪在群臣之首,低垂的眼眸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同朝为臣,凭什么卫九霄就能见君不跪? 这无上的荣宠,日夜扎在他的心上。 十岁的小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坐上龙椅,珠帘之后是垂帘听政的太后。 小皇帝对卫九霄极为依赖,先帝在位时,卫九霄就是他的武学师傅,而柳元嵩虽是太傅,小皇帝却明显更亲近卫九霄。 先帝临终前,更是秘密将遗诏和免死金牌交给了卫九霄而非他这位丞相。 这巨大的信任落差,让柳元嵩如何能平衡? “卫爱卿,此行可还顺利?”小皇帝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庄重。 卫九霄出列,躬身回禀:“回陛下,此行危险重重,但……收获甚丰。具体详情,容臣朝后私下向陛下和太后回禀。”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危险重重?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大将军动手? 收获甚丰?是抓到了谁的把柄、查到了谁的罪证? 私下回禀?为何不能在朝堂上明说? 卫九霄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们倒是一脸坦然,反正他们唯卫九霄马首是瞻。 可世家一派的官员们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九霄自从掌权以来就处处与他们作对,他口中的“收获甚丰”,岂不是意味着又有家族要倒大霉了? 世家们是真的慌了。 他们好不容易设计让卫九霄离京,创造了这次绝佳的刺杀机会,没想到筹划多时,还是功亏一篑,让他活着回来了! 核心成员知道,他们还有更大的计划在暗中进行,但前景如何,谁心里也没底。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博弈,一旦失败,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性命,整个家族数百年的积累都将灰飞烟灭。 不少人的脸色已经控制不住地发白。 像柳元嵩这样的核心人物,内心即便已翻江倒海,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 这是他们自幼在世家大族勾心斗角的环境中历练出的本事,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卫九霄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他只需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至于这些世家的兴衰,与他何干? 下朝后,许多官员围着想向卫九霄一派的人打探消息,可惜的是,连李小虫他们都一头雾水。 卫九霄回京后,尚未召集任何心腹议事。 卫九霄无视了所有探寻的目光,径直前往御书房觐见小皇帝和太后。 鲜为人知的是,卫九霄与小皇帝实则有着亲戚关系。太后在先帝后宫本是个不起眼的妃嫔,处境艰难。 卫九霄得知宫中还有这么一位姨母后,在自己羽翼未丰时便暗中相助。 太后在宫中孤立无援,几乎将卫九霄视作唯一的亲人,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后入宫前只是家族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庶女,而卫九霄的生母、太后的嫡姐,待她颇为照顾。 入宫后,太后也多赖姐姐接济。 她仅被先帝临幸一次便怀上龙种,在后宫众多嫔妃和皇子的争斗中,正因为不受关注,小皇帝才得以平安长大。 先帝晚年皇子夺嫡激烈,小皇帝在卫九霄的保护和教导下韬光养晦。 对小皇帝而言,卫九霄这位表哥,是比父皇更让他依赖和敬重的存在。 看似这次卫九霄离京是奉了小皇帝的旨意,处理一桩边境军务,但实际上,这整个计划的主谋,正是卫九霄本人。 他早已通过安插在世家内部的眼线,得知了柳元嵩等人正密谋策划一场针对他的刺杀。 他们需要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卫九霄远离上京、远离他势力核心的机会。 卫九霄便将计就计,主动向小皇帝请旨,要求出京“巡查边防”。 他就是要给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以伸出毒牙的机会。 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他们动手的确凿证据,才能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给予这些盘踞朝堂祸国殃民的世家势力致命一击。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也是整个王朝未来的走向。 小皇帝最初得知卫九霄的这个计划时,是极力反对的。 他紧紧抓着卫九霄的衣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表哥!不可以!这太危险了!朕不许你去!” 在小皇帝心中,卫九霄不仅仅是臣子,更是他亦兄亦父的依靠,是他在这个冰冷皇宫里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他无法想象,如果卫九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之所以能坐得稳,全靠卫九霄在军中无与伦比的威望和铁腕手段支撑。 一旦卫九霄倒下,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会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这个年幼的皇帝撕得粉碎。 他的下场,绝不会比卫九霄好到哪里去。 卫九霄心意已决。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皇帝的眼睛:“陛下,有些毒瘤,不剜掉,只会越长越大,最终危及江山社稷。臣必须去。只有让他们先动手,我们才能后发制人,永绝后患。请陛下相信臣。” 最终,在小皇帝含着泪、万分不情愿的注视下,卫九霄还是踏上了这条充满杀机的巡查路。 如今,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收获凯旋。 卫九霄将此次出行遭遇的刺杀、查获的关于世家私自采矿的线索,以及小渔村和小胖村庄的遭遇,一一向太后和小皇帝做了详细的禀报。 小皇帝的注意力显然不完全在这些证据上。 他时不时地偷瞄卫九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太后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其实她自己心里也跟猫抓似的。 母子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都不敢先开口问那个让他们抓心挠肝的问题。 第56章 太后 眼看卫九霄汇报完毕,准备告退,却始终只字不提那个女子,小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表哥……他们都说,你这次回来,带了一位姑娘回府……她……她是未来的表嫂吗?” 太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儿子胆子这么大! 但她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卫九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沉默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不是?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希望是。 说是?可姜玖的态度又让他毫无把握。 他的沉默让气氛瞬间凝固,太后和小皇帝也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九霄似乎才理清思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她……是我刚才提到的,在小渔村救了我性命的恩人,姜玖姑娘。现在……还不是你的表嫂。”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带着点自嘲,“她对我……似乎并没有那种意思。” 小皇帝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听到了什么?! 他那个人称“煞神”、对男女之情向来不屑一顾的表哥,居然动心了?! 还是单相思?! 对方还是个对他“没意思”的女子?! 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奇闻! 太后也惊得差点失态,连忙用帕子掩住嘴角,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她这个侄儿,以前她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 她把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贵女筛了一遍又一遍,就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贤内助,结果全被他以“公务繁忙,无心家室”为由挡了回来。 后来京中传出他好男风的谣言,她失眠了一整晚,最后想开了,开始暗中搜罗品貌出众的青年才俊,觉得只要侄儿喜欢,男女都无所谓。 结果名单递上去,卫九霄看都没看就直接烧了,还明确表示自己既不想成家,也不喜欢男人。 可现在! 他居然主动带了个女人回府! 还是个对他“没意思”的女人! 太后心里啧啧称奇,这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 她强压下八卦的激动,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霄儿,既然姜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当面致谢。你什么时候方便,带她进宫来,让我和你表弟见见?” 卫九霄闻言,眉头微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太后赶紧补充道:“你放心!我们就是单纯地想谢谢她,绝没有别的意思,不会为难她,更不会乱点鸳鸯谱!”小皇帝也在旁边拼命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卫九霄,满脸写着“我想吃瓜”。 卫九霄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宫里规矩多,她性子散漫,怕不习惯。等我回去……问问她的意思再说。” “好好好!你问!你好好问!”太后连连答应,和小皇帝又交换了一个“有戏!”的眼神。 卫九霄以府中有事为由,婉拒了留膳,匆匆告退。 他一走,太后和小皇帝立刻凑到一起,激动地交流起刚刚发现的“惊天大秘密”,气氛热烈得如同过年。 离开皇宫的卫九霄,心情却远没有宫里那两位那么轻松愉快。 他骑在马上,神思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小皇帝那句天真无邪的“表嫂”。 姜玖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理应敬重报答。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底却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以身相许。 可他感觉到,姜玖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倾心于他的女子,她们或含蓄或热烈地表达好感,可姜玖的言行举止,与她们截然不同。 除了毅然决定跟他回京这件事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她对他的态度,更像是对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甚至…… 有时候他觉得,她对探索美食的热情,都远远超过了对他的关注。 每次他想和她聊聊更深层的话题,比如未来,比如……感情,她总能巧妙地把话题拐到“今天哪家酒楼的菜真不错”、“小渔村的烤鱼和京城的做法有什么不同”上去。 她在酒楼流连的时间,似乎比和他单独交谈的时间长得多。 她在回避。 卫九霄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不想谈感情,或者说,不想和他谈感情。 既然她不想,卫九霄也不愿,更不忍心逼迫她。 更何况,眼下朝局动荡,危机四伏,他连一个安稳的未来都无法承诺给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她的回应呢? 姜玖最近在上京城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畅快淋漓! 她彻底摆脱了在小渔村时的拘束,每日里女扮男装,招猫逗狗,在上京城的大街小巷风风火火地穿梭。 卫九霄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兴致勃勃地换上一套崭新的学士服,准备出门。 目的地是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赌坊。 昨天她在九楼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纨绔子弟,那可都是上京城里顶会玩的主儿! 姜玖和他们一番交流下来,顿觉相见恨晚,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不,今天约好了要去赌坊“切磋技艺”,顺便来个桃园结义,拜把子! 卫九霄对姜玖这些日子的新动向一无所知。 最初,他还派了暗卫时刻跟着姜玖,一来是保护她的安全,免得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二来也是想随时知道她的行踪。但姜玖很快就发现身后有尾巴,觉得十分不便,影响她“放飞自我”。 她直接找到卫九霄,要求他把人撤走。 卫九霄见她态度坚决,想到她确实有几分自保的本事,便也没有勉强。 可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姜玖的消息,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媳妇儿”正被一群“狐朋狗友”围着。 卫九霄走进姜玖的房间时,见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的男式学士服,长发束起,活脱脱一个俊俏风流的少年郎,正准备出门。 他心头一紧,赶紧问道:“小玖,你这是要去哪儿?” 第57章 交友 姜玖正奇怪屋里怎么突然暗了下来,抬头见是卫九霄,随口答道:“出去玩呀!不跟你多说了,我快迟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哈!” 说着她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卫九霄身边掠过,夺门而出。 她跑得这么快,是真怕迟到,失了信誉。 还有……她隐隐有些担心卫九霄会说出些什么她不想听的话。 比如,关于城中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平心而论,姜玖当下对卫九霄,确实没有半点儿女私情。 上京城里关于她和卫九霄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她出门玩乐时自然也时常听到。 但每次听到“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永远是初见他时,那张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布满狰狞伤痕的脸…… 那画面,实在算不上美好,甚至有些恐怖。 这让她根本无法对卫九霄产生任何浪漫的遐想。 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位面的任务已经够艰难了,要是再跟男主扯上感情纠葛,那简直是难上加难,自找麻烦!还是保持单纯的“战友”关系比较好。 她最近这种看似“消极怠工”、只顾玩乐的状态,也引起了零零七的疑惑。 【小玖,你最近……有点不像你了。】零零七委婉地提醒。 【嗯?】姜玖一边对镜整理衣冠,一边在心里回应,【但我并不是真的只在玩啊。你仔细看看,我最近结交的这些‘朋友’,都是什么身份背景?】 零零七迅速调取数据进行分析,随即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它不再多言。 原来,姜玖看似漫无目的的玩乐,实则有着清晰的规划。她所去的场所,结交的人群,看似是声色犬马,实则都是在有目的地吸引和筛选特定阶层的人。 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备足银钱,摆足了挥金如土的大家公子派头,从不斤斤计较。 带的随从也是精挑细选,对上京城纨绔圈的习气了如指掌。 除了秦楼楚馆尚未涉足,城中各大酒楼、茶肆、赌坊、马场的掌柜,对这位出手阔绰、行事洒脱的姜公子都已相当熟悉。 不少人暗中猜测她的来历,甚至有人派过眼线尾随,但姜玖警觉性极高,总能轻易甩掉。 玩乐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伪装和情报收集。 再次与这群纨绔子弟碰面时,姜玖察觉到,他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或许只是觉得她出手阔绰、玩得开,是个不错的玩伴。 但自从她轻松甩掉了他们家族派来打探底细的眼线后,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真正的重视。 一位身着白衣、气质略显清高的公子率先按捺不住好奇,拱手问道:“这位小哥,咱们也算有缘,见过数次,虽未同席,却也算熟识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姜玖展颜一笑,拱手回礼,姿态洒脱:“小弟家中行九,诸位兄长唤我一声‘九弟’即可。” 又有人趁机试探:“不知九弟仙乡何处,府上是……?” 姜玖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并非小弟有意隐瞒,实在是……家规森严,长辈管教甚紧。小弟此次是来京中探亲,不好太过张扬,还请诸位兄长见谅,实在不便透露家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本家也并非在京中。”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给了对方想象空间,又堵住了追问的嘴。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心中暗自揣测。 姜玖心中清楚,自己的身份目前是个敏感点。 一旦被他们知道她住在卫九霄的将军府,这些多半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公子哥,恐怕会立刻对她敬而远之,那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就白费了。 但她又不能完全撒谎,以免将来身份暴露时无法收场,甚至给卫九霄惹来麻烦。 现在,就看这些人是否真的在意她的出身了。 不过,姜玖对此并不太担心。 她深知上京城这些纨绔子弟的心态,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在他们看来,只要不是皇室宗亲,其他人的家世再显赫,也终究在他们之下,或者至少是平起平坐。 他们交友,讲究的是“圈子”,不结交寒门,不沾染下九流,至于圈内人具体是谁,只要家世相当、玩得到一起,反倒没那么重要。 姜玖正是利用了这种心态。 她心中暗笑。 现在就让你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等混到能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时,再揭开身份,那才叫精彩! 这伙人里并没有四大家族的直系子弟。 那四个顶尖家族自恃身份,对子孙的管束极为严格,轻易不让他们与来历不明的人厮混,倒是和姜玖编造的家规森严有几分相似。 而这些公子哥对四大家族的成员了如指掌,非常确定姜玖并非其中任何一家。 他们普遍猜测,这位“九弟”大概是江南某个富商巨贾家的子弟,来京走亲戚的。 对于这种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家底丰厚又玩得开的外地朋友,他们还是很乐意结交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姜玖接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摸清反派联盟中,除了四大家族这面鲜明的旗帜之外,还有哪些中小家族参与其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势力,往往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同样不容小觑。 同时,她也想避免误伤。 虽然还没和这些人深交,但通过观察,她发现他们虽然纨绔,却并非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辈,玩的项目也算绿色健康,观感不错。 凭心而论,姜玖倒是挺愿意和他们做朋友的。 于是,姜玖便顺水推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入京省亲的旁支子弟”形象。 至于具体是哪个家族,她含糊其辞,对方也不再深究。 几番接触下来,倒也相谈甚欢。 在这群人中,有两位的背景引起了姜玖的特别注意。 一位是赵凛,来自掌控盐铁之利的赵家。 不过,他是赵家早已分家出去的旁支子弟。 第58章 赵孙 赵老太爷子嗣众多,家族内斗的激烈程度堪比皇家九龙夺嫡。 赵家有规矩,一旦选定新任家主,其他所有子嗣必须分家另过,脱离嫡系。 赵凛的父亲是赵老太爷的庶出第五子,对争夺家业毫无兴趣,分家时比谁都高兴。 这得益于他姨娘的从小教导。 争不过嫡系那几个狠角色,保住性命和安稳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也正因如此,赵凛才能继续留在上京城,其他失败者早被新任家主赶出京了。 赵凛的父亲如今每日在家招猫逗狗,颐养天年,对儿子的期望也是平安喜乐就好。 姜玖对赵凛这种“躺平”的咸鱼生活羡慕不已。 不用争不用抢,靠着分家得来的丰厚家产过日子,简直是神仙日子! 另一位是孙承翰,其父是掌管漕运的孙家家主孙老爷。 孙老爷好色,但其正室夫人出身齐家,手段厉害,不允许他纳妾。 孙老爷只好在府外养了许多外室,儿女成群。 除了装聋作哑的齐夫人,几乎人尽皆知。 齐夫人自己无子,年纪大了也就认命了,曾放话会在所有外室子中选一个继承家业。 但孙承翰却是最早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他的生母是上京城有名的皇商白家的独女,因漕运生意与孙老爷结识。 孙老爷曾许诺纳她为妾,但齐家坚决不松口,当年三家闹得满城风雨,齐夫人颜面尽失。 孙承翰自己也对孙家的家业没什么兴趣,觉得四大家族内部纷争不断,远不如在母亲的白家当家做主来得自在。 若不是顾及母亲感受,他早就想改掉“孙”这个姓氏了。 几次出游下来,姜玖和赵凛、孙承翰这群纨绔子弟已经混得称兄道弟,关系熟稔。 他们一起在酒楼谈天说地,纵论古今,当然主要是八卦,也约好了下次去游湖泛舟。 通过和他们的深入交流,姜玖对四大家族及其附属势力的关系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柳家,盘踞朝堂,负责在权力中枢运筹帷幄,分配利益。 赵家,掌控盐铁,财力雄厚,是联盟的钱袋子,负责出钱出力培养势力。 孙家,与赵家利益捆绑紧密,共同把持漕运命脉。 齐家,则在军中深耕多年,安插亲信。 四家各司其职,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难以撼动的利益共同体。 散伙时,赵凛神秘兮兮地拉住姜玖,压低声音说:“九弟,下次带你去个好地方开开眼!城西有处庄园,景致绝佳,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姜玖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去某个私人庄园赏景游玩,便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下了。 直到她按照约定时间来到那处庄园门口,看到门口车水马龙、香车宝马,以及那些盛装打扮、环佩叮当的贵族小姐们时,才惊觉不对…… 再一看门口悬挂的匾额和迎宾的排场,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竟然是那位以爱好做媒、乱点鸳鸯谱而闻名的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ΩДΩ) 姜玖心头警铃大作,转身就想溜,却被眼尖的赵凛一把拉住:“哎!九弟,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姜玖怒视赵凛,压低声音质问:“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就叫我过来!” 赵凛嬉皮笑脸地凑近,挤眉弄眼道: “嘿嘿,这不是看你来京城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识过真正的贵族宴会嘛,带你开开眼界!再说了,这次长公主发话,只要是适龄的未婚子弟,皆可前来。要不是放宽了条件,就凭咱们这身份,想来还来不了呢!机会难得啊!” 姜玖气得想踹他:“这种场合规矩多如牛毛,我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脑袋就搬家了!” “放心放心!”赵凛拍着胸脯保证。 “这种规模的宴会,长公主本人肯定不会亲自下场,顶多露个面。其实就是给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们一个相看的机会。九弟你也到年纪了,万一被哪家贵女看上,做个上门女婿留在上京城,咱们兄弟不就能常聚了嘛!多好!” 姜玖:“……” 她无语望天。 如果不是身份所限,女扮男装来“相亲”,这剧情倒是挺刺激的…… 既来之,则安之。 姜玖硬着头皮,跟着赵凛等人入了席。 宴会采取的是比较随意的游园形式。 姜玖本就生得俊俏,一身男装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出众,在众多男宾中显得格外出挑。 不少贵族小姐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飘向她,与身边的女伴窃窃私语,脸颊绯红。 姜玖如坐针毡,狠狠瞪了赵凛几眼。 赵凛却浑然不觉,反而热情地拉着她,给她介绍一些平时虽不常一起胡闹、但家世相当、还算熟识的公子哥。 介绍姜玖时,赵凛也很“贴心”地帮她打掩护,只说她是“江南富商家的公子,来京探亲,顺便……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姻缘”。 姜玖也懒得解释,反正都是假的,随他怎么说。 几个人凑在一起,倒也相谈甚欢,甚至还约好了后天一起去城外的寺庙吃斋饭、赏梅花。 姜玖和赵凛一伙人正聊得兴起,也被不远处突如其来的喧哗与瞬间的死寂所吸引,纷纷停下交谈,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只见原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与此同时,庄园主楼那雕梁画栋的楼梯上,也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行人正缓步而下。 姜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是什么大人物驾到,能让全场瞬间噤声。 就在这时,赵凛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姜玖微微蹙眉。 她转头看向赵凛,却发现他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道:“糟了……这下真糟了……” 他侧过身,几乎是贴着姜玖的耳朵,用气音急促地说道:“别乱看!把头低一点!是……是长公主殿下亲自下来了!” 姜玖心中一惊。 第59章 公主 长公主?! 她不是应该只在幕后,不会轻易现身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眼确认,却被赵凛更用力地按住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整个花园里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恭敬地垂向地面,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楼梯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敬畏的气氛。 姜玖能感觉到赵凛抓着她手腕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姜玖对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确实有点好奇,想抬头看看,但又担心惹祸上身,只好压低声音问赵凛:“你不是说长公主不会亲自来吗?” 赵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声音发紧:“看这阵仗……估计是来了什么连公主都必须亲自出面迎接的大人物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宾客们,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朝着楼梯方向跪伏下去,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恭迎长公主殿下——!” 整齐划一的请安声在寂静的花园中响起,带着敬畏。 可就在这一片跪拜的人潮中,有一道身影,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显得格外突兀。 姜玖整个人都傻了。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鹤立鸡群”……、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 旁边的赵凛也完全没料到姜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都这种时候了,反应慢半拍也就算了,居然还能走神?! 他脸色惨白如纸,急忙用力拉扯姜玖的衣袍下摆,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用口型拼命提醒她:“跪下!快跪下啊!” 姜玖这才如梦初醒,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乱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她只能用余光偷偷观察四周,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只要周围的人起身,她就立刻跟着起来!绝对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玖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余光瞥见周围跪着的人依旧纹丝不动,没人敢起身。 她更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起来,姜玖。”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也更近了,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玖心头猛地一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她的双臂,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姜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瞬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卫九霄?!”她太过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卫九霄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姜玖讪讪一笑,试图掩饰尴尬,指了指旁边还跪着的赵凛:“嗨,这不是……跟着我好兄弟来见见世面嘛。” 卫九霄的目光在她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上扫过,又淡淡地瞥了伏在地上的赵凛一眼,没有再多问,收回了视线。 整个花园依旧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满院子的宾客全都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凛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石砖,心里却翻江倒海,充满了错愕和不安。 “都起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从高处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姜玖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之上,珠帘微动,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端坐其中,身影朦胧,气息尊贵,令人不敢直视。 那便是长公主了。 跪伏的人群如蒙大赦,纷纷松了口气,动作恭敬地缓缓起身,依旧低眉顺眼,不敢喧哗。 姜玖也暗自松了口气,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 赵凛起身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抬眸飞快地看了姜玖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似乎在回避她的目光。 姜玖心里一阵窝火,没好气地偷偷横了卫九霄一眼。 可卫九霄却全然不在意,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透着……愉悦? 他朝姜玖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走,跟我去见见长公主。” 姜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拒绝,可余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偷偷打量她的目光,咬了咬牙,知道此刻由不得自己任性。 她转头飞快地拉了一下赵凛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赵凛,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赵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姜玖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跟着卫九霄朝那座高高在上的主台走去。 高台之上,长公主端坐主位。 一袭浅金底绣着繁复牡丹纹样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高贵雍容,又不失温和。 她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看到卫九霄带着姜玖走近时,眸光微微一顿,落在了姜玖身上。 长公主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笑意,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在卫九霄和姜玖之间流转,带着几分揶揄开口道:“好一个……美娇娘。”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满座的宾客纷纷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公主似乎兴致颇高,继续笑道:“这位,就是近来上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被你卫大将军金屋藏娇的那位姑娘?本宫原还不信你这铁树能开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卫九霄眉头微挑,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些,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而站在他身边的姜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完了!这下,她的女儿身,算是彻底暴露了!全完了! 姜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后天和赵凛他们约好的寺庙赏梅、吃斋饭的计划,是彻底泡汤了。 她偷偷抬眼环顾四周,那些之前还对她投来欣赏目光的千金小姐们,此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第60章 好奇 之前或许是带着几分羞涩和好奇,欣赏她这位俊俏公子的容貌。 而现在,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审视、探究,甚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敌意和轻蔑,复杂得让她难以读懂,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姜玖感到一阵无奈。 她好不容易才打入这个圈子,结识了几个还算投缘的朋友,结果全被卫九霄这一出给搅和了。 哎,也许这就是命。 “霄儿,你平时不是最厌恶这种场合吗?今日怎么有兴致来了?” 长公主含笑问道,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慈爱调侃。 姜玖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寒暄和商业互捧,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她悄悄扯了扯卫九霄的袖子,眼睛却一直瞟向窗外,暗示着想离开。 平时心思敏锐、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意图的卫九霄,此刻却像是完全看不懂她的暗示。 他非但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反而慢条斯理地又给她斟了一杯热茶,然后在桌上的点心盘子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块造型精致、形似梅花的糕点,递到姜玖面前。 温和得近乎宠溺:“阿玖,你看,这梅花酥是长公主府上厨子的拿手绝活,平日里可是难得一尝。今日机会难得,你尝尝看?” 姜玖刚才因为紧张喝了不少水,现在肚子胀得很,哪里还有胃口吃点心? 可她不接,卫九霄就一直举着,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姜玖感到压力山大。 无奈之下,她只好伸手接过那块梅花酥,但眼睛却死死地瞪着卫九霄,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卫九霄对她的怒视浑不在意,像是被取悦了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眼神里都透着愉悦的光。 旁人还在偷偷观察,长公主则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们俩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和怀念的神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霄儿啊,看到你们这样,倒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和母亲当年。你母亲起初也是看不上你父亲,觉得他是个粗鲁的武夫,可后来呢?你看,这上京城里,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恩爱的夫妻了。” 姜玖还是第一次听说卫九霄的父母和长公主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怪不得卫九霄对长公主一脉的人总是手下留情,对长公主本人也格外敬重。 原来,若不是长公主当年做媒,撮合了他的父母,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卫九霄这个人了。 好奇心被勾起,姜玖顿时来了精神。 她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捏着那块还没吃的梅花酥,眼睛睁得溜圆,炯炯有神地望着长公主,一副迫不及待想听下文的样子。 长公主看着姜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如今年事已高,本已不太过问这些琐事,若不是礼部官员再三恳请,说上京城近年来喜事渐少,希望她出面撮合,她也不会费心费力举办这场赏花宴。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之间流动的情愫,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她心里也觉得十分欣慰。 长公主侧过头,轻声对身旁的贴身丫鬟吩咐了几句。 丫鬟恭敬地点头,悄然退下。 不一会儿,丫鬟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托盘,步履轻盈地走到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含笑抬手,示意卫九霄和姜玖再上前一些。 贴身丫鬟恭敬地将托盘呈上,轻轻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红布。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造型独特,是一个可以完美契合的同心圆,此刻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长公主的目光带着追忆和慈爱,缓缓扫过卫九霄和姜玖,声音温和而庄重:“本宫老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你们成就好事。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前程远大。但人啊,无论在外如何叱咤风云,每逢深夜归家时,若知道家中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一个人在为你等候,那份温暖,也是人生至美之事。” 她轻轻抚摸着那枚玉佩,继续道:“这枚同心圆,是当年老国公与本宫的定情信物。老头子走的时候,我说要让它随他一起去,他却说,这是吉祥之物,承载着我们的情分,不该就此埋没,应当留给有缘人,延续这份圆满。” “这些年来,哀家也撮合过不少姻缘,但这枚玉佩,却一直未曾轻易赠出。总觉得,还没遇到真正想让哀家托付的人。” 长公主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姜玖身上,带着深深的期许,“直到今日,见到了你们。” 姜玖心中一震。 长公主这番话情真意切,饱含着长辈最美好的祝愿。 她本能地想要开口婉拒,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和卫九霄目前的关系,远未到可以共度一生的程度。 这份厚礼,她受之有愧。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开口婉拒,身旁的卫九霄却已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了托盘中的玉佩。 他转身,面向姜玖,在满座宾客惊愕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坚定地将其中一半玉佩,系在了姜玖的腰间。 那一刻,整个花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周围的世家贵妇、名门千金、王孙公子,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位向来冷面冷心、权倾朝野的卫大将军,竟然……弯腰了? 还是为了给一个女子佩戴玉佩?!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魔幻! 不少人心中暗呼:今天这赏花宴,真是没白来!值了! 系好玉佩,卫九霄直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见姜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便适时地向长公主躬身请罪,称姜玖有些不适,需要出去透透气。 长公主了然一笑,慈祥地准了。 姜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高台。 一出门,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张望,寻找赵凛的身影。 第61章 画舫 她必须立刻找到他,解释清楚这场误会。 她接连询问了几个仆从,才打听到赵凛和几位才子去了湖上泛舟。 姜玖心里嘀咕:别人来赏花宴都是忙着结识千金小姐,赵凛倒好,跑去和一群少爷们游湖?不过,这正合她意,至少说话方便些。 她匆匆赶到湖边,果然看见湖心停着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想必就是赵凛他们所在。 湖边有仆从撑着接送客人的小船等候。 姜玖也顾不上多问,直接让船工送她过去。 画舫渐渐靠近,隐隐有丝竹之声和女子的歌声传来。 她心想这几个家伙还挺会享受,游湖还不忘携美同游。 当小船靠近画舫,姜玖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往里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画舫上珠环翠绕,坐满了盛装的千金小姐和世家夫人,哪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找错地方了,连忙示意船工掉头,准备悄悄离开这个女儿国。 可就在这时,画舫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喂!那位姑娘!请留步!上来一起玩呀!” 姜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石榴红裙装的姑娘正扶着栏杆,笑盈盈地朝她招手,视线明确地落在她身上。 这一回头,姜玖肠子都悔青了! 她宁愿自己没听见!她现在可是一身男装打扮啊! 那红衣姑娘却直接喊她“姑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女儿身,在这赏花宴上,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了! 这下好了,别说找赵凛解释了,她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整个赏花宴的宾客,估计没有一个不知道她是个女扮男装、还被卫大将军“金屋藏娇”的“美娇娘”了! 姜玖连连摆手,想要拒绝,可那红衣姑娘身边,又陆续出现了几位穿着橙、黄、绿、蓝、靛、紫等各色鲜艳衣裙的少女。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玖身上,带着好奇和毫不掩饰的热情。 姜玖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更加不知所措。 撑船的船工大概这辈子也没被这么多贵女同时注视过,紧张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原本该划向岸边的小船,在他的慌乱操控下,反而晃晃悠悠地朝着画舫越来越近。 这情形落在画舫上那些姑娘们眼里,倒像是姜玖害羞地默认了她们的邀请一般。 姜玖心里憋屈得要命,可眼下这情形,真是骑虎难下。 她总不能去责怪一个被吓坏了的船工。 看着船工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她也不忍心苛责,只好硬着头皮,默认了这场误会。 小船靠拢画舫,有专门的小工上前搭手,请姜玖上船。 姜玖刚踏上甲板,一位衣着体面的仆妇便迎了上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位姑娘,我家夫人有请,请您过去见个礼。” 姜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跟着仆妇走去,心中快速盘算。 这位夫人是赵家的人,巧了,正是赵凛的那个赵家。 姜玖自然知道赵夫人是谁,但得益于卫九霄的严密保护,四大家族对姜玖的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上京城中想打探她来历的人不少,但将军府里全是跟随卫九霄出生入死的将士及其家眷,忠诚度极高,对外界打探守口如瓶,让姜玖的身份成了一个谜。 仆妇将姜玖引到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面前,想必就是赵夫人了。 姜玖没有立刻行礼,她在飞快地思考。 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现在,她的“身份”是什么,全凭她自己一张嘴了。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给的。 她笃定,就算赵家暗地里和卫九霄是死对头,也绝不敢在明面上公然为难她这个被卫九霄带回府的人。 赵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姜玖,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也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姜玖不知道这是不是下马威,但她不请自来,确实失礼在先。 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赵夫人,打扰了。方才是我认错了画舫,误闯此地,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我这就告退。” “姑娘不介绍一下自己吗?”赵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姜玖心里顿时有底了。 她们果然不知道她是谁,这就好办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却带着疏离:“无名小卒,平民一个,不足挂齿。”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夫人小姐。 她自己也知道,这番作态可谓失礼至极,简直没把画舫上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那又怎样呢? 她本就不想与她们有过多牵扯。 姜玖快步走到画舫边,庆幸船工还记着她上船前的嘱咐,等在下面。 她抬手示意船工靠近,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边说道:“船家,过来,我们这就回……” “岸”字还没说出口…… 姜玖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她毫无防备,脚下踩着的木板又因水汽有些滑腻,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她自己咽了回去,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噗通!” 水花四溅! 她的身影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湖水猛地灌入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水流在耳畔轰鸣。 姜玖下意识地挣扎,厚重的男装浸水后变得异常沉重,像铅块一样拖拽着她往下沉。 她连忙屏住呼吸,双手胡乱地划动,拼命想要浮出水面。 画舫上,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啊!” “是谁掉下去了?!” 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船桨急促拍打水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但此刻的姜玖,什么也听不见了。 冰冷的湖水吞噬着她的体温和意识,氧气迅速消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第62章 落水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谁,在她背后推了那致命的一把。 就在这危急关头,另一艘体型稍大的画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迅速调转方向,船头破开水面,朝着姜玖落水的位置疾驰而来! “快!在那边!人掉水里了!” “天啊!是女眷画舫上的人!” 两艘画舫上的侍女们惊慌失措,奔走呼号。 湖面上,一片混乱。 男宾宴饮的画舫上,原本喧嚣的谈笑声、行酒令声,在听到湖面传来的骚动和惊呼后,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起身,涌到船边,伸长脖子朝女眷画舫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那边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人落水了!” “谁家的女眷这么不小心?” “看!有人跳下去救了!” 赵凛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望向水花翻腾的水域。 他瞳孔骤缩,心中一惊:“是她?!” 没有丝毫犹豫,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冲到船边,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矫健的身影迅速朝着姜玖游去。 “我的天!赵凛疯了不成?!” “他认识那落水的姑娘?” “这……这要是救了上来,众目睽睽之下,肌肤相亲,赵家这喜事怕是跑不了喽!”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下名声啧啧啧。” 画舫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 冰冷的湖水中,姜玖的情况并不好。 她虽然会游泳,但那还是穿越前在和平年代学会的技能。 经历了末世位面,她早已没了游泳的机会,动作十分生疏。加 上落水时被人从背后猛推那一下力道极大,她呛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像被巨石压住,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也因为寒冷和缺氧而逐渐脱力。 她只能凭着本能屏住呼吸,胡乱地挥动手臂,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强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托起! “唔……” 姜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这唯一的依靠。 “稳住,憋住气,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姜玖艰难地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赵凛湿漉漉坚定的侧脸。 他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带着她朝着最近的小船游去。 感受到依靠,姜玖慌乱的心渐渐稳定下来,意识也清晰了不少。 她配合着放松身体,减少赵凛的负担。 很快,赵凛带着姜玖游到了小船边。 船工眼疾手快,伸出长长的竹篙。 赵凛一手抓住竹篙,一手护着姜玖,在船工的协助下,两人先后被拉上了摇晃的小船。 一上船,赵凛立刻单膝跪地,让姜玖靠在自己臂弯里,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帮助她把呛进去的湖水咳出来。 “咳咳……咳……” 姜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你……” 她看着浑身湿透、头发紧贴额角的赵凛,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沙哑。 赵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低沉:“没事了,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先带你上岸找大夫。” 两艘画舫上,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小船上的两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姜玖抬眸,复杂地看了赵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岸上,早有眼尖的仆从注意到了湖面的骚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湖畔。 负责接待的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几名侍女便捧着干净厚实的毯子和柔软的巾帕,小跑着赶到码头,恭恭敬敬地垂首等候。 正在高台上与长公主谈笑风生的卫九霄,也收到了心腹暗中递来的消息。 当听到“落水”二字时,卫九霄脸上温润和煦的笑意瞬间凝固,眸光一沉,手中端着的茶盏顿在半空,再也无心饮下。 “是她吗?” 他的声音低沉,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将军,看描述和方位,八成是姜姑娘。小的已经安排人过去接应了。” 卫九霄眸色骤然变得冰冷,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被他重重搁在案几上,霍然起身! 长公主见卫九霄面色阴沉,起身就要走,不禁问道:“霄儿,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匆忙?” 卫九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语气冰冷:“阿玖落水了,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长公主若有兴致,不妨同去。” 长公主闻言,脸上也露出讶异,她轻摇团扇,缓步跟上:“竟有此事?那本宫也去瞧瞧。” 卫九霄赶到岸边时,姜玖和赵凛正裹着仆从送来的厚毯子,站在一处低声交谈。 卫九霄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只落在姜玖身上。 看着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卫九霄快步上前。 姜玖抬头见是他,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误上画舫、赵夫人问话,到被人从背后推下水。 卫九霄听完,眉头紧紧锁起。 姜玖初来乍到,与上京城的女眷素无往来,更谈不上结仇。 如今有人对她下此毒手,目标只可能是冲着他卫九霄来的!想通过伤害姜玖来打击他。 他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转身,对随后跟来看热闹的长公主拱手道: “长公主,得罪了。小玖入京不久,从未与各府女眷有过接触,今日在您的宴会上遭此毒手,显然是有人冲着我来的。此事,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不再看长公主惊讶的脸色,直接对身后的云轩下令: “云轩,你带一队人留在此地。女眷画舫上所有仆从,全部扣押,分开审讯!不审出个结果,谁也不准离开!至于各府女眷,另派人妥善照顾,不得怠慢。” 第63章 霹雳 “是!”云轩领命,立刻带人行动。 长公主被卫九霄这雷厉风行不留情面的安排惊住了,忍不住劝道: “霄儿!你这么做,可是要把上京城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得罪光了!” 卫九霄神色冷峻:“若她们是清白的,自然不会介意配合调查,只会憎恨那个连累她们受此无妄之灾的真凶!” 安排完这些,卫九霄才走到赵凛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疏离: “赵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也感谢你这些时日照拂阿玖,她初来京城,玩心重,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她赔个不是。谢礼,明日自会送到府上。” 赵凛刚想开口说“不必”,卫九霄却不给他机会,说完便转身,俯身,不由分说地将姜玖打横抱起。 “霄儿!”长公主见状又唤了一声,“你们……要不要先在庄子里收拾妥当再走?这样湿着身子容易着凉。” “不必劳烦长公主,”卫九霄抱着姜玖,脚步未停,“隔壁就是我的庄子,我们今日在那边安置。烦请长公主代为招待一下赵公子。” 姜玖经过落水惊吓和一番折腾,确实身心俱疲。 此刻有人愿意代劳一切,她求之不得。 卫九霄的步伐稳健有力,臂膀坚实可靠,姜玖靠在他怀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间温暖舒适的卧房里,身上的湿衣服也换成了干爽的寝衣。 太医显然已经来看过并离开了,房间里只有卫九霄还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守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姜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 卫九霄放下书卷,看向她:“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推你下水的人,查出来了。” “这么快?!”姜玖有些惊讶,“是谁?” “赵家嫡女,赵如钰。” 姜玖愣住了,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甚至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 在画舫上,她只隐约记得赵夫人身边似乎有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子,但当时她一心想着如何脱身,根本没留意。 “她为什么要推我?” “她矢口否认推人,一口咬定是你自己脚滑失足落水,她只是想拉你一把,没拉住。” 姜玖闻言,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床顶的帐幔,嗤笑一声: “啧,不愧是四大家族出来的人,反应够快,谎也编得圆。”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卫九霄问道。 姜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她侧过身,看着卫九霄,眼神清亮:“报官。” 卫九霄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不是说四大家族在上京城权势滔天,寻常百姓奈何不了他们吗?” “我们现在或许没办法凭这一件事就给整个赵家定罪,但只要将案子捅到官府,公开审理,让上京城的百姓都看着我们是如何对待这种事的!” “这样一来,那些曾经被四大家族欺压、却有冤无处申的人,就会看到希望。我们要找的,就是像小渔村、像小胖村庄那样的受害者。 如果我们主动去找,如同大海捞针,费时费力。但如果他们看到有人敢和四大家族打官司,自己找上门来,那就能省下我们太多功夫了!” 卫九霄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听着姜玖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待她说完,他将手中那杯温度刚好入口的茶递了过去。 “你这几天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哪里也别去。这个庄子里有几处不错的温泉,等你好些了可以去泡泡。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似乎很关心赵凛?” 姜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坦然道:“毕竟是我先骗了他在先,他还能不计前嫌跳下水救我,于情于理都该问问。” “他没事。”卫九霄语气平淡,“倒是你,等天气暖和些,我给你找个泅水师傅,好好学学。” “那倒不用了,”姜玖摆摆手,“我会游泳,只是太久没游,加上事发突然,有点慌神罢了。” 在庄园休养的这段日子,姜玖过得颇为惬意。 卫九霄几乎每日都会从上京城赶来,处理完公务后,便雷打不动地来姜玖这里坐坐,看看她的恢复情况。 姜玖见他每日奔波,有些过意不去,劝道: “我真的没事了,好得很,能吃能睡。你这庄园我特别喜欢,清静又舒服,我打算多住些时日,等彻底养好了再回去。你不用每天都这么辛苦跑一趟。” 卫九霄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你喜欢这里就好。明天我让云轩把地契给你送来。” 姜玖闻言,一脸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里环境好,适合养伤,不是想要你的庄子!” 卫九霄但笑不语,显然没把她的拒绝当真,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庄子归谁,只要她喜欢就好。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姜玖明显感觉到卫九霄的策略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对她的好是内敛的、带着几分试探和隐忍,那么这段时间,他的举动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张扬。 他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抓住一切机会在她面前展现自己。 无论是谈论朝堂上如何雷厉风行地处理政务,还是不经意间提及军中将士对他的拥戴,甚至偶尔会顺路带来一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或是美味的点心。 他迫切地想让姜玖看到他的能力、他的权势、他对她的用心。 姜玖的关注点却总是跑偏。 每当卫九霄来看她,她最常问起的话题,永远是围绕四大家族的动向: “柳丞相最近在朝堂上有什么新动作吗?” “赵家那边,关于私自采矿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孙家和齐家在军中的势力,最近安分吗?” 卫九霄对此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64章 养伤 卫九霄见姜玖如此关心他的政敌和面临的局势,心中不免泛起暖意,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姜玖在担忧他的安危,是对他的一种默默关怀。 他从未想过,姜玖询问这些问题的背后,可能藏着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的目的和计划。 姜玖也乐得如此,正好借着养伤和闲聊的机会,从卫九霄这里获取最一手最核心的情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等到在庄子上将身体彻底养好,也把想了解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姜玖便主动提出要回将军府。 卫九霄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中欢喜,对于她提出的任何要求,自然是无有不应,立刻着手安排回府事宜。 对他而言,姜玖愿意回到那个有他在的家,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回到将军府的第二天,姜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之前经常和赵凛、孙承翰他们小聚的地方。 熟悉的雅间里空无一人,整个茶楼也显得格外冷清。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们是刻意躲着自己,还是今天恰好没有聚会。 但逃避问题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略一思忖,决定直接去赵凛府上问个清楚。 当她来到赵凛的府邸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府内一片混乱,仆人们行色匆匆,正忙着将各种箱笼、家具搬上马车,一副要举家搬迁的模样。 姜玖避开忙碌的仆从,找到了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的管事,问道:“请问,府上这是要做什么?” 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回道:“凛少爷被主家发配回祖地了。” 姜玖皱眉:“他一个人回祖地,需要把整个府邸都搬空吗?” 管事这才不耐烦地瞥了姜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你懂什么?既然是回祖地,那就是被家族放弃了!之前分家时分到的产业、物件,自然都要归还主家统一处置,哪还能让他带走?” 姜玖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压下心中的不安,追问道:“那赵凛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管事听到这话,才仔细打量了姜玖一眼。 见她一身中性打扮,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分辨出是女子,管事脸上露出了然同情,语气缓和了些: “姑娘啊,我劝你就别惦记了。凛少爷这次,说好听是回祖地,实际上就是被驱逐了。以后啊,他能不能娶妻生子都难说,主家是绝不可能让他娶一个上京城的女子的。你还是趁早断了念想。” 姜玖知道管事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只坚持问:“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管事见她执意,叹了口气:“应该还在主家那边关着呢,等着处置完这边的事情,一起押送回祖地。” 姜玖心中一沉,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她没有冲动地直接闯去赵家主宅。 她很清楚,单枪匹马硬闯,不仅见不到赵凛,反而可能让赵凛一家的处境雪上加霜。 她立刻想到了孙承翰。 孙家和赵家关系密切,孙承翰或许知道内情,也能帮上忙。 姜玖又匆匆赶到孙府,刚到门房,正好看见孙承翰准备登上马车。 “孙兄!”姜玖疾步上前喊道。 孙承翰闻声回头,看到来人,一时有些愣神。 眼前的姜玖一身利落的中性衣袍,俊俏依旧,但少了之前的少年英气,多了几分清丽,让他一时难以分辨雌雄,只觉得十分眼熟。 “孙兄,是我啊,姜玖!”姜玖见他疑惑,连忙自报家门。 孙承翰揉了揉眼睛,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喜又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 “哎呀!是姜……姜兄弟啊!你这身打扮,真是、真是让我一时没认出来,见谅见谅!” 姜玖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孙兄,我找你有急事!你知道赵凛兄现在的情况吗?” 孙承翰一听,脸色也严肃起来,连忙拉开马车门:“上车说!我正要去处理他的事情呢!” 姜玖心中一喜,看来孙承翰还不知道赏花宴上发生的具体事情,尤其是她身份暴露的事,这让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上了马车,孙承翰急切地问道: “姜兄弟,你也听说赵凛的事了?我去他府上,正好撞见赵家主家的人在搬东西,说是要让他们一家回祖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玖点点头:“我也是刚从他家过来,看到了一样的情况。孙兄,自从赏花宴结束后,你就没见过赵凛吗?” 孙承翰懊恼地一拍大腿: “唉!别提了!赏花宴那天,我母亲突然染病,我实在脱不开身,就没去成。谁能想到,就这一次我没跟他一起,他就捅了这么大篓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只听说是冲撞了贵人?我正要去咱们常聚的茗香楼问问其他几个兄弟,看他们知不知道详情。” 姜玖心里暗道果然,孙承翰确实不知情。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刚从茗香楼过来,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孙承翰吃了一惊,“不可能啊!他们明明说今天会在那儿等我的!” 姜玖看着孙承翰焦急又困惑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决定先不点破自己的身份,等到了茗香楼再见机行事。 “那咱们现在就去茗香楼看看,或许他们有事耽搁了。” 孙承翰此刻心乱如麻,也没多想,连连点头。 一路上,孙承翰都神思不定,眉头紧锁,显然在为赵凛担心。 姜玖也没有打扰他,只默默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解释。 马车刚在茗香楼门口停稳,孙承翰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也顾不上等姜玖,健步如飞地冲上了二楼。 姜玖深吸一口气,也赶紧跟了上去。 姜玖跟在孙承翰身后走进茗香楼,刚踏入大门,她心里就清楚,二楼雅间里恐怕空无一人。 果然,上了楼,只见孙承翰一个人颓然地站在空荡荡的雅间中央,脸上写满了茫然失落。 第65章 苦笑 “孙兄,”姜玖走上前,轻声安慰道,“也许他们几个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要不派人去他们府上问问情况?” 孙承翰苦笑着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问了。他们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内情,不想得罪赵家,所以避而不见了。我现在就想知道,赵凛那小子在赏花宴上到底捅了什么大篓子!按理说,那种场合,也没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长公主殿下到场了。”姜玖平静地开口。 “什么?!”孙承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玖,“长公主?!她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孙兄,”姜玖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小二上一壶清茶,“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其实那天,我也在赏花宴上。”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沉默。 茶水上来后,姜玖给孙承翰倒了一杯,待他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将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从她被赵凛“骗”去,到身份暴露,再到被推落水,以及赵凛跳湖相救,卫九霄随后赶到并下令彻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承翰。 孙承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姜玖说完,他才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姜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玖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就是大将军卫九霄带回上京城的那个人,那个女人。” 孙承翰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你、你你你是女人?!姜姜兄弟,你竟然是女人?!” 姜玖肯定地点点头。 “那赵凛他……” 孙承翰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这次被赵家赶回祖地,是不是……是不是受你牵连了?” “他应该是知道的。” 姜玖神色凝重,“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但在行动之前,我想先见他一面,了解清楚情况。孙兄,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进赵家见到他?” 孙承翰皱紧了眉头,面露难色:“这、姜兄……姑娘,我是真想帮你,也是真想帮赵凛!可是赵家和孙家情况不同。赵家做的是盐铁生意,家大业大,戒备极其森严! 光是日常巡逻的护卫就有三队人马轮流值守,个个都是好手。就凭我们俩,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他顿了顿,眼睛突然一亮,看向姜玖,“不过或许大将军有办法?他出面的话,赵家总得给几分面子?” 姜玖看着孙承翰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了然。 看来眼下,确实只能找卫九霄帮忙了。 她原本不想事事依赖他,但为了救赵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将军府找他商量。”姜玖站起身。 孙承翰今天本来就是为赵凛的事出来的,接下来也没别的安排,一听要去将军府,立刻表示要跟姜玖一起去。 想到能去那个传说中戒备比皇宫还森严、连小厮都是退伍老兵的大将军府,他一时竟忘了兄弟还身陷囹圄,心情还莫名有些激动和澎湃。 他一个孙家的“外室子”,居然有幸能踏足大将军府!这 可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姜玖看着孙承翰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有些同手同脚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喝完杯中残茶,起身下楼,一边低声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木制的楼梯在人来人往中发出吱嘎的声响,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楼下传来的一阵说笑声和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淹没。 姜玖脚步一顿,微微抬眸。 只见一队珠翠罗绮,云鬓花钿的年轻女子,正拥簇着上行。 她们显然是刚从宴席归来,或有意到茗香楼雅间单独聚一聚,兴致高昂,谈笑风生。 为首的几位,姜玖见过。 正是长公主赏花宴画舫上的那些人。 当她们行至楼梯拐角,一眼瞥见正欲下行的姜玖和孙承翰,队伍瞬间顿住。 最前方的白衣小姐,仰头看了一眼姜玖,就移开了视线。 站在第二位的嫩黄色衣裙小姐目光一转,落在孙承翰身上,眸中闪过讥诮。 “咦,映波,这不是你那个没有入族谱的哥哥么?怎么,相亲呢?” 她身后的小姐们捂唇轻笑,蓝色衣衫的小姐故意大声道。 “唉哟,别胡说,没看到那是大将军的女人吗?怎么,你们私会大将军知道吗?” 楼梯本就不宽,如今一群衣着华贵的小姐拥上来,将空间占了大半,与下楼的姜玖和孙承翰迎面相对,几乎要贴身而过。 孙承翰眉头一皱,下意识挡在姜玖身前,攥紧了拳头,语气不善,“你们……” 姜玖却轻轻拉住了孙承翰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最前面那位白衣小姐,又一一掠过她身后那些满面讥笑的小姐,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侧身,拉着孙承翰往楼梯内侧靠了靠,语气轻柔,姿态谦和,甚至带了一点小家碧玉的腼腆拘谨。 “几位小姐慢行,我们让一让。” 为首的白衣小姐挑眉,显然没料到姜玖是这般反应。 嫩黄色衣裙脸上的讥讽更甚,“承翰哥哥,你可小心了,这可是大将军的女人啊。” 姜玖垂着眼帘,唇角含笑,神色不变。 她再次侧身,这一次,几乎是将大半楼梯空间都让了出来,语气柔顺。 “小姐们慢走,我们不急。” 就在小姐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姜玖眼中极快的闪过一抹冷光。 为首的白衣女子脚步微微一顿,心中莫名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姜玖一眼,却没看出任何异样,只当是自己多心。 待那群人耀武扬威的走远,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孙承翰低声问道, “就是她们把你推下水的吗?” 第66章 相逢 姜玖轻轻点头,“其中一个。不过,我现在还分不清谁是谁呢,你给我介绍一下。” 两人下楼时,孙承翰指着楼下大堂里几位衣着华贵、正在说笑的年轻女子,低声向姜玖介绍: “看,打头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上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柳家嫡长女柳清如。她至今还未婚配,听说柳丞相曾有意将她许配给卫将军议亲,不过后来没了下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旁边那个穿蓝衣的,是孙家现在的嫡女孙映波。你也知道,我和孙家,额,有些,渊源,所以对她还算了解。” “那个最爱挑事、穿黄衣服的,是赵家嫡女赵如钰,就是她推的你。” “四大家族的嫡女还有一个没在这儿,是齐家的齐如刃。你要是见到她,应该很好认出来,她自幼习武,性格爽利,经常穿一身红衣。 她不太跟另外三个一起玩,和孙家关系稍微近点,毕竟孙家的主母齐红玉是她的嫡亲姑姑。” 姜玖回忆着赏花宴那天在画舫上的情景,隐约记得最后喊住她的似乎就是个穿石榴红衣服的姑娘,印象中确实英姿飒爽。 可惜当时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她就被人推下了水。 “这四个姑娘里,”孙承翰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和卫大将军有过牵扯的,有两位。” 姜玖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孙承翰:“两位?这么多?是谁?” “一个是柳清如,议亲的事你也知道了。另一个就是齐如刃。听说当年在军中,齐如刃就挺欣赏卫大将军的。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更多的是佩服卫大将军的武艺和为人,倒不一定是男女之情。” 孙承翰说着,话锋一转,好奇地看着姜玖,“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和卫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姜玖被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这个……暂时还难说清楚。咱们还是赶紧去救赵凛要紧!”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和卫九霄的关系,索性转移话题。 孙承翰看着姜玖难得露出慌乱的样子,觉得有趣,促狭地笑了笑,也没再追问。 姜玖为了掩饰尴尬,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马车。 到了将军府门房,孙承翰果然被拦了下来。 姜玖连忙解释:“这位是我的朋友孙公子,今天特来拜访大将军的。” 门房见是姜玖带来的人,这才放行,但还是按照规矩对孙承翰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检查。姜玖没有阻拦,她知道这正是卫九霄治军严谨,府邸戒备森严的体现。 卫九霄此时正在书房与心腹李将军议事,云轩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外。 姜玖进院,云轩先让小厮进去通报,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 在云轩心里,卫九霄排第一,姜玖绝对是排第二的重要人物。 “姜姑娘,您怎么来了?”云轩笑着问道。 姜玖也笑着打趣他:“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啦?” 云轩连忙摆手,“哎哟,看您说的!我巴不得您一天都待在这儿呢!” “云轩,不是我说你,”姜玖故意逗他,“我感觉你现在这察言观色、周到细致的劲儿,更适合入宫当差。” 跟在后面的孙承翰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云轩这才注意到姜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正了正神色,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将军正在房中和将军议事,不过姜姑娘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姜玖在门口站定,有些犹豫:“不好,他们正在商议正事,我们还是等……” 她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卫九霄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落在姜玖身上:“进来。” 云轩和孙承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进了书房,卫九霄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回案几旁,先给姜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也递了一杯给孙承翰,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是孙家少爷?” 孙承翰坐直身体,正色道:“之前是,将来未必是。” 卫九霄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姜玖:“你们是为了赵凛的事情来的?” 姜玖连忙说道:“我今天去他家找他,听管事的说,他被主家赶回祖地了,一家人都被关押在赵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九霄抿了口茶:“他暂时没有危险。他和他父亲、姨娘都被关在赵家祠堂里。赵家人不会要他们的性命,只是会确保他们‘活着’回到祖地。” 姜玖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问道:“他是不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想见他一面,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卫九霄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不容置疑:“这件事,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不过你放心,晚些时候我会派人将他带出来。你可以当面问他的意愿,我会帮他。” 听到卫九霄如此肯定的答复,孙承翰和姜玖对视一眼,心中大石落地。 有卫九霄出手,事情就稳妥多了,他们完全不需要再为赵凛的安危担心。 姜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刚才云轩不是说你和李将军在议事吗?他人呢?” “从后门走了,”卫九霄淡淡道,“就是去办赵凛的事情。你有事找他?” “那倒没有,”姜玖摇摇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咱们之前从渔村带回来的小胖他们,安排得怎么样了?” “也是李小虫在负责安置。他出面办这些事,比我亲自去要方便得多,也不会给他父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卫九霄解释道。 因为有孙承翰在场,姜玖和卫九霄没有深入讨论更多细节。 虽然姜玖和孙承翰、赵凛关系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为了她而背叛自己的家族,尤其是在眼下如此敏感的时期。 姜玖必须谨慎,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卫九霄的计划出现任何纰漏。 毕竟,这关系到能否完成原主的夙愿,扳倒那些祸国殃民的世家。 第67章 见面 当天晚上,卫九霄留了孙承翰在府中一同用晚饭。 席间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尴尬。 卫九霄话不多,但礼数周全,孙承翰则显得有些拘谨,又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待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上京城,卫九霄才放下碗筷,对姜玖和孙承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带着姜玖和孙承翰,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将军府,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步行穿行在僻静的街巷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一处靠近赵府后街的偏僻角落。 这里有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里原本是城中乞丐和无家可归者的聚集地,但奇怪的是,今晚庙里庙外却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破窗发出的呜咽声。 卫九霄在破庙残破的门廊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低声道:“就是这里,进去等。” 姜玖和孙承翰跟着他走进破庙。庙内更是破败,神像倒塌,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变混合的气味。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斜照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三人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站定,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庙外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或是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都会让孙承翰紧张地绷直身体。 姜玖虽然表面镇定,但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 她不知道卫九霄用了什么方法,能将赵凛从戒备森严的赵府中带出来,更不知道此刻赵府内部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用担心,”卫九霄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中显得格外沉稳,他指了指外面。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他们的地方,云轩带他们出去吃顿饱饭,天亮前会回来。”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姜玖和孙承翰同时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向庙门的方向。 卫九霄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侧耳倾听,然后低声道:“来了。” “啊!” 孙承翰吓得一个激灵,脸色发白,哆嗦着手指着那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佛像,声音发颤: “那……那佛像……它……它在动!” 姜玖心里也是一紧,但她素来不信鬼神。 卫九霄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姜玖护在了自己身后,低声在她耳边道:“莫怕,是地道。” 佛像底座一块看似与地面一体的石板被从下面缓缓推开,扬起一片灰尘。 紧接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影,动作利落地从地下爬了出来! 为首那人,虽然满身尘土,形容狼狈,但借着月光,姜玖和孙承翰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担忧不已的赵凛。 “赵兄!” 孙承翰又惊又喜,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管不顾地一把将刚刚站稳的赵凛紧紧抱住,声音带着哽咽,“你没事!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赵凛被他勒得咳嗽了两声,脸上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孙承翰的后背:“没事了,承翰兄,我没事。” 安抚好激动的孙承翰,赵凛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的衣袍,走到卫九霄和姜玖面前,郑重地弯腰,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卫九霄垂眸看着他:“是姜姑娘坚持要见你,我不过是行个方便。你们聊,我去门口守着。” 他说着便要转身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卫将军请留步!” 赵凛连忙出声阻拦,神色诚恳,“此事牵连甚广,将军不必回避。” 姜玖也冲卫九霄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 她看向赵凛,直接切入主题,语速加快:“赵兄,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赵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将你们一家发配回祖地?是因为赏花宴上救我的事吗?” 赵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尚未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悲愤: ““他们…他们借口说是祖母突发重病,思念我父亲,将我和父亲骗回赵家本宅。 我们刚踏进祖母的院子,就……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说祖母她老人家已经咽气了!这分明是他们害死了祖母! 可他们却反咬一口,说是我和父亲不孝,将祖母活活气死!还要将我们羁押回祖地,终身圈禁!” 他说到激动处,眼中含泪,猛地抬头看向卫九霄,带着破釜沉舟:“卫将军!我知道,您和四大家族是死对头! 从祖母含冤去世那一刻起,我和父亲就已经商议好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赵家人!赵家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说完,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衣物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递向卫九霄。 “这几本账册,是我和父亲在被软禁期间,偷偷复刻下来的。 虽然和谐并非赵家核心的全部账目,但其中记载的盐铁往来、暗中输送的军械物资,以及与其他三家的秘密交易,足以窥见许多问题! 如今的赵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忠于朝廷的赵家了!四大家族沆瀣一气,自从新帝登基,他们便暗中转向,所图非小!” 卫九霄神色凝重,接过那几本还带着赵凛体温的账册,借着月光快速翻看了几页。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抄录,但记录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赵凛:“你交出这些,所求为何?” 赵凛闻言,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抬起袖子,狼狈地遮掩住脸上的表情,肩膀微微耸动,泣不成声。 第68章 家族 姜玖和孙承翰站在一旁,心情沉重,都没有打扰,默默等待他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赵凛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眼圈通红,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所求的不多。只求将军能保我父亲、母亲,余生平安!让他们能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安度晚年!” 姜玖看向卫九霄,她知道,以赵凛付出的代价和他一家的悲惨遭遇,这个要求,卫九霄绝不会拒绝。 卫九霄看着赵凛,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问道,“眼下,你们一家在赵府,可有性命之忧?” 赵凛抹了把眼泪,摇头:“暂时还没有。他们还想留着我们认罪,不敢立刻下杀手。” “我会派人秘密潜入赵府,暗中保护你们的安全。”卫九霄沉声道,“待赵家押送你们前往祖地那日,出城十里,会有人接应,带你们离开。之后的一切,我会安排。” 听到这句承诺,赵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压抑许久的痛哭声终于低低地传了出来。 姜玖看着赵凛颤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赵凛和他父亲在赵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挣扎,才会让一个原本只想安稳度日的旁支子弟,最终选择用这种近乎背叛的方式,与庞大的家族彻底决裂。 赵父隐忍一生,却在晚年,为了保护妻儿,做出了举报本家这等惊世骇俗的决定。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确认了赵凛一家性命暂时无虞,姜玖和孙承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赵凛还需要原路返回赵府,以免打草惊蛇。 他整理好情绪,再次向卫九霄深深一揖,然后默默钻回地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卫九霄、姜玖和孙承翰三人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庙,乘上来时的马车返回将军府。 夜色已深,孙承翰便留宿在府中。 回将军府的路上,孙承翰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他坐在马车角落里,眉头紧锁,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玖看了他几眼,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赵凛今日的遭遇和决断,或许对孙承翰触动很深。 相比于赵凛在赵家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圈外处境艰难,孙承翰的情况其实要复杂得多。 孙承翰的母族是上京城皇商白家,并非等闲之辈。 白家的皇商身份已传承三代,在上京城根基深厚,虽权势不及四大家族,但财富和人脉不容小觑,背后更有宫中太妃作为倚仗。 孙家家主孙万舟是个野心勃勃、精于算计的人,孙家能跻身四大家族,离不开他的长袖善舞。 当年,他一边用花言巧语哄骗了白家独女孙承翰的母亲,一边却又与齐家议亲,最终娶了齐家女为正室。 白家当时若只对上孙家,或许还能到先帝面前争一争,但面对孙、齐两家的联合施压,最终只能选择隐忍,甚至为了生存,漕运生意至今仍与孙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白家的生意实际已掌握在孙承翰母亲白氏手中。 这位白夫人早已看清孙万舟的薄情寡义,但为了儿子孙承翰的将来,也为了白家上下,她一直隐忍不发,维持着表面与孙家的合作。 孙承翰过去并非没有动过与孙家彻底切割的念头,但他始终摸不透母亲的心思。 她是对孙万舟还存有旧情?还是顾虑太多? 他不敢轻易开口,怕伤了母亲的心。 今日,亲眼看到赵凛和他父亲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果决,宁愿与家族割席也要换取自由和尊严,孙承翰…… 心动了。 这一夜,在大将军府的客房里,孙承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赵凛决绝的眼神、母亲隐忍的背影、孙万舟虚伪的面孔…… 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吩咐仆从备车,径直赶回白府。 回到家中时,母亲白氏尚未起身。 孙承翰在母亲院门外来回踱步,心绪不宁。 下人们见少爷一大清早就在夫人院外徘徊,都暗自猜测: 少爷这是闯了什么大祸?不然怎会如此忐忑,连门都不敢进? “进来。” 终于,屋内传来白氏平静的声音。 孙承翰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咬牙走了进去。 “娘亲。”他低声唤道,不敢抬头。 白氏早已梳洗完毕,正在用早膳。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神情,心中了然,语气却依旧平淡: “先坐下用膳。彻夜未归,一会儿你再好好交代。” 孙承翰像泄了气的皮球,依言走到桌边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异常沉闷。白氏胃口似乎不错,慢条斯理地用着粥菜。 孙承翰却食不知味,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在粥碗里搅来搅去,一口也没吃进去。 白氏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看不过眼,夹了几筷子小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你搅和什么?好好吃饭!吃完再说!” 前几日的赏花宴,白氏感染风寒并未出席,但宴会上发生的风波她已有耳闻。 她知道儿子与赵家公子交好,赵家出事,儿子必定忧心。 她猜测孙承翰此番模样,八成是为了赵家小子的事来求她帮忙。 可赵家如今是四大家族之一,白家势单力薄,如何能插手?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劝儿子莫要强出头。 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娘亲,”孙承翰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母亲,鼓足了勇气开口,“我……” 白氏打断他,带着安抚和无奈: “如果是为了赵家小子的事,娘亲恐怕有心无力。赵家今时不同往日,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白家无力招惹任何一家。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帮就能帮的。” “不,不是的,母亲。”孙承翰摇摇头,“不是因为赵凛。” 白氏闻言,真正愣住了,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不是为了赵家小子? 第69章 替罪 那儿子这一大早失魂落魄的,所为何来? 难道真在外面闯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祸? 孙承翰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娘亲,我、我想改姓。” 此话一出,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白氏拿着帕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沉默地看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孙承翰小时候,曾不止一次仰着小脸问她: “娘亲,为什么别人都有爹爹,我没有?我爹爹去哪里了?” 每当这时,白氏心中便充满了对儿子的愧疚和对自己当年识人不明的悔恨。 起初,她对孙万舟恨之入骨,恨不得倾尽白家之力与他鱼死网破。 可后来,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活泼可爱,成了整个白家的开心果,她心中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不再怨恨孙万舟,而是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愚蠢,轻易被花言巧语所蒙蔽,看不透人心险恶。 为了儿子,也为了白家,她选择隐忍,接手家业,与孙万舟周旋。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生意和抚养儿子上。 她以为,只要给儿子最好的生活,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够了。 可她从未想过,儿子心中,竟也藏着这样的念头。 改姓? 这意味着要与孙家彻底决裂,意味着她多年来的隐忍和维持的表面和平将被彻底打破,也意味着儿子将彻底失去孙家可能带来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庇护。 “你……”,白母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儿子心中最大的伤痛就是别人都有父亲,而他没有。 她作为母亲,倾尽所有去弥补,却唯独给不了他一个父亲。 她从未想过,儿子早已长大,心中所虑,早已不是自己,而是她这个母亲。 孙承翰看着母亲眼中的困惑和受伤,心中酸楚。 他深吸一口气,从赏花宴那天开始讲起,将如何结识姜玖,当时还以为是姜兄弟,如何得知赵凛出事,如何与姜玖一同求见卫九霄,以及昨夜在破庙中亲眼目睹赵凛如何与赵家决裂、交出账册、托付生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讲述时,他的语气平静,但紧握着双拳。他毫不担心母亲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他对母亲的信任,就如同母亲对他毫无保留的爱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白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讶疑惑,渐渐变为了然心疼。 她终于明白。 儿子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朋友意气用事,他是亲眼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 一种不必再隐忍,不必再背负私生子污名,可以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可能。 他是想为她,也为他自己,斩断与孙家那令人窒息的联系。 “翰儿……” 白母的声音哽咽,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眼中泪光闪烁。 “你真的长大了……娘……娘可以放心地把白家,交到你手里了。” 孙承翰听到母亲这句话,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巨大的酸楚释然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昨天还在心里偷偷笑话赵凛,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太丢脸。 可今天,轮到他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 幸好。 这里只有娘亲,没有别人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 白母看着儿子肩膀微微耸动、强忍哭泣的模样,心疼地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着他的后背。 多少年了,她的翰儿总是比别的孩子更懂事、更省心。 除了幼时懵懂,会哭着要爹爹,长大懂事后,他渐渐明白了父亲的为人,就再也没提起过。 她只当儿子是体谅她的难处,将委屈埋在心里。 却没想到,这母子二人互相体谅,竟造成了这样深的误会,让儿子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娘亲,”孙承翰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孙家是不是也和赵家一样,有不轨之心?” 白母重重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 她拉着儿子的手站起身,“你跟我来,有些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母子二人来到书房。 白母走到一侧书架前,在某处不显眼的位置轻轻一推,沉重的书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一个幽暗入口。 孙承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咱们家还有密室?” 白母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本想等你再成熟稳重些,再将这些事告知与你。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室,身后的书架又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密室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 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放着厚厚的账册和卷宗。 “咱们白家,三代皇商,从侍奉老太妃那代起,就是内宫的采办,专司宫廷用度。”白母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承翰点点头,这些家族历史,他从小耳濡目染,外祖父和母亲没少跟他讲。 “如果不是娘当年糊涂,白家也不会被拖累到这般地步。” 白母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当年,孙万舟用花言巧语哄骗我,说要明媒正娶,让孙白两家结秦晋之好。他承诺绝不动白家产业分毫,让父亲过继旁支子弟继承家业,他孙家只作为白家的合作商,互利共赢。” “就是从那时候起,白家舍弃了经营多年的自家漕运,将所有航线、船队都交给了孙万舟打理。交换条件是,白家以后所有的漕运货物,孙家不收取任何费用。自那以后,他便时常借着我们白家为宫廷采办、运送贡品的名头,夹带私货,大量运输盐、铁等朝廷严控的物资。” 孙承翰倒吸一口凉气:“娘亲,您的意思是,明面上,漕船上运的是咱们白家进贡给宫里的绸缎、瓷器、茶叶,实际上,船舱底下还藏着赵家等其他家族走私的盐铁?” 第70章 盐铁 “没错。”白母肯定道。 “朝廷对盐铁等物有严格的份额限制,超出份额的部分,他们都是以白家布匹、酒水等普通货物的名义,利用我们白家的皇商招牌和免税特权进行运输,瞒天过海!” “这……荒唐,难道就没人察觉吗?”孙承翰感到难以置信。 “当然有!” 白母冷笑一声,“可整条漕运航道上的监察官员,大多都是柳家安插的人!柳、赵、孙、齐四家,早在先帝时期就已暗中勾结,盘根错节! 先帝在时,他们尚且有所顾忌,所以需要借用我们白家的名头作掩护。 新帝登基后,朝政被他们把持,更是肆无忌惮!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账册,”她指着密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记录的都是先帝时期,他们利用白家渠道走私的罪证!新帝登基后,他们越发猖狂,很多交易甚至不再经过白家,这些证据反而没那么全了。” 孙承翰随手翻开几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双手不自觉抖动:“娘亲!我这就去找卫将军!把这些事情和证据都告诉他!” 白母却摇了摇头,按住儿子激动的手:“不可。入夜再去。现在全城都知道你和赵家小子走得近,赵家刚出事,你白天贸然前往大将军府,太显眼了,会打草惊蛇。等到夜深人静时,你再悄悄过去。” 孙承翰看着母亲沉稳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入夜时分。 孙承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将军府那扇威严厚重的大门。 开门的守卫,还是上次那个拦下他仔细盘查的人。 孙承翰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准备接受例行的检查。 守卫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侧身让开通道,恭敬地说: “孙少爷,请直接入内。将军早有交代,您来府上,不必盘查。” 孙承翰愣了一下,心中一股莫名的自豪。 自己也算是进了将军府白名单的贵客了!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引路的小厮将他带到了卫九霄的书房。 推开门,只见卫九霄和姜玖都在里面,两人对坐饮茶,气氛融洽,仿佛特意在等他一般。 “你们……”孙承翰有些诧异。 “孙兄,快请坐。” 姜玖笑着招呼他,“我们早就猜到,你今晚会来。” 听到这句话,孙承翰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们早就知道了?! 卫九霄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下说,先喘口气,不必着急。” 孙承翰依言坐下,定了定神,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郑重地放在卫九霄面前的桌案上。 “将军,账册数量太多,不便携带,其余的都藏在家中密室。您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姜玖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卫九霄眼前,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我赢了!给钱!” 卫九霄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带着纵容,对守在门外的云轩吩咐道:“云轩,去给姜姑娘取一个金元宝来。” “好嘞!”云轩应声而去。 姜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嘻嘻地拍了拍孙承翰的肩膀: “孙兄,多谢啦!你这一来,既让我赚了一枚金元宝,更是救了你们白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啊!” 孙承翰的心猛地一沉。 “救了白家所有人的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瞬间狂跳起来,脸色变得惨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姜玖见他吓得面无血色,于心不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解释道: “孙兄,你别怕。你想想,孙万舟有柳家在朝中为他遮掩,为何还要处心积虑拉白家下水,用白家的名义走私?他就是想找替罪羊! 一旦事发,所有罪名都可以推到白家头上! 先帝在位时,早已察觉四大家族的狼子野心,之所以隐忍不发,就是为了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你们白家,作为他们最重要的掩护和渠道,早就被列在了先帝的清算名单上!” 孙承翰听得浑身发冷,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从未想过,白家竟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站在了悬崖边缘! 姜玖语气缓和,安慰道:“你放心啦,现在你们主动揭发,交出证据,算是将功赎罪。更何况,当初你们也是被孙万舟蒙骗胁迫,才上了贼船。卫将军会酌情处理的。” 孙承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将军府,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地骑上马回到白府的。 这一路上,他心神恍惚,竟然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 幸好夜已深,路上无人。 到了白府,他踉踉跄跄地跳下马,也顾不上拴马,直接冲向母亲的院子。 院中灯火未熄,母亲果然还没睡,正坐在桌几旁看书。 “回来了?”白母头也未抬,似乎早已料到。 孙承翰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一旁的软榻上,大口喘着粗气。 白母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见儿子脸色惨白、衣衫凌乱、满身尘土的模样,大吃一惊,手中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扑过来:“翰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卫将军对你用刑了?!” 孙承翰赶紧挣扎着坐起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连声安慰: “娘亲!别慌!没有!卫将军没有为难我!是是我自己骑马不小心,摔了三次……没事,真的没事!” 他缓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将今晚在将军府听到的惊天消息告诉了母亲。 白母听完,也是心神俱震,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先帝竟然早就对四大家族起了杀心,白家,差一点就成了陪葬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白母闭上眼,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多谢孙万舟当年不娶之恩啊!” 若不是孙万舟背信弃义,她若真嫁入孙家,恐怕整个白家早已灰飞烟灭! 听到母亲这带着讽刺和庆幸的嘀咕,孙承翰原本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是啊,祸兮福之所倚! 第71章 改姓 “娘亲!”他握紧母亲的手,“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把姓改了!我……我实在是怕了‘孙’这个姓了!” “好!好!好!”白母连连点头,眼中含泪,“明早咱们就去!天一亮就去!” 翌日,天还未亮。 母子二人便已收拾妥当。 趁着晨曦微露,直接赶往顺天府的户房,办理更改户籍的手续。 从此,上京城再无“孙承翰”,只有“白承翰”。 姜玖得知白承翰成功改名的消息后,毫不客气地从卫九霄的库房里精心挑选了一份贺礼,派人送到了白府。 又过了些时日。 到了赵凛一家被押送出城的前夕。 卫九霄早已安排妥当。 姜玖有些好奇赵凛之后的去向,便问卫九霄。 “我已经和赵凛谈过,”卫九霄道,“他是个可造之材,也有志向。我安排他暂时改头换面,跟在我军师秦先生身边学习历练。他的父母,会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庄子上安度晚年。” 姜玖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收网?彻底解决四大家族?” 卫九霄挑了挑眉,看向她:“这么迫不及待?” “是啊,”姜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感觉最近上京城的氛围越来越压抑,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人透不过气。” 卫九霄敛下眼眸,眼中闪过光芒:“快了。军中刚传来密报,他们快忍不住要动手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玖一反常态,没有再女扮男装溜出府去四处游玩,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将军府里。 卫九霄得知后,颇有些担忧,私下问云轩:“她是不是身体不适?有没有请太医来看看?” 云轩如实汇报,说姜玖每日作息规律,按时用膳,精神看着也不错,不像生病的样子。 但卫九霄还是不放心,又派人仔细打探了一番,确认姜玖确实无恙。 这天晚上,卫九霄特意提早处理完公务回府,陪着姜玖一起用晚饭。 席间,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最近怎么都没出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玖正捏着筷子夹菜,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无语地抬眼看他:“在你心里,我不出门就一定是身体有毛病吗?” “这倒不是,”卫九霄失笑,给她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鱼肉,“只是觉得不太符合你往日的习性,有些奇怪。” 姜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是觉得最近上京城的气氛有些紧张,暗流涌动的。这个时候我再像以前那样招摇过市,怕会平白惹人注意,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卫九霄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他属实没料到,姜玖这几日闭门不出,竟是因为在替他考虑,怕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他。这份体贴,让他心中甚是熨帖。 “你安心去玩便是,这点小事,还影响不到我。不必为我拘着自己。” “知道啦。”姜玖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其实在府里也挺好,读读话本,写写故事,也挺自在的。” “我院中的藏书阁里书不少,你若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看。”卫九霄道。 姜玖点点头,随即想到正事,问道:“对了,最近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卫九霄的神色严肃了几分:“他们已经动手了,还联合了江南的几个钟鼎之家。 不过,那些江南世家多是表面站队,实则首鼠两端。江南与上京相隔甚远,家族间缺乏姻亲纽带,这种合作往往根基不稳。” 姜玖表示理解。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实力不逊于上京四大家,但他们的根基在江南,对上京的权力斗争介入不深。 除非有家族想跳出江南这个圈子向外扩张,但那风险极大,没有牢固的联姻保障,轻易不会下注。 她又问起白家和赵凛的情况:“白家提供的线索和赵凛交出的账册,有用吗?” “很有用。”卫九霄肯定道,“不过正如我之前所料,孙万舟当初拉白家下水,主要目的就是找替罪羊。如今他们羽翼已丰,连替罪羊都不需要了。但我们顺着他们当初利用白家建立的走私路线,安排人假扮水匪,劫下了一艘从京中运往外邦的商船,船上满载着精铁。” “他们不是要谋反吗?把铁运往外邦做什么?”姜玖不解。 “应是与外邦有了勾结。”卫九霄眼神冷冽,“用铁器换取外邦的支持。若我所料不差,这批货物安全抵达之日,便是外邦骚扰边关、制造事端之时。届时,朝中主战派必会力荐我领兵出征。” 姜玖瞬间明白了:“我懂了!一旦你离京,京中武官系统除了与世家关系暧昧的齐家,便再无足以制衡他们的人手了!” 卫九霄赞赏地看了姜玖一眼,她的政治嗅觉相当敏锐,分析问题往往能直击要害,这点让他十分欣赏,也格外喜欢与她讨论这些事。 很难让他相信姜玖只是一个出生在偏远孤僻渔村的打渔女。 先不说她的容貌出众,更别说脑中的学识,可以称得上渊博。 早在小渔村养伤时,卫九霄就暗中调查过姜玖的身世。 虽然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多年的谨慎让他还是向村民仔细打探了姜玖父母的来历。 村民只说他们是逃难来的外乡人,连打渔都不会,靠着变卖随身首饰安家,为人乐善好施。 可惜夫妻二人早逝,留下姜玖孤苦一人,由村民接济长大。 村民们对姜玖父母评价极高,但提到学识,却都说他们大字不识几个。 卫九霄曾怀疑他们是遭难的世家子弟伪装,但线索模糊,姜玖本人对父母也记忆寥寥,此事便成了悬案。 没想到,今日饭后闲聊,卫九霄旧事重提:“阿玖,你从未想过探寻自己的身世吗?” 姜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谁,很重要吗?难道我是某个流落民间的世家小姐,你就不养我了?” “当然不是。”卫九霄无奈一笑。 第72章 出身 “无论你出身如何,你都是我的阿玖。只是我若不在府中,总会担心你孤单。若你尚有亲人在世,他们或许能陪伴你。” “谢谢你,九霄。”姜玖心中感动,莞尔一笑,“不过我有你就够了。再说,我还有白承翰、赵凛他们这些朋友呢。有时候,朋友比某些所谓的亲人更靠得住。” 卫九霄看着她明朗的笑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罢了。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接下来几日我会非常忙碌,恐怕不能陪你用饭了。若是闷了,就去找白承翰说说话。” 姜玖知道,最终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她点点头,目送卫九霄离开。 独自回到房中,姜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却泛起一丝莫名的迷茫。 【零零七,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她在心中轻叹。 【玖玖,别担心,要相信卫九霄,他一定会赢的。】零零七安慰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姜玖摇摇头,【我是突然觉得,好像没有我什么事了。原主的仇,由卫九霄去报。小渔村的村民,卫九霄也会安顿好。那我呢?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完成任务之后,我这一生,又该怎么过?】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你不是还有卫九霄吗?你的意义,也可以是为了他,为了你们共同的未来啊。】 姜玖微微一怔,心中那团迷雾似乎被这句话吹散了些许。 是啊,或许…… 她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完成任务,更在于在这个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羁绊和归宿。 深夜,将军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卫九霄略显疲惫的侧脸。+ 云轩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将军,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卫九霄揉了揉眉心,目光深邃:“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帝临终托孤那日。” 他起身,从书案后的暗格中取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叠供词,轻轻放在桌上,“明日大朝,是时候收网了。” 翌日清晨,太极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龙椅上的小皇帝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以柳丞相为首的世家官员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日,他们准备向卫九霄发难。 “陛下!”兵部李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沉痛,“北方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密报!北狄大军集结,一月之内必会大举压境,入侵我朝!边关危在旦夕,需尽快派遣大将防守啊!” “李尚书所言极是!”立刻有官员附和,“北狄来势汹汹,非卫大将军亲征,不能退敌!” “边关安危关系社稷存亡,请大将军即刻领兵出征,刻不容缓!” 一时间,柳丞相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异口同声地请求卫九霄出征,显得异常团结。 卫九霄冷眼扫过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上前一步,平静道:“密报可否给本将军一观?” 接过密报,卫九霄仔细翻阅,心中冷笑更甚。 这所谓的密报,破绽百出,显然是伪造的。 “国难当头,臣自当请缨。”卫九霄语气平淡无波,“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出征之前,需先整顿后勤,清点军械粮草,至少需十日准备时间。” 一直沉默的柳丞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御史崔明立刻急声道:“军情紧急,岂容延误十日?!大将军这是要贻误军机吗?” 卫九霄目光淡淡扫向他:“崔御史似乎比本将军更懂军务?要不,这帅印交由你来执掌?” 崔御史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退朝后,云轩急切问道:“将军!他们这明显是和北狄勾结好了,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您为何还要答应?” 卫九霄唇角微扬,眼中寒光闪烁:“放心。他们好不容易搭好了戏台,我们若不上台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美意’?” 他压低声音,“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十日后,卫九霄率军出征。 上京城内,四大家族见卫九霄离京,立刻开始肆无忌惮地调动势力,公然招兵买马,气焰嚣张。 他们不知道的是,卫九霄大军仅行军三日便悄然折返,秘密潜伏在京郊赵凛父母居住的山庄。 边境处,他早已布下疑兵,制造大军驻扎的假象,扮演他坐镇中军的,正是改头换面的赵凛。 “将军,如您所料,他们动作频繁。”云轩递上密报,“三日后,他们将在柳家城郊别院秘密聚会,北狄使者也会出席。” 卫九霄眼中精光一闪:“好,戏台已搭好,该我们登场了。” 三日后,夜,柳家别院。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四大家族核心成员齐聚一堂,北狄使者坐于上宾之位。 柳丞相志得意满地举杯:“诸位!待卫九霄那黄口小儿命丧边关,这万里江山,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只可惜了他那三万精锐啊,哈哈!”齐家主齐烈大笑,“不过,用他们的命换来我们掌控兵权,值得!” 就在他们弹冠相庆之际,院外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之声! “轰隆”一声巨响,别院大门被猛地撞开! 月光下,卫九霄一身戎装,手持染血长戟,如同战神降临,凛然而立。 “诸位,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冰冷,带着肃杀之气。 院内众人瞬间面如土色。 北狄使者见状,慌忙欲跳窗而逃,却被窗外早已埋伏的弓箭手逼了回来。 “你、卫九霄!你不是应该在边关吗?!”崔御史吓得浑身发抖,尖声问道。 卫九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若不让你们放心大胆地勾结外敌,本将军怎好将你们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大批禁军涌入,将所有人拿下。 孙万舟挣扎着大喊:“卫九霄!你无凭无据,怎敢擅动朝廷重臣?!” “证据?”卫九霄放声大笑,掷地有声。 “放心!你们勾结外敌、走私军械、贪腐国库的罪证,人证物证,早已堆满了刑部大堂!” 第73章 宴会 柳丞相自知大势已去,突然疯狂大笑: “卫九霄!就算你赢了朝堂又如何?你赢不了天下!我们四大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你杀了我们,必引起天下大乱!” “谁说要杀你们?” 卫九霄捡了把完好的椅子,悠然坐下,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众人,“本将军只要你们签字画押,认罪伏法。然后……流放三千里,戍边赎罪。我可从来没想过,要你们的命。” 众人闻言,如遭雷击。 流放边关,那比死更痛苦! 次日早朝, 卫九霄将四大家族的累累罪证公之于众。 满朝哗然,那些未参与密谋的官员吓得腿软。 小皇帝当即下旨,查抄四家,主犯一律流放。 真正的风波才刚开始。 四大家族倒台,朝堂半空,各地势力蠢蠢欲动。 关键时刻,卫九霄推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寒门官员名单。 同时请太后下旨:四大家族旁系子弟,若愿与主支划清界限并通过考核,可保留官职。这道旨意迅速分化了世家阵营,许多人为保前程,主动提供更多罪证。 三个月后, 朝局初定。 卫九霄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如血残阳。 云轩来报:“将军,四大家族余孽已肃清,边关假戏真做,北狄见我军‘严阵以待’,已退兵百里。” 卫九霄微微颔首:“权力更替,如四季轮回。今日之胜,不过是明日之争的开始。”他转身,步下城楼。 与此同时,京郊山庄。 自卫九霄出征那日,姜玖便搬来与赵凛的父母同住。 赵父不愧曾是纨绔子弟,会玩的花样极多。 赵母也风趣幽默。 夫妇二人虽出身世家,却毫无争权夺利之心,安于田园生活。 姜玖与他们相处得极为融洽。 卫九霄潜伏在山庄的那段日子,赵父赵母还担心自家粗茶淡饭不合大将军口味。 谁知一日晚膳,卫九霄吃着赵母亲手做的一道家常菜,吃着吃着,竟无声地流下泪来。 饭桌上瞬间寂静无声。 “啪嗒!”赵父的筷子惊得掉在了地上。 卫九霄似被惊醒,慌忙拭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失礼了,这道菜的味道,像极了我母亲的手艺。” 在座众人,除姜玖外,都对卫家当年的倾覆心知肚明。 当年卫家独子卫九霄之父战死沙场,卫家这座大厦骤然倾颓,最高兴的莫过于四大家族。 他们曾都想与如日中天的卫家联姻,却被卫父拒绝,娶了一位“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 四大家族怀恨在心,卫家倒台后极尽打压之能事。 卫九霄的母亲赴边关收殓丈夫尸骨后,回京便郁郁闭门,不久便随夫而去。 卫九霄深知,在母亲心中,父亲的地位无人可及,那种刻骨的思念,他最能体会。 看着眼前相濡以沫,远离纷争的赵父赵母,卫九霄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的感情,与他的父母何其相似。 这顿寻常的家常饭,勾起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赵父见状,笑着将赵母轻轻揽入怀中。 赵母嗔怪地捶了他几下,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姜玖看着他们夫妻恩爱打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九霄的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姜玖身上。 赵母适时地开口:“卫将军若是喜欢这菜的味道,以后想吃,只管派人来说一声便是。虽然我们不曾有幸见过令尊令堂,但卫大将军和夫人,是咱们整个大晟王朝的英雄。 我们夫妻心里,一直感念他们当年的恩情。赵家那潭浑水,若不是您当初施以援手,我们恐怕早就……” 赵父连连点头附和,带着后怕:“是啊,你们是不知道,赵家当时嘴上说送我们回祖地颐养天年,其实我们心知肚明,他们是想借此机会除掉我们! 赵家表面风光霁月,暗地里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污秽肮脏!那祖地根本就是不见天日的牢笼!但凡被送回去的旁支族人,没一个能活过当年冬天,全都意外身亡了!” 他看向卫九霄,眼中充满感激:“更要感谢卫将军,给了凛儿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赵家一直打压他,不许他踏入朝堂半步。 我们夫妻俩知道,凛儿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认命了,可他心里有抱负,有热血。 外人都说他和孙家那小子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可他们聚在一起,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反而常常探讨民间疾苦,忧国忧民。只可惜,以前根本没有他们出头的机会。” 姜玖知道,赵父赵母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投缘和亲近感,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和感激是做不了假的。 她心想,若能和他们这样温暖的人一起安度余生,似乎也很不错。她不由地看向身边的卫九霄。 卫九霄眼神明亮,正专注而认真地听着赵父赵母的诉说,神情动容。 在他前往柳家别院进行最终收网之前,他曾来向姜玖告别。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上次我没敢说出口,但这次,我有信心一定能回来。如果我回来了,你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姜玖当时笑着反问:“我们现在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我是说,永远在一起。” 姜玖脸颊微红,轻声道:“等你平安回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卫九霄闻言,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安心的笑容,转身大步离去。 等待的日子里, 姜玖在京郊山庄过着平静的生活。 每日照常吃喝,上午跟着赵母学习侍弄花草蔬菜,下午陪赵父去湖边钓鱼,晚上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发呆。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系统零零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无论她如何在心中呼唤,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心中惶惑,不知道零零七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是任务失败了吗? 可她明明还好好活着。 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自己任务者的身份了。 第74章 属于 姜玖越来越觉得自己本就属于这里,原主就是她自己。 或许是上一世失败重来的她。 但偶尔,她也会想起末世中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队友,想起他们是否还在与丧尸厮杀……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揪痛不已。 他们曾是她在绝望中最坚实的依靠,是家人般的存在。 若能用她的命换他们的生机,她心甘情愿。 夜深人静时,她望着星空,思念着队友,思念着零零七,也思念着他。 迟迟不愿睡去。 胜利的消息, 比卫九霄本人更早一步传到了京郊山庄。 是出门买菜的赵母带回来的,她还没进门,就遇上了钓鱼归来的赵父。 赵父一见妻子,就迫不及待地扔下渔具,激动地大喊: “胜了!胜了!娘子!天大的好消息!卫将军把四大家族一锅端了!全抄家了!” 赵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种好消息,合该由她先宣布才对! 赵父见妻子嗔怪,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安抚:“别生气别生气!我再告诉你一个更好的消息!听说边关也大获全胜!北狄被吓破了胆,不战而退!” 赵母闻言大喜:“真的?!那是不是说,咱们凛儿也要回来了?!” 赵父用力点头:“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安排,但边关无事,他在那儿待着也没用,多半很快就能回来了!” 赵母双手合十,激动得眼眶泛红:“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平安就好!天下太平更好!” 一旁的姜玖听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又过了两日, 卫九霄亲自上门报喜来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姜玖在将军府的贴身丫鬟春桃。 “姑娘!我可想死你啦!”春桃一进门,就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紧紧抱住姜玖。 春桃是卫九霄父亲麾下一位战死沙场的兵士的女儿。 卫夫人当年怜她孤苦,想认作义女,春桃的母亲却死活不肯,只愿在将军府为仆报答恩情。 于是春桃娘做了府里的管事嬷嬷,春桃则从小在府中长大,被派来照顾姜玖。 将军府上下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看待,姜玖也真心把她当妹妹疼爱。 卫九霄知道她们感情好,这次特地带她一起来。 看着两人久别重逢笑作一团,周围的人都感染了这份喜悦。 赵母笑着打断她们:“好啦好啦,有什么话进屋坐下慢慢说,喝杯茶润润喉。” 众人移步前厅。 赵母亲手泡了茶,茶叶是她亲自采摘,由姜玖在她和赵父的指导下炒制的。 虽是新手之作,入口却别有一番甘醇风味。 卫九霄抿了口茶,对赵父赵母道:“赵伯父,赵伯母,今早接到军报,赵凛再过五日便能抵达上京城。” 赵父赵母喜形于色。 “待他回来,我会在朝堂上为他请功,说明他代我出征、稳定军心的功劳。”卫九霄继续道,“您二位是随我一同回京等候,还是继续在此安居,等赵凛回来?” 赵父赵母对视一眼,赵父开口道:“我们就不来回折腾了,在这儿住惯了,安心等他就好,也不差这一两天。” 卫九霄点点头,目光转向姜玖。 姜玖会意:“伯父伯母不用急,过些日子,还真需要你们去上京城一趟呢。” 赵父赵母有些不解,卫九霄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带着笑意。 姜玖笑着解释:“我想认您二老做义父义母,不知您们是否愿意?” 赵母一听,瞬间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做梦都想要个女儿! 之前一直顾虑双方身份悬殊,没敢开口,没想到姜玖竟主动提了出来! 赵父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姜玖有次偶尔听到赵母对赵父道:“你说,咱们认小玖为女儿怎么样?” 赵父沉默片刻,“我也想,但你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她背后可是大将军!还有宫中太后撑腰。咱俩现在就是乡村父老,认人家当女儿纯属高攀。” 姜玖没有进去打扰,笑笑。 在今天主动提出了这件事。 卫九霄看着他们三人,笑道:“我看此事极好!等我回京便吩咐下去,好好筹备。待赵凛归来,正好接二老一同回京,双喜临门!” 赵父赵母欢喜地去厨房张罗饭菜,厅里只留下姜玖、卫九霄和春桃。 春桃还想黏着姜玖说悄悄话,卫九霄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春桃,你先去院里玩会儿。” 春桃冲姜玖俏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跑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卫九霄还未开口,姜玖便抢先说道,语气轻快:“不用问啦,我同意。” 卫九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戏谑:“哦?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o⊙)…难道不是……”姜玖一愣。 “我想说的是,”卫九霄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小渔村的村民都已经安全返回家乡了。我在那边提议了一个计划,利用小渔村周边适宜的环境建设一个新的军营和水师基地,奏折已经批下来了。” 姜玖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今朝局初定,有李小虫他们在,出不了大乱子。” 卫九霄看着她,“我已向陛下请旨,前往小渔村负责营建,并长期驻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海风、渔村、宁静的生活、还有他…… 姜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上京城。 卫九霄已将京中一切事务安排妥当。 在这期间,忠心耿耿的云轩已经快马加鞭往返小渔村好几趟了。 这位生活大管家生怕自家主子在渔村生活不习惯,提前运送了好几批生活物资过去,还在小渔村附近购置了一处清幽的别院,精心加以改造,务必让卫九霄和姜玖住得舒心。 云轩与卫九霄情同手足,他是卫父副将的遗孤,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同一天成为孤儿。 第75章 外室 名义上他是书童、侍卫,实则如同兄长般照顾着卫九霄。 卫九霄此番离京,决定让云轩留守上京,并将将军府赐予他。 云轩本身也有军功在身,此次被正式任命为驻京将军,独当一面。 临行前,太后多次召姜玖和卫九霄入宫,每次话题都绕不开一件事。 希望他们在上京城风风光光地办完婚礼再走。 但姜玖和卫九霄都婉言谢绝了。 原因很简单,在上京,除了寥寥几位真心朋友,其余多是官场应酬,两人都对此感到厌烦,觉得纯粹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们即将远离京城,这些虚与委蛇的往来更无必要。 几次三番之后,太后见挽留不住,忍不住伤心落泪。 姜玖只好柔声劝慰:“娘娘不必伤怀。小渔村离上京城并不远,我们会时常回来看望您的。而且九霄还需定期回京述职,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您若是在宫中闷了,也可以来小渔村找我们散心呀!” 好不容易劝住了太后,一旁的小皇帝却又开始眼圈泛红,泫然欲泣。 卫九霄板起脸:“你又哭什么?” 小皇帝委屈巴巴:“你们、你们和母后都能去,就朕不能去……朕伤心。” 姜玖和卫九霄无奈地对视一眼。 姜玖只好又蹲下身,耐心安抚:“谁说你不能去的?等你再长大些,把朝政完全掌握在手中,就可以像以前的贤明君主一样,出宫巡视天下了呀!” 小皇帝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姜玖肯定地点头,“你不信问你表哥。我之前给你讲的《还珠格格》故事里,乾隆皇帝不就六下江南吗?第一次南巡就遇到了夏雨荷呢!” 一提起这个故事,小皇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央求着姜玖再讲一遍。 这故事是姜玖见他深居宫中、生活枯燥,讲来给他解闷的,不仅让小皇帝听得如痴如醉,连太后也深深着迷,对宫墙外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姜玖口中那个鲜活、多彩的民间,给了久居深宫的母子俩无限的憧憬和希望。 启程之日, 姜玖和卫九霄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赵凛和白承翰。 他们的行李已提前一天运走。两人只乘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在京郊十里亭外,他们还是被人拦下了——赵凛的父母正挎着包袱等在那里。 “将军,亭子那边好像是赵大人的父母。”车夫禀报。 姜玖掀开车帘,果然看到赵父赵母翘首以盼的身影。 不知他们在此等了多久。 两人为了不引人送行,特意和行李分开走,没想到还是被这二位堵在了马车上。 无奈,二人只好下车相见。 走到近前,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赵父赵母不像是来送行的,倒像是要出远门。 赵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卫将军,小玖啊,别怪我们老两口多事。你们看我和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大海呢!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带我们一起去!” 他们身边放着几个简单的包袱,一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同行。 卫九霄一脸不情愿。 他好不容易盼来和姜玖的二人世界,回到她的家乡,摆脱上京城那帮“狐朋狗友”,怎么又跟来两位? 他内心是拒绝的。 姜玖却不管那么多。 她虽然厌烦了上京的喧嚣,但也不代表就愿意一直在小渔村过着只有两个人的清静日子。 有投缘的长辈同行,正好热闹! 而且赵凛那么会玩(假装纨绔的经验丰富),说不定很快也会跟来,到时候白承翰母子没准也会来……想想就很有趣! 最终,卫九霄的马车后面,还是跟上了一辆载着赵父赵母的马车。 如今四海升平,没了四大家族兴风作浪,朝野上下齐心致力于国泰民安,正是卫九霄毕生所愿。 这样的旅途,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闲适与温馨。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 姜玖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漫长而充实的岁月。 卫九霄年少从军,身经百战,体内暗伤无数,刚过花甲之年,身体便每况愈下,最终缠绵病榻。 姜玖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卫九霄这一生,金戈铁马,权谋朝堂,铲除奸佞,匡扶社稷,可谓功勋卓着,人生圆满。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握着姜玖的手,眼中却带着深深的遗憾:“我这一生,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更早与你相识,未能与你相守更长的岁月。” 姜玖俯身,将脸颊贴在他逐渐微弱的胸膛上,听着那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轻声安慰:“今生的遗憾,是为了来世的圆满。我们已经相守了这么久,比这世上许多夫妻都要长久。” ………………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所有任务!】 【原主怨气已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并成功升级!】 【任务结算:基础积分 点 + 超额完成奖励 5000点 = 总计 点!】 【累计积分:点。距离兑换“回归权限”还需 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系统的提示音在姜玖脑海中响起,她的意识开始从这具苍老的身体中缓缓抽离。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窗外宁静的海面,和卫九霄安详的睡颜。 这一世,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圆满。 ……………… 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姜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有什么粘稠、腥臭的液体糊在眼皮上,让她难以完全睁开。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粘腻,凑到鼻尖一闻,是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阳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才适应光线。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是站着的姿势。 我是谁? 我在哪? 原主的身份是什么? 邪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 连最基本的身份信息都提取不到! 【零零七?】她急切地呼唤。 可是,竟然没有任何回应。 第76章 失联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零零七完全失联了! “你聋了?跟你说话呢!”一个尖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姜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挎着菜篮子,面色不善的大娘正瞪着她。 篮子里还放着几个鸡蛋,刚才砸在她额头上的臭蛋,显然就是这位的杰作。 “小小年纪就做那狐媚子的外室,住哪里不好,非要住到我们梨花巷来。勾的小子们不好好读书,成天净想着那档子事。” 外室? 狐媚子? 姜玖目光一凝,非但不生气,反而心中一动: 她对原主身份一无所知,大娘要是知道就多说,啊不,多骂点啊! 说不定还能让她找到原主的身份呢。 那大娘见姜玖不仅没像往常那样躲闪哭泣,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她本想再骂几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伸进篮子里想再拿鸡蛋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最后,她竟像是见了鬼似的,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开了,途中还撞倒了一个刚走过来的姑娘。 “哎哟!张婶你跑什么呀!撞了人也不说声道歉的话!” 被撞的姑娘揉着胳膊,不满地嘟囔着,快步朝姜玖走来。 “小姐!那张大娘是不是又来闹事了?哎哟!您这头上是怎么回事?!” 这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朴素的布衣,风风火火,一脸焦急和关切,不似作伪。 她冲到姜玖面前,看着姜玖额头上残留的蛋液和狼狈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啊!” 姜玖虚弱地笑了笑,决定实话实说,这是获取信息最快的方式:“我头很痛。你是谁?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啥?!” 那姑娘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说什么?我是青桃啊!我的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出门买个菜的功夫,您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呵,还真让你说对了,确实是换了个芯子。 姜玖心中苦笑,面上却维持着茫然和脆弱:“抱歉,青桃是?我现在头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系统失联,记忆空白,这任务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连原主是谁、死劫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破局? 她必须尽快获取信息,于是引导着问道:“那个大娘为什么打我?她说我是外室?我到底是何人的外室?还有……我究竟是谁?” “才不是!”青桃激动地跳了起来,脸都涨红了,“小姐您才不是什么外室!您别听她胡说八道!” 姜玖更迷惑了,既然不是外室,那原主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那我是?” 青桃深吸一口气,尽量清晰地解释:“小姐您叫姜玖。您父母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您家里前不久遭了难,是清远侯府的世子爷救了您,把您安置在这里的。 我就是世子派来照顾您的人!可我自从到您身边,就从没见过世子爷露面。所以您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外室!你们之间是清白的!” 姜玖稍微理清了一点:原主是落难小姐,被侯府世子所救并安置在此,却被邻居误认为是世子养的外室。 “那我明白了,那位大娘是误会了我和世子的关系。” “不!不是误会!”青桃气得跺脚,“啊呸,我是说,她不是误会!她是故意的!肯定是赵癞子派她来欺负姑娘您的!” “赵癞子又是谁?” “看来您是真忘了。”青桃咬牙切齿道,“赵癞子是咱们这片儿有名的地痞无赖!他早就对您有非分之想,之前被您严词拒绝了。 他也知道您背后有贵人,一直不敢用强。但您搬到这儿后,世子爷从没露过面。赵癞子就觉得、觉得您失了倚仗,怕是按捺不住,想对您下手了!” “世子不管我了吗?”姜玖试探着问。 “这……倒也不是。” 青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世子爷给您留了一笔足够生活的银钱,还说有困难可以去侯府找他。只是、只是姑娘您为了打听家里的消息,把银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还坚持不让我去求世子爷帮忙。” “我有说过为什么吗?” 青桃压低声音:“小姐您说,和世子爷之间的恩情已经两清了,不能再扯上关系。还说什么和您有关系,只会带来灾难。” 姜玖心中凛然。 系统选择的时间点通常离死劫不远。 照此看来,原主的死劫,九成九与这个赵癞子有关! “青桃,依你看,赵癞子会用什么手段逼我们就范?” 青桃双手握拳,又恨又怕:“小姐,我听人说过,赵癞子这帮人如果看上了哪家姑娘,明的暗的都会来!咱们这儿离衙门不算远,他们大白天不敢明抢,很可能会在夜里爬墙进来!” “爬墙……” 姜玖抬头看了看院墙,不算高,大概两米左右。 “确实是个隐患。这样,青桃,你听我说……” 姜玖立刻开始布置。 她让青桃去收集碎瓷片、破瓦砾,自己则去了铁匠铺,买来一些尖锐的铁蒺,这是一种类似铁钉的障碍物,还有麻绳和灯油。 两人在墙根下精心布置了好几道陷阱。 姜玖满意看着俩人的杰作。 青桃还是有些不安:“小姐,这真能行吗?咱们要不还是去求求世子爷?” “不行。”姜玖摇头,“我们不确定赵癞子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更重要的是我前尘尽忘,贸然去找世子,福祸难料。” 她没说的是,万一世子本人就是死劫的源头呢? 她可没忘记上个位面,原主就是在求助男主的路上噶掉的。 在记忆恢复前,不能轻易信任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去避免死亡的发生。 她什么记忆也没有,真的相当麻烦。 “你再拿些钱,多买些馒头包子,去街上……”姜玖附在青桃耳边,又低声嘱咐了一番。 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 姜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和衣而卧神情紧张的青桃推醒。 第77章 入夜 “小姐!快醒醒!陷阱响了!他们!他们真的来爬墙了!” 姜玖瞬间清醒,在青桃帮助下迅速穿好衣服。 此时,东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 姜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结实木棍,塞给青桃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叮嘱她以防万一,别真砍人。 姜玖她可不敢自己拿菜刀,怕忍不住,直接把人砍死了。 两人屏息凝神,在屋内等候。 没等她们开门,院墙外就传来了杀猪般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啊——!” “啊——我的脚!” “什么东西扎死我了!” “哎哟!这什么玩意这么滑!” 凄厉的哀嚎持续不断,左邻右舍的灯火接连亮起,开门声、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 青桃和姜玖对视一眼,笑了。 街上卖早点的摊贩也开始出摊了。 时机已到,青桃按照计划,猛地打开房门,冲到院中,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大叫: “救命啊!有贼啊!快来人啊!有贼翻墙进我家了!” 早就被青桃用吃食笼络,在附近徘徊的小乞丐们,听到信号,立刻呼啦啦地围拢到姜玖家院门口,大声起哄。 邻居们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胆子也大了些,纷纷探头探脑,想看看热闹。 姜玖和青桃没理会墙脚下惨叫的歹人,直接打开了院门。 姜玖故作惊慌,对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说道: “各位高邻,不知是谁深夜翻进我家院子,好像摔在我们堆的碎瓦片上了。我们正准备今天补房顶呢,麻烦各位进来帮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想到之前赵癞子对姜玖的虎视眈眈,他们不用进去也大概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更何况谁不知道赵癞子的恶名? 得罪了他,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那几个小乞丐率先冲进了院子,嘴里还喊着:“抓贼啦!看热闹啦!” 有人带头,其他看客的胆子也壮了,好奇心压倒了对赵癞子的恐惧,纷纷涌入院中。 只见墙根下,两个黑影正疼得满地打滚,身上、手上血迹斑斑,还被油污和碎瓷片弄得狼狈不堪,不是赵癞子和他手下又是谁? 青桃眼尖,指着墙根下惨叫的其中一人,对着之前扔臭鸡蛋的张大娘高声问道:“张大娘!您快看看!那是不是您家杨秃子啊?!” 张大娘先是一愣,随即顺着青桃指的方向望去,当她看清那个浑身是血、哀嚎不止的人影时,脸色瞬间惨白。 她尖叫一声,疯了似的冲了过去,扑到那人身边,颤抖着手将他揽入怀里:“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怀里的血人,此刻疼得只顾嚎叫,根本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起来:“诶?真是杨秃子?那他旁边那个……” 旁边的人赶紧使了个眼色,说话的人立刻闭了嘴。 谁不知道,杨秃子是地痞头子赵癞子的头号走狗,形影不离。 只要有赵癞子的地方,必然有杨秃子守护。 杨秃子在这,赵癞子肯定也跑不了! “是你!是你这个小娼妇害了我儿子!” 张大娘见儿子惨状,顿时怒火攻心,指着姜玖破口大骂。 姜玖不慌不忙,掏出手帕,轻轻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颤抖:“大娘,您说话要讲良心啊!这是我家!他们半夜翻墙进来,不仅意图不轨,还砸坏了我家修补房顶的瓦片。您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是娼妇,我、我上哪儿说理去呀?” “就是!”青桃立刻叉腰帮腔,“这些瓦片花光了我家小姐所有的积蓄!要不是屋顶漏得没法住人,我们也不至于买这些!现在全被他们砸坏了!你们得赔钱!” 张大娘一听要赔钱,立刻炸了毛,把怀里的儿子往地上一推。 杨秃子疼得又是一声惨叫。 张大娘像是没听到,跳起来就喊道:“赔钱?!你还要我们赔钱?!” 青桃毫不示弱:“不然呢!他们夜闯民宅图谋不轨,还弄坏我们的东西,不赔钱难道还要我们倒贴医药费不成?!” 张大娘被她一吼,脑子一懵,反而像是被点醒了,立刻改口:“对!对啊!是你们该赔医药费!是你家的破瓦片弄伤了我儿子!你们得赔钱!” 用手帕半遮着脸的姜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脸上却仍是哀戚的神色: “双方各执一词,看来是说不清了。既然如此,只能报官了,请青天大老爷明断。我看也不用劳烦官差多跑一趟。” 她转向青桃,“小桃,你给这几个孩子些铜钱,辛苦他们一下,帮我们把这两位伤者直接抬到衙门去。” “不!不行!不能见官!”张大娘一听要报官,顿时慌了,又扑到地上死死抱住儿子,不让小乞丐们碰。 几个小乞丐才不管她,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赵癞子就走。 另外几个则围住张大娘,想抢杨秃子。 张大娘护子心切,拼死抵抗。 姜玖不想再拖延,淡淡道:“到了公堂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说不定青天大老爷查明真相,还会判我赔您儿子医药费呢。既然大娘您不愿意,那就算了。” 张大娘心里一琢磨:赵癞子可是地头蛇,连衙门里的老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如果上了公堂,说不定真能逼这女人赔一大笔钱! 她抱着儿子的手不由得松了松。 姜玖看准时机,对着那几个小乞丐使了个眼色。 小乞丐们立刻一拥而上,从张大娘怀里抢过杨秃子,四五个人抬着,也不算太吃力。 “还我儿子!你们放开他!” 张大娘反应过来,尖叫着想去抢人,可她哪里是几个半大小子的对手?人被越抬越远。 周围平日里和张大娘有些交情的婆子们赶紧劝:“不能去啊!秃子要是去了衙门,肯定得下大牢!” 这话又点醒了张大娘,她更加疯狂地追赶哭骂:“你个小娼妇!毒妇!你还我儿子!” 第78章 升堂 姜玖不再理会身后的哭骂,领着抬人的小乞丐和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浩浩荡荡地向衙门走去。 这奇特的队伍吸引了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加入,一时竟堵塞了道路。 与此同时,清远侯府门外。 世子谢容与正奉母亲之命,准备护送昨晚留宿府中的贵女凌锦绣出城上香。 他们的车队却被前方拥堵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世子,前面好像出了乱子,围了好多人。”贴身随从青竹禀报道。 谢容与微微蹙眉,正想吩咐绕路,青竹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世子,人群里那个领头的姑娘,好像是姜姑娘。” “姜姑娘?”谢容与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声重复。 “就是您之前让属下从教坊司赎出来,安置在外面的那位姜文翰大人的独女。”青竹提醒道。 听到“姜文翰”这个名字,谢容与眼神一凝,想了起来。 “你把她安置在何处了?” 青竹挠挠头:“当时想着大隐隐于市,就找了一处闹市里的二进小院给她们住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谢容与略一沉吟,对青竹道:“你护送凌姑娘的车驾,设法绕路去上香。我去衙门看看情况。” 说完,他竟直接下了马,将坐骑交给一旁的下人,步行尾随在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唉?世子!公子!” 青竹伸手想拦,却没拦住,一脸苦相。 这下麻烦了! 凌姑娘可不是好相与的主,世子就这么走了,他可怎么交代啊! 马车里,凌锦绣正心情愉悦地等待着。 她好不容易才讨好侯夫人,换来这次让谢容与护送她上香的机会。 可马车迟迟不动,她有些不耐,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外面拥堵不堪,而谢容与的坐骑“霜降”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的长随青竹在一旁焦急张望。 凌锦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对丫鬟琴心冷声道:“去叫青竹过来,我有话问。” 青竹硬着头皮走到车窗边,恭敬行礼:“凌姑娘。” 凌锦绣隔着车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世子呢?” 青竹抱拳,尽量让语气自然:“回姑娘,世子见前方百姓拥堵,担心发生骚乱,亲自前去查看了。他吩咐小的护送姑娘车驾,我们是否先行绕路?” 凌锦绣沉默片刻,指甲暗暗掐入手心,声音却依旧平稳:“他何时回来?” “世子吩咐小的务必护送好姑娘。”青竹避重就轻。 凌锦绣猛地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上香是为了和谢容与相处,他不在,还有什么意义? “琴心,”她冷声吩咐,“我们不去了。去找世子。” 琴心毫不意外,自家小姐想要的东西,那是必须要得到的,管他是谁。 衙门公堂之上。 姜玖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经过陈述完毕。 很快青天大老爷鲁大人就升堂问案了。 堂上,张大娘为了给儿子脱罪,竟颠倒黑白,声嘶力竭地喊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这个小娼妇就是我们巷子里做暗门子生意的!我儿子和他大哥赵癞子,就是去找乐子的啊!绝不是夜闯民宅!是她勾引我儿子去的!”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看向姜玖的目光立刻充满了鄙夷和探究,窃窃私语声四起:“真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清清白白的,竟然是做那种营生的!” “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姜玖面对这恶毒的污蔑,却异常平静,她反问道:“你说我是开门做生意的暗娼?那你儿子和赵癞子,为何不堂堂正正走门,反而要深夜翻墙而入?” 张大娘眼珠乱转,急中生智,竟脱口而出:“那、那说不定是你哄骗他们,要玩什么见不得人的情趣呢?!对!就是这样!” 这荒谬的辩解,让堂上堂下的人都愣住了。 青桃在旁边听着张大娘那番胡搅蛮缠的狡辩,气得差点笑出声来,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绝了! “姜玖,对此,你有何话说?”鲁大人将目光投向沉默的姜玖。 姜玖神色平静,从踏入公堂开始,她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位鲁大人。 她之前也担心,如邻居们所说,这位大人会与赵癞子有旧,官官相护。 但观察下来,这位鲁大人虽然一开始有些漫不经心,却并无明显的偏袒之意,这让她稍稍安心。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恭敬地呈上: “启禀大人,此册中详细记录了赵癞子、杨秃子及其同伙近十日内的所有行踪、言论,并附有该团伙所有成员的姓名、体貌特征及住址。 民女今日,不仅要告他们夜闯民宅、意图不轨,更要状告赵癞子团伙长期以来欺压良善、强抢民女、乃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行!”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这些百姓大多认识或听说过赵癞子的恶名,深受其苦,却因畏惧其淫威而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敢在公堂之上,拿出如此详尽的证据,公然状告赵癞子,他们看向姜玖的眼神顿时从之前的鄙夷、好奇,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敬佩,更有隐隐的期待。 期待有人能真的扳倒这个恶霸! 一直静立角落的谢容与,原本对什么赵癞子、杨秃子并不了解,但通过周围百姓的议论,他已大致明白这是一伙为祸一方的地痞。 此刻见姜玖不卑不亢,竟有备而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鲁大人接过册子,起初还有些随意,但翻看几页后,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翻阅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良久,他合上册子,目光锐利看向姜玖:“册中所言,若属实,案情重大。除了此册,你可还有人证物证?” “回大人,有。”姜玖答道。 鲁大人示意旁边的捕快上前,准备记录证人信息。 然而,姜玖却并未立刻说出证人是谁。 第79章 证人 姜玖拱手道:“大人,为求尽快查明真相,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串供乃至威胁证人,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鲁大人一愣,没想到这女子竟在公堂上教他怎么办案,好奇心压过了些许不快:“讲。” “请大人派可靠之人前去传唤证人时,只言赵癞子犯事被擒,其余细节一概勿提。待证人到堂,也请大人先勿透露具体案情,可先行讯问其与赵癞子的关系及所知之事,观其反应。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姜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鲁大人听完,觉得此法颇为新颖,甚至有些有趣,既能保护证人,也可能让心虚者自露马脚。 他点了点头:“准了。” 围观的百姓也觉得这审案方式很新奇,议论纷纷。 谢容与心中了然,姜玖用的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的策略,是审讯团伙犯罪的常用有效手段。 此时,凌锦绣好不容易挤过层层人群,找到了谢容与。 她刚到就听见堂上姜玖那番话,又见谢容与目光专注地落在堂上那名容貌清丽的女子身上,连自己到了身边都未曾察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涩怒意。 贴身丫鬟琴心最懂主子心思,见状立刻低声八卦道: “小姐,奴婢刚才听那姑娘的邻居说,她好像是被个老男人偷偷养的外室,后来怕被正室发现,就把她给扔在这不管了。还说她行为不检点,整天在门口招蜂引蝶呢。” 她边说边偷瞄谢容与的反应。 谢容与却只捕捉到了“老男人”三个字,眉头微蹙。 是在说他,还是指负责安置的青竹? 看来姜玖如今的困境,与他当初安置后便疏于过问有很大关系。 他当时因忙于他事,将姜玖托付给下人,只交代有困难可求助,却未持续关注。 这姑娘,看来和她父亲姜文翰一样,性子倔强,不愿轻易求人。 等了一段时间,很快,一名捕快带着一个用黑布蒙头的人快步上堂。 揭开黑布,露出一个面色惶恐、身材干瘦的男子。 “堂下何人?”鲁大人一拍惊堂木。 那男子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小、小人李棍儿。” “大胆李棍儿!你可知所犯何罪?!” 李棍儿浑身发抖:“大、大人明鉴!小人是良民啊!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还敢狡辩!从实招来!” “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啊!您为何抓我呀?” 鲁大人按照姜玖的建议,厉声道:“赵癞子已然招供,说你是他同伙,诸多恶行皆是受你指使!他所犯之事,皆是杀头的大罪!你还不认?!” 李棍儿一听“杀头大罪”,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以为赵癞子是想让他顶罪,又急又怒,也顾不得许多了,连连磕头: “大人!冤枉啊!赵癞子他血口喷人!那些事、那些绑人的事,他根本没让我参与啊!他只是让我帮他物色目标、盯梢而已啊!” “绑人”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堂上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京城前段时间接连发生的失踪案,尤其是官宦人家女眷孩童失踪之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可能是一伙地痞流氓所为?! 谢容与的脸色瞬间也变得极其凝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定堂上。 他立刻转头对刚刚挤回来的青竹低声吩咐:“速去告知严疏朗,失踪案或有重大线索,让他即刻来衙门!” 青竹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挤出了人群。 严疏朗是国子监严司业的长子,也是谢容与的至交好友。 严司业的夫人和小女儿严令仪在一次外出时离奇失踪,此案震动京城,严疏朗为寻母妹几乎心力交瘁,却始终毫无头绪。 凌锦绣站在谢容与身边,听到“失踪案”三个字时,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眼神深处掠过难以察觉的阴霾。 堂上的鲁大人更是心头巨震。 失踪案是压在他头上最沉重的一座山,来自各方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没想到,今天这起看似普通的入室未遂案,竟会牵扯出如此惊天线索。 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意识到这将是他仕途乃至性命攸关的关键一役! 一场看似简单的邻里纠纷,掀起了波及整个京城的巨大波澜! 就在公堂之上,李棍儿惊恐之下还在继续吐露绑人之事的时候。 一个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鲁大人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原本因案情重大而神情凝重的鲁大人,在听到黑衣人的话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了极为恭敬的神色,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被暂时安置在屏风后、已然苏醒的赵癞子,听到李棍儿这个蠢货竟然在公堂上把他最大的秘密给捅了出来,急得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想要出声阻止,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捕快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姜玖=察觉到了堂上气氛的微妙变化,正想趁热打铁,继续陈述,却见鲁大人抬手制止了她。 “肃静!” 鲁大人一拍惊堂木,压下堂下的骚动。 “今日案情复杂,牵连甚广,需得详加查证。本案暂且休庭,一干人犯收押候审,择日再判!退堂!” 宣判来得突然,姜玖心中了然,这必然是那位神秘黑衣人的意思。 她快速瞥了一眼那已退入后堂的黑衣人背影,心中盘算:此人是敌是友?是来帮赵癞子脱罪的,还是另有所图? 从鲁大人对其恭敬的态度来看,此人身份定然不凡。 她只能暂且相信鲁大人的正直,静观其变。 退堂后,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迟迟不愿散去。 姜玖随着人流走出衙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位气质卓然的年轻公子,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姜玖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 第80章 证据 青桃跟在姜玖身边,忧心忡忡地低语:“小姐,咱们的证据准备得那么充分,连赵癞子绑架的线索都扯出来了,怎么突然就不审了?鲁大人该不会真的是赵癞子的靠山?” 姜玖回头望了望庄严肃穆的衙门大门,平静笃定:“放心,赵癞子这次,怕是出不来了。” 暮色渐沉,小院炊烟袅袅。 忙碌了一天的姜玖早已饥肠辘辘,正等着青桃将晚饭端上桌,院门却先被轻轻叩响了。 “来了!”姜玖应了一声,心想或许是邻居,便起身去开门。 门扉拉开,暮色中站着两位年轻男子。 为首一人身着素雅的雨过天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略显清瘦的脸上肤色白皙,在夕阳余晖中镀着一层柔光。 他眉宇间并无病气,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在他身后半步,垂手立着一位神色恭谨、作护卫打扮的青年,正是白日里在衙门外见过的青竹。 姜玖看着眼前陌生的俊雅公子,眼中露出询问之色:“你们是……?” “姜姑娘,冒昧打扰。” 青衫公子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在下谢容与。此次前来,是为今日堂上之事,也是为往日疏忽,特来向姑娘致歉。” 竟然是他! 堂外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合。 姜玖心中了然,侧身让开通道:“世子言重了,请进。” 两人随姜玖入院,经过厨房时,姜玖朝里面喊了一声:“青桃,谢世子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瓷器落地的脆响。 紧接着,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渍的青桃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看到谢容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拭双手。 “世、世子!奴婢不知世子驾到,有失远迎!您、您稍坐,奴婢这就去沏茶!” 青桃又惊又喜,也顾不上和姜玖打招呼,扭头就冲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去了,连灶上还烧着的菜都顾不上了。 姜玖看着青桃的背影,心中暗暗叫苦:完了,这晚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她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青竹在谢容与身后低声解释道:“世子,青桃是府里厨房胡妈妈的女儿,做事伶俐。当初安置姜姑娘时,胡妈妈说她女儿想出去见见世面,我看她机灵能干,便还了她身契,预支了五年月钱,让她来伺候姑娘。” 谢容与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姜玖将二人引至厅堂。 这厅堂早已被她改造过,撤掉了传统待客的主位和两侧座椅,只摆了一张宽敞的圆桌,平日里她和青桃用饭、做事都在此处。 谢容与和青竹见到这迥异于常的布置,面上并无异色,从容落座。 不一会儿,青桃便端了热茶进来,青竹自然接过,为谢容与和姜玖斟上。 “姜姑娘,”谢容与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目光沉静地看向姜玖,“今日堂审,是我命人中止的。” 姜玖点点头,她已猜到那黑衣人多半与他有关。 “此案看似是地痞滋扰,但因李棍儿一句证词,已牵扯到前阵子震动京城的妇女儿童失踪案。” 谢容与语气凝重,“失踪者皆是在闹市凭空消失,线索全无,朝廷查了许久毫无进展。今日李棍儿所言,与失踪案中断掉的线索对上了。赵癞子与此案脱不了干系。我中止宣判,是以你的案子为借口,将他们全部扣押,以便深入调查。希望姑娘勿怪。” “世子深谋远虑,民女佩服,岂会介意。能为此案尽绵薄之力,是民女的荣幸。”姜玖语气诚恳,“只要作恶者能伏法,民女便心满意足。后续案情,世子不必对民女细说。”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暗中关注。 谢容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歉然:“此外,我还要向姑娘致歉。当初姜伯父于我有恩,我救姑娘出教坊司,本是报恩。却因我安置不周、疏于过问,致使姑娘身陷险境,是我的过失。” “世子万万不可如此说!”姜玖连忙道,“若非世子搭救,我如今生死难料。此处甚好,是我自己不愿多麻烦世子。” “那姑娘为何从不曾遣人来侯府求助?”谢容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姜玖明白了,他以为自己不去求助,是心存芥蒂。 “世子多虑了。些微小事,我自己尚能应付。世间恶人,此处有赵癞子,别处亦有李赖子、杨癞子,防不胜防。我总不能事事依赖世子。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的身份,与世子往来过密,恐于世子清誉有碍。” 谢容与沉默片刻,道:“我会让青竹再挑几个稳妥的人过来,护你周全。李棍儿今日在堂上指证,恐会引来赵癞子余党报复,万望姑娘不要推辞。” 姜玖知他担心有理,她本也有意添人,如今有清远侯府训练有素的人手,自是再好不过,便爽快应下:“如此,便多谢世子了。” 事情交代完毕,谢容与起身告辞。 他记得来时青桃正在厨房忙碌,想必她们尚未用晚膳,不便多扰。 姜玖也未多留,送至门口,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次日清晨,姜玖和青桃出门,找到了之前帮忙抬赵癞子的那几个小乞丐。 这些孩子居无定所,不是住在摇摇欲坠的破屋里,就是蜷缩在无法遮风挡雨的残破庙宇中。 她们找到这群孩子时,发现其中一个叫小虎子的孩子正躺在地上,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没等姜玖开口,几个围在小虎子身边照顾他的孩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姜玖面前,磕头哀求:“好心的小姐!求求您,救救小虎子!他烧得厉害,快要不行了!” 青桃看得心酸,也眼带恳求地望向姜玖。 姜玖心中一紧,连忙让他们起来,自己上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小虎子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确实病得很重。 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荷包,里面银两虽已不多,但支付诊金应当足够。 第81章 虎子 “快,帮忙把他抬到医馆去!”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最近的医馆,药童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抬着个病人进来,脸上立刻露出嫌恶和不耐烦的神情,上前就想阻拦。 姜玖直接上前,将一块碎银塞进药童手中,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够诊金和药费吗?劳烦快请大夫看看这孩子。” 药童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够!够!小姐放心,快请进!我这就去请大夫!” 老大夫仔细为小虎子诊脉后,开了几副驱寒退热的药。 转身又叮嘱青桃:“这孩子寒气入骨,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生将养些时日,切记不可再受寒了。” 青桃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她知道,对这些居无定所,在破庙漏屋中挣扎求生的孩子们来说,“不受寒”几乎是奢望。 姜玖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对青桃说道:“青桃,这几天就让小虎子住在咱们家。等他病好了,给我打工还医药费就是。” 此言一出,旁边那几个一直紧张守着的小乞丐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小虎子有救了! 他们看向小虎子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不仅能治病,还能住进那么好的房子里! 孩子们眼中那份渴望与羡慕,姜玖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小院,青桃忙着安顿小虎子、煎药。 姜玖则回到自己房中,清点所剩的银钱。 原本,谢容与给原主留下的银钱,足够她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 但原主一心想要为蒙冤的家庭平反,不惜花费重金四处打探消息。 她自幼养在深闺,不通世事,轻易就被人骗走了大半积蓄,苦等消息不至,却不知那些包打听早已携款潜逃。 如今,现银已不足十两。 姜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略显陈旧的首饰盒上。 里面的首饰虽不多,但看起来还值些钱。 等青桃忙完进来,姜玖将手中一直摩挲着的一支金钗递给她。 “小桃儿,你看这支钗,若是当掉,能换多少银钱?” 青桃接过金钗,吃了一惊:“小姐!这支钗,这不是您及笄时,家中族老所赠的吗?意义非凡,您、您要卖掉它?” 姜玖点点头:“再多的意义,也是身外之物,抵不过活生生的人命。我想把它卖了,换些钱,买处小院子安置那些孩子。你看这些钱够吗?” 青桃心中感动,仔细想了想,回道:“这支金钗做工精细,份量也足,若是死当,应该能当个百两左右。但在内城买一处小院是远远不够的。 咱们可以在外城租赁,或者在外城买一处临街的铺面房,最好是前店后宅的那种。说不定还能有些结余,开个小店营生,总好过坐吃山空。” 姜玖闻言,眼睛一亮,由衷赞道:“小桃儿,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刚来到这个位面时,联系不上零零七,姜玖内心充满了不安和茫然。 再加上没有原主的记忆,安全感是极度缺失的状态,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现在,青桃的聪慧、能干和对京城的了解,仿佛替代了零零七,给了她极大的支持和安全感。 她对这里的物价、人情世故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不如原主,差点闹出笑话。 “那就这么定了。” 姜玖下定决心,“你把首饰盒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掉,只留几支素钗日常用就好。明天你去当首饰,后天我们一起去外城看房子。如果钱还不够就把这小院也卖掉,我们搬去外城住。” 青桃有些犹豫:“姑娘,这要不要先跟谢世子说一声?”这院子毕竟是世子安排的。 “不用了。”姜玖摇头,“他既然将这里交给我,便是由我支配了。” 主要她也不知道该跟谢容与说什么。 姜玖又问起小虎子的情况:“小虎子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好多了,刚喝了药睡下了。”青桃顿了顿,脸上露出疑惑,“不过小姐,我总觉得小虎子这病,不像是单纯受了风寒,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惊吓?” 姜玖蹙眉。这些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孩子,胆子应该比普通孩子大得多,什么事能把他吓成这样?她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不寻常。 她本想动用精神系异能探查一下小虎子的记忆,但零零七失联,她不敢贸然使用能力,生怕触犯什么未知的规则导致任务失败,那就得不偿失了。 “等晚饭做好了叫我,我给他送过去,顺便跟他聊聊。” 姜玖决定先尝试用普通的方式沟通。 傍晚,姜玖提着青桃特意为小虎子熬的药膳粥,来到厢房。 “小虎子,感觉好些了吗?”姜玖轻声问道。 小虎子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见到姜玖,努力想坐起来:“姜姐姐,谢谢你,我感觉好像又活过来了。” 但他身体还很虚弱,手臂没什么力气。 姜玖连忙放下食盒,走过去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好靠枕:“别急着起来,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看着这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姜玖心中酸涩,他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却吃了这么多苦。 “青桃姐姐都跟我说了,”小虎子眼神亮晶晶的,“姜姐姐你放心,等我好了,有力气了,一定努力给你干活还债!我什么都能干!”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姜玖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好啦,还债的事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先吃饭。” 姜玖打开食盒,本想喂他,小虎子却执意要自己吃。 他大概是饿怕了,吃饭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狼吞虎咽,来不及咀嚼就往下咽,仿佛不知道食物的滋味。 姜玖本想劝他慢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柔声道:“慢点吃,别呛着。” 饭后,没等姜玖想好如何开口询问,小虎子自己却主动说了出来,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姜姐姐……我、我那天……看见了……” 第82章 投井 “看见什么了?”姜玖心中一紧,放轻声音问道。 “看见……看见他们把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捆起来……投、投进井里了!”小虎子极其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小脸吓得煞白。 姜玖心中巨震!井里?!难道赵癞子他们不是在拐卖人口,而是在……杀人灭口?!图什么?! “你还记得是哪里吗?”姜玖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问。 小虎子用力点头:“记得!是破庙后面那条街上的一个没人住的小院子。那天有个人给了我半个馒头,我怕别人抢,就偷偷跑到那个院子后面躲着吃,然后就、就看见了……” “好孩子,说出来就好了,忘掉它,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姜玖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我和青桃姐姐。” “嗯!”小虎子用力点头,又小声问,“那、那我以后还能和小花、石头他们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姜玖笑道,“他们天天都来问你好点了没有呢!所以你更要赶紧好起来,才能去找他们玩呀。” 又陪小虎子说了会儿话,姜玖才收拾好餐具离开。 她立刻找到青桃,此时青桃正在院子里和几个新面孔说话。 是谢容与派人送来的帮手。 这次送来的人不多,一位小丫鬟、一位厨娘,还有两位会拳脚功夫的小厮。 幸好院子虽然不大,住下六个人刚刚好。 青桃见姜玖过来,连忙拉住她,对那四人介绍道:“这就是咱们的主子,姜姑娘。” 又转向姜玖,“姑娘,您给他们赐个名?” 姜玖摆摆手:“不必了,以前叫什么,以后还叫什么。”她没那么多讲究。 青桃便熟练地分配起来: 小丫鬟秋穗,机灵懂事,辅助她伺候姜玖做些杂活。 厨娘柳嫂,负责厨房和部分洒扫。 小厮石磊,看起来沉稳可靠,负责护院。 另一个小厮燕青,身形灵活,据说擅长轻功,性格也活泼,就负责姜玖出行时的安全。 姜玖听完青桃的安排,心中大为满意! 有青桃这个得力助手在,她简直省心太多了。 这个家,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夜深人静,姜玖正准备吹灯歇息。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零零七略显急促的声音: 【玖玖!是我!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主系统正在进行大规模重组,这个位面被调整为“沉浸式体验模式”,我暂时无法像以前那样随时陪伴和提供信息了!】 【你在这个位面只能依靠自己收集“物品图鉴”,无法再使用空间功能!作为补偿,这个位面任务完成后,积分奖励是双倍的!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任务,返回快穿局大厅,等待主系统重组完成。】 姜玖心中一凛,立刻做出选择:【继续任务!零零七,原主的死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任何记忆?】 【查不到具体信息。】零零七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电流干扰的杂音。 【但我回溯了你之前的行动记录,根据现有线索分析,赵癞子的威胁很可能就是原主的死劫,而你已经阴差阳错地化解了!玖玖,你要相信自己!以你的能力,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加……油……滋滋……】 话音未落,通讯再次中断,脑海重归寂静。 姜玖:“……” 这就完了?她还有一肚子问题呢! 不过,零零七带来的消息也不算坏。 沉浸式就沉浸式,她相信自己能搞定。 既然死劫可能已经解除,那接下来,她就可以真正以“姜玖”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隐隐感觉到,快穿局选择这些原主,并非偶然,她们往往都是心存善念,本可有所作为之人。 次日,姜玖在青桃的陪伴下,逛了京城几家有名的书铺。 她翻看了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内容大多千篇一律,无非是才子佳人、书生狐妖的陈词滥调,看得她昏昏欲睡。 在之前的任务中,零零七没少给她播放各种解闷。 如今零零七“下线”了,没人给她“读书”了,姜玖萌生了自己动笔写的念头。 写《红楼梦》那样的巨着是不可能的,她虽然看过,但凭记忆复述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决定以《红楼梦》为蓝本,进行改编创作,看看这个世界的读者反响如何。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姜玖兴致勃勃地铺开纸笔,刚写完第一章,就感觉手腕酸痛,头晕眼花。 看小说是享受,写小说简直是酷刑! 她痛苦地发现,自己可能高估了用毛笔写长篇的耐力。 深夜,青桃照例起身查看姜玖是否踢被子,却惊讶地发现书房还亮着灯,姜玖正趴在桌上,对着烛光奋笔疾书,眉头紧锁。 “姑娘?您怎么还没睡?”青桃披着外衣走进来,满脸担忧。 姜玖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桃儿,你来了。我睡不着,想写点东西。” 青桃走到桌边,用银簪轻轻拨亮烛芯,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她又转身从衣箱里取出一件厚外袍,仔细给姜玖披上:“姑娘,写字费神,您要注意身子。有什么要写的,您口述,我来代笔。或者明天我出去寻个专门的抄书先生也行,您何必自己受这份罪?” 她心疼地拿起姜玖的手,发现手腕都有些红肿了,“您看,手腕都肿了!” 姜玖这才感觉到手腕传来的酸痛感,无奈叹气。 用毛笔写长篇,效率太低,也太折磨人了。 她决定明天就自制一支炭笔! 要是零零七在就好了,空间里各种笔应有尽有 她在末世可是收集了一整个文具仓库呢! 姜玖再次叹息,收拾好散乱的书稿,记录下进度,决定采纳青桃的建议,找人合作。 躺在床上,姜玖辗转反侧。 虽然告诉自己要习惯,但零零七的缺席,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安,仿佛少了最可靠的守护神。 第83章 改编 翌日清晨,姜玖顶着黑眼圈起床,青桃早已等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小虎子和另外几个七八岁、看起来机灵懂事的小豆丁。 “这是?”姜玖有些疑惑。 “姑娘,”青桃笑着解释。 “我早上让秋穗去咱们租下的那个小院看了看,挑了这几个识字的孩子过来。他们字迹虽还稚嫩,但人多力量大。您来说,让他们来写,既省了您的力气,也能让这些孩子练练字,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玖眼睛一亮,冲青桃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桃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享用过丰盛的早膳后,青桃已在厅堂布置好一张长桌,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笔墨纸砚,俨然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姜玖看着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脚还够不着地的小豆丁们,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啊? 青桃看出她的犹豫,轻咳一声提醒。 姜玖回过神来,拍拍手:“好了,孩子们,先放下笔。今天,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她开始讲述自己改编的“红楼”故事。 起初,孩子们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情节展开,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完全沉浸其中,连青桃也听得入了迷,浑然忘了时间。 柳嫂和秋穗在门外端着准备好的午膳,面面相觑,不敢打扰。 下午,厅内依然鸦雀无声,只有姜玖娓娓道来的声音。 秋穗在门口焦急地踱步,担心饭菜凉了。 这时,院门外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谢容与带着青竹和幕僚文心前来拜访。 秋穗见到世子,慌忙想行礼,被谢容与抬手制止。 他轻声问:“姜姑娘在忙?” 秋穗有些为难地回话:“回世子,姑娘好像在给孩子们上课。” “上课?” 谢容与微感诧异,示意随从噤声,静静站在院门外聆听。 屋内,姜玖的声音清晰传来,她正在讲述“黛玉进府”的情节,语言生动,描绘细腻,将人物的神态、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 谢容与原本只是好奇,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他身边的青竹和文心起初以为世子另有要事思索,也不由自主地被门内传来的故事吸引。 在他们的认知里,姜玖是罪臣之女,自幼长于深闺,所学无非是《女诫》、《内训》之类,能识文断字已属难得。 谁能想到,她竟能讲述出如此结构宏大、人物鲜活、意蕴深长的故事?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 谢容与的目光透过门缝,望向屋内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探究惊讶。 这位姜姑娘,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小院里的仆从,包括青桃,原先都是清远侯府的人。 在侯府当差,首要的就是认清主子。 因此,当谢容与、青竹和文心三人站在院门外时,秋穗一眼就认出了世子。 世子不进去,她一个丫鬟哪敢擅自入内通报? 只能焦急地在门外等候。 直到屋内传来姜玖肚子“咕咕”的抗议声,沉浸在故事中的青桃才猛然惊醒。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惊呼道:“哎呀!糟了!都过午膳时辰了!姑娘,咱们先吃饭,故事下午再讲!” 几个小豆丁正听得入迷,纷纷央求:“后来呢?姜姐姐,后来黛玉怎么样了?” 姜玖笑着摸摸肚子:“哎呀,你们不饿吗?姐姐我可是饿坏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先吃饭!” 青桃连忙起身去开门,准备吩咐摆饭,却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人,吓了一跳:“世、世子?您怎么来了?” 谢容与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径直迈步走进屋内。 姜玖见到谢容与,也是吃了一惊,起身道:“世子?您怎么有空过来?” 谢容与的目光直接落在姜玖身上,开门见山地问:“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叫什么名字?” “《红楼梦》。”姜玖答道。 “是你根据自己的经历改编的?”谢容与的语气带着试探。 姜玖连忙摆手:“哎呀,当然不是!我可写不出这样的故事。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作者名叫曹雪芹。” 谢容与环视屋内,看到那张长桌和孩子们面前的笔墨纸砚,心中了然:“你打算将这本书写下来?” “是的,”姜玖点头,“这些都是我请来的小帮手。”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文心已经按捺不住激动,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急切得生怕谢容与不答应:“世子!请将誊抄此书的任务交给属下!属下保证能完美完成姜姑娘的嘱托!” 谢容与挑眉看他:“你手头的事务不做了?” “不耽误!绝对不耽误!” 文心连连保证,眼神发亮,“公子放心!属下不仅能按时完成姜姑娘的书稿,也绝不会耽误您的正事!更重要的是,属下的记性很好,定能将所写内容第一时间复述给世子听,保证一字不差!” 看着他这副近乎谄媚的模样,一旁的青竹忍不住侧目。 秋穗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和她印象中那位清高孤傲、在侯府地位超然的文心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谢容与看着文心急切的样子,又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的精彩故事,终是点了点头:“准了,不过你要先问过姜姑娘。” 青竹心中暗笑:他就知道!世子刚才在门外听得那么入神,怎么可能不答应?就算文心不主动请缨,世子说不定也会点名让他来。 姜玖等人用午膳时,谢容与三人便留在书房。谢容与走到书案前,礼貌地问道:“姜姑娘,之前的书稿,可否借在下一观?” 姜玖自然应允,让秋穗取出她之前写好的部分。 谢容与接过那几张字迹略显潦草、大小不一的纸张,仔细看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文心和青竹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一看,两人的眼睛瞪得比谢容与还大。 “这这这是姜姑娘的亲笔?”文心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第84章 红楼 这字迹实在谈不上工整漂亮。 姜玖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经历了几个古代位面不假,但毛笔字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好的,她觉得能让人看懂就不错了! 要是有炭笔,何至于此? 文心本想说“这字需得重新誊抄一遍才像样”。 话未出口,就见谢容与已自然地在那张简陋的书案前坐下。 而青竹那个有眼力见的,早已开始默默研墨了。 文心顿时醒悟:没眼色的原来是自己! 谢容与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饱墨,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极其认真地将姜玖所写的内容,用工整清隽的楷书重新誊抄下来。 他写字的姿态从容优雅,笔下的字迹结构严谨,风骨初具,一看便是自幼苦练的功底。 写满一页,他便将原稿递给身旁早已迫不及待的文心。 文心接过,立刻伏在另一张小几上,也开始奋笔疾书,生怕落后。 姜玖吃完饭回来时,谢容与刚好抄完最后一页。 她看着纸上那赏心悦目的字迹,再对比一下自己那“狗爬式”的墨宝,心中不由感叹:不愧是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这手字真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想了想,对谢容与说道:“世子,你有没有相熟的、手艺精巧的木匠?这样全靠手抄,实在太费时费力了。” 谢容与抬眼看向她,有些不解:“如今书籍传播,皆是雇人抄写。莫非姜姑娘有更好的方法?” “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个有趣的法子。” 姜玖开始回忆零零七曾跟她讲过的历史故事。 “可以将每个常用的汉字,单独刻成一个个小木块,就像印章一样。印书的时候,根据文章内容,把这些刻好的单字捡出来,排列在一个带框的铁板上,用松脂之类的东西固定住,这就成了一页书的‘版’。”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然后在版上刷上墨,铺上纸,用干净的刷子一刷,一页书就印好了。印完之后,可以把这版拆掉,单字放回原处,下次印别的书还能继续用。这种方法,叫做‘活字印刷术’。” 姜玖讲完,书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文心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声音发颤。 “妙啊!妙啊!此乃点石成金之术!不,是惠泽天下文教的神术啊!世子!若此法可行,书籍印制成本将大大降低!寒门学子购书不再艰难,知识将不再被少数世家垄断!这是……这是功在千秋的壮举啊!” 他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根本无法安坐:“姜姑娘!究竟是哪本奇书,竟记载了如此精妙绝伦的方法?文心自诩博览群书,与姑娘相比,简直是井底之蛙,羞煞我也!” 谢容与的目光也紧紧锁在姜玖身上,眼中充满了震惊。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吹牛吹过头了,这该怎么圆? 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编道:“咳……是我家祖上的一些藏书,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小时候顽皮,喜欢翻看杂书,好像是在一本叫《梦溪笔谈》的书里看到的?具体记不太清了。” “《梦溪笔谈》?《梦溪笔谈》?” 文心皱着眉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拼命搜索,“世子,您博览群书,可曾读过此书?” 谢容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未曾听闻。” 清远侯府世代书香,藏书极丰。 谢容与的母亲苏清荷出身江南望族,陪嫁中更有大量珍本孤本。 连文心这样嗜书如命的人甘愿在侯府为幕僚,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侯府的藏书。 可“《梦溪笔谈》”这个名字,谢容与和文心都毫无印象。 看来,得回去好好问问父亲母亲了。谢容与心中暗忖。 傍晚时分,谢容与三人一直等到姜玖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回目的故事口述完毕,才起身告辞。 姜玖本想留他们用完晚饭再走,但文心心系那神奇的“活字印刷术”,归心似箭,谢容与和青竹也似有心事,便婉拒了。 回到清远侯府,已是华灯初上。 清远侯谢弘简在饭厅见到儿子回来,板起脸道:“你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跑哪儿去了?你娘担心了你一整天!” 侯夫人苏清荷轻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谢容与没理会父亲的抱怨,从容地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工整抄录的书稿,分别递给了父亲和母亲。 谢弘简和苏清荷接过书稿,面面相觑,不明白儿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坐在一旁的妹妹谢灵犀见父母都有,唯独自己没有,顿时撅起了小嘴,不满地叫道:“哥哥!你偏心!为什么没有我的份儿!” 谢容与唇角微勾,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语气带着戏谑:“我这是给父亲母亲发的‘考卷’,考考他们的眼力和见识。怎么,灵犀也想做这份考卷?” 谢灵犀一听“考卷”两个字,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连连摆手:“哦,那算了算了,我不配!哥哥你们慢慢考,我吃饭!” 说完,赶紧埋头扒饭,生怕被哥哥抓去“考试”。 谢灵犀今年刚满六岁,是侯府里出了名的小“厌学分子”。 全家上下,从祖父辈到父母兄长,个个文采斐然,偏偏她是个例外,一听到读书写字就头疼,活脱脱一个“榆木脑袋”。 “夫人,你看完了吗?快,咱们换换!” 谢侯爷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自己手里的那部分书稿,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抢过夫人手中的那份。 苏夫人看书却讲究细嚼慢咽,一字一句细细品味,被丈夫催促,有些不耐烦地躲了躲:“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谢侯爷等不及,干脆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夫人肩膀上,伸长脖子偷看。 这一幕可把旁边的谢灵犀气坏了! 她跺着脚嚷嚷:“骗人!哥哥是大骗子!谁家看‘考卷’是你们这样的!我也要看!” 谢容与失笑,弯腰将气鼓鼓的妹妹抱起来。 第85章 侯府 “好好好,哥哥给你读一页。不过,要是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就得自己学着认字看喽?” “嗯嗯!哥哥快读!” 谢灵犀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启蒙读物,将和京城里所有闺秀都大不相同。也多亏了姜玖的这些话本,才“拯救”了清远侯府这最后一个“小文盲”。 苏夫人终于看完了自己那份,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拿走了谢侯爷手里的。 谢侯爷如获至宝,赶紧抓起夫人面前那份,两人完成了交接。 待两人都看完,齐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儿子:“剩下的呢?!” 谢容与两手一摊,语气平淡:“没了。” 谢侯爷一愣,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写出来。”谢容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谢侯爷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儿子的手都在抖: “没写完你给我们看?!你、你安的什么心?!存心吊我们胃口是不是!” 苏夫人虽然也心焦,但语气温和许多:“儿啊,这后续的故事,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看?” “不知道。”谢容与摇头,“这故事不是我写的,得问姜姑娘。” “姜姑娘?”苏夫人蹙眉思索,她印象里交好的世家女眷中,似乎没有姓姜的。 谢侯爷倒是知道一个,试探着问:“你说的该不会是老姜的女儿?” “正是。” 谢侯爷闻言,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唉,可惜了老姜。没想到他女儿,竟也如此有才情。” 能被谢侯爷称为“老姜”的,唯有国史馆的秉笔学士姜文翰。 不久前,姜文翰因负责修撰《先帝实录》,不慎触及了秦王(先帝兄弟)的隐秘旧事,被构陷“诽谤先帝,私修国史”,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苏夫人恍然大悟:“这么说,你前阵子从教坊司赎出来的那位姑娘,就是这位姜姑娘了?” 这话让谢容与猛地一怔,眉头瞬间拧紧:“母亲,您怎么知道我是从‘教坊司’赎的人?” 这件事他自认处理得极其隐秘,出面交涉的都是从不露面的心腹下属,按理说不该有外人知晓。 苏夫人见他神色不对,抿嘴一笑,解释道:“是锦绣那丫头跟我说的。她呀,整天瞎操心,担心你身边有了别的姑娘。那天你本来说好陪她去上香,结果在衙门附近见到个姑娘就撇下她不管了。她心里不踏实,这才多方打听的。”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安抚的语气:“这一打听可不得了,外面风言风语,都说那姑娘是你养的外室。还是锦绣好心,跟人解释说你是见故人之女可怜,才出手相助为她赎身的。她这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 谢容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带着不悦:“母亲!此事关系姜姑娘清誉,岂能如此儿戏?这些流言蜚语传出去,让她如何自处?” “这……”苏夫人一时语塞,“那我回头跟锦绣说说,让她别再往外传了。” “让她搬出府去。”谢容与语气冷淡,“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非亲非故,长期住在我们府上,于礼不合。” “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呢!” 谢侯爷见儿子语气生硬,立刻维护夫人,“锦绣那丫头也是一片好心!她是你母亲为你选定的未来世子妃人选!你现在不喜欢没关系,多相处相处,自然就发现她的好了!” “我与她几次接触,皆是不欢而散。”谢容与直言不讳。 “咱们家与镇国公府家风不同,有些碰撞摩擦再正常不过,这不正是相处的乐趣吗?正好互补!”谢侯爷试图说服儿子。 谢容与还想反驳,却被谢侯爷打断:“好了好了!先吃饭!听你母亲的没错,她还能害你不成!” “你胡说什么呢!”苏夫人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 这时,三人才发现,一向好动吵闹的谢灵犀,今天异常安静。 转头看去,只见小丫头正窝在角落的软垫上,手里捧着哥哥给她的书稿,小眉头皱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指着问旁边的丫鬟。 那副认真劲儿,前所未有。 谢侯爷抚着胡须,感慨道:“看来以前是咱们教导的方法不对。你看现在,不用催不用骂,她自己就巴巴地学起来了。” 苏夫人也赞同地点点头。 谢容与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他满脑子都是姜玖的处境,没想到自己一时的疏忽,竟给她带来了如此大的麻烦。 他不敢想象,如果姜玖听到那些不堪的流言,会作何感想。 越想越坐立难安,面前的饭菜也食之无味。 勉强坐了一会儿,谢容与便起身告辞。 苏夫人见他没吃几口,想劝他再用些,却被谢侯爷用眼神拦下。 谢侯爷虽然常与儿子意见相左,但他理解儿子此刻的心情。 就像当年,老侯爷非要他娶将门虎女,他为了逃避婚事,远走江南,却在大明湖畔对亭亭玉立的苏清荷一见钟情。 那种身不由己又怦然心动的感觉,他懂。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他不想逼迫儿子,因为他深知被逼迫的滋味。 但……他也尊重夫人的选择,若非要选一个,他当然选站在夫人这边! 谢容与离开饭厅,径直往马厩走去。 紧随其后的青竹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谢容与刚开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去干什么? 去告诉姜玖,全京城都在传你是我的外室? 去说,我母亲看中的世子妃把你从教坊司出来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无论怎么说,他都难以启齿。 青竹看着世子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脸茫然。 他刚才去用饭了,只知道世子给了侯爷夫人看姜姑娘的书稿,具体说了什么并不清楚。 他试探着问:“世子,天色已晚,若是去找姜姑娘,到了怕是都半夜了,会不会打扰姜姑娘休息?” 谢容与回头瞪了青竹一眼,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谁说我要求找姜姑娘了?” 第86章 印刷 青竹讪讪地拍拍自己的嘴,赶紧跟上。 回到书房,谢容与坐在书桌前,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一种莫名的烦躁萦绕心头。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迫自己回想姜玖白天所说的“活字印刷术”,将其中的要点和关键细节一一梳理,详细记录在纸上。 正当他凝神书写时, ——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从回到侯府就玩消失了的文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和兴奋。 “世子!我回来了!” 文心顾不上行礼,急切地说道,“我亲自核对了府中所有藏书目录,还翻阅了所有可能相关的杂书、笔记,甚至连库房里那些积灰的旧书都翻了个遍! 根本没有一本叫《梦溪笔谈》的书!如果真有这本书,能让天下多少像我这样出身寒微的读书人看到希望啊!” 谢容与放下笔,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意料之中。府中藏书,我心中有数。你仔细想想,若真有此书,记载了如此惊世骇俗之法,恐怕早已轰动士林,传遍天下了,怎会寂寂无名,只存在于姜姑娘一人的记忆中?” 文心一愣,随即恍然,但眉头皱得更紧:“……世子所言极是。可、可如果没有这本书,姜姑娘又是从何得知这等精妙绝伦的方法?难不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成?” 谢容与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深邃的眼神已经表明,他认为这并非不可能。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似乎藏着太多秘密和令人惊叹的才智。 “先不谈此书来源。”谢容与将话题拉回正事,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刚刚写好的关于活字印刷术的要点草案。 “墨香斋一直是母亲在打理。明早我去向母亲请安时,会提及此事,并将墨香斋的掌柜引荐给你。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具体的推行和实施,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文心闻言,精神大振,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放心!文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他立刻凑上前,仔细阅读谢容与梳理的草案,越看越是心潮澎湃。 次日清晨,清远侯府正院。 一家人用过早膳,谢容与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吩咐下人去请墨香斋的掌柜过来。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茶,一边等待。 谢侯爷今日下朝较早,回到府中,见儿子还在,颇为惊讶:“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这儿子虽然体弱,但事务繁忙,一年到头难得在请安后还能见到他人影。 “儿子有要事与父亲、母亲相商。”谢容与平静回道。 这时,青竹也请了文心过来。 谢侯爷一见到文心,眼睛顿时亮了,像找到了棋友:“哎呀!文小子!好久不见!今天是来陪老夫手谈一局的吗?” 他与文心下棋,虽屡战屡败,却乐此不疲,因为文心从不会故意相让。 文心看向谢容与,恭敬道:“侯爷,是世子请我来的。” 谢容与接口道:“父亲若想下棋,可与文心先来一局速战速决,墨香斋的掌柜应该快到了。” 谢侯爷一听“速战速决”,顿时有些悻悻,在这两个聪明绝顶的年轻人面前,他那点棋艺实在不够看,便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今日齐聚,到底所为何事?” 文心见谢侯爷如此体贴,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愧疚,抢在谢容与之前回答道:“回侯爷,是关于姜姑娘提出的一种新的印刷方法,若能成功,书籍的产量将大大提高。” “新的印刷方法?”谢侯爷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但对自己夫人的产业还是关心的。 苏夫人一听与墨香斋有关,立刻来了兴趣。 墨香斋是她的心血,在京城学子中声望极高,不仅书籍齐全,还为贫寒学子提供抄书赚钱的机会,每逢初一十五还请名师讲学,是清远侯府由武转文过程中重要的一环。 但书籍供不应求、对抄写质量要求高等问题,也一直困扰着她。 文心便将姜玖所说的活字印刷术的原理和流程,又详细地向侯爷、夫人复述了一遍。 恰在此时,墨香斋的掌柜到了。 掌柜一听有新方法,立刻全神贯注地倾听,甚至没注意到谢侯爷也在场。 听完文心的讲述,掌柜的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苏夫人问道:“掌柜,你觉得此法可行吗?” “大善!绝对可行!”掌柜语气肯定,“此法若成,我们只需雇佣工匠负责排版、刷墨、印刷即可,效率远超手抄,产量提升将是立竿见影!” 谢侯爷闻言大喜,插嘴道:“那还等什么?就按姜姑娘说的,快去办!” 然而,掌柜的兴奋过后,脸上却露出一丝忧色,沉吟道:“侯爷、夫人,此法虽好,但有一事不得不虑。咱们墨香斋之所以能成为京城学子心中的圣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为大量贫寒学子提供了抄书糊口的机会。若广泛采用印刷术,必然会影响这些学子的生计,恐怕……会损害墨香斋多年来积攒的口碑啊。” 苏夫人一听,也面露犹豫:“这……” 谢容与开口道:“掌柜的顾虑不无道理,但不可因噎废食。学子们追捧墨香斋,生计是一方面,但根本原因在于墨香斋能提供他们所需的书籍。我们不能本末倒置。知识传播的效率,才是根本。” 文心补充道:“书籍昂贵,皆因抄写不易,物以稀为贵。印刷术若成,书籍成本大降,价格亦会随之下降。届时,学子们用原来买一本书的钱,或许能买上四五本,选择更多,受益更大。” 谢容与继续分析:“况且,印刷术对字体的要求更高,我们需要先请书法名家撰写字模,方能刻印。印制出的书籍规范统一,更利于阅读。 若担心学子反对,我们可以先从刊印话本、杂书等开始。这类书籍利润虽高,但学子们通常不屑于或不愿抄写,正好可以避开直接冲突。” 第87章 工匠 谢侯爷听了连连点头:“我觉得容与和文心说得在理!夫人,你看呢?” 苏夫人沉思片刻,最终拍板:“好!此事利大于弊,值得一做!掌柜的,就按世子和文心说的办!文心,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在谢容与的举荐下,文心正式成为墨香斋印刷社的负责人。 他雷厉风行,立刻雇佣了十名手艺精湛的工匠,并按照姜玖的思路进行分工: 两名工匠一组,共分五组。一组负责排版、固版,另一组负责刷墨、铺纸、印刷、揭纸。每日工作五个时辰。 试行数日后,文心拿着初步的成果,激动地来到侯府汇报。 当他报出每日的印刷页数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以为他算错了数! “文心,你再说一遍?多少页?”谢侯爷掏了掏耳朵。 “侯爷,您没听错!” 文心难掩兴奋,“五组工匠,每日可印制三千到四千页!而两名学子,同样时辰,最多只能抄写三十页!这效率,提升了近百倍啊!” 苏夫人和掌柜的也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文心见众人不信,当即邀请道:“侯爷、夫人、世子、掌柜,若不信,明日可亲临墨香斋观摩!眼见为实!” 谢容与仔细审阅了文心提交的关于活字印刷术试运行的详细报告后,心中激荡,当即策马前往姜玖居住的小院。 “姜姑娘,”他见到姜玖,开门见山道,“你所说的印刷术,我们已经成功造出来了!排版印制的第一本书是《四书集注》。明日,家父家母想去印刷坊观摩,想请姑娘同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姜玖闻言,心中微讶。 她没想到谢容与的动作如此之快,自己这边《红楼梦》的第一回还没写完,他那边竟然已经把活字印刷术从构想变成了现实。 她欣然点头:“好,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次日清晨,清远侯府。 一家人用过早膳,正准备出发。 谢容与在府门口正要上马,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容与哥哥!” 他回头望去,只见镇国公的独女凌锦绣正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朝着侯府走来。 谢容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了然。 这定然又是母亲邀请来的。 他的母亲苏清荷对凌锦绣青睐有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年墨香斋濒临倒闭时,正是凌锦绣提出的“雇佣贫寒学子抄书”的建议,让墨香斋起死回生,甚至成为京城学子的圣地。 自此,苏夫人对凌锦绣信任有加,在生意上常听取她的意见,甚至隐隐有将她视为未来儿媳的意思。 谢容与对此颇为头痛。 他不仅对凌锦绣本人毫无好感,更对她背后的镇国公府充满警惕。 镇国公府是手握实权的武将世家,与清远侯府这样的清流文臣本就不是一路人。 若强行联姻,不仅会引发朝堂派系纷争,更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必须找机会与父母深谈一次,绝不能与镇国公府走得太近。 凌锦绣今日盛装打扮,笑容明媚。 她起初以为墨香斋是找到了什么抄写速度极快的高手,完全没往印刷这方面想。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墨香斋后院的印刷工坊。 文心早已在门口恭候。 为了形成印制、销售一条龙,他大刀阔斧地将墨香斋后院的居住区改造成了工坊,甚至高价买下了隔壁的院子,将侯府的资源利用到了极致。 谢容与对此并无异议,只要有用就行。 工坊内,工匠们已经开始工作。 目前印量不大,尚未安排夜班,工作还算轻松。 但文心信心满满,相信等苏夫人看到惊人的产量后,一定会同意扩大规模。 谢容与派去接姜玖的马车还未到,他心中有些懊悔。 本是好意想介绍姜玖给父母认识,却没料到母亲会带上凌锦绣。 让姜玖面对这种尴尬场面,实非他所愿。 但此时姜玖恐怕已在路上,再让她回去更不合礼数。 他参观时便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工坊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与文心反复推敲确定的。 墨香斋后院临时改建的工坊内,炉火熊熊,刻刀声声。 五组工匠各司其职,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排版工快速捡字、排版,刷墨工均匀涂墨,印刷工铺纸、刷印、揭纸,一气呵成。 一张张墨迹清晰、字迹工整的书页如雪花般飞出,堆积起来。 谢侯爷、苏夫人、谢容与等人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令人震撼的场景。 原本需要学子们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抄完的一部书,在这里,可能几天之内就能变成数百本。 谢侯爷抚掌惊叹:“神乎其技!真乃点石成金之术也!” 苏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已经可以预见,墨香斋乃至整个天下的书籍传播,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神秘而充满才情的姜姑娘一个看似随口的建议。 谢容与静静地看着眼前高效运转的工坊,心中对姜玖的好奇,更深了一层。 凌锦绣参观完,心中震惊不已。 这产量,恐怕全京城的书铺加起来也望尘莫及。 镇国公府也有书铺产业,但家族重武轻文,并不上心。 她原本乐于为苏夫人出谋划策,既能讨好未来婆母,又于己无损。 但此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种技术若普及开来,将对现有格局造成巨大冲击。 “世子,姜姑娘到了。”青竹前来禀报。 谢容与闻言,下意识就朝门口走去。他这一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容儿,你去哪儿?”苏夫人疑惑地问。 “姜姑娘到了,我去迎一下。”谢容与拱手道。 凌锦绣心中惊讶。 姜姑娘?难道是衙门那个女子? 她派人调查过,知道谢容与与姜玖关系匪浅,甚至姜玖能从教坊司脱身也是谢容与的手笔。 但她原以为只是谢容与一时心善,或与姜玖父亲有旧。 可如今,墨香斋如此重要的场合,谢容与竟亲自去迎她? 第88章 世子妃 凌锦绣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心跳又重又急。 片刻,谢容与引着一位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沉静,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姜姑娘,这位是家父谢侯,这位是家母苏夫人。”谢容与介绍道。 姜玖落落大方地行礼:“谢侯、苏夫人安好,小女姜玖。” 谢侯爷身材魁梧,带有武将世家的遗风,与文官身份形成有趣反差。 苏夫人一袭白裙,温婉娴静,颇有书香门第的风范。 姜玖的目光随即落在紧挨着苏夫人站立的那位红衣明媚女子身上,心中已猜到她就是凌锦绣。 苏夫人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界定:“这位是凌锦绣凌姑娘,镇国公的千金,年岁与你相仿。她与容与自幼相识,是我们侯府未来的世子妃。” “凌姑娘好。”姜玖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凌姑娘与谢世子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谢容与听到这句话,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纠结。 凌锦绣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绽开得体笑容:“姜姑娘好。只是不知姑娘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回答她的却是谢容与:“这活字印刷之术,乃是姜姑娘所赠的奇思妙想。今日特请姜姑娘前来,一是观摩成果,二也是以示感谢。” 观摩结束后,印刷术展现出的惊人效率和潜力,让苏夫人当场拍板决定扩大生产规模。 谢侯爷也心情大悦,表示要从自己的私库里拨一笔赏银给文心。 文心喜形于色,连忙躬身道:“谢侯爷、夫人厚赏!但属下不敢居功,此法能成,全赖姜姑娘献计!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苏夫人做事向来周全,她不会忘记这活字印刷术是姜玖带来的机缘。 她看向姜玖,语气温和:“姜姑娘,此法是你所赠,墨香斋印刷坊日后所得的五成利润,理应归你所有。这是你应得的,请务必收下。” 姜玖没有推辞,坦然接受:“多谢夫人。” 她确实需要这笔钱,不仅要养活自己和青桃,还要照顾那群孩子,开销不小。 临行前,苏夫人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交给了姜玖,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利润分成。 姜玖乘坐来时的马车返回。 不料,小丫头谢灵犀得知姜玖就是《红楼梦》的作者后,吵着闹着要跟姜姐姐一起走。 苏夫人拗不过她,又见儿子似乎也有意送姜玖,便将女儿塞给了谢容与:“容与,你送姜姑娘和灵犀回去。” 谢容与本就有意亲自送姜玖,但没想到还要带上一个“小拖油瓶”。 马车内,姜玖正沉思着今日之事,车帘忽然被人掀开。 她抬眸,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圆润可爱的小团子,正手脚并用地往车上爬。 “你是?”姜玖有些疑惑,这是谁家孩子跑错地方了? 小团子好不容易爬上来坐稳,冲姜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姜姐姐,我是灵犀呀!我来护送你回家!” 姜玖恍然,原来是侯府那位六岁的小姐。 观摩印刷术时人多,她没注意到这个小不点。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说要护送自己,姜玖忍俊不禁:“灵犀真乖,不过姐姐可以自己回家的,你还小呢。” “不行不行!” 谢灵犀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表情异常认真,“姜姐姐是弱女子,需要保护!灵犀已经长大了,保护漂亮姐姐是应该的!”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显然是平时话本子看多了,模仿里面的风流才子。 姜玖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谢灵犀却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笑。 车外骑马的谢容与听到妹妹的豪言壮语,无奈扶额:“灵犀,别胡闹。” 谢灵犀一听哥哥的声音,立刻不乐意了,扒着车窗朝外喊:“哥哥!姜姐姐是我的人!你不许觊觎她!” 车外的谢容与一脸无语,驾车的青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姜玖也努力忍住笑意。 到了小院,姜玖邀请几人入内喝茶。 青桃早在门口等候,见到谢灵犀连忙行礼。 谁知谢灵犀小手一背,学着戏文里的腔调,老气横秋地说:“好了好了,免礼平身。你长得如此美丽,就不要让小生为难了。”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姜玖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姜玖本想趁机和谢容与谈谈赵癞子案件的进展,谢灵犀却缠着要参观偶像的住处。 姜玖只好让青桃先带谢灵犀去玩,留下她和谢容与在厅中喝茶。 “谢世子,赵癞子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姜玖问道。 “他的事你无需再操心,我已安排妥当。” 谢容与语气肯定。 在姜玖心中,谢容与是可靠的,否则他不会因多年前姜父的一点恩情,就冒险将她救出教坊司。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姜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缓解一下凝滞的空气。 就在这时,谢容与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凌锦绣,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啊?哦……”姜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她端着茶盏,有些不知所措。 谢容与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突兀,端起自己的茶盏猛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幸好没过多久,青桃就来救场了,说是谢灵犀闹着非要在这里住下,不肯走了。 姜玖看向谢容与。 谢容与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姜玖也跟了过去。 到了后院,只见谢灵犀正抱着柱子不肯撒手。 谢容与二话不说,走上前,不顾妹妹的抗议,直接将她拦腰夹起,像夹个小包裹似的,干脆利落地带走了。 姜玖看着谢容与看似清瘦却异常稳当的背影,以及他单臂就能轻松夹起一个六岁孩子的力气,眼神不自觉地往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瞟了一眼…… 嗯,看来世子殿下身体底子不错。 第89章 书稿 接下来的日子,姜玖安心在家写书稿。 文心时常来取稿,若时间充裕就在姜玖这里抄录,若忙则带回侯府。 而大部分被带回侯府的书稿,最终都是由谢容与亲笔誊抄完成的。 谢容与和文心仿佛成了《红楼梦》的“头号追更读者”,每天盼着新章节。 若是哪天姜玖偷懒没写,两人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连谢侯爷和苏夫人也加入了催更大军,见到谢容与必问:“今天更到第几回了?” 日子在平静的写作中缓缓流淌。 直到有一天,青桃从姜玖为孩子们购置的住处回来。 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小姐,我、我在街上看见张大娘了。”青桃脸色有些不安。 姜玖抬起头:“张大娘?她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青桃点点头,忧心忡忡:“是啊,我也没想到。她才被关多久啊?也不知道赵癞子和杨秃子最后是怎么判的。” 姜玖安慰她:“别太担心。张大娘顶多是知情不报,估计没直接参与作恶,所以关不了多久就放了。赵癞子和杨秃子罪大恶极,肯定没那么容易出来。” 话虽如此,姜玖心里也隐隐不安。 她没想到,自己这番话很快就会被现实打脸。 有些危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又过了几日,姜玖终于完成了《红楼梦》第一部的书稿。 文心兴冲冲地前来取走稿子,迫不及待地要带回侯府给世子等人解馋。 傍晚,小院。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平日里无论多忙,青桃都会赶在饭点前回来陪姜玖一起用饭。 但天色已完全暗沉,却迟迟不见青桃的身影。 姜玖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渐渐凉透的饭菜,心中莫名地不安。 秋穗已经催促了好几次让她先用膳,姜玖却毫无胃口,一颗心七上八下。 “秋穗,”姜玖终于坐不住了,吩咐道,“你快去让燕青出门找找青桃!去希望小院问问,看她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怎么还不回来?” 秋穗见姜玖脸色不对,不敢怠慢,匆匆跑了出去。 深夜,院门终于被敲响。秋穗领着满身尘土、神色疲惫的燕青进来。 “小姐!”燕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小的问过希望小院的孩子们了,他们说青桃姑娘午时用过饭就动身回府了。小的又沿着回来的路,挨家挨户问了还在营业的铺子,没人……没人见到青桃姑娘!” 姜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立刻想起了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失踪案!青桃……难道也…… “你悄悄去张大娘家附近看看情况,”姜玖强自镇定,压低声音,“千万小心,别让人发现!” “是!”燕青领命退下。 姜玖再也坐不住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也是最亲近的人就是青桃。 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青桃待她如同亲姐妹,事事以她为先。 青桃今天迟迟未归,极有可能是因为要赶回来陪她用晚饭才出的事。 会是谁干的? 除了刚被放出来的赵癞子一伙,姜玖想不出别人。 他们这是在报复! 她立刻翻出谢容与之前留给她的那块玉佩,他曾说过,若有急事,可凭此玉佩去清远侯府求助,门房见玉佩自会通报。 “秋穗!”姜玖唤来丫鬟,将玉佩递给她,“你速将此物交给石磊,让他务必转交谢世子,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 秋穗不敢耽搁,接过玉佩就跑。 没过多久,燕青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 “小姐!张大娘家里没人了!屋里的东西像是刚搬走没多久,日常用的家伙什和衣服全都不见了!” 姜玖的心直往下坠:“你是说她搬走了?” “是!看那样子,是仓促离开,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燕青补充道,“就连杨秃子的旧衣服也没留下!” 姜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杨秃子的东西也不见了,除非他也被放出来了,否则不可能!赵癞子呢?难道也?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谢容与那边不知何时才有回音,每多等一刻,青桃就多一分危险,她必须自己去查。 姜玖迅速换上一身深色利落的衣袍,对燕青道:“走!我们去张大娘家看看!” 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入了张大娘那已然搬空的院子。 院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零碎物件。 衣柜大敞,空空如也。 床板上光秃秃的,连被褥都没留下。 这倒符合张大娘锱铢必较、什么都不肯扔的性格。 姜玖仔细查看,她只想确认是张大娘一人逃走,还是杨秃子也一同消失了。 如果杨秃子出狱,那赵癞子极可能也恢复了自由,他们会把青桃带到哪里? 她猛然想起小虎子曾说过的,在破庙后面那条街的荒废院子里,看到赵癞子他们将人投进枯井! 那口井! 费尽心思绑架那么多人,就为了扔进井里? “燕青,我们去小虎子他们之前住过的那个破庙!”姜玖当机立断。 夜色深沉,京城实行宵禁,他们不能骑马,只能凭借夜色掩护,沿着街边疾行。 姜玖心急如焚,只恨自己不会轻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小姐,要不我自己先去探探路?”燕青看出姜玖的吃力,提议道。 姜玖坚定地摇头:“不行!” 破庙情况不明,燕青独自前去太危险,她不能让他也陷进去。 虽然担心使用异能会触犯规则,但万一到了危急关头,她的精神系异能或许能派上用场。 即便任务失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她也绝不能失去青桃! 破庙在夜色中更显阴森破败。 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和飘荡的破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姜玖根据小虎子的描述,在前带路。 燕青跟在她身后,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对这鬼气森森的环境颇为恐惧。 姜玖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着找到那口井。 第90章 枯井 除了惨淡的月光,四周一片漆黑。 破庙附近的院落大多荒废,落叶堆积。 姜玖很快找到了小虎子所说的第二间院子,院门竟然上着一把锁。 她凑近仔细查看,锁头上没有积灰,显然是近期有人使用过! 是官府的人锁的? 为了保护案发现场? 姜玖心中疑窦丛生。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相对低矮的墙头,正想找东西垫脚,燕青低声道:“小姐,我先上去看看,若安全您再上来。” 姜玖点点头,心中有些无奈,不会轻功实在太不方便了,等这事了了,她一定要想办法学! 燕青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展,轻盈地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姜玖在墙外焦急地等待着,视线被高墙阻挡,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她正等得心焦,突然! 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姜玖心中大惊,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想提醒墙内的燕青快逃! 不等她挣扎,一股熟悉的、带着墨香和淡淡药草味的清雅气息钻入鼻尖。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是我。别出声,我们先离开这里。” 是谢容与! 姜玖狂跳的心瞬间落回实处,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安心,也有委屈和愤怒。 谢容与拉着她,迅速退回到破庙残破的殿堂阴影下。 “你怎么来了?”姜玖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又想起燕青,“燕青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谢容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就贸然跑来了?” 当他看到姜玖派人送来的玉佩时,就知道出大事了。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了出来。 赶到她家,却发现她也不在,他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青桃不见了!她最后见过的人可能是张大娘!” 姜玖语速飞快,“张大娘就是杨秃子的娘!衙门把她放了,你知道吗?” 谢容与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知道。” “知道?”姜玖眯起眼睛,追问道,“那杨秃子和赵癞子呢?他们也放出来了?” “……是。”谢容与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些迟疑。 姜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为什么?!你当初不是说交给你吗?!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让他们逍遥法外?!现在青桃不见了,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尖锐。 尾随谢容与匆匆赶来的青竹,刚喘着粗气跑到近前,就听到姜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吓得大气不敢出。 “姜、姜姑娘!您先别急!” 青竹硬着头皮上前解释,不忍心看世子被如此责难,“青桃姑娘不会有事的!她、她身边有暗卫在暗中保护!” “暗卫?”姜玖一愣。 “是!世子担心您和青桃姑娘的安危,早就安排了暗卫在暗中随行保护!” 青竹说着,偷偷瞥了谢容与一眼。 听到“暗卫”二字,姜玖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她可是末世顶尖的精神系异能者,对周围的感知极其敏锐,身边若有暗卫潜伏,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难道她的异能在这个世界受到了压制? 或者因为零零七不在,无法正常使用? 没有了异能的倚仗,她就像被拔去了利齿的老虎,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和恐慌。 “燕青呢?”姜玖没有看谢容与,直接问向旁边气喘吁吁的青竹。 青竹连忙回答:“姜姑娘放心,燕青……应当是被暗卫拦下了,不会有事的。” 姜玖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冒险,在谢容与周密的安排下,都成了添乱和笑话。 她以为他们是可以并肩作战、互相信任的伙伴,原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谢容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姜玖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身后传来马蹄声,是青竹牵着一匹马追了上来。 “姜姑娘,夜里路远,您骑马回去。”青竹将缰绳递过来。 姜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容与仍站在破庙的阴影里,身影模糊,看不清神情。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她没有推辞,对青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 随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那一夜,姜玖辗转难眠。 谢容与在她和青桃身边安插暗卫,却对她只字不提。 美其名曰是保护,可这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引以为傲的精神系异能似乎真的失效了,身边长期潜伏着暗卫,她竟然毫无察觉!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充满了不安。 次日清晨,来伺候姜玖梳洗的是秋穗。 “小姐,青竹大人交代了,这几日先由奴婢代替青桃姐姐伺候您。”秋穗小心翼翼地说。 姜玖点点头,没说什么。用过简单的午膳后,秋穗进来通报:“小姐,外面有位姑娘求见。” 姜玖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会是谁? 当她看到走进来的红衣明媚女子时,更是惊讶——竟然是凌锦绣。 “凌姑娘?”姜玖起身,心中疑惑,她们素无往来,凌锦绣为何突然来访? 凌锦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姜姑娘,今日冒昧来访,是代容与哥哥,也是代镇国公府,感谢姜姑娘父亲当年对容与哥哥的恩情。容与哥哥是知恩图报之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铭记于心。” 第91章 谢礼 凌锦绣轻轻拍手,门外立刻有仆役抬进来好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一字排开,颇为壮观。 “这些是给姜姑娘的谢礼,聊表心意。姜姑娘看看,可还够吗?” 凌锦绣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够吗”两个字,却给姜玖感觉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隐隐的挑衅。 姜玖心中了然,这是来者不善。表面是送礼感谢,实则是宣示主权和警告。 “凌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姜玖试图缓和气氛。 凌锦绣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我希望,像昨夜那般,让容与哥哥深夜匆忙离府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姜玖明白了。 昨夜谢容与为她的事情半夜出门,惹得这位“准世子妃”不悦了。 她忽然想起谢容与之前的否认,便故意问道:“凌姑娘和谢世子的婚期定在何时?到时定然要去讨杯喜酒喝的。” 凌锦绣不愧是高门精心培养的贵女,面对如此直白的试探,脸上竟无波澜,依旧含笑答道:“快了,届时定然下帖,请姜姑娘务必赏光。” 姜玖不再多言,坦然收下了那些“谢礼”。 既然对方要划清界限,她也没必要推辞。 青桃不在,给希望小院送物资的事情只能由姜玖亲自去。 幸好具体采买由秋穗负责,姜玖只需出面即可。 燕青早就回来了,脖子后面还隐隐作痛,他心有余悸地告诉姜玖,他刚翻进院子,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 “是墨字组的暗卫,”燕青苦笑道,“他们的隐匿功夫极好,我根本察觉不到。我这点轻功,在真正的高手面前,逃命都勉强。” 从燕青口中,姜玖对谢容与掌握的“墨字组”有了更深的了解。 那是一群真正的精英暗卫,武功高强,精于隐匿。 如果她身边真有这样的人,以她目前的状态,确实无法察觉。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搬离现在的住处的想法。 在希望小院,孩子们见到姜玖都很开心。 小虎子没看到青桃,好奇地问:“姜姐姐,青桃姐姐今天没来吗?” “她有事要忙,过些天再来看你们。”姜玖摸摸他的头,趁人不注意,低声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回到住处,姜玖开始全力冲刺《红楼梦》第一部的完结。 她需要这笔稿费作为启动资金。在这段埋头写作的日子里,她心中始终记挂着两件事:一是失联的零零七和失踪的青桃,二是小虎子那边调查凌锦绣的进展。 她每天都会向取稿的文心打听墨字组是否有青桃的消息,文心似乎得到了吩咐,有问必答,但答案总是“暂无消息”。 姜玖和谢容与之间,也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冷战”,非必要不交流。 凌锦绣前来“送礼”的事,想必谢容与已经知道。 他派人来询问时,姜玖直接将那些箱笼原封不动地让人抬了回去,并附上一句话:“昔日救命之恩,世子已还清。此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不久后,文心送来了印刷坊的第一笔可观分红。 姜玖计算了一下,再有两笔这样的进账,就足够买下她和青桃早就看中的那个“希望大院”了。 她憧憬着和孩子们一起搬进大院子生活,只是想到青桃不在身边,这份喜悦也打了折扣。 再次去希望小院送物资时,小虎子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姜姐姐!”小虎子神秘兮兮地把姜玖拉到一边,“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位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我们跟了她几天!发现她连续五天,都在同一个时辰,一个人去一家茶楼喝茶!” “我们不知道她在茶楼里做什么,包厢进不去。是小花机灵,说不如想办法混进去当个小二看看。” 小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最后一天,我扮成小二送茶水进去,看见……看见包厢里除了她,还有一位穿着很气派的大叔!” “可知那人是谁?”姜玖心中一动,凌锦绣私下会见权贵并不奇怪,但她如此隐秘,必定有事。 “我们偷偷跟着那人的马车,一直跟到了一座好大好大的府邸门口。”小虎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那府门上的匾额写着秦王府!” “秦王?!”姜玖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微微拔高,吓了小虎子一跳。 “姜姐姐,怎、怎么了?” “你没看错?确定是秦王府?”姜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千真万确!小花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和小虎子告别后,姜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秦王! 害得原主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她以为遥不可及、难以触碰的仇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而且是通过凌锦绣! 凌锦绣是谢容与母亲属意的世子妃,她私下频繁会见秦王,所为何事? 镇国公府、清远侯府、秦王府…… 这三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 谢容与知道吗? 他是知情者,还是也参与其中? 无数个疑问在姜玖脑中盘旋,乱成一团。 她给了谢容与机会,暗卫必然会将凌锦绣与秦王会面的事报告给他。 可等了半个多月,谢容与那边毫无动静。 姜玖的心沉了下去。 她断定,谢容与对凌锦绣与秦王的往来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默许乃至参与其中! 而她与秦王,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果继续住在谢容与提供的院子里,生活在墨字组暗卫的“保护”监视之下,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在谢容与眼中,甚至可能间接被秦王知晓! 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希望小院,以及即将到手的“希望大院”,才是她真正的底牌和退路。 当文心将又一笔丰厚的分红送到姜玖手上时,她知道,时机到了。 这笔钱,足够她买下那个心心念念的院子。 她决定搬出去。 离开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牢笼,带着孩子们,开始真正属于她自己,由她自己掌控的人生。 第92章 搬家 文心再次来到小院取书稿时,姜玖不仅将新写好的稿子交给他,还平静地告诉他,让他将秋穗、柳嫂、石磊和燕青一并带回清远侯府。 “这……”文心愣住了,有些不解,“姜姑娘,您这是打算搬离京城吗?” “不,”姜玖摇摇头,“我只是想过一种不被监视的生活。接下来我会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彼此照应,不需要佣人了。赵癞子的案子已经了结,他们也离开了京城,我的生活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文心印象中那个时而灵动、时而温和的姜姑娘判若两人。 文心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而且似乎对某些事心存芥蒂。 他不敢多问,带着人和书稿回到侯府,立刻去找谢容与禀报。 他却在谢容与的院门口被告知,世子被苏夫人派去护送凌锦绣回镇国公府了,往返需要半个多月。 “糟了!”文心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世子回来,姜姑娘恐怕早就搬走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现实往往阴差阳错。 半个多月后,当谢容与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第一时间来到姜玖的小院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宅子。 他送给姜玖的那些物件,被整齐地摆放在厅堂的桌上。 谢容与站在空寂的院中,他立刻找来文心:“她搬去哪里了?” 文心苦着脸:“姜姑娘只说等她安顿好了,会派人告知属下新住处。可……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一直没消息。” 姜玖并非故意爽约,自己的住处不是什么隐秘,就算她不说,谢容与迟早也会查到,她是真的忙忘了。 新家需要打理的事情太多了。 分配院落、采购家具、安置孩子们……她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定制的一套木质桌椅做好了,姜玖带着小虎子一起去木匠铺验货。 在后院,她仔细检查着家具的做工,旁边几个工匠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赵癞子死啦!” “死牢里了?” “哪啊!他早放出来了!逢人就说自己是冤枉的!” “他要是冤枉的,我一天能打十套梳妆台!” “是真的!咱们隔壁肉铺的老李,前几天早起去护城河边撒尿,远远看见河上漂着个东西,还以为捞着啥宝贝了,结果捞上来一看,是个人!都泡得不成样子了!把老李吓得半个月没下床!后来官府来人,说那就是赵癞子!” 赵癞子死了?!死在京城?! 姜玖心中一惊! 那杨秃子呢?张大娘呢? 最重要的是……青桃呢?! 她忍不住上前问道:“这位大哥,确定是赵癞子吗?” 工匠们停下闲聊,打量了姜玖几眼,忽然有人认出了她:“哎?你不是……不是那个把赵癞子送进大牢的小娘子吗?” 姜玖点点头。 那工匠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哎呀!真是你啊!小娘子,你可得小心点!现在外面都传,说是你杀了赵癞子灭口!官府说不定正找你呢!” 姜玖一阵无语:“我杀他做什么?” 工匠一脸“这还不明显”的表情:“我听人说,赵癞子跟上面的大官有交情,抓他就是做个样子平民愤。这刚放出来就死了,你说,不怀疑你怀疑谁?” 姜玖皱眉:“那杨秃子有消息吗?” 工匠想了想:“这倒没听说。有人见过赵癞子出来晃荡,身边也没跟着杨秃子。说起来也怪,他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没道理只出来一个啊。” 姜玖心里一沉。 如果只有赵癞子死了,杨秃子和张大娘却不见踪影,事情恐怕更复杂。 杀死赵癞子的,很可能是之前指使他做事的人,为了灭口!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验收完家具,付了尾款,又订了下一套。 掌柜的见她爽快,十分高兴。 在回希望大院的路上,姜玖思绪纷乱。 更让她不安的是,赵癞子死亡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布置的“小情报网”小虎子等人,竟然一无所知! 连木匠铺的工人都知道的事,她却后知后觉。 是有人刻意封锁消息,还是她的信息渠道太滞后了? 刚回到希望大院,姜玖就在花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谢容与。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姜玖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 是恩人?是合作伙伴?还是与仇人有牵扯的、需要警惕的对象? 最终,她选择了最疏离的方式,微微颔首:“谢世子。” 谢容与看着她,直接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搬走?” 他担心姜玖是想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姜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这里更大一些,青桃不在,我和孩子们住在一起更方便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谢容与在进门时也看到了那些在院里玩耍的孩子。 “除了这件事,”谢容与顿了顿,切入正题,“我来是想告诉你,赵癞子死了。” “我在路上听人说了。” 谢容与点点头,补充道:“杨秃子和张大娘还活着。” 姜玖心中冷笑,她关心的是杨秃子和张大娘的死活吗? 她关心的是青桃!可他始终避而不谈重点。 她直接问道:“青桃有消息吗?” 谢容与垂下眼眸,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低声道:“有消息……她和杨秃子、张大娘在一起。” 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不只是“在一起”,而是一起失踪了。 就在发现赵癞子尸体的同一天,青桃、杨秃子、张大娘,连同他派去保护的暗卫飞羽、墨泉等人,全部失去了联系,音讯全无。 前去搜寻的暗卫只找到了飞羽留下的暗号:“危险,等。” 基于对飞羽和墨泉能力的绝对信任,谢容与判断他们可能是进入了某个无法传递消息的特殊区域,暂时安全,但需要等待时机。 他不敢将“失联”的真相告诉姜玖。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青桃被绑架,姜玖就对他大发雷霆。 如果让她知道这次因为他的“保护不力”导致青桃生死未卜,他不敢想象姜玖会是什么反应。 第93章 坦白 那份可能爆发的怒火和失望,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希望大院门口,谢容与独自站了许久,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袂,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青竹忍不住寻来,低声问道:“世子,您和姜姑娘坦白了吗?” 谢容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些真相,一旦说破,可能连这表面脆弱的平静都无法维持。 青竹看着自家世子那副优柔寡断、欲言又止的样子,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 “世子!这么大的事,您要是不说,等姜姑娘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她会更恨您的!您这不是自绝后路吗?!” 他们早就通过暗卫的口中知道,姜玖手下有一张由市井百姓和流浪孩童构成的,看似松散实则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平时不显山露水,但若真想打听什么事,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力。 谢容与低垂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我知道……我不想让她更恨我,也不想再瞒着她任何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青竹是真的无法理解他这种纠结的样子:“要不……属下去替您说?” 谢容与看了青竹两秒,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又大步走进了希望大院。 花厅里,姜玖还坐在原处,手中的茶盏尚未放下。 看到去而复返的谢容与,她眼中闪过讶异。 “姜姑娘,”谢容与深吸一口气,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 姜玖侧目,看来他刚才果然有话没说。 “青桃失踪了。”谢容与艰难地开口。 姜玖微微蹙眉,这件事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见姜玖没有理解他的深意,谢容与补充道,声音更低:“是和…是和…我派去保护她的暗卫,一起失踪的。” 姜玖的眼神瞬间变了:“你的意思是,你派去的人,和青桃一起,彻底失去了联系?” 谢容与沉重地点了点头。 “呵……”姜玖发出一声冷笑,她真是难以置信,吐出的话充满了嘲讽,“这就是你刚才支支吾吾、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敢说出来的消息?” 谢容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他感觉所有的麻烦都是自己带来的。 如果不是他将她安置在那个小院,她就不会惹上赵癞子。 如果不是他介入案件审理,赵癞子或许不会那么快被放出。 如果不是他……青桃就不会失踪。 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他。 “滚出去。” 姜玖的语气冰冷。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谢容与心上,却又让他有种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解脱感。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想再说些什么。 姜玖已经将身体彻底转向一边,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知道,她这是不想听他说任何话的意思了。 谢容与识趣地默默地退出了希望大院。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 此刻,姜玖已经彻底不信任谢容与一群人了。 她立刻召集了小虎子等所有孩子,将青桃失踪的真相,包括与暗卫一同失联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依赖任何人,她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去调查。 冷静下来反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自己也有责任。 是她太相信别人了,这和她以往在末世中只信自己的行事准则完全相悖。 是接连几个位面的顺利通关让她有些飘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懈怠状态,忘记了曾经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警惕。 当她说完青桃的事情后,孩子们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姜姐姐,”小虎子和其他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后由小虎子开口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姜玖彻底震惊了:“啊?你们……怎么知道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小虎子被推了出来。 “之前我们偷偷听到谢世子和他的手下在吵架,就是在争论要不要告诉你青桃姐姐失踪的事。后来……后来小花和我就去街上打听了。” “打听到了什么?”姜玖追问。 “就是之前姐姐你让我跟踪的那个凌小姐呀,”小虎子说,“我们看到她晚上偷偷摸摸去了秦王府,天快亮了才出来!我们还看见赵癞子也鬼鬼祟祟地从王府后门进进出出好几次呢!不过听说他后来死了。我们最后一次见他,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像是要跑路,谁知道怎么就死了呢?” “对对!”另一个孩子抢着说,“我们还看见以前经常在姐姐家房顶上那个黑衣服的人,后来跑到凌姑娘身边去了!” 姜玖更加迷惑了:“哪个黑衣人?” 小虎子一脸天真:“就是总趴在房顶上的那个呀!” 姜玖:“……” 她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的感知能力竟然退化到了如此地步?! 连孩子们都能轻易发现的事情,她居然毫无察觉,还需要别人来提醒!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没有了异能,她似乎连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基本警觉都丧失了……她无比想念零零七! “姜姐姐,你别难过,”小虎子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安慰道,“青桃姐姐以前常跟我们说,我们不是废物,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的优势就在于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团结起来力量大!” 姜玖被孩子们纯真的话语逗笑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当你们团结一致的时候,无人能敌!你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整个京城的动向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通过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巴,传到你们的耳朵里!” 她指着小虎子:“就像你,如果不是在茶楼当小二,怎么可能知道凌小姐和秦王私下有联系呢?” 小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知道姜姐姐是在肯定他们的价值。 第94章 孩子 姜玖立刻行动起来,根据每个孩子的性别、年龄和特点,重新规划了他们的岗位,让他们更好地融入市井,成为真正的耳目。 寻找青桃的事情迫在眉睫,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高效运转起来。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希望大院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姜玖万万没想到,上次不欢而散后,谢容与居然还有脸登门。 而且这次,他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的。 看那架势,不像是做客,倒像是要搬家? 姜玖一脸懵,完全搞不懂这人想干什么。 青竹再次充当了代言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姜姑娘!行行好,收留我们!世子和属下遇到了点麻烦,暂时没法在清远侯府住下去了。” 姜玖简直气笑了:“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暗卫的监视,现在难不成要迎来主子亲自上门监视? 谢容与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地看着姜玖:“姜姑娘,我想和你解释清楚所有的误会。只希望你能暂时收留我。” “误会?”姜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她可不想被他糊弄过去,“你告诉我,哪一件是误会?是隐瞒青桃失踪是误会?还是你和凌锦绣、秦王之间的牵扯是误会?” 谢容与深吸一口气,知道敷衍不过去,索性放低了姿态:“好,是我做得不对。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他了解姜玖的性子,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 但他也相信,只要自己真心认错,放低身段,以姜玖对待孩子们那般柔软的心肠,最终一定会原谅他。 对此,谢容与对自己颇有信心。 “好,行,你想住在我家是?可以,你在这住多久,就要做我多久的小厮,不能有任何人帮忙。” 听到姜玖提出的“当小厮”的条件,青竹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抢着推销自己。 “哎哟喂!姜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您看看我!我青竹才是清远侯府第一贴心小棉袄啊!世子他……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就是个废物点心!您选他当小厮,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选我!选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 他说这话时,完全不敢看旁边谢容与的脸色。 姜玖被他这番夸张的表演逗笑了。 谢容与本有些恼火,但见姜玖露出了笑容,知道她吃青竹这套插科打诨,便也顺势放低了姿态,带着几分豁出去的诚恳。 “姜姑娘,我同意!只要你不嫌弃,别说当小厮,就是让我扮成贴身丫鬟,我也乐意!” “好!”姜玖笑意更深,带着戏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丫鬟了,小容子。” 青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这还是他那个清冷孤高、疏离淡漠的世子爷吗?! 这分明就是一只摇着尾巴、拼命讨好主人的……那啥啊! 他实在没眼看下去了。 青竹瞅了瞅姜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赶紧咳嗽一声,冲谢容与使眼色,低声提醒:“世子!您不是说要跟姜姑娘坦白所有事情吗?” 这正是姜玖想听的。 收起玩笑的神色,看向谢容与:“说,我听着。” 谢容与的表情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姜姑娘,这正是我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你也知道,凌锦绣出身镇国公府,门第显赫。我们清远侯府虽在朝中有几分地位,但家父的性情和祖训决定了侯府只能做清流,不涉党争。而镇国公府则截然不同,镇国公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权势滔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连圣上有时也需忌惮几分。” 姜玖知道镇国公势大,但没想到连皇帝都奈何不了,这让她心中凛然。 “家父与我,对凌锦绣此人,皆不甚满意。”谢容与继续道。 “可你母亲似乎……”姜玖想起苏夫人对凌锦绣的喜爱。 谢容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 “此事说来话长。家父当年,也经历过与我相似的境遇。清远侯府以军功立世,但从祖父辈起转为文臣,势力大不如前。当时祖父母为了重振侯府,逼父亲与高门联姻。 父亲……跑了。他在江南游历时,于大明湖畔遇见了随长辈游玩的母亲。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族中无人出仕。 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死缠烂打,最终在江南成婚。直到母亲怀了我,才回到京城。那时祖父母年事已高,无力再管。但母亲……却因此落下了心病。” 他顿了顿,带着无奈:“京中世家贵妇圈层壁垒森严,母亲因出身,没少受白眼和排挤。自那以后,她便像当年的祖父母一样,一心只想为我寻觅一门最高贵的亲事,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侯府的地位,却忘了她与父亲结合的初衷。凌锦绣,便是她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然,凌锦绣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接近侯府,目的不纯。自她入府,我便派人严密监视。发现她一直在暗中为秦王府传递消息、输送资源。” “秦王府?”姜玖心中一惊,“镇国公府与秦王府在朝堂上不是势同水火吗?” “明面上是如此。但私下,镇国公的独女却与秦王交往甚密!青桃的失踪,就是一个突破口。” 姜玖立刻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青桃的失踪,是凌锦绣做的?为了秦王府?还是镇国公府?” “目前看,是凌锦绣操办。但究竟是为哪家办事,或者两家皆有利益牵扯,尚难断定。” 谢容与沉声道,“凌锦绣此女,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她自幼被家族作为重要棋子培养,京城中不少明里暗里的产业都由她掌控,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她曾多次派人灭口赵癞子、杨秃子等人,均被我们拦下。 从赵癞子口中我们得知,与他接头的,是凌锦绣的一个贴身丫鬟,此女武功高强,尤其轻功,出神入化,连燕青都自愧弗如。” 第95章 栽赃 “那她住在你们侯府,岂不是很危险?”姜玖担忧道。 谢容与冷笑一声:“呵,侯府也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地方。府中多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派去伺候她的人,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我和父亲皆推测,她待在侯府,更多是为了方便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她不是想当世子妃吗?” “她的野心,远不止一个世子妃。”谢容与语气冰冷,“秦王府和清远侯府,或许都只是她的跳板。她真正想要的,是更高的位置!” “皇后?”姜玖倒吸一口凉气,“可秦王都那么老了……” “对某些世家女而言,婚姻只是工具,地位才是目的。” 谢容与道,“我此次搬来你这里,一是为向你解释清楚,二也是给她一个动手的机会。” “那她绑架青桃,到底是为了什么?”姜玖最关心的还是这点。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谢容与皱眉,“直到文心提醒了我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她最初想绑的人或许不是青桃,而是你?” 姜玖心中一凛,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回想凌锦绣几次三番上门,言语间的试探,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她接近谢容与的计划,更因为追查失踪案,险些掀翻了秦王府和镇国公府的棋盘,她绝对有动机对自己下手。 “你可还记得,小虎子发现的那口井?”谢容与又问。 “记得。”姜玖印象深刻,小虎子还因此吓病了一场。 “那口井,就是镇国公府布下的一步暗棋!”谢容与压低了声音,“那是一条直通京郊的密道,若遇宫变或谋逆,可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京城要道!” 姜玖虽然猜过井是密道,但没想到竟是为了谋反而建,这简直是滔天大罪啊。 “那你们清远侯府……”姜玖不禁为侯府担忧。 若镇国公谋反成功,凌锦绣贵为皇后,秦王和侯府必遭清算。 若失败,与镇国公府联姻的侯府也难逃干系。 “你在担心我吗?”谢容与看向姜玖,眼中带着期待。 可是,姜玖对他的失望并非一朝一夕。 从他一次次隐瞒,犹豫不决开始,那份信任就已千疮百孔。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反问:“你说呢?” 这意料之中的答案,让谢容与眼中那点微光黯了下去,心中涌起浓浓的失落。 他知道,想要重新赢得她的信任,绝非易事。 姜玖此刻的冷淡和疏离,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连青竹都看得明明白白,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这也是我之前不得不对你有所隐瞒的原因。” 谢容与的声音带着苦涩,姜玖的态度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此事在调查初现端倪时,家父就已密报圣上。圣上权衡再三,为免打草惊蛇,下令在掌握确凿证据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风声。在未得圣上明示之前,我不能对任何人提及。” 姜玖闻言,心中了然。 难怪当时无论她如何追问,谢容与都三缄其口,原来背后牵扯如此之大,甚至涉及皇命。 这让她心中的怨气稍减,但那份因被蒙在鼓里而产生的隔阂,却并非一句“皇命难违”就能轻易消除的。 “赵癞子又是怎么回事?”姜玖继续追问细节。 “赵癞子和杨秃子,是圣上亲自下令放的。”谢容与解释道,“此为引蛇出洞之计。镇国公府势力盘根错节,若将他们长期关押,迟早会被其安插在狱中的人灭口。不如主动放出,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找到其背后主使。” “如此明显的放虎归山,他们就不会起疑吗?” “这倒多亏了赵癞子平日塑造的形象。” 谢容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素来吹嘘自己上头有人,百姓也多以为他与某位官员有旧。实际上他认识的不过是衙门里几个一起喝过酒的捕快。圣上安排得极为巧妙,特意找了一个赵癞子昔日的小弟,花钱买通捕快,让他们去游说主审官鲁大人。鲁大人在圣上授意下,以‘证据不足’为由,顺水推舟放了人。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常见的官场陋习,并未引起太大怀疑。” “然后呢?” “小弟花了钱捞他出来,自然要让赵癞子补贴自己。赵癞子嗜赌成性,早已囊空如洗。他没钱,就只能去找凌锦绣索要。而秦王府和镇国公府,岂是他能轻易要挟的?”谢容与语气转冷,“凌锦绣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绑架你。” “绑我?她还真看得起我。” “你坏了她的好事,她岂能容你?”谢容与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圣上监视之下,我不能明着干预,只能在你和青桃身边加派了暗卫,青桃是知情的。赵癞子行动那日,青桃在墨泉的协助下,李代桃僵扮成了你的模样。” 姜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赵癞子的死,是因为他绑错了人,任务失败,还被顺藤摸瓜查到了凌锦绣头上才被灭口?” “应是如此。”谢容与点头。 “那杨秃子呢?” “应当是和青桃关在一起。” 姜玖最关心的问题脱口而出:“青桃她还安全吗?” 谢容与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让姜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不好说。”谢容与最终选择坦诚,“但她身边不仅有我的暗卫,还有圣上安插的人混在其中。活着回来的希望还是相当大的。”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姜玖满意。 这意味着青桃的生死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充满了不确定性,让她毫无安全感。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已经动用了自己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小虎子他们的情报网日夜不停地运转,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日子在焦虑的等待中过去。 姜玖的话本终于刊印发行。 为了最大化影响力,文心将第一部拆成了三册陆续推出,吊足了京城读者的胃口。 第96章 雪芹 “敬雪芹”这个笔名一时间风靡全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都在猜测,书中提到的“曹雪芹”是真有其人,还是作者虚构的身份? 姜玖为了尊重原着,在开篇就写明故事录自一本古书,作者曹雪芹。 没想到这“故弄玄虚”之举,反而效果奇佳,与后续情节浑然一体,更添神秘色彩,引得读者纷纷猜测“曹雪芹”就是作者本人的化名,所谓“将真事隐去”。 这日,姜玖在茶楼听书,听到周围学子们热烈的讨论,不禁莞尔。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本想听完书再回家,可她这位“贴身丫鬟”排场实在太大。 茶楼掌柜一见谢容与,立刻亲自上前招呼,还专门派了个茶博士只伺候他一人,引得其他茶客频频侧目。 姜玖不满地瞪了谢容与一眼。 谢容与无奈,只得对掌柜低声道:“如常即可,今日我只是陪朋友来听书。”掌柜这才讪讪地让茶博士恢复正常服务。 听完书,姜玖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人拦下,正是扮作茶楼小二的小虎子。 谢容与认得小虎子,但小虎子见到他却在场,显得十分拘谨,支支吾吾说不出句整话。 谢容与识趣地先行一步,到马车上去等候。 见谢容与离开,小虎子立刻松了口气,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桃木簪子,塞进姜玖手中,低声道:“姜姐姐,给!”说完,不等姜玖反应,便匆匆跑开了。 簪子入手温润,姜玖一眼就认出这是青桃的东西。 青桃曾跟她说过,这簪子是她跟侯府一位老嬷嬷学的雕刻,还给姜玖也刻了一支。 最特别的是,簪子中间是空心的,小虎子避开旁人将此物交给她,必有深意。 姜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簪子拢入袖中,面色如常地走出茶楼,上了马车。 谢容与在车上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听进去,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 一回到希望大院,姜玖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簪子的中空部分,果然从里面倒出了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 她屏住呼吸,轻轻展开纸团,上面是青桃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不必担心,节后归。」 中元节马上就要到了。 “节后归”……青桃的意思是,她会在中元节之后回来! 虽然还未见到人,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信物,瞬间驱散了姜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了。 好消息似乎接踵而至。 第二日清晨,姜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习惯性地想唤人打水梳洗。 一抬眼,却见谢容与端着一盆温水,正垂眸静立在床边。 姜玖愣了一下,脑子还有些迷糊:“……你怎么在这?” 谢容与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服侍小姐梳洗。” 姜玖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自己当初那句“当贴身丫鬟”的戏言。 她本意是刁难,没想到谢容与竟当了真,还特意向秋穗请教了她的生活习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丫鬟的职责。 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如今的……登堂入室? “用不着你,出去。” 姜玖没好气地挥挥手,她才不想一大早起来就对着他,影响心情。 谢容与没说什么,依言退了出去。 等姜玖自己收拾妥当,用完早膳,打算在院里走走消食时。 一开门,却见谢容与依旧身姿笔挺地守在房门外。 姜玖简直无语:“你就没点正经事要做吗?” 谢容与抬眼,目光坦然:“我现在的正经事,就是伺候主子。” 姜玖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决定,与其说是折磨他,倒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起初,这人适应良好,反倒是她,处处觉得别扭。 后来,姜玖索性跟他较上了劲。 他不是要伺候吗? 行!她就让他伺候! 端茶倒水、研磨铺纸,谢容与竟也一一照做,毫无怨言,甚至从粗使丫鬟成功晋级成了贴身丫鬟。 偶尔姜玖心情好,会留他一起用饭。 谁知这人愈发“得寸进尺”,今早竟想“服侍梳洗”! 这绝对不行! 姜玖的好心情在看到他的瞬间荡然无存:“滚出去!” 谢容与也不恼,从善如流地退到外间等候。 其实姜玖平日根本不用人伺候梳洗,谢容与此举分明是故意的。 他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对姜玖的冷脸视而不见。 早膳摆上桌,姜玖还没发话,谢容与竟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了。 姜玖挑眉:“哟,小容子,主子没发话,你就坐下了?规矩呢?” 谢容与气定神闲:“待会儿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一听,准保忘了我的失礼。” 姜玖心中一动,谢容与口中的“好消息”可不多见。 她按捺住好奇,等他下文。 谁知谢容与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起了早膳。 姜玖被他这故弄玄虚的样子搞得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用完膳,秋穗和青竹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谢容与又开始慢悠悠地品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姜玖冷眼旁观,看他能演到几时。 直到谢容与又吩咐青竹:“让厨房再做几样精细茶点来,我与小姐边吃边聊。” 姜玖终于忍无可忍, “啪”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谢容与!你有完没完?!到底说不说?!” 谢容与见她真急了,这才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 他顿了顿,看着姜玖的眼睛,缓缓道,“青桃他们有消息了。” 姜玖一怔,她还以为是什么事,这消息她昨天不是收到了吗? “是我的暗卫传回的密信,”谢容与补充道,带着如释重负,“他们一切安好,最迟三天,就能抵达京城。” 三天?!姜玖心中一震。 第97章 纸条 这可比青桃纸条上说的“节后”要快得多! 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他们是怎么脱身的?”姜玖急忙追问。“具体细节暗卫信中未详说,要等他们回来才知。” 谢容与道,“信上说,他们是被人‘光明正大’放出来的。对外宣称,是被拐后侥幸逃脱的苦主。但对内,他们需得装作已背叛我们,取得了凌锦绣的信任。” 姜玖蹙眉沉思:“假意投诚?凌锦绣会这么容易相信?” “等他们回来一问便知。”谢容与安慰道,“现在总可以放心了?看你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安的。我告诉你这消息,是盼着你安心,可不是让你更焦虑的。” 姜玖却完全没听进他的后半句话,脑中飞速运转,忽然道:“你说他们的脱身,会不会跟你有关?” “跟我?” “对!凌锦绣的目标是你!你在侯府消失这么久,她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你,定然心急。放出青桃他们,或许就是个饵,最终目的,还是想引你现身!” 谢容与眸光一沉,垂下眼帘:“……不无可能。” “若真如此,你待如何?”姜玖追问。 “将计就计。”谢容与抬眸,眼中闪过冷光,“不必过于忧心,墨泉绝对可靠,青桃姑娘亦非寻常女子。等他们回来,问明情况再作打算。” 姜玖点点头,心中暗道:青桃自然不会背叛。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担心青桃的安危。 虽然得到了确切归期是好消息,但姜玖反而更加睡不着了,担心青桃他们在最后这段路上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茶楼一趟,见见小虎子。 自从上次他传递了青桃的簪子后,就一直没回希望大院。 还有小花那几个孩子,前段时间找她借了一笔钱,说是要做点小生意,也一直在外奔波,只按她要求每五日传一次消息报平安。 她原本拼命写书赚钱,是想买下大院和孩子们一起生活过安稳日子。 谁知大院是买下了,孩子们却像羽翼渐丰的雏鸟,纷纷飞向外面的世界。 姜玖虽未生养过,此刻却深深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看着孩子长大离家的那种既欣慰又空落落的心情。 她跟秋穗打了声招呼,便打算步行去茶楼。 自从让文心把侯府的人都带回去后,她这里连个马夫都没了。 谢容与回来也只带了秋穗,燕青、石磊等人不知被他安排去了何处。 姜玖自己不会驾车,那辆马车便一直闲置着。 刚走到大门口,却见青竹驾着马车等在那里,正伸着脖子朝院里张望。 “姜姑娘!”青竹一见她,立刻笑嘻嘻地跳下车,“您要出门?快上车!世子说您没马夫,自己又不会驾车,出门肯定得走着,特意让我来送您一程!” 姜玖愣了一下,心里啧了一声:想得还挺周到。 她也没客气,利落地上了车。有车坐,谁愿意走路呢? 青竹驾车技术娴熟平稳。 坐在车里,姜玖不禁又想起了青桃。 有青桃在的时候,她还能在车上多躺会儿…… 马车径直停在了茶楼门口。 柜台后的掌柜一见到这熟悉的马车,立刻放下算盘,小跑着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车旁等候。 姜玖下了车,掌柜依旧是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掌柜的见姜玖独自下车,身后并无谢容与的身影,脸上闪过失落,但很快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姜玖不忍心让老人家误会,直接道:“掌柜的,不必如此,世子没来。” 掌柜闻言,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多谢姜姑娘告知。” 说完,他立刻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干练,唤来小虎子接待姜玖,自己则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拨弄算盘。 姜玖不以为意,跟着小虎子要了一个相对僻静的雅间。 “你最近怎么都没回家?”姜玖开门见山地问。 小虎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茶楼最近生意特别好,掌柜的说要给我涨工钱,我……我想多赚点钱,就住在这边了,走不开。” “掌柜有没有苛待你?”姜玖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小虎子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掌柜对我可好了!茶楼的伙食也好,你看我都吃胖了!” 姜玖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确实圆润了些,气色也很好。 看来这位掌柜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势利,对小虎子是真心照拂。这让她安心不少。 “那天青桃的簪子,是怎么回事?”姜玖问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是小花姐给我的!”小虎子压低声音,“她让我一定要避开人,悄悄交给你,还嘱咐我最近要像平常一样在茶楼干活,暂时别回大院。神神秘秘的,我也搞不懂,就照她说的做了。” 小花是和小虎子一起长大的女孩,虽然年纪看起来比小虎子还小,但心思缜密,很有主见,孩子们都叫她“小花姐”。 姜玖很喜欢这个像石头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花一样的姑娘。 “小花最近在做什么生意?她还好吗?”姜玖有些担心,小花不声不响送来青桃的信物,却又不露面。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小虎子又习惯性地挠头,“小花姐做事可神秘了,连我都不带。她就让我在茶楼好好干。” “你不是见到她了吗?没问问?” “没见到她本人!”小虎子解释道,“簪子是她新收的一个小弟送来的。那小子以前在城南讨饭,还跟我们抢过地盘呢!不过现在他可服小花姐了,成了她的小弟!”小虎子说起这个,一脸与有荣焉。 姜玖听着,心中感慨。 这些孩子曾在底层挣扎求生,与狗争食、与人抢地盘是常态。 难得的是,小虎子提起过往并无怨怼,反而乐观向上。 此刻的姜玖还未意识到,她曾一闪而过的“丐帮”念头,已被小花悄然实践,而她,被那群孩子私下尊称为“大帮主”。 “小花没遇到什么难处?”姜玖还是不放心。 第98章 小花 “没有!姜姐姐你就放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小虎子语气坚定。他心里清楚,姜姐姐与他们非亲非故,却倾尽所有给他们一个家。 最初,他们也曾想过就此躺平,享受这份从天而降的庇护。 是小花,带着他们走遍京城角落,去看那些仍在挣扎的“同行”。 是小花说:“看到了吗?那就是曾经的我们。现在有人给了我们梯子,我们就得拼命往上爬!因为就算我们上去了,也随时会有人想把我们拽下来,自己站上去!” 小虎子未必完全懂小花话中的深意,但他信服小花,小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让他在茶楼安心做小二,他就认真工作。 让他暂时别常回大院,他就不回去。 反正兄弟姐妹们会常来看他。 这趟茶楼之行,姜玖并未获得更多关于青桃的直接消息,但确认了小虎子和小花都安好,她也稍稍安心。 在茶楼听了一段书后,她便打道回府。 按照谢容与的消息,后天青桃就能回来了。 姜玖回去后,立刻亲自收拾青桃的房间。 房间就在她隔壁,一如当初在小院的布局。 不过,希望大院的房间宽敞明亮,通风采光极好,再也不是那个冬冷夏热的狭小暖房了。 姜玖铺上柔软的被褥,点上安神的熏香,务求让青桃回来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想起在小院时,青桃总以主仆有别不肯同住,还是姜玖借口“一个人睡害怕”,才哄得她同意。 青桃归来的那天, 姜玖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接风宴。 谢容与也陪她一起等待。 姜玖本想到城门口去迎,被谢容与理智劝住,只说不知确切时辰,徒增奔波。 她又开始担心青桃不知新家所在,谢容与便安排青竹派了稳妥的小厮,驾着舒适的马车去城门等候,让姜玖安心在家准备。 对此安排,姜玖还算满意。 谢容与也在等他的暗卫首领墨泉。 按理说,墨泉应先一步回来复命,但谢容与在回信中嘱咐他一路护送青桃,互相照应。 “小姐!” 傍晚时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姜玖浑身一颤,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那个风尘仆仆却笑容依旧的身影。 “桃啊!你受苦了!”姜玖的眼泪瞬间决堤,捧着青桃的脸仔细端详。 原本白嫩圆润的丫头,瘦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 “小姐,小姐,别哭了,我没事,真的没事。”青桃被姜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哎呀!我太用力了!”姜玖慌忙松开手,但依旧紧紧抓着青桃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小姐,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咱们坐下,我慢慢跟您讲这一路的经历。”青桃进门就看到了端坐桌旁的谢容与,下意识地想行礼。 姜玖却不容分说,拉着她就往主位走:“来来来,饿了?先吃饭!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小姐!等等!世子……”青桃有些慌,自家小姐可以无视礼数,她可不敢啊! “免礼。”谢容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 “好了桃儿,”姜玖拉着青桃坐下,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现在他不是世子了!他在咱们大院,是我的贴身小厮!你回来了,还是大管家,连他都归你管!” 青桃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容与。 谢容与竟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姜玖才不管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青桃,忙着给她夹菜。 “墨泉,你也坐下一起用饭,有事饭后再说。”谢容与是对一直静默跟在青桃身后的那名黑衣男子说的。 姜玖这才注意到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他就是墨泉,那个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的暗卫首领。 姜玖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人相貌平平无奇,气质内敛,仿佛一融入人群就会立刻消失,让人过目即忘。 她不禁暗自嘀咕:谢容与都是从哪儿找来这些人才的? 这顿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众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秋穗和青竹奉上热茶,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姜玖本想让他们先梳洗休息,有事明日再谈。但青桃却坚持要立刻说清楚。 “小姐,世子,”青桃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歉意和决绝,“我和墨泉……一会儿就得走。” “走?”姜玖愣住了,“你不是刚回来吗?要去哪儿?” 青桃的眼神有些闪躲,带着深深的愧疚。 一旁的墨泉几次欲言又止,想替她开口。 “我从明天起,就要去凌姑娘身边当差了。”青桃的声音越来越低。 姜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桃,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为什么要去给她当差?!” 青桃并非奴籍,只是提前预支了月钱,只要还清,她就是自由身。 姜玖从未将她视作下人。 “这是我们能回来的条件。”青桃艰难地说道,几乎难以启齿。 “让我来说。”墨泉终于开口,他先向谢容与行礼,又对姜玖拱手,语气沉稳,“世子,姜姑娘。此次我们能脱身,多亏了青桃姑娘随机应变。凌锦绣以青桃姑娘的母亲相威胁,青桃姑娘假意投诚,博取了她的信任,承诺会为镇国公府办事。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谢容与眸光微冷,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承诺办什么事?” 青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墨泉见状,抢先答道:“替凌姑娘撮合她与世子之间的感情。” “呵,”谢容与发出一声嗤笑,“我和她之间,何来感情可言?” 凌锦绣的算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小姐,对不起……” 青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最难的部分。 “当时凌姑娘逼问作者‘敬雪芹’是谁,为了脱身……我、我一时情急,就说……‘敬雪芹’是我。凌姑娘这才答应放我们回来,条件是……我必须到她身边做丫鬟,继续为她写书……” 第99章 墨泉 说完青桃羞愧地低下了头,等待姜玖的责备。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傻丫头!” 姜玖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哽咽,“哦不,你可不是傻丫头!你怎么这么聪明啊!一个笔名罢了,能换你平安回来,值了!太值了!” 青桃的眼泪瞬间决堤,不可置信地抬头:“小姐……你、你不怪我?” “当然不怪!” 姜玖用袖子胡乱地给她擦着眼泪,“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办法自救,已经非常勇敢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名怪你?” 对姜玖而言,《红楼梦》本就是曹雪芹的着作,她只是个“搬运工”。 青桃用这个笔名换得生机,她只有庆幸,哪有资格责怪? 擦干眼泪,姜玖的担忧涌上心头:“可是桃,凌锦绣心肠歹毒,你到她身边,会不会有危险?” “小姐放心,不是我一个人去,墨泉会和我一起。”青桃连忙安慰。 姜玖和谢容与的目光同时投向一直沉默的墨泉。 墨泉是谢家培养的暗卫首领,自幼与谢容与一同长大。 暗卫与普通仆役不同,多为无亲无故的孤儿,以防受人胁迫。 墨泉更是其中翘楚,冷静果决。 “世子,您别怪墨泉,”青桃替墨泉解释,“他为了取得凌锦绣的信任,和我一起服下了她给的毒药。我们必须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 “毒药?!”姜玖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发颤,“桃!你也吃了?!你有没有事?!”她慌忙抓住青桃的手腕。 青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恐惧,但很快镇定下来:“小姐别怕,这药暂时不会要命。凌锦绣还需要我们为她办事,不会轻易让我们死的。如果不服药,她绝不会放心放我们回来。” 姜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凌锦绣!竟然如此恶毒! 既用青桃的母亲威胁,又用毒药控制! 她猛地看向谢容与,带着最后的希望:“谢容与!你有没有办法解毒?!” 谢容与眉头紧锁,沉思片刻,问青竹:“陆神医现在何处?可有消息?” 青竹面露难色:“世子,这得问飞羽才知道。他和墨泉是一起失联的,现在还没消息。” 谢容与转向姜玖,尽量让语气平稳:“飞羽能力出众,定能平安归来。一有他的消息,我立刻安排他去请陆神医。陆神医医术通玄,解毒应当不成问题。” 尽管有谢容与的保证,姜玖的脸色依旧苍白。 青桃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小姐,真的别太担心,凌锦绣现在还用得着我们,不会让我们有事的。” 姜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好,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一晚,我带你看看新家,大变样了!你还不知道,小虎子、小花他们现在可有出息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又要掉下来。 原本期盼的团圆,转眼又要分离。 青桃赶紧打断她,挽起她的胳膊:“小姐,你现在就带我去参观参观!等凌姑娘这边的事了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团聚!走走!”她说着,便拉着姜玖向谢容与告退,想把空间留给他们商议正事。 谢容与点头,留下与墨泉详谈关于飞羽和后续安排。 姜玖带着青桃参观她的房间,里面的一桌一椅、一器一物,都是姜玖按照记忆中青桃的喜好精心布置的。 青桃看着眼前熟悉又温暖的一切,再也控制不住,与姜玖紧紧相拥,泣不成声:“谢谢小姐……” 这个世界上,竟有人如此了解她、珍视她。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 当晚,青桃和墨泉还是匆匆离去。 他们是瞒着凌锦绣提前回来的,只为消除误会。 客栈里,还有被他们打晕的监视者需要处理。 希望大院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谢容与听完墨泉更详细的汇报,神色愈发凝重。 飞羽和墨泉在调查青桃失踪案时,有了意外发现。 他们注意到了秦王身边一个幕僚的行踪异常诡秘。 两人当机立断,分头行动。 身手更好的墨泉继续跟踪青桃这条线,更擅长潜伏侦查的飞羽,则冒险潜入秦王的地盘深入调查。 “飞羽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他要潜入一处陵墓。”墨泉沉声道,“再具体的,属下就不知道了。” 谢容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的,比墨泉更多。 皇室内一直有个隐秘的传说:开国皇帝在开创盛世后,曾秘密埋藏了一笔巨大的宝藏,据说足以让一个王朝起死回生。 这笔宝藏的线索,只传历代帝王。 飞羽所去的那个陵墓区域…… 极有可能就与这个传说有关! 次日清晨, 宫门刚开,谢容与的马车早已悄然停在附近僻静处。 他没有露面,只让一个脸生的小厮去给刚下朝的谢侯爷传话。 谢侯爷见到儿子,先是惊讶,随即眉头一竖,眼看就要发作。 这小子消失这么久,一出现就鬼鬼祟祟的! 谢容与连忙示意他噤声,让谢侯爷上马车。 快速将昨夜墨泉汇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秦王幕僚频繁出入可疑陵墓之事。 谢侯爷听完,脸上的怒色转为凝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此事非同小可,已非我侯府能私下处置。你立刻换身行头,扮作我的随从,随我进宫面圣!” 谢容与早有准备,马车内备好了寻常小厮的衣物。 他迅速更换,此刻他必须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镇国公府的眼线。 御书房内,盛景帝刚换下朝服,正准备去百兽园瞧瞧镇国公新进献的那只稀有的豹猫,听闻清远侯去而复返,心下诧异。 “宣。” 谢侯爷带着扮作小厮的谢容与入内行礼。 “爱卿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盛景帝漫不经心,心思还在那只豹猫上。 “回陛下,臣无事。是陛下之前吩咐犬子暗中查探之事,有了些许进展,犬子特来禀报。”谢侯爷恭敬道。 第100章 盛景 气氛瞬间微凝。盛景帝自然没忘记他吩咐谢容与查的是什么,更没忘记上次谢家父子带来的“好消息”。 桩桩件件都让他心情不悦。 此刻听闻又有进展,那点去看豹猫的闲情逸致顿时烟消云散,想到进献豹猫之人,心情更是由晴转阴。 “讲。”皇帝的声音淡了下来。 扮作小厮的谢容与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将在姜玖那儿实习的经验发挥得淋漓尽致:“陛下,昨日臣手下回禀,他在出任务的时候偶然发现,秦王殿下府中的幕僚,前些时日频繁秘密出入京郊一处前朝陵墓区域,行踪诡秘。”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盛景帝面无表情,熟悉他的人都知,这正是天子震怒的前兆。 这位陛下平日看似玩世不恭,但一旦涉及政事,尤其是触动逆鳞之事,其杀伐果断远超常人想象。 登基之初,曾有御史指责他沉溺玩乐,不久后边关告急,盛景帝御驾亲征,血战归来后,将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渎职官员,朝堂一度风声鹤唳。 谢家父子也曾私下议论,谢容与当时便道:“陛下并非嗜杀,而是厌恶无能与背叛。让他安心玩乐,或许才是臣子之福。” 谢家父子禀报完毕,便垂首静立,等待指示。 空气仿佛凝固了,针落可闻。 良久,盛景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朕还以为他蛰伏多年,能长进些。没想到,还是这般蠢不可及。” 这话没头没尾,但谢家父子都明白,盛景帝说的他指的是秦王。 “不必管他。”盛景帝语气淡漠,谢家父子却听说了厌弃,“由他去。不自量力,自寻死路的蠢货罢了。” 他目光转向谢容与:“谢世子,朕希望,镇国公府此番,能与秦王牢牢绑在一起。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谢容与心头一凛,深深躬身:“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望。” “退下。” 退出御书房, 直到远离宫禁,谢家父子才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盛景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他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乐见其成。 秦王所图,恐怕早就在皇帝算计之中,那陵墓,绝非宝藏,而是陷阱! 马车上,谢侯爷忧心忡忡:“陛下这是要请君入瓮?接下来,朝堂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秦王,唉,真是昏了头,怎敢与陛下斗法?” 在他印象中,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堪称酷烈。 谢容与的看法却略有不同。 他低声道:“父亲,陛下登基以来,大刀阔斧处置的,多是外患或叛国之徒。于内,虽手段强硬,却并未滥杀无辜。此番,怕是秦王已触及底线。” 他顿了顿,“当务之急,是如何让秦王和镇国公府觉得时机已到,迫不及待地跳进去。” “最好能从陛下这边制造些动静?”谢侯爷若有所思。 谢容与点头:“正是。需让陛下配合一二。” 三日后, 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出:陛下罢朝三日! 自盛景帝登基,除了御驾亲征,从未有过罢朝先例。 一时间,朝野猜测纷纷,却无人能探知真正原因。 谢侯爷立刻赶到希望大院,将消息告知儿子。 “原因查到了吗?”谢容与问。 “尚未公布,但定然是为后续之事铺垫。” 谢侯爷眉头紧锁,“山雨欲来啊!咱们这位陛下绝非心慈手软之辈。秦王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 谢容与没有评论陛下的为人,转而问道:“凌锦绣近日有何动静?” “安静得很!”谢侯爷撇撇嘴,“整日陪着你母亲赏花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看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 谢容与深以为然。 凌锦绣绝非安分之人,如此沉寂,反而异常。 他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他最担心的其实是侯府。 父亲性情疏阔,不擅权谋。 母亲更是醉心风雅,不通庶务。 府中中馈长期由老管家打理。 幸得父亲用情专一,府内清净,若不然……他这世子之位恐怕都坐不安稳。 谢侯爷在希望大院的书房里,看着儿子谢容与熟练地为姜玖煮茶、递水,那副细致入微的模样,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还伺候得这么心甘情愿? “姜姑娘在不在府上?”谢侯爷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瞟向儿子。 谢容与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你问她做什么?” 谢侯爷眉毛一竖:“怎么?我还不能问问了?” 谢容与语气冷淡:“非亲非故,您问得着吗?” “嘿!臭小子!”谢侯爷来气了,“什么叫非亲非故?我跟你爹……咳咳,我跟她爹姜文翰那是拜把子的兄弟!我关心一下我大侄女不行吗?” 谢容与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拜把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您这么关心她,她家落难的时候,怎么没见您出面?” “谁跟你说我没……” 谢侯爷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打住,眼神有些闪烁。 谢容与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没听清,只是淡淡地瞥了父亲一眼。 看来,老头子背着他,还真干了些他不知道的事,他得好好查查了。 “少废话!带我去见见我大侄女!” 谢容与皱眉:“您找她到底有什么事?不说清楚,不带您去。” “臭小子!反了你了!”谢侯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我就是想看看她的《红楼梦》写到哪儿了!后面的稿子呢?文心那小子最近送回来的都是旧稿!” 一听是为了书,谢容与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他爹最近确实沉迷追更,天天催问下文。 他这才勉强同意,带着父亲去找姜玖。 书房内, 姜玖正伏案疾书。 见到谢侯爷,她刚想起身行礼,谢侯爷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书案前,眼睛发亮地拿起桌上的稿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完全把礼节抛到了脑后。 第101章 剧情 姜玖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谢容与无奈地对她笑笑,低声道:“别介意,他想后续剧情想疯了,魔怔了。” 姜玖了然地点点头,完全能理解这种追更读者的狂热心态。 想当初,她为了追更某本小说,也是茶饭不思。 谢侯爷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谢容与则在桌边坐下,动作娴熟地开始煮茶。 他做了姜玖这么久的小厮,早已摸清了她的口味。 京中流行的茶饮喜欢加入各种香料、盐、甚至奶酥,姜玖第一次喝时就吐了出来,直言受不了那股咸腻味。 后来青桃和秋穗便只给她泡清茶。 谢容与上岗后,也很快学会了这门手艺。 “谢侯爷来,就只是为了看书?”姜玖轻声问。 谢容与唇角微勾:“估计他现在自己都忘了来干嘛的了。且等着,等他看完就该悔不当初了。” 知父莫若子。 果然,当谢侯爷看完手头最后一章,脸上立刻露出了抓心挠肝的表情,恨不得时光倒流,慢慢细品,或者让人抄录一份带回去反复研读。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谢侯爷才猛地想起正事。 他抬头看向桌边安静对饮的谢容与和姜玖,忽然觉得这画面…… 有点过于和谐了?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一闪而过,没抓住。 “臭小子!没点眼力见!老子坐这儿半天了,茶呢?”谢侯爷摆出老子的架子。 谢容与懒得跟他计较,默默倒了一杯推过去。 谢侯爷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表情古怪地看向姜玖:“丫头,是不是手头不宽裕了?等回去我跟你苏姨说一声,让她下次多给你送点分红来。你看这茶淡的,都快没味了!” 姜玖连忙解释:“侯爷误会了,是我不习惯喝味道太重的茶。” 谢侯爷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要钱,也没再多说。 他清了清嗓子,对谢容与道:“臭小子,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跟你姜侄女说点体己话。” 谢容与大概猜到了父亲要说什么,深深看了姜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优雅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姜玖和谢侯爷。 谢侯爷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就是石破天惊: “你爹还活着。” 姜玖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侯爷,您说什么?” 谢侯爷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姜文翰,你父亲,他还活着。” 姜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原主的父亲姜文翰是因“诽谤先帝、私修国史”的重罪被公开处斩的! 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现在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谢侯爷继续道,语气低沉,“是皇上暗中保下了他。让他假死脱身,出京远游去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 原主这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这场祸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这、侯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玖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侯爷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甚至用手掩面,声音带着哽咽:“你爹他苦啊!都是秦王那个老匹夫不是东西!你爹对皇家、对史笔忠心耿耿,如实记载。可就因为秦王想让你爹在史书上替他美化遮掩,你爹那人耿直啊,宁折不弯,不肯欺瞒后人!秦王就因为这,非要置他于死地!”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皇上还要下旨处死我爹?”姜玖追问。 谢侯爷放下手,神情肃穆:“丫头,你别看咱们陛下年纪轻,就以为他不成事。他心中自有丘壑,深谋远虑!当时,陛下和你爹秘密商议了许久。原本陛下是想为你爹平反昭雪,但你爹认为,秦王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图谋,劝陛下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果然,这才没过多久,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姜玖消化着这惊人的真相,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谢侯爷:“那么,在这场戏里,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侯爷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垂下了头,没有立刻回答。 姜玖明白了。 这是一场由皇帝和姜父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的大戏。 谢侯爷是知情人之一。 而原主姜玖,乃至整个姜家,都是这场权力博弈中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一个女子的命运,无足轻重,哪怕是忠臣的亲生女儿。 那谢容与呢? 他是否也知情? 如果当初姜父曾向他求助,而他为了更大的图谋或是明哲保身,选择了袖手旁观,那么原主坠入教坊司的悲惨遭遇,他又该承担几分责任? 姜玖不想再深究下去了。 伤害已经造成,现在追问这些,对于已经逝去的原主而言,毫无意义。 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为那个至死都被蒙在鼓里、命运不由己的姑娘。 “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吗?”姜玖深吸一口气,主动问道。 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即便要做棋子,也要做个明白的棋子。 谢侯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 他沉吟道:“或许需要。陛下希望加快进度,刺激秦王党羽尽快行动。圣上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陛下此次突然重病,罢朝三日,就是信号?” “对。”谢侯爷点头。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姜玖不解。 “我们都认为,凌锦绣或许是个突破口。她三番五次针对你,已经证明她相当在意你的存在。”谢侯爷分析道。 “等等,”姜玖打断他,“她在意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谢世子。” 谢侯爷的表情瞬间有些尴尬,支吾了一下,才道:“……是。所以,可能需要你们二人配合,演一场戏给凌锦绣看。” 皇帝和谢侯爷这是要将她和谢容与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 原主因为皇帝的权术,家破人亡,自身沦落教坊司。 如今,又要她和谢容与假装情投意合,去刺激凌锦绣,加速秦王的谋反步伐。 第102章 无味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姜玖忽然觉得这个位面有些索然无味。 原主的仇人赵癞子已经死了,真正的幕后黑手秦王和皇帝之间的博弈,她似乎也插不上手。 她就像一个被卷入旋涡的旁观者,除了按照“剧本”走下去,似乎别无选择。 零零七失联,异能受限,她在这个世界,除了收集一些“物品图鉴”,还能做什么呢? “我同意了。”姜玖平静地说着,心中却并无波澜,甚至带着厌倦。 她并非心甘情愿,只是觉得……无所谓了。 在这个没有零零七陪伴、异能也似乎失效的世界,她像一个迷失方向的过客,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和归属感。 她无法像前几个位面那样,迅速融入并找到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世界?姜玖自己也说不清。 谢侯爷对姜玖的同意毫不意外。 在他看来,姜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提前告知,不过是看在老友姜文翰的面子上,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罢了。 姜玖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嗤之以鼻。 这个时代的男人,骨子里就不把女人当作平等的、有独立意志的个体,更遑论视为对手。 若非篡位夺权太过麻烦,姜玖真想坐上那龙椅。 让这些自视甚高的男人们也尝尝身为附属品的滋味。 在她看来,谢容与的同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谢侯爷却一脸愁苦地对她诉苦:“小玖啊,你帮伯伯劝劝那个孽子!他、他说什么也不答应!” 姜玖有些意外:“为什么?” 谢侯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支支吾吾道:“他说这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姜玖心中冷笑。 谢容与会觉得对她不公平? 在她印象里,谢容与行事多以自身利益和计划为先,很少会真正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 这借口,听起来更像是他自己不情愿,却把理由推到她身上。 “我去问问他。”姜玖决定亲自去探探口风。 她找到谢容与时,他正斜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让姜玖莫名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林黛玉读书的画面。 美人倚窗,弱柳扶风,香炉氤氲,罗扇轻摇…… 她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走神,脑补着谢容与做出那些娇弱姿态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谢容与先一步发现了她,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姜姑娘,请进。” 他走到门口,姿态从容地将姜玖引入室内。 “你倒是越来越有主人的派头了。”姜玖打趣道,试图缓和气氛。 谢容与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接话:“小姐说笑了,容与不过是您的小厮。” “可别这么说,”姜玖摆摆手,“你这样子,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当初让你做小厮,不过是气你把我卷入外室的风波,还招来了凌锦绣那么个麻烦。” 谢容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为她斟了一杯茶。 姜玖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有些犹豫,生怕又是那种加了各种香料的怪味茶。 “是清茶。”谢容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姜玖这才放心,端起茶杯,却忍不住好奇:“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清茶了?” “自从给你煮过之后,便试着喝了。发现不加那些调料,茶的本味反而更显,能让人心静。” 姜玖心想:那是自然,那些调料放进去,简直是对茶叶的亵渎,拿来炖肉还差不多! 她的思绪又开始天马行空地飘远,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谢容与看出她走神,却并未打扰,只是默默品着手中的茶。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改变从小到大的饮茶习惯。 以往仆从煮茶,必定会加入葱、姜、橘皮等物调味。 他初为小厮时,也是如此为姜玖烹茶,她却一口未动。 起初他以为自己手艺不精,或者是姜玖不渴。 直到秋穗提醒,才知姜玖只饮清茶。 他尝试过后,竟也逐渐体会到了那种返璞归真的韵味,正如姜玖曾在一页草稿上随手写下的那句“惟兹初成,沫沉华浮”(杜育《荈赋》)所描绘的意境。 “咳,不好意思,走神了。”姜玖回过神来,发现谢容与的茶已见底。 “无妨。”谢容与淡淡。 其实在姜玖走神时,他也在思索。 他在想父亲被他拒绝后,那气急败坏又带着诡异笑容离开的模样。 谢侯爷让他与姜玖公开“演戏”,他一口回绝。 谢侯爷骂他“不识好歹”,说是为他争取的机会,他却坚持己见。 最后谢侯爷扔下一句“你别后悔”,那笑容耐人寻味。 他一直在琢磨父亲那笑容背后的含义。 “你为什么不答应谢侯爷的要求?”姜玖收敛心神,直接切入正题。 谢容与沉吟片刻,给出了和谢侯爷一样的理由:“我担心有损你的清誉。若你日后遇到心仪之人,恐生流言蜚语。” 姜玖闻言,几乎要笑出来,她直视着谢容与,语气带着嘲讽:“你忘了?我现在的名声,可是你的外室啊。这难道不比演一场戏更损清誉吗?” 谢容与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是了,他竟忘了这最根本的一点。 他明知姜玖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却从未想过要为她澄清,如今却拿“清誉”来当借口,显得如此可笑和虚伪。 “抱歉……是我的疏忽。”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我会想办法,替你洗刷污名。” “你答应谢侯爷的要求,就是最好的洗刷。” 姜玖一针见血,“只要我们两情相悦的消息传开,谁还会相信我是你见不得光的外室?” 在来找谢容与之前,姜玖已经想清楚了。 经历过多个位面,她早已看淡情爱。 系统会清洗情感记忆,她记不住爱人的滋味,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动心的冲动,更不打算将就。 解决了秦王和镇国公府的麻烦,她便算完成了在这个世界的任务。 届时,她会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带着那群孩子安稳度日,不再涉足权力旋涡。 第103章 名声 名声于她,不过是浮云。 “我直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此事过后,我便会离开。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无关。你不必为此顾虑。我来,就是希望你能同意。” 话已至此,谢容与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原本的坚持,在姜玖清醒而疏离的态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你煮的茶不错。”达成目的,姜玖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没有丝毫留恋。 谢容与派人将同意的消息告知了谢侯爷。 谢侯爷听到回报,得意地对身边的老仆笑道:“你看,我就知道这小子拗不过!哼,有他后悔的时候!” 老仆笑着附和:“侯爷英明。世子还是太年轻了。不过,世子这般情状,倒让老奴想起侯爷您年轻的时候……” 谢侯爷脸上的笑容一僵,没好气地瞪了老仆一眼。 老仆连忙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 谢容与在执行任务方面,倒是相当上心。 次日,他便安排了与姜玖一同出行。 姜玖上了马车,直到车停,才发现目的地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绸缎庄秀锦阁。 门口停着的各式华丽马车,无不彰显着来客的非富即贵。 姜玖心中暗自吐槽:男人啊,从古至今,能想到讨好女人的方式,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衣服首饰。说到底,最终受益者还是他们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嘛。 踏入店中,掌柜一眼认出谢容与,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谢世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谢容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姜玖,语气温和带着宠溺:“喜欢什么,随意挑选,都记在我账上。” 掌柜这才注意到世子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子,虽衣着素雅,但气度不凡。 他连忙躬身问候,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这位姑娘的身份。 周围正在挑选衣料的几位贵妇小姐,也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店内窃窃私语声都小了下去。 姜玖对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十分不耐。 她随手点了点展示台上几匹颜色还算顺眼的料子,兴致缺缺地说:“就这几匹。” 说完便不愿再多看。 谢容与察觉到姜玖的兴致不高,这些华服美缎并未能博得佳人欢心。 他俯身,在姜玖耳边低语,姿态亲昵:“接下来想去哪里?今日都依你。” 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轻柔的语调,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位客人呼吸都窒了一下。 姜玖脸上立刻扬起一抹娇俏的笑容,声音也甜了几分:“世子,你真好~” 谢容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配合着演戏:“卿卿高兴就好。” “嘶——” 旁边果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柔情蜜意,甚至轻轻拉了拉谢容与的衣袖:“世子,我们去墨香斋看看?我听说那位‘敬雪芹’先生又出了新书呢!” 她边说,边冲谢容与眨了眨眼。 这番作态落在旁人眼中,活脱脱一个恃宠而骄、爱撒娇卖痴的外室形象。 但在谢容与看来,姜玖这是在提醒他:戏已开场,需得演足全套,不能半途而废。 “好,都听卿卿的。”谢容从善如流,语气满是纵容。 移步墨香斋, 姜玖本是随口一提,但既然话已出口,做戏做全套,自然得去。 如今的墨香斋,与往日门庭若市的盛况相比,可谓门可罗雀,透着几分萧索。 姜玖随手翻看着书架上的新书,虽在“敬雪芹”的带动下,市面话本略有起色,但比起她来自那个时代百花齐放的文学世界,仍是显得单调乏味。 看了几眼,她便失了兴趣。 掌柜见到二人,连忙从柜台后迎出,脸上尽是忧虑。 他小心地取出一本书,递给姜玖:“姜姑娘,您看看这本,据说是‘敬雪芹’先生的最新之作,刚在‘墨耕庐’上架,很是抢手。” 姜玖与谢容与对视一眼,接过书翻阅。 书中的故事以单元剧形式呈现,姜玖只看了几页,心中便已了然。 这是青桃的手笔。 写的是她曾讲过的《聊斋志异》里的故事,笔名依旧用了“敬雪芹”。 姜玖很想告诉青桃,该用“敬松龄”更贴切,可惜自那日一别,再未得见。 抚摸着书页,她对青桃的思念更浓了几分。 她将书递给谢容与。 谢容与快速翻阅后,评价道:“有点意思。” 姜玖心下不以为然,这何止是有点意思?这可是流传后世的经典! 不过她也明白,古人见识不同,不能强求。 她更关心的是技术问题:“掌柜,墨耕庐印书,用的也是活字印刷吗?” 掌柜摇摇头,苦笑道:“这倒没有。他们仍用人工抄写,字迹工整,据说还请了书法名家题写扉页。这反而成了他们的优势,不少学子追捧,说这才是‘文气’所在。也正因如此,墨耕庐近来名声大噪,已超过我们了。” 前段时日,一家名为“墨耕庐”的书铺异军突起,公然宣称“敬雪芹”先生此后只与他们合作。 此消息一出,顿时在读书人中引起轩然大波。 墨耕庐门前每日人头攒动,无数书粉守候,只为一睹“敬雪芹”真容或抢先购得新书。 姜玖和谢容与心知肚明,这“墨耕庐”的背后东家,正是凌锦绣。 她此举,意在打压墨香斋,并试图将“敬雪芹”这块金字招牌控于手中。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早已暴露。 如今是她在明,姜玖等在暗。 不过,恶毒的是,凌锦绣还派人散播了大量针对墨香斋的谣言。 “墨香斋店大欺客,偷盗敬雪芹手稿!” “一夜之间印书千本?绝非人力可为!定是妖法!那些书是‘妖书’,读了会吸人魂魄!” “听说那发明印刷术的人,是深夜与鬼神立约,用朱砂甚至人血印书!你看那墨色,黑中透红,邪门得很!” 谣言愈演愈烈,曾经备受推崇的墨香斋,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邪地。 第104章 书斋 掌柜甚至在回家的路上,都会被人扔烂菜叶。 姜玖原本有意将活字印刷术公之于众,惠泽学子,但此技术早已由苏夫人和谢侯爷秘呈皇上。 皇上曾微服亲临印刷坊,观摩后龙心大悦,却下令暂不公开,待秦王事了再行安排。 姜玖明白,皇上大概是想将这项利国利民的技术,包装成“天授神权”的象征。 她只提出一个要求:若宣称天授,请将技术命名为“活字印刷术”,将“神”之名,记为“毕昇”。 谢家虽不解其意,但仍代为上奏。 皇上未明确回复,但按谢侯爷的理解,不反对便是默许。 姜玖这才安心,她可不想窃取后世贤者的名望。 如今,凌锦绣肆意污蔑印刷术为“妖法”,直接触犯了皇权。 她这是在给皇上预备的“天授祥瑞”上泼脏水,岂能容忍? 看着昔日熙攘、如今冷清的墨香斋,姜玖心中不忍,对谢容与道:“眼下谣言四起,学子不敢来,开着也是让掌柜的徒增风险。不如暂时闭店,让掌柜去印刷坊主持大局。印刷工作不能停,正好趁此机会储备书源。待风波过去,真相大白之时,再重开墨香斋,必能一鸣惊人。” 谢容与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此计甚好!” 墨香斋虽是母亲产业,但他的话仍有分量。 他当即让掌柜传话给苏夫人,安排闭店事宜。 印刷坊转入地下,默默积蓄力量。 墨香斋的暂时闭店,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学子们无处发泄的怒火。 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喧嚣的舆论渐渐平息,只留下一些不甘的窃窃私语。 谢容与行事周密,在闭店的同时,已将城内的印刷坊悄然转移至京郊一处更为隐蔽的别院。 毕竟凌锦绣曾随母亲苏夫人参观过原址,为防万一,必须彻底切断所有可能的线索。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秦王和镇国公府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宫中皇上的病情似乎愈发沉重。 罢朝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开始有“命不久矣”的流言在部分官员中悄然传播。 整个京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官员之间的走动变得异常频繁,许多原本只在暗中串联的小团体,如今也半公开地活动起来。 他们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被龙椅上那位病重的帝王记录在册。 姜玖几乎可以预见,待风平浪静之后,必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算与血雨腥风。 这段时日,姜玖除了偶尔配合谢容与出门“秀恩爱”,维持“宠妾”人设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希望大院里,阅读各种游记和地方志。 墨香斋闭店后,库房存书众多。 谢容与见姜玖喜欢杂书,便派人将书铺里大部分书籍都搬到了希望大院,几乎堆满了一整个厢房。 书在古代是珍贵之物,姜玖本欲推辞。 谢容与却道:“只是暂存于此。书铺不知何时重开,闲置也是浪费。放在这里,你和孩子们都能翻阅,物尽其用。” “你和孩子们……”谢容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过于自然和亲近,仿佛已将姜玖和那群孩子视作一体。 他脸上闪过尴尬,强自镇定。 姜玖闻言,粲然一笑,从善如流:“那我和孩子们,就多谢世子慷慨了。” 谢容与略显仓促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好笑,跑什么?难道还能吃了他不成? 安顿好书后,姜玖开始认真规划未来。 她根据游记中的记载,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标记了几个心仪的地点。 选择的标准很简单:一是气候宜人,二是物产丰富。 只要满足这两点,就是她理想中“咸鱼躺”的归宿。 她手中的积蓄,足够她富足地过完下半生,经济上并无压力。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青桃的意愿。 青桃的母亲仍在清远侯府为仆,深受器重,青桃提起母亲时也总是充满自豪。 姜玖觉得,青桃大概率不会愿意随她远走他乡。 为此,她做了三套方案。 一是独自远行。 二是与青桃二人同行。 最理想的,则是说服青桃母女三人一同离开。 当然,这恐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最终,姜玖将目光锁定在了西南。 这个位面的地理与她记忆中的蓝星颇为相似,西南地区同样是边陲之地,山高路远,人烟相对稀少,正合她避开纷扰的心意。 那里气候温润,冬暖夏凉,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时代,是极佳的居住地。 更重要的是,西南物产丰饶,美食独具特色,对她这个“吃货”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最大的难题其实在于交通。 这个时代的官道多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而要穿越秦岭、大巴山等天险进入蜀地,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姜玖在地图上反复测算,发现单程可能就需要一个多月之久。不过她并不着急,秦王之事尚需时日了结,她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她计划打造一辆舒适坚固的马车,作为未来的座驾。 姜玖将打造马车的事交给秋穗去办。 没想到,秋穗辗转联系上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小花一行人。 姜玖这才知道小花他们如今竟在做马匹生意。 “这合法吗?”姜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怕孩子们走了歪路。 秋穗笑道:“小姐放心,他们手续齐全,是正经拿到了官府批文的。” 姜玖颇感意外。小花他们出身乞儿,如今竟能拿到官府的经营许可,这些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蜕变? “小花他们现在可不一样了,”秋穗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不可思议,“我听说,外面的人都叫她‘花帮主’呢!” “噗——”姜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咳咳,花……花帮主?!” 这称呼,怎么听都带着一股江湖气息。 秋穗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是啊,奴婢刚听说时,也吓了一跳。” 第105章 马车 姜玖心中好奇更甚,这群孩子,到底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谢容与那边听说姜玖要置办马车, 立刻让青竹回清远侯府,精心挑选了两辆最为舒适的四轮马车,连同一名经验丰富的车夫,一并送了过来。 车夫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燕青。 燕青笑嘻嘻地行礼:“小姐!听说您要找车夫,我毛遂自荐来了!咱们老熟人,用着也顺手不是?” 姜玖本没打算用侯府的人,但燕青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推辞,便暂时留了下来。 心中却打定主意,日后若真远行,绝不会带走任何与侯府相关的人。 清远侯府的马车果然非同凡响。 据燕青说,这两辆车是谢侯爷当年特意为体弱畏颠簸的苏夫人打造的,减震一流,内饰舒适,恐怕除了御驾,难有出其右者。 姜玖试坐之后,十分满意,无需再大费周章地定制,只需根据个人喜好稍作改动即可。 希望大院日渐安静。 除了姜玖和几个必要的洒扫仆役,稍有本事的如秋穗、燕青等人都在外忙碌。 京城表面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墨香斋与墨耕庐的“战争”,随着前者的闭店而告一段落。 墨耕庐风头无两,每日顾客盈门。 “敬雪芹”的新书依旧是抢手货。 只是每当墨耕庐推出新品,总有人不忘将已闭店的墨香斋拉出来鞭挞一番,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对“敬雪芹”的忠诚。 其中不乏曾受墨香斋恩惠的贫寒学子,他们的愤怒无处安放,最终也只能随时间慢慢淡去。 姜玖冷眼旁观,心中并无波澜。 她清楚,如今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凌锦绣和秦王党的种种行径,不过是在为自己挖掘更深的坟墓。 所有的污蔑与攻击,终将成为射向他们自己的回旋镖。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在这风暴中心,安然等待结局的到来,等待青桃平安归家的那一天。 小虎子等孩子时常回来看望姜玖,每次都会带来些市井流传的最新消息。 他们的情报网扎根民间,消息来源五花八门,经过筛选,往往能窥见一些真相的端倪。 小虎子也察觉到了京中不寻常的气氛,悄悄向姜玖求证。 姜玖只是微笑着安抚他,告诉他上层争斗虽凶险,但与普通百姓的生活相距甚远,不必过分担忧。 小虎子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过他忙碌而充实的小日子。 姜玖则在院中,一边规划着遥远的西南之行,一边静静等待这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最终落下帷幕。 皇上罢朝已近月余,京城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容与也久未露面,只偶尔派青竹来接姜玖,在特定场合短暂地“秀”一下恩爱,维持着“宠溺外室”的人设。 演完便散,两人之间并无多余交流。 谢容与很忙,姜玖能感觉到。 她从不主动询问朝堂之事,谢容与似乎也看出她对此兴致缺缺,见面时便只拣些京中趣闻说给她听。 姜玖听完便忘,偶尔会问起青桃的近况。 从谢容与那里得知,凌锦绣将青桃安置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唯一的任务就是源源不断地写出“敬雪芹”的新故事。 青桃记性极好,姜玖曾讲过的《聊斋志异》故事,她竟能拆分成数本,足够写到镇国公府倒台。 知道青桃暂无性命之忧,姜玖也稍稍安心。 大部分时间, 姜玖就待在希望大院里,过起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生活。 实在无聊时,她便提笔写些东西,权当是送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礼物。 内容涉及农业改良、药材种植等,多是基于她穿越多个古代位面积累的知识,结合本朝现有典籍进行优化。 她无意颠覆现有体系,只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留下一些可能惠及后人的东西。 医学知识主要来自第一个古代位面的巫医经历,系统会清理情感记忆,但技能知识往往得以保留。 她仔细研读本朝医书,确保所写内容既实用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至于活字印刷术,实在是觉得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效率太低,才忍不住剧透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 青竹再次来访。姜玖以为又是例行演出,正要去换那身标志性的张扬行头,却被青竹拦住。 “小姐,今日不必了。请换身素净衣裳,世子命我送您出城暂避。”青竹神色严肃。 姜玖一怔,瞬间明白:“他们要动手了?” 青竹沉重地点点头:“京城恐有变乱,世子担心您的安危,特命我护送您去京郊庄子避一避。” 姜玖闻言,非但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坐了下来,眉头紧锁:“城里不太平,那小虎子、小花他们怎么办?” 她首先想到的是那群孩子。自己一走了之,若乱起,孩子们无人照管如何是好?她不能丢下他们。 青竹急忙劝道:“小姐放心!秦王他们意在皇位,不会对平民百姓下手,否则即便成功也难服众心,必失民心。世子已暗中派人留意,会尽力护他们周全。但您不同!凌锦绣对您恨之入骨,若城破,她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您!留下太危险了!” 姜玖仍不放心:“都这时候了,她还有心思管我?” 青竹压低了声音:“小姐有所不知。原本世子推断对方还需月余准备,是凌锦绣不知往镇国公府送了封什么信,才促使他们提前发难!她此举,难保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原来如此。 若凌锦绣在关键时刻还念念不忘要她的命,自己留下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牵连孩子们。 见姜玖动摇,青竹趁热打铁:“世子安排周密,您安全了,他才能无后顾之忧。请小姐以大局为重!” 姜玖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秋穗,收拾东西,我们走。” 她相信谢容与会尽力保护孩子们,此刻,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小姐,行李早已备好。”秋穗低声回道,原来青竹上次来时已暗中吩咐。 第106章 结束 姜玖不再犹豫,随青竹上车。 临行前,她紧紧拉住青竹,再三叮嘱:“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小虎子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出事!” “小姐放心!世子早有安排!”青竹郑重承诺,随即匆匆驾车离去。 京郊的庄子幽静偏僻,仆从们沉默寡言,行事却极有章法,对姜玖恭敬异常。 姜玖曾好奇问秋穗,这些人为何如此拘谨。 秋穗掩嘴笑道:“怕是世子爷吩咐了,要将您当未来世子妃一般敬着呢!” 姜玖闻言,只有无语。 她对谢容与,确实没有男女之情。 系统会清理任务完成后的情感记忆,但在这个世界,她似乎也未曾对任何人生出特别的情愫。 与谢容与之间,更像是共过患难的伙伴? 或许,只是缘分未到。 庄上的日子平静如水, 除了每日谢容与派来报信的人,再无外人打扰。 姜玖的心却始终悬着,担心京中的孩子们。 虽知他们机灵,但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半个月后, 庄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谢容与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在看到姜玖的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轻松,“都结束了。我来接你回京。” 姜玖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切都结束了?这么快? 比预想的要顺利。 她下意识地问:“还需要演戏吗?” 毕竟,戏台子可能已经拆了。 谢容与失笑,摇了摇头。 姜玖顿时松了口气,归心似箭。 行李自有仆人收拾,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只想立刻回京,见到那群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们。 马车上,姜玖迫不及待地问:“小虎子、小花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你放心。”谢容与的笑容温暖而肯定,“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等你回去呢。” 听到这句确切的回答,姜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至于那场惊心动魄的皇权更迭,谁胜谁负,于她而言,已不重要。 她本就是权力棋局中一枚早已被牺牲的棋子,如今棋局终了,她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至于龙椅上换没换人……她父亲在世人眼中已是死人,姜家也已烟消云散,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此刻,她心中所念,唯有京城那个被她称为“家”的希望大院,和院里那群等着她回去的孩子们。 可马车并未驶向希望大院,而是停在了清远侯府气派的大门前。 姜玖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愣住了。 “怎么来这儿了?”她疑惑地看向谢容与。 谢容与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复杂:“有人在等你。” 难道是青桃? 凌锦绣已倒台,青桃重获自由,理应第一时间来找她!可为何会在侯府? 她带着几分期待,随谢容与步入花厅。 厅中等待她的,并非青桃,而是一位面容清癯,眼中含泪的老者。 姜玖脚步一顿,心中已猜到来人身份。 原主的父亲,姜文翰。 那个在原主最绝望时死去,如今却又死而复生的父亲。 姜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她记得青桃曾向侯府回禀,说她受刺激过度,记忆有损,性情大变。 此刻,这倒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小玖……是爹爹啊……” 姜文翰见女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陌生而疏离,顿时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姜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却始终没有唤出那声“爹”。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原本因团圆而洋溢的喜气,在姜玖的沉默中迅速消散。 谢侯爷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将责任揽到自己儿子身上。 “哎呀,老姜啊!你是不知道,你闺女这段时间可受了大委屈了!都怪我家这臭小子办事不周,救人也没安排妥当,害得小玖被邻里误会,平白受了许多闲气!” 姜文翰却连连摆手,带着感激:“谢兄言重了!怎能怪世子?若非世子仗义相救,小女如今还不知身在何方,是姜某该感谢世子大恩!” 姜玖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体面话”,几乎要气笑了。 他们有什么资格替她原谅? 又有什么资格替她感激? 姜文翰为了他的“忠君爱国”,将亲生女儿作为棋子送入教坊司那等虎狼之地,可曾想过她的死活? 她刚醒来时,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鞭痕,至今仍留有淡淡的印记。 这些伤痕,刻在肉上,更刻在心上! “你来做什么?”姜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姜文翰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女儿会是这般反应:“小玖……你、你怎么了?见到爹爹……你不高兴吗?” “高兴?”姜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我高兴什么?高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送进教坊司?还是高兴我以为早已冤死的父亲其实活得好好的,留我一人在泥潭里挣扎,甚至被骗光所有钱财只为替你申冤?我该高兴吗?!” 这番话刺破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花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姜玖,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不解、诧异,甚至是谴责。 她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身为姜家女,为家族、为父亲的大业牺牲,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怎能如此怨恨? 就连一向最为开明的谢容与,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带着难以理解。 姜玖明白,这种根植于骨髓的宗法观念,不是一本《红楼梦》能够撼动的。 在他们眼中,那或许只是一个家族的兴衰故事,或是才子佳人的风月谈资,却永远无法理解其中对个体命运、对女性悲歌的深刻控诉。 自从姜玖将红楼梦发行后,也有许多人开始创作同人文。 有学子认为,红楼梦的结局太悲凉,判词对那些女子太过伤害。 随即创作了同人文,是男主将所有女人都收入了自己的后宅,这文收到了无数人的追捧。 第107章 新书 秋穗将墨香斋送来的新书给姜玖时,她翻开看了简介,就已经不耐烦的扔进了火炉当柴火。 随后就走出了屋子。 这种废材烧出来的火她都嫌脏。 这场精心安排的“父女重逢”,在姜玖毫不妥协的冷漠与质问中,不欢而散。 当晚,姜玖便执意离开了清远侯府。 谢容与试图挽留,她却去意已决,一刻也不愿多待。 这个地方,连同它所代表的那套价值观,都让她感到窒息。 马车驶回希望大院时,夜色已深。 院中却灯火通明,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姜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快步走进花厅,只见厅内坐满了人。 小虎子、小花,还有她日夜牵挂的青桃! 所有人都到齐了! 青桃第一个看到姜玖,眼眶瞬间就红了。 姜玖本还能强忍泪水,可见到青桃落泪,自己也瞬间破了防。 两人几乎是同时奔向对方,紧紧相拥在一起,所有的委屈、担忧、思念,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孩子们起初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也被这重逢的喜悦感染,有的跟着抹起了眼泪,有的则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 还是青桃先稳住了情绪,她轻轻拍着姜玖的后背,自己的衣襟早已被泪水浸湿,“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咱们该笑才对!” 姜玖也渐渐止住了哭泣。 这一场大哭,仿佛将零零七失踪后她独自承受的所有不安、委屈和压力都宣泄了出来。 抱着失而复得的青桃,看着眼前这群鲜活可爱的孩子,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与温暖。 “对,今天是好日子!”小花笑着接口,语气中带着自豪,“姜姐姐,咱们的酒铺生意可好了!多亏了那位老酒鬼爷爷……” 小花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的近况。 她买下了姜玖最初租给他们安身的小院,临街改成了酒铺。 说起机缘,竟是一位曾受她照顾的“老酒鬼”。 那老人临终前,将自己的酿酒秘方传给了小花,原来他家曾是有名的酒坊,只因恶霸逼死了他娘子,才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小花靠着这秘方,酿出的酒大受欢迎。 她从那位临终的老酒鬼手中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张酒方,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与信任。 她当场拜师,并想为师傅报仇,但老酒鬼调查多年也未能找到真凶,只愿酒方能重见天日,以慰亡妻在天之灵。 老酒鬼的妻子名叫秀秀,小花便将新酒命名为“秀娘酒”,并立誓将其发扬光大。 凭借小花逐渐成型的情报网,她们不仅精准掌握了秀娘酒的原料来源,还打通了其他各类好酒的进货渠道。 筹备妥当后,又是情报网发力,通过精准的口碑营销,“秀娘酒”迅速风靡京城,被誉为“京城第一佳酿”。 这些孩子言出必行,从不敷衍,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姜玖看着孩子们凭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心中满是欣慰。 这些孩子,就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只要给一点阳光雨露,就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他们相互扶持,努力生活,远比那些沉溺于权力倾轧、虚伪客套的大人们要真实、可爱得多。 这里,希望大院,才是她的家。 这些孩子,还有青桃,才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家人。 外面的风风雨雨,皇权更迭,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愿这群她在意的人,平静地度过余生。 这样,即便她将来远赴西南,也能安心了。 小虎子已从茶楼辞工,到小花的酒铺当了掌柜。 青桃还打趣他:“小虎子,你会算账吗?别买一送二,把咱小花的铺子给赔光了!” 小虎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小花却笑着替他解围:“青桃姐,你可别小看他!刚开始是常算错,现在算盘打得噼啪响,连原来的老掌柜都夸他呢!” 看着小虎子和小花之间自然的互动,姜玖眼中露出会心的笑意,看来这两个孩子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的苗头了。 那晚,大家说好不醉不归,孩子们几乎都喝得东倒西歪。 姜玖和青桃同榻而眠,一如当初在小院相依为命的日子。 姜玖有说不完的话,将零零七失联后的彷徨、独自面对困境的无助、对青桃的思念,都倾吐了出来。 青桃静静听着,等姜玖说完,才轻声讲述自己在凌锦绣手下潜伏的经历。 起初凌锦绣对她极为苛刻,后来见“敬雪芹”的书大卖,才转变态度,生怕她撂挑子。 最后,青桃脸颊绯红,带着几分羞涩低语:“小姐……我和墨泉……” 姜玖一看她那模样就明白了,笑嘻嘻地打趣:“好哇!我还以为你是去受苦的,闹了半天,是去找如意郎君了!” “小姐!”青桃羞得直捶她,却又忍不住将和墨泉相识相知的经过细细道来。 听完青桃的甜蜜,姜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桃,等这些事情都了了,我打算离开京城。” 青桃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姐!为什么?京城不好吗?这里是天子脚下,最繁华、最安全的地方啊!” 在她认知里,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京城更好的去处了。 姜玖心中掠过失落,但也明白,自己之前或许是将对系统零零七的依赖转移到了青桃身上。 她不能强求别人认同她的选择,但她有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桃,京城很好,只是这里让我感到压抑。在这里的日子,我并不真正开心。”姜玖轻声解释。 青桃立刻抓住她的手:“那小姐我跟你一起走!” “不,不行。”姜玖坚定地摇头。 如果青桃心无牵挂,她会无比欣喜地带上她。但现在不同了,青桃有了墨泉,墨泉是谢容与的左膀右臂,不可能离开侯府。 青桃的母亲也是侯府备受敬重的老人,她们的根都在这里。 “桃,我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你知道的,我爱读游记,走遍名山大川是我的梦想。”姜玖换了个说法。 第108章 西南 青桃沉默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姐时,姜玖正对着一本游记出神,连她进门都未察觉。 她明白,小姐是认真的。 “小姐……”青桃不再劝阻,眼中盈满泪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姜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走之后,希望大院就交给你了!你就是这里的主人,要替我守好这个家,照顾好孩子们!可不许怪我抢先一步去逍遥快活哦!” “嗯!”青桃用力点头,哽咽道,“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没了家都不能没了它!不过小姐,临走前,让我帮你收拾行装!这段时间都是秋穗伺候你,你都不把我当最贴心的人了!” “胡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姜玖笑着搂住她。 其实秋穗早已将行装打理妥当,但姜玖不忍拒绝青桃的心意。 她嘱咐青桃先别告诉孩子们,免得兴师动众,等他们忙过这阵子再说也不迟。 那一夜,青桃几乎没合眼,一直看着姜玖的睡颜,生怕她一不留神就不辞而别。 姜玖要离开的消息,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 姜玖留出一段时间让青桃平复心情。 青桃却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小金库和母亲为她积攒的嫁妆,疯狂采购各种物资,恨不得把整个京城都给姜玖装上。 看着堆积如山的行李,姜玖既感动又头疼。 “桃,真的用不了这么多!再说,要花钱也是花我的呀!”姜玖试图阻止。 青桃却异常固执:“小姐!你一日是我的小姐,永远都是我的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姜玖拗不过她,只好收下,私下却找到小花,悄悄备下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托她转交青桃。 没想到小花心思细腻,看到东西就察觉不对,直接问道:“姜姐姐,你要走了吗?” 姜玖见瞒不住,便坦然相告,说自己想去西南游历。 谁知小花一听西南,眼睛顿时亮了:“姜姐姐!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姜玖一愣:“你去做什么?不守着你的酒铺了?” 小花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不是去定居!我早就听说西南物产极其丰富,正想去考察一下,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运到京城来卖!咱们可以结伴同行呀!这样我还能路上照顾你!商队的人手我都物色好了呢!” 这真是意外之喜! 姜玖正愁长途跋涉无人照应,有小花这个精明能干又信得过的孩子同行,再好不过,她当即欣然应允。 临行前, 姜玖在希望大院设宴,邀请了所有孩子以及这段时间照顾她的仆从。 这些仆从虽来自侯府,但谢容与早已将他们的身契交给了姜玖。 姜玖将这些身契转交给青桃,嘱咐她找机会还他们自由身,并每人备下了一份丰厚的银钱,让青桃帮忙办理户籍转换。 主仆一场,她希望他们都有好的归宿。 席间,除了青桃,最舍不得姜玖的就是秋穗。 在青桃不在的日子里,是秋穗贴身伺候。 姜玖待下宽和,平日用膳常邀他们同席,起初秋穗很不习惯,后来才渐渐放松。 她红着眼圈,万分不舍。 孩子们和仆从们围坐一堂,姜玖强硬地将拘谨的秋穗按在座位上,大家说说笑笑,互相劝酒。 最终,连最是守礼的秋穗也被灌得酩酊大醉。 事后,秋穗羞赧得不敢回想自己那晚是否失态,众人却都笑着安慰她,说那日大家都醉了,无人记得。 自那以后,秋穗才真正放下心防,与大家打成了一片。 姜玖计划离开的前一日, 京城终于传来了对秦王和镇国公府的最终判决。 结果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秦王被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镇国公府满门流放,并未处以极刑。 消息传出,一片哗然。 许多人都以为,以盛景帝素来“暴戾”的名声,这些人必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 紧接着,盛景帝做了一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昭告天下,公开了活字印刷术。 并以“天授神技”的名义,将其定为祥瑞,命名为“毕昇活字印刷术”。 为了破除之前墨耕庐散布的妖法谣言,盛景帝特命谢容与在京城各处设立展示台,向百姓现场演示印刷过程,以证清白。 谢容与带着墨泉、飞羽等得力手下,连日奔波于各个展示点,忙得脚不沾地。 正因如此,他完全不知道姜玖即将离开的消息。 清晨, 姜玖与小花的商队汇合,一行人低调地驶出了京城,没有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等到数日后,墨耕庐因“诽谤朝廷、散布妖言”被查封,墨香斋重新开业,人们才惊觉,那位神秘的“敬雪芹”,已然不知所踪。 谢容与终于忙完公事来到希望大院时,迎接他的是已成为大院新任“大管家”的青桃。 “谢世子安好。”青桃恭敬行礼。 “姜姑娘呢?”谢容与的目光越过她,向院内张望。 青桃神色平静,语气如常:“回世子,小姐已经离开京城了。” 谢容与的眉头瞬间拧紧:“离开京城?为什么?去了哪里?何时回来?”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青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小姐临行前,留给世子一封信。您看过,或许就明白了。” 谢容与盯着那薄薄的信封,迟迟没有去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青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举着。 良久,谢容与才仿佛回过神,道了声“抱歉”,接过了信。 信封很轻,很薄。 他依旧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青桃垂下眼帘:“奴婢不知。世子看过信,或许就知道了。” 谢容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握着信,转身匆匆离去。 回侯府的马车上, 谢容与一直盯着那封信,目光复杂。 驾车的青竹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却又不敢多问。 回到书房,谢容与将信放在书案上,只是看着,依旧没有勇气拆开。 第109章 出发 青竹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走了。”谢容与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颤抖。 “谁……走了?”青竹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玖。她离开京城了。” 青竹吃了一惊,偷偷观察谢容与的脸色,只见他面色苍白,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却透着落寞。 “您先歇歇,属下告退。”青竹不敢多留,退到书房外,心里七上八下。 他走到院中那棵大树下,低声问:“喂,姜姑娘干什么去了?” 树上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跟青桃好上了吗?青桃能不知道?” “她知道我就得知道?滚,别烦我!”树上的声音带着恼意。 青竹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又回到门口守着。 书房内, 谢容与终于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果然,信纸上的内容寥寥无几,只有短短一行清秀的字迹: 【承蒙照顾,感谢,祝万事顺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没有归期。 谢容与拿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再次怔住。 他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对着光检查信纸背面,希望能找到只言片语,可惜,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困惑。 姜玖离开后, 将希望大院全权交给了青桃。 青桃没有辜负她的托付,将大院改建成了真正的福利院。 京城虽原有类似的慈幼机构,但多是形同虚设。 青桃在小虎子等人的帮助下,将福利院经营得有声有色。 最早受姜玖恩惠的那批孩子已然长大懂事,在工作之余,都会主动回来帮忙。 姜玖将印刷坊的所有分红都留作了福利院的基金,小花临行前也捐了一大笔钱。 仔细规划,足以维持福利院十年开销。 青桃的计划是逐步发展院办产业,实现自给自足,具体做什么,她打算等小花从西南回来再商量。 而此时的姜玖和小花, 正行进在前往西南的官道上。 一路出奇地顺利,连经验丰富的车夫都啧啧称奇。 小花笑着说:“那是因为有姜大善人在,连老天爷都格外关照呢!” “小花,你打算在西南待多久?”姜玖问。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呗!” 小花一脸轻松,“您知道的,我们‘丐帮’现在正飞速扩张呢!之前您跟我讲的那些什么‘布袋长老’、‘污衣派’的故事,我可感兴趣了,还做了详细规划,已经安排下去试行啦!” 姜玖听得目瞪口呆,小花得意地嘿嘿一笑:“还有哦,现在京城周边都已经有了‘分舵’,我这次去西南,就是要去开辟西南‘分舵’的!” 姜玖哑然失笑,只能伸出大拇指给小花点赞。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西南生活多久,未来会怎样,但她心中坦然。 既来之,则安之。 能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片安宁之地,平静地度过余生,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前方的路还长,但有了小花的陪伴,她对这场未知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许多年后,西南边陲,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 “哎呀!姐姐!你是不知道,这趟回来路上可不太平!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路都冲垮了好几段!要不是我经验丰富,差点就回不来了!” 小花风尘仆仆地冲进院子,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大吐苦水,“还是以前有姐姐你押车的时候好,那叫一个顺风顺水,连老天爷都赏脸!” 姜玖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笑着点了点小花的脑门:“就你话多!路上辛苦,还不快去洗洗,一身尘土。” 小花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件,塞到姜玖怀里:“喏!京城里大伙儿给你的!青桃姐的,秋穗的,小虎子的……还有……咳,谢世子的。” 她特意将其中一封样式明显不同的信抽出来,在姜玖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姜玖作势要打她,小花连忙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哎呀,好姐姐!你别生气嘛!谢世子可是我的大恩人!当初要不是他暗中帮忙,我的‘小花帮’哪能那么顺利在京城站稳脚跟?我本来还想请他当个副帮主呢,可惜人家不乐意!” “就你脸皮厚!”姜玖没好气地推开她,“快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活像个泥地里打滚的猴子!” 小花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向自己常住的厢房。 因为她常来,姜玖这里早给她备了专属房间。 每次回京城,小花都要跟青桃他们炫耀一番,结果总被众人“群起而攻之”,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花却乐在其中,觉得这是大家羡慕嫉妒恨的表现。 姜玖摇头失笑,开始逐一翻阅信件。 每封信都写得很厚,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各自的近况。 青桃的信 里说,她终于成功“拐带”墨泉脱离了暗卫生涯,如今墨泉在官府谋了个闲职,只需上半日班,剩下大把时间都在福利院帮她打理事务。 姜玖看得直撇嘴,心里嘀咕:这工作也太神仙了!真是羡慕嫉妒恨! 信的最后,青桃放了个重磅消息。 她已有身孕,等孩子生下来,就带着娃来西南找她! 姜玖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升起一丝期待。 秋穗的信 则充满了幸福。她说自从姜玖当初帮她消了奴籍,又在青桃母亲的撮合下,嫁给了城里一位憨厚可靠的布庄掌柜,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她平日也常去福利院帮忙,信里还夹了几张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小虎子和其他孩子的信 更是热闹,说着各自的生意、学业和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活力。 最后,是谢容与的信。 自姜玖离开京城后,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亲笔信。 她的行踪并非秘密,谢容与知道她在西南,姜玖并不意外。只是时隔多年,他突然来信,所为何事? 第110章 下个 姜玖拆开信,信的前半部分,谢容与用平静克制的笔触,简述了京中局势已定,天下太平。 又提到印刷术普及后,书籍价格大跌,惠及了无数寒门学子。 “敬雪芹”的着作依旧畅销。 他还提到,已按姜玖当初的嘱咐,将她留下的那些关于农事、医药的手稿,以偶然所得的名义低调呈给了皇上,皇上甚为重视,让她放心。 看到这里,姜玖心中并无波澜。 直到信的最后几句,她才真正愣住。 谢容与在信末轻描淡写地提到,他已请调外放,不日将赴西南某州任职。 姜玖反复看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清远侯世子、京城重臣,竟然要到这西南边陲来做官了? 她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跑路? 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凭什么跑?她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因为谢容与要来就避之不及?她又没做亏心事! 不久后,谢容与果然来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随从。 两人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便饭。 席间,谢容与言谈举止自然得体,再无昔日世子的疏离感,更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姜玖也坦然以对,两人相处融洽,却也止于朋友之谊。 姜玖心无旁骛,谢容与似乎也明了她的态度,未曾有过任何逾越的言行。 这样挺好,姜玖想。 又过了两年, 青桃和墨泉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来看望姜玖。 这一住就又是两年,直到孩子到了启蒙的年纪,才不得不准备回京。 临行前,青桃抱着姜玖的胳膊不肯撒手,哭得像个孩子,甚至嚷嚷着让墨泉自己带孩子回去算了。 姜玖又好气又好笑,柔声劝道:“桃啊,福利院离不开你这位大总管,秋穗又快生产了,京城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呢!你得回去主持大局啊!”青桃这才万般不舍地上了马车。 谢容与站在姜玖身边,一同目送马车远去。 “谢大人何时回京高就?”姜玖随口问道。 谢容与神色平静:“家父家母说,待小妹出嫁后,他们便辞官来西南养老。” 姜玖着实愣了一下。 谢容与瞥了她一眼,淡淡补充道:“与你无关,别自作多情。二老只是听说西南风光殊异,物产奇特,想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姜玖:“……” 行,您说得对。 她点点头,转身回自家小院。 谢容与看着她进去,笑了笑,走进了隔壁那座他买下已久的宅子。 此后经年, 他们便是邻居。 每逢佳节,谢容与会提一壶好酒过来,两人对坐小酌,聊聊见闻,说说闲话。 姜玖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见过清冷矜贵的谢世子醉后模样的人。 曾有那么一两次,月色甚好,酒意微醺,看着对面那人如玉的侧颜,姜玖心中也会闪过一瞬的恍惚,暗自嘀咕:“这长得……真是造孽。” 但也仅止于此。 她始终清醒,也安于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 后来,谢侯爷和苏夫人果然来了。 他们给姜玖带来了许多京城的稀罕物和厚厚的家书。 其中有一封,是姜文翰写的。 姜玖一直没拆。 对她而言,那个为了“大义”牺牲女儿的父亲,早已是陌路人。 她从旁人口中零碎得知,姜文翰已官复原职,并由皇上指婚,娶了一位年纪小他许多的续弦,似乎还有了孩子。 谢侯爷曾试图替姜文翰解释,说那是圣意难违。姜玖只是听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些京城的人与事,于她,已如云烟。 谢侯爷夫妇在西南住了半个月,便迫不及待地继续他们的游历之旅了。 对他们而言,困守京城大半生,晚年能携手畅游山河,才是真正的惬意。 姜玖和谢容与一起送别了二老。 岁月静好,流水潺潺。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邻居,也做了一辈子的知己。 比朋友更亲近,比家人更懂得保持距离。相互陪伴,又彼此独立。 在这西南的青山绿水间,姜玖度过了平静而充实的一生。 她看着小花帮的势力蔓延,看着青桃的福利院惠泽乡里,看着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也看着身边的谢容与,从青丝到白发,始终恪守着邻居的本分,给予她恰到好处的关怀与尊重。 她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与圆满。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所有任务!】 【原主怨气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升级!】 【结算积分:(基础积分) + (沉浸模式双倍奖励) + 5000(超额完成世界线升级奖励) = 点!】 【累计积分: 点。距离兑换“回归权限”还需 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系统的提示音在姜玖意识中响起,她的身影在这个世界缓缓淡去。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窗外西南特有的、绚烂的晚霞,以及小院中那棵她和谢容与一起种下的、已然亭亭如盖的相思树。 这一世,很长,也很暖。 ……………………………… 意识从混沌中缓缓苏醒。 姜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和抽离感。 上一个世界的温暖安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塞入新环境的滞涩与不适。 “又来……”她心中无奈地叹息,“我是跟古代位面绑定了吗?越想回现代,越是没完没了地穿古代……” 没有预想中的系统提示音,也没有零零七那熟悉的咋呼声。 这次的任务传送,似乎格外仓促。 疲惫感如影随形,她甚至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便在原主身体本能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一段漫长又平淡的人生,如画卷般在她眼前展开。 这是一个看似圆满的故事。 一本欢喜冤家式的甜宠文。 男主萧朔,国公府世子,年少扬名的将军,英姿勃发。 女主田知意,家道中落的武将千金,现为镖局小姐,活泼灵动。 第111章 标配 而原主姜玖,则是书中标准的女配配置:当朝太傅独女,身份尊贵,更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出现了bug,预想中原主的死劫并未出现。 姜玖看完了原主完整的一世。 她活到了古稀之年,在城郊一所清幽的寺庙中安然离世。 寿终正寝,这在古代堪称圆满。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要怎么避免?难道要逆天改命追求长生不老吗?” 姜玖满心疑惑。 从记忆来看,原主的一生似乎并无太大波澜,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她无法感同身受原主的情绪,难以捕捉那份深藏的遗憾。 回溯完漫长记忆,姜玖来不及思考,就感到精神力近乎枯竭,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就在这深沉的睡眠中,一个遥远而急切的呼唤,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玖玖!玖玖!醒醒!玖玖——!】 是零零七! 姜玖一个激灵,努力挣扎着凝聚起涣散的精神。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脱离了身体,悬浮在一片熟悉的、星光点点的星际空间之中。 正是她最初加入快穿局时的中转站。 【小七!】姜玖又惊又喜,【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我好想你!】 光球形态的零零七在她面前焦急地上下浮动:【对不起嘛玖玖!主系统这次是大版本更新,强制所有辅助系统进入升级状态,我完全被切断了外部联系!刚升级完就赶紧来找你了!】 【好,算你还有点良心。】姜玖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不过,七啊,这次怎么又是古代位面?我都快成古代专业户了!】 零零七的光晕闪烁了几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咳,因为可以自由选择位面的资深宿主们,大多不愿意接古代任务,觉得规矩多、限制大。所以这类任务就……随机分配给了新宿主或者积分不太够的宿主……】 姜玖:“……” 【好家伙,原来还能自由选择?】 敢情她是被剩下来的? 【是的呢玖玖!】零零七赶紧安慰,【等你积分攒够了,也能自由选择喜欢的位面哦!想去现代、未来、星际、魔法世界都可以!】 姜玖叹了口气,又是积分。 她辛苦攒分,就是为了兑换“回归权限”,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根本不敢乱花。 【这个位面的积分奖励还是双倍吗?】她问到了关键。 【规则有变化哦。】零零七解释道,【现在你可以自主选择任务模式。基础积分是一万。如果选择困难模式,完成后会有双倍积分奖励,也就是两万点!】 【两种模式有什么区别?】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原主并非惨死。她的悲剧在于,因为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她成了男女主爱情的背景板和垫脚石。她本应拥有绚烂夺目的人生,却最终陷入沉寂的谷底。】 姜玖回想了一下原主在寺庙清修晚年的记忆,有些不解:【在那种,呃,世外桃源一样的寺庙里隐居一生,就是陷入谷底?】 【是的!】零零七语气肯定,【自原主出生,家族就对她寄予厚望。她自己也极其努力,刻苦学习各种技能,才博得‘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她的人生本该在京城这个最大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这倒是,】姜玖表示同意,原主的记忆里确实充满了寒窗苦读的景象,【可这跟任务模式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零零七继续道,【也正因原主如此优秀,男主萧朔将她视为高不可攀的白月光,对她大献殷勤。而女主田知意,为了接近萧朔,刻意与原主交好,成了她的手帕交,甚至充当说客。原主起初对萧朔无感,但架不住女主不断推销和男主锲而不舍的追求,最终点头同意。可就在这时,男女主却在相处中互生情愫,he了。】 姜玖听得直皱眉:【所以原主算什么?被利用完就扔的冤大头?】 【问题就在这!原主感觉自己遭遇了友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这还没完,订婚后被退婚,在当时是奇耻大辱。京城谁不知道萧世子高调求娶太傅千金?比萧家门第低的,不敢来提亲。比萧家门第高的,嫌弃原主是别人不要的。原主最终心灰意冷,出家了事。】 姜玖总结:【说白了,原主被描述成了工具人,货物。被男主当成了证明魅力的工具,被女主当成了垫脚石。完事儿后,她还成了二手货,市场价值暴跌,被迫下架处理了。】 【精辟!】零零七点赞,【这就是典型的路人甲炮灰的悲哀。现在有两种任务模式:第一种,避开原主出家的命运,平安顺遂过完一生。第二种,完成原主最强烈的心愿。】 姜玖来了兴趣:【她的心愿是什么?】 【她的心愿是:不再当任何人的背景板,要有一个知心人相伴一生!让那个玩弄她感情的男主——求、而、不、得!】零零七模仿着原主愤懑的语气,【原话是:凭什么他践踏了我的真心和名誉,最后却能爱情事业双丰收,得到大圆满结局?我不服!】 姜玖琢磨着:【唉,古代女子的悲哀啊。她这样的才女,想要活出自己的风采,这种风采不是搞事业,居然是搞男人……】 【理解一下嘛,在那个时代她的才华已经天花板了。感情上栽了跟头,自然耿耿于怀。】 姜玖无奈:【好,那求而不得……这对象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女主田知意?】 零零七分析:【如果是让你对他求而不得,估计难度加分。如果是让他对田知意求而不得……估计也能加分。总之,让他不痛快就对了!】 姜玖无语:【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时间锚点选在什么时候?】 零零七兴奋地闪烁起来:【好消息!系统升级后,时间锚点可以相对自由选择了!你想穿到哪个时间节点?】 姜玖心中狂呼:现代!下一个位面一定要是现代啊! (然而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的,死心。) 她收敛心神,开始思考策略。 原主的“京城第一才女”名头绝非虚传,是实打实用汗水和孤独换来的。 当别的小孩在玩耍时,她被关在深闺学习各种技能。 第112章 画面 姜玖光是回想那些枯燥的学习画面,都觉得心疼。 【帮我选一个,原主她爹正要给她请新的家教,让她进修文化课的时候。】姜玖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点。 零零七的光晕似乎僵了一下:【呃……这个描述有点抽象。原主一辈子都在不停上课……不过剧情线是清晰的,你说说具体想法,我帮你推算对应时间。】 姜玖解释:【原主这一生几乎被禁锢在家宅之内,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连京城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做任务?我出门可能都会迷路。所以,我必须想办法走出去,而不是像原主那样,永远请老师到家里来教。最理想的方式,就是去书院读书!】 零零七赞叹:【好主意!可以选择男女主都在的松清书院!】 姜玖疑惑:【男主在书院我能理解,女主为什么也在?她不是镖局千金吗?书院是男女混读的?这么开放?】 零零七调取资料后解释:【女主田知意,她父亲曾是老国公的副将,因伤退役后开了镖局。老国公念旧情,一直关照他们家。松清书院比较特殊,设有专门的女子旁听席,老国公就把田知意也送进去读书,名义上是……嗯,顺便监督他那个不太安分的儿子男主萧朔。】 姜玖眼前一亮:【完美!那还得等什么?就选这个时间点!我要去松清书院!给我安排一个能合理进入书院的契机。】 零零七:【遵命!锚点设定中……传送开始!】 姜玖再次睁开眼时,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屋内。 身体的感觉轻盈而充满活力,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丫鬟茯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柔声道:“小姐,您醒了?老爷昨日吩咐了,说今日要考察您的功课,让您起身后去书房一趟。” 姜玖深吸一口气,很好,时机正好。 太傅府书房内, 熏香袅袅。 姜玖姿态优雅地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父亲昨夜安歇得可好?今日朝务辛劳,万请父亲保重贵体。” 姜太傅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手持书卷,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坐。” 姜玖依言,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落座,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 姜太傅年近不惑,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姜家世代书香,三代帝师,门第清贵。 姜玖的祖父为给儿子让路,早已致仕归隐田园。 “今日叫你来,是为父思忖你接下来的课业。” 姜太傅放下书卷,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册子上,“你母亲言你女红已臻佳境。为父打算为你延请一位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教授你宫廷礼仪与……” “父亲,”姜玖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姜太傅的安排。 她必须在此刻做出与原主顺从接受截然不同的选择。 “女儿前日诵读《地域志》,心有所感。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女儿终日困于这四方庭院,虽典籍满架,终是坐井观天,难窥天地之阔。母亲亦常感慨,昔年闺中未能广见博闻。女儿听闻,松清书院藏书浩如烟海,尤以珍藏前朝大儒亲手批注的孤本为最,女儿……心向往之。” 姜太傅闻言,眉头瞬间紧锁,语气带上了不悦:“胡闹!书院虽是清静求学之地,然终有外男往来!你乃太傅之女,金尊玉贵,岂可抛头露面,徒惹闲言碎语?” 姜玖早已打好腹稿,不慌不忙道:“父亲明鉴。正因您身为当朝太傅,为天下学子师表,若连女儿都因避嫌而不敢踏入书院半步,岂非显得我姜家对自家教化、对书院清誉都信心不足?再者,松清书院山长乃父亲至交,院长亦是您亲授门生,有他们悉心照拂,书院于女儿而言,岂非比任何深宅内院都更为稳妥、安全?” 姜太傅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第一次抬起眼,认真地看向这个一向乖巧顺从的女儿。眼中闪过惊讶,以及深思。 姜玖见父亲神色有所松动,心知火候已到,便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为姜太傅斟了一杯热茶: “父亲,女儿听闻松清书院虽以男子为主,却也特设了女子旁听席,与正堂相隔,互不干扰。山长家的千金,还有柯将军府的姑娘,不都在席中听讲吗?女儿所求不多,并非要与男子同堂争锋,只盼能在旁听席中得一静处,闲暇时阅览阁中藏书,偶尔隔着屏风,听听大儒讲学,便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抬眼观察着姜太傅的反应,见他捻须沉吟,便抛出了精心准备的杀手锏: “女儿还曾听母亲提及,昔年安阳长公主殿下,为增广见闻,也曾隐去身份,在松清书院旁听数月。归来后,其眼界谈吐、见识胸襟,连先帝都曾赞其‘慧心独具,非寻常闺阁可比’呢。” 最后这一句,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她听闻,安阳长公主那是姜太傅年少时曾惊鸿一瞥、心生仰慕的存在,可惜家规森严,姜家子弟不得尚主,那段朦胧的情愫便无疾而终。 姜太傅捻须的动作明显放缓,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 姜玖知道火候已到,立刻垂眸敛目,安静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书房内寂静良久,只闻更漏滴答。 最终,姜太傅长叹一声,目光中带着审视,感慨道:“你呀……这番说辞,怕是盘算许久了罢?” 姜玖微微低头,默认了。 “罢了,”姜太傅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松了口,“此事……容为父再思量思量。你先回去罢。” “是,女儿告退。”姜玖恭敬行礼,缓步退出书房。 她知道,姜太傅既已松口,此事便成了七八分。 剩下的,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轻轻推上一把即可。 她并未直接回房, 而是在庭院那株盛开的海棠树下驻足,看似赏花,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第113章 棋谱 仅仅让姜太傅思量还不够,必须再添一把火,将此事彻底敲定。 次日午后, 姜玖让茯苓打听到姜太傅正在花园凉亭独自对弈。 她亲自端着一碟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缓步走近。 “父亲手谈,可需女儿为您记谱?” 姜太傅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颔首。 姜玖便安静地在石凳上坐下,并不打扰姜太傅思绪,只在他每次落子后,执起小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工整地记下棋位。 一局终了,姜太傅拾起一枚白子把玩,目光却落在亭外摇曳的竹影上。 开口道:“昨日你提起书院之事,为父思之再三。京中才学之士甚众,若你觉府中授课沉闷,为父亦可延请名儒,来府中为你单独讲授,岂不更妥?” 姜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笔,抬眼望向父亲,眼中带着怅惘: “父亲,府中延请的先生,无不对女儿恭敬有加,所授学问亦是父亲精挑细选,字字珠玑,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 她轻叹一声,“女儿一直记得,您曾多次感慨,书院之学,贵在争鸣。学子们为一句经义可争执终日,为一篇策论能辩驳通宵,甚至敢与师长据理力争……正是在这种切磋琢磨、畅所欲言的氛围中,真知才得以灼见。女儿向往的,正是有机会将所学置于人前,经受锤炼,而并非……仅仅是被动地接受道理的灌输。” 她这番话,可谓精准地说到了姜太傅的心坎上。 他一生致力于教化,最引以为傲的并非官位,而是桃李满天下。 他最为推崇的,正是这种自由辩论、追求真理的学风。 最怀念的,也是年轻时在书院与同窗激烈争辩的岁月。 姜太傅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敲击着。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你所言……不无道理。闭门造车,确非治学长久之计。罢了,为父便修书一封给程方正,为你争取一个旁听名额罢。” 姜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清浅真切的笑意:“多谢父亲成全。” 几日后, 姜太傅果然安排妥当。 姜玖得以进入松清书院藏书阁阅览典籍,并获准旁听几位大儒的经史课程。 到了约定之日, 姜玖乘坐马车来到松清书院。 车帘掀开,她远远便望见书院古朴的大门下,立着一位青衫少年,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 那是原主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人。 她在茯苓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祁黎川听见动静,抬眼望去。 他自认并非浅薄之徒,名门淑女、才貌双全者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好似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初看只觉得素净淡雅,可目光落下,便不自觉地停驻。 那眉宇间的书卷气,与通身的清华风致,沉静中自有韵味,一寸一寸,漫入眼底。 他不过凝神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敛了眸光,仍是平日里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 祁黎川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声音清越如玉磬:“可是姜姑娘?在下祁黎川,奉程院长之命,特在此迎候。” 姜玖听到少年自报家门,只觉得这名字异常耳熟。 【小七,这个祁黎川……你是不是提到过?】她在心中默问。 【啊,对呀!】零零七立刻回应,【这就是那个男配!女主的忠犬竹马!】 【竹马?】姜玖心中一动,【详细说说,他和女主关系如何?】 【祁黎川,寒门出身,但因一篇策论惊艳四座,被程院长看中,破格收为关门弟子。入学后,长期霸占书院榜首,学问深不可测,连教习都对他赞誉有加。女主田知意和他算是邻居,性格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据说……嗯,治愈了早年失去双亲、与祖父相依为命的祁黎川内心的孤寂。】 这么巧?竟然是和原主一样命运的炮灰男配? 姜玖心中暗忖。 她原以为程院长会安排山长的女儿或者普通执事来接待她,没想到竟是这位重要配角。 姜玖面上不显,礼貌地微微颔首,浅笑:“原来你就是程院长的亲传弟子,久仰大名。” 祁黎川面无表情,只是礼节性地颔首回礼,语气疏离:“姜姑娘过誉。”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看起来极难接近。 不知他在那位小太阳女主面前,是否也是这般冷若冰霜?姜玖有些好奇。 祁黎川并不多言,沉默地在前面引路,沿途只简单介绍了书院的几处主要建筑布局,最后将姜玖带到一座巍峨古朴的楼阁前。 “姜姑娘,此处便是藏书阁。今日书院无讲学,您可在此随意阅览。若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他言语简洁,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 姜玖岂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今日若不多做些交流,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祁公子,请留步。”她出声唤住他。 祁黎川脚步一顿,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姜玖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诚恳:“祁公子,我初来书院,人生地不熟,亦无相熟的同窗。日后在书院中,若有不明之处,不知可否向公子请教?或者,公子可否方便为我引荐几位同窗?” 祁黎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今日书院人少。明日辰时,我会在藏书阁。若姜姑娘有事,可来寻我。”说完,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姜玖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 这人,防备心果然极重,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玖玖,你打算从这位男配身上入手?】零零七好奇地问。 【是啊,】姜玖在心中回应,【小七,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看起来冷冰冰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故事呢。】 【可是……】零零七有些犹豫,【男配是出了名的对女主痴心一片,他们的感情根基很深。这种人通常很固执,认准了一个人,就很难改变了。】 【感情很深?】姜玖对此不以为然。 第114章 金钗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内心如此封闭、戒备心如此之重的人,真的会轻易对谁敞开心扉,产生那种深刻无私的爱吗?他对女主的感情,究竟是爱情,还是只是一种对温暖和救赎的依赖?】 零零七数据流闪烁,它无法完全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几次和姜玖打赌,都是它输。 但基于数据库分析,它仍持保留意见:【根据剧情显示,祁黎川对女主确实是无条件付出的忠犬属性。他不争不抢,或许是因为性格使然的矜持与守护?】 不过,它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在这个位面,姜玖的自由度还是比较高的。 只要完成原主心愿,杀了男女主也没事,男女主死亡,影响也不大,反而原主可能会更满意。 次日清晨, 茯苓早早为姜玖梳妆。 姜玖尚有些睡意朦胧,却被头上沉甸甸的金步摇和珠翠晃得睁开了眼。 “茯苓,这是要去参加宫宴吗?”姜玖看着镜中珠光宝气、华服盛装的自己,有些无奈。 茯苓一脸自豪,手中不停:“小姐今日初次去书院,与旁听席的各位小姐见面,您是太傅独女,这装扮自然要符合身份,不能失了体面!” 姜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取下几支过于繁复的金钗:“摘掉些,太招摇了。去换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来,发髻也简单些,用那支白玉簪子就好。” 茯苓不解:“小姐,这……会不会太素净了?让人看轻了去……” “书院是清净求学之地,寒门学子众多。我们穿金戴银,是去读书,还是去炫耀家世?平白惹人侧目,甚至招来嫉恨,反而不美。”姜玖语气平静的解释。 茯苓虽觉可惜,但还是依言照办。 换上一身月白长裙,仅簪一枚素雅白玉簪的姜玖,气质愈发清冷出尘,少了几分富贵逼人,却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低调,总归是没错的。 姜玖到书院时,天色尚早。 藏书阁内静谧无人,只有晨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一眼便看到祁黎川已经端坐在靠窗的桌案后,左手执卷,右手执笔,正凝神书写着什么。 专注的侧颜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沉静俊朗。 姜玖驻足门口,静静欣赏了片刻这“美男读书图”,并未出声打扰。 她悄声走到另一侧的书架,也取了本书,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翻阅。 时间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祁黎川似乎告一段落,合上书卷,抬眼舒展脖颈时,才蓦然发现姜玖不知何时已至,她手边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显然来了有些时候。 他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起身:“姜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学堂了。” “好。”姜玖放下书,姿态优雅地缓缓起身,裙裾微动,如弱柳扶风。 祁黎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地掠过惊艳。 早在姜玖入书院前,他便听过她的名头。 “京城第一才女”、“太傅独女”,传闻她深居简出却满腹经纶,每每出席诗会雅集总能语惊四座。 但他向来对此类传闻持保留态度,京中贵女为博名声而家族运作之事,他见得多了。 两人一同前往学堂,路上遇到不少书院学子。 祁黎川作为院长亲传弟子,学问人品皆为人称道。 在书院,尤其在寒门学子中威望极高。 “祁师兄早!” “祁兄!” 几乎每个遇到的学子都会主动停下行礼问候。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祁黎川身旁的姜玖,虽眼中好奇,但礼数周全,并未失态,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一旦走远,便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虽然听不真切,但那探究和议论的意味,姜玖和祁黎川都心知肚明。 女子旁听席设在学堂一侧, 用精美的屏风与正堂隔开。 他们到达时,席间已有四位姑娘。 祁黎川上前,为姜玖一一引见。 “这位是书院山长之女,文书双。” 文书双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带着书卷气。 “这位是京城皇商之女,王琼玉。” 王琼玉笑容明媚,衣着华贵而不失雅致。 “这位是柯将军之女,柯傲安。” 柯傲安英气勃勃,眼神明亮,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这位是田知意。” 田知意笑容灿烂,眼神灵动,显得格外亲切。 几位姑娘都对姜玖报以友善的微笑。 最后祁黎川向四人介绍姜玖:“姜太傅之女姜玖。” 特别是女主田知意,反应尤为热烈,她睁大眼睛,满脸惊喜:“天啊!你就是那位京城第一才女姜玖姐姐?我早就听说过你!没想到你不仅才华横溢,人还长得这么美!” 姜玖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矜持的羞赧,微微垂眸:“田妹妹过奖了。” 这都是原主的硬件好,与她这个外来户关系不大。 她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除了山长之女文书双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外,王琼玉、柯傲安和田知意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尤其是田知意,那份热情不似作伪。 原主记忆中,最初也是对田知意印象极佳,将其视为难得的知己。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位手帕交,后来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之一? 比起萧朔的移情别恋,原主似乎更难以释怀的,是闺蜜田知意这种双重背叛。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报复,而只是一句迟来的、真诚的歉意。 可惜,至死未能如愿。 田知意的性格,确实像个小太阳,热情开朗,不拘小节,颇有几分现代女孩的爽朗。 这也正是她能与出身高贵却格格不入的男主萧朔迅速拉近距离的原因。 萧朔,国公府世子,本该习武从军,却被父亲强行塞进书院读书,除了骑射,其他课业一塌糊涂,在学子中颇为孤立。 而田知意,因其父曾是老国公副将的关系,得以进入书院,自然对萧朔多有照拂,两人渐渐走近。 引见完毕, 祁黎川便准备离开。 这时,田知意却对着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狡黠笑容。 第115章 太阳 祁黎川的目光扫过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姜玖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几分。 果然, 祁黎川刚转身走出几步,田知意就像只小鸟般追了上去,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调侃: “黎川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搭上了太傅独女!姜姐姐诶!你要是加把劲,以后娶了她,那可就是太傅的乘龙快婿了!将来入仕为官,岂不是平步青云,手到擒来?”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祁黎川飞黄腾达、自己也能跟着沾光的美好未来。 祁黎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停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定在田知意脸上,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笑容。 田知意被他看得发毛,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不解地问:“怎么了黎川?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觉得……这样很好?”祁黎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看起来有点骇人。 田知意被他问得一懵,下意识点头:“好、好啊……这有什么不好的?” 祁黎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田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满脸的莫名其妙和委屈,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不远处, 正与文书双、王琼玉、柯傲安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的姜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对零零七暗道: 【小七,你看,这小太阳救赎文学的剧本,怕是要提前杀青了呀。可惜了,我本来还有点嗑这对呢。】 零零七:【……】我信你个鬼!你明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在松清书院的日子,姜玖扮演着一位知书达理、温和有礼的乖乖女。 原主“京城第一才女”的形象太过完美,她不能表现得太过跳脱,以免引人怀疑。 她很快与旁听席的几位姑娘打成了一片,相处融洽。 与此同时,她将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在了骚扰祁黎川上。 美其名曰:请教课业,共同进步。 起初,祁黎川只当她是初来乍到,对自己这个引路人有几分雏鸟般的依赖,加之她请教的问题确实颇有深度,便也耐着性子解答。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姜玖开始每日顺路给他带一份精致的茶点,都说是答谢祁黎川的帮助。 接受过几次之后,祁黎川开始婉拒:“姜小姐,不必麻烦,书院食堂的餐食尚可。” 姜玖闻言,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瞬间透出一股失落的气息,声音也低了几分:“祁师兄……是对我有意见吗?我给文书双姐姐、王姐姐她们都带了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祁黎川一怔,这才注意到在她身后,贴身丫鬟茯苓手中确实提着食盒。 原来是人人有份? 一股莫名的尴尬涌上心头,竟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连忙接过食盒,语气带上急促:“姜小姐误会了,我绝无此意。” 姜玖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背影,落在祁黎川眼中,竟有几分落寞,让他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接下来的几日,姜玖果然没再亲自送点心,改由丫鬟茯苓送来。 茯苓放下食盒便走,不多一言。 祁黎川看着那熟悉的食盒,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总想找个机会解释清楚那日的误会。 姜玖这边, 则与旁听席的姐妹们感情迅速升温。 她发现这几个姑娘各有千秋,都非常有趣。 文书双作为山长之女,学问最为扎实,性格清冷自律,是旁听席隐形的规则制定者和定海神针。 有她在,女子旁听席才能在一片非议中稳稳立足。 柯傲安身为将门虎女,性格爽朗仗义,是大家的保护伞。 曾有不开眼的学子想挑衅旁听席,被她一番以理服人(辅以一点点武力威慑)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琼玉是皇商之女,心思玲珑,人情练达,是天然的粘合剂和气氛调节器。 再尴尬的场面,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于无形。 田知意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 女子旁听席只能旁听,隔着屏风,不能发表自己的见解。 夫子的经义课沉闷冗长,连最认真的文书双都会蹙眉。 姜玖也犯困,正想小眯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什么在她胳膊上轻戳。 她低头看去,是田知意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的用手影在书页上变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 姜玖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一旁的柯傲安看得眼亮,也学着比划,变幻出的手影却像个张牙舞爪的螃蟹。 王琼玉用丝帕掩口,悄声道:“知意,下学教我。”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文书双无奈摇头。 平静的日子被打破, 是在一次经义课上。 姜玖正昏昏欲睡,茯苓悄悄从后门溜进来,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下课后,姜玖找到茯苓:“怎么了?” 茯苓面露难色:“小姐,学堂的小厮说祁公子今日又告假了。” “又?”姜玖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他之前也请过假?” “是,奴婢前几日去送点心时,小厮就说祁公子告假了。奴婢以为只是偶感风寒,便没回禀。可这都连着四五日了……” 姜玖的心微微一沉。 祁黎川作为院长亲传弟子,在书院还兼任着一些管理职务,一向勤勉,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连续多日告假。 “去打听一下,祁公子因何事告假。”姜玖吩咐道。 茯苓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欲言又止。 “茯苓?”姜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小姐。”茯苓低下头,领命而去。 她感觉小姐变了,不再是那个对世事漠不关心、只沉浸书海的清冷仙子,开始有了人情味,甚至会主动关心一个外男。 第116章 祖父 这变化让她不安,却又无法违逆。 很快,茯苓带回消息:“小姐,打听到了。书院的人说,祁公子是因其祖父突发急症,需回家照料,故而告假。” 祖父病重? 姜玖心中疑虑未消。 祁黎川与祖父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若真是祖父病重,他回家照料在情理之中。 但……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备车,”姜玖做出决定,“我们去祁公子家探望一下。” “小姐!”茯苓这次真的急了,“这于礼不合啊!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亲自去男子家中探病?若是传出去……” “茯苓,”姜玖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自有分寸。备车。” 看着小姐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眸,茯苓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小姐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最终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根据茯苓打听到的地址, 马车穿过越来越狭窄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 眼前的景象让姜玖和茯苓都愣住了。 院门虚掩,门上锈迹斑斑。 透过门缝望去,院内荒草萋萋,几乎有半人高,显然久未打理。 房屋的窗棂破损,屋顶的瓦片也塌陷了几处,一派荒凉破败之象,哪里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小姐……这、这地址是不是错了?”茯苓的声音带着惊疑。 地址是茯苓从书院登记处问来的,按理不会错。 祁黎川他根本没有回家?那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撒谎请假? 次日, 姜玖在书院找了个机会,向田知意打听祁黎川家的地址。 田知意虽然和祁黎川闹了别扭,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 “姜姐姐,你问这个干嘛?”田知意有些好奇,随即又恍然,“哦!你是想去看望祁爷爷?他最近身体是不太好。不过你之前打听的那个地址是错的。黎川哥和他爷爷现在住在葫芦巷,为了清净,也省得他那些糟心亲戚总上门打秋风,所以他一直没对外说,书院登记的可能还是老地址。” 姜玖谢过田知意,得到了准确的地址葫芦巷。 下学后, 姜玖再次让车夫驶向葫芦巷。 巷子比之前那条更窄,也更僻静。 她在巷口一个卖烧饼的大娘那里确认了祁黎川家的具体门牌。 走到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姜玖发现门虚掩着。 她敲了许久,都无人应答。 正当她以为又找错了地方,准备离开时,屋内传来一阵虚弱而苍老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气若游丝的问询: “咳咳……谁、谁啊?” 姜玖停下脚步,回应道:“老人家,我找祁黎川。” “门没锁……进、进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姜玖不再犹豫,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里间的床榻上,躺着一位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是祁黎川的祖父。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连起身都困难,但意识尚清醒。 “爷爷,请问祁黎川在家吗?”姜玖放柔了声音问道。 老人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向姜玖,眼中闪过困惑,但还是回答道:“小川……他去、去书院了……姑娘,你找他……有事啊?” 去书院了?姜玖心中疑窦更深。 祁黎川明明请了长假,为何要瞒着病重的祖父? 她压下心中的疑问,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爷爷,您感觉身子怎么样?黎川他最近在书院挺好的,您别担心。” 老人似乎松了口气,喃喃道:“好……好就好……麻烦姑娘了……” 姜玖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走到外间,她想了想,对守在门外的茯苓低声吩咐了几句。 茯苓会意,匆匆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祁黎川气喘吁吁地赶回家,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屋里坐着两三位郎中,正在低声讨论药方,而姜玖则安静地坐在桌边喝茶。 他的祖父躺在里间,似乎刚服过药,睡下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祁黎川的第一反应是惊怒交加,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里间传来祖父虚弱却带着责备的声音: “咳咳……小川……不可无礼……还、还不快谢谢姜姑娘……”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姜玖,生硬地拱手:“……多谢姜姑娘。” 姜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这时,郎中们诊断完毕,茯苓机灵地引着他们到外间开方结算。 屋内只剩下姜玖和祁黎川,以及里间睡着的祖父。 祁黎川快步走到祖父床边,仔细查看后,才稍稍安心,但满腹的疑问让他如鲠在喉。 他看向姜玖,眼神复杂。 姜玖知道他有话要问,便起身道:“祁爷爷需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祁黎川立刻道:“我送送姜姑娘。”他安顿好祖父,跟着姜玖走出了房门。 来到院外, 姜玖放慢了脚步。 祁黎川跟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天……谢谢你。若不是你恰好过来,祖父他……” “不必客气。”姜玖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见你多日未去书院,担心你是否遇到了难处,便想来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祁黎川眼神闪烁了一下,避重就轻:“我最近有些私事要处理,书院那边只能暂时请假。” “你没告诉祁爷爷你请假的事?”姜玖问。 “没有。”祁黎川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姜玖看着他那张难掩疲惫却故作坚强的脸,以及身后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心中已猜到大半:“是因为祖父的病吗?医药费可还凑手?” 祁黎川的脸上掠过窘迫,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祖父的病来得急,以前他总忍着不说,是我疏忽了……郎中说,若这次不能好好医治,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第117章 探病 这些情况,茯苓请来的郎中已经告知了姜玖。 姜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 “不用!”祁黎川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语气,补充道,“真的不用麻烦姜姑娘。最多再五天,工钱就够给祖父抓药了。还是谢谢你。” 姜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多保重。若有需要,可来书院寻我。” 接下来的几天, 姜玖照常去书院,只是不再带那些精致的食盒。 祁黎川不在,这些表面功夫做了也无意义。 到了第六天, 祁黎川依旧没有出现。 第七天傍晚,姜玖心中隐隐不安,再次来到了葫芦巷。 这一次,祁家大门紧闭。姜玖刚敲了一下门,里面就传来了祁黎川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姜玖。来看看祁爷爷。”姜玖答道。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祁黎川站在门后,眼眶红肿,面色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请姜玖进去的意思,但姜玖已经看到了院内的景象。 一片狼藉! 烂菜叶、污泥秽物满地都是,仿佛遭了劫。 姜玖心头一紧,迈步进去,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祁黎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身往里走。 姜玖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之前祁祖父居住的房间。 床榻上空空如也,那个苍老的身影不见了。 “祁爷爷他……?”姜玖的心沉了下去。 祁黎川颓然跌坐在屋中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破碎:“祖父……走了……” 走了? 姜玖愣住。 郎中明明说,只要按时服药,好生将养,祁祖父至少还能撑过这个冬天,怎么会…… “是……是我大伯他们……”祁黎川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的恨意,他指着原本放床的位置。 “那天我不在家……他们闯进来,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抢走了……连祖父睡的这张床都没放过!祖父……祖父就是从床上摔下来……人当时就不行了……都怪我!都怪我不在家!都怪我!” 姜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瞬间被击垮的少年,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会如此残酷。 不是病魔,而是人心的贪婪和冷漠,夺走了这位老人的生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劝他节哀?劝他看开? 面对如此赤裸的恶行和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些话语何其虚伪。 她甚至无法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家人,该死! 可在这个时代,宗法大于天。 祁黎川的大伯再混账,也是他的长辈。 他此刻的悲痛和愤怒,或许还夹杂着对这个吃人礼教的无力与绝望。 姜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坐在了另一张摇摇欲坠的凳子上,安静地陪伴着这个骤然失去一切,被背叛的少年。 屋内,死寂般的沉默被院外骤然响起的嘈杂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凌乱而沉重,听声音至少有十余人,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小院而来。 祁黎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姜玖也本能地站起身,想出去看看情况。 “等一下!”祁黎川低喝一声,阻止了姜玖,“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迅速走到水盆边,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洗去泪痕,又用力拽了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姜玖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已猜到来者何人。 定是那群逼死他祖父、又来抢夺家产的大伯一家! 姜玖并不惊慌。 她的丫鬟茯苓就在巷口等候,车夫也是会些拳脚的。 更重要的是,她来自末世的精神系异能虽受限制,但格斗的本能和技巧早已融入骨髓。 只要对方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她自保无虞。 她倒要看看,祁黎川会如何应对。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拉开屋门,大步迈了出去,随即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也将外面刺眼的阳光隔绝。 屋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光线从门缝透入。 姜玖愣了一下,缓缓坐回凳子上,屏息凝神,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祁黎川就站在门外,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小兔崽子!赶紧把房契交出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进屋内。 门外一片寂静。 姜玖透过门缝投下的阴影,能看到祁黎川的身影纹丝不动。 “嘿!跟你说话听见没有?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把房契拿出来,老子就不走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 祁黎川依旧沉默。 “大哥,你看他死守着这门,房契肯定就藏在屋里头!跟他废什么话,咱们自己进去拿!”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怂恿道。 姜玖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外面传来一阵推搡拉扯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显然是那群人想强行冲进来,祁黎川在奋力阻挡。 但双拳难敌四手,只听一阵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外面的挣扎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嚣张的辱骂。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刺眼的阳光猛地涌进昏暗的屋内,正好照在端坐桌旁的姜玖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门外,那群正准备一拥而入的泼皮无赖,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逆光中,姜玖缓缓站起身。 她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着一枚莹润的白玉簪子,通身别无饰物。 第118章 大伯 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让门口那些凶神恶煞之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姜玖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向门口。 站在了光与暗的分界线上,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这破败的屋子里竟藏着这样一位气质超凡脱俗的女子,一时间都看呆了。 “大、大哥……这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啊!”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结结巴巴地对为首那人说道。 被称作“大哥”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红润,身材发福,穿着一身崭新的、花色却十分俗气的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腰带上还镶着几片显眼的劣质玉片。 此时,他正不合时宜地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呆滞地落在姜玖身上,闻言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姜玖的目光越过这群人,落在了院中。 只见祁黎川被四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地,四肢被人用膝盖顶着,动弹不得。 嘴里似乎还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模样狼狈不堪,与当初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判若两人。 姜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嘿!大哥,我就说这小崽子为啥死守着门不放,原来是金屋藏娇啊!”另一个泼皮嬉皮笑脸地道。 那中年胖子用折扇敲了敲手心,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姜玖,语气轻佻:“小娘子,你是这臭小子的什么人啊?” 姜玖懒得搭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和这种人说话,纯粹是浪费口舌。 “嘿!给脸不要脸是?一个个都跟老子装哑巴!”那胖子见姜玖不理他,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大哥,既然这小子不肯交房契,咱们就把这小娘子带走!瞧这姿色,这气度,肯定能卖个大价钱!”先前那獐头鼠目的家伙眼中闪着淫邪的光,提议道。 此话一出,被按在地上的祁黎川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死死瞪着说话那人。 “哟呵!你看他急的!大哥,这俩人关系肯定不一般!”那泼皮得意地叫道。 中年胖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祁黎川异常激烈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假惺惺地开口道:“我的好侄儿啊,大伯我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房契交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他示意按住祁黎川嘴巴的人松手。 堵嘴的布团一被拿开,祁黎川就嘶哑地喊道:“这房子不是我们的!你拿了房契也没用!” “放屁!”胖子嗤笑一声,“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你们爷孙俩当初卖了祖宅进京,转头就搬进这院子,不是你们的还能是谁的?” 祁黎川咬着牙,没有回答。 这房子的确不是他们的,是无念方丈暂时借给他们安身的,但他不能说。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老东西都死了,这房子就是咱们祁家的!这小娘子,兄弟我也看上了!”那獐头鼠目的家伙迫不及待地搓着手。 中年胖子的折扇又敲了敲掌心,算计的目光在姜玖身上逡巡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既然侄儿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大伯心狠了!这房契,我自己找!这小娘子,就当是利息了!来人,给我一起带走!”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彪形大汉便淫笑着朝姜玖围了过来。 姜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的目光,却越过逼近的恶徒,落在了地上那个奋力挣扎、却如同蝼蚁般被死死按住的少年身上。 这一刻,姜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失望和权衡。 祁黎川此刻的无力与狼狈,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选择接近他,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和未来。 可如果他连眼前这等龌龊之事都无法妥善处理,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护不住,反而需要她来出手解围…… 那这样的潜力股,还有多少投资的价值? 她在这个世界寻找相伴之人,一是为了完成原主心愿。二是希望有一个坚实的依靠,而不是一个需要她时时操心、甚至反过来拖累她的累赘。 如果他连自家这些吸血虫般的亲戚都摆不平,未来又如何应对更复杂的风浪? 就在那几个恶徒的手即将触碰到姜玖素白衣袖的瞬间—— “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地上猛地炸响! 被死死按住的祁黎川,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猛地挣脱了四人的钳制! 他双眼血红,状若疯魔,顺手抄起墙根一把生锈的镰刀,如同旋风般朝着逼近姜玖的那几人狂挥而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见人就砍,逢人便劈! 那些平日里只会欺软怕硬的地痞无赖,何曾见过这等拼命的架势?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在院子里抱头鼠窜,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混乱中,祁黎川浑身沾满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手持滴血的镰刀,如同一尊煞神,踉跄着几步,最终坚定地挡在了姜玖的身前。 他用自己不算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挺拔的背影,将所有的危险与污秽,牢牢隔绝在外。 他回过头,看了姜玖一眼。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后怕,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玖看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如同守护着最重要珍宝般的少年,心中那杆刚刚倾斜的天平,又微微地……摆正了一些。 就在祁黎川状若疯魔,挥舞镰刀与那群泼皮搏命之际,姜玖敏锐地听到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心念微动,精神力悄然探出,立刻感知到是茯苓带着车夫赶到了门口。 茯苓见到院内混乱血腥的景象,脸色煞白,下意识就想冲进来帮忙。 第119章 摇头 姜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茯苓的身上,随即不着痕迹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茯苓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挡在小姐身前、浑身浴血却寸步不让的少年。 电光石火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姐不需要她插手。此刻的介入,非但不是帮助,反而可能是一种打扰,甚至是对那少年尊严的折损。 茯苓咬了咬牙,对身旁同样焦急的车夫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门外的阴影里,静静守候,却不再踏入半步。 姜玖动用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确保了他们不会贸然行动。 这场属于祁黎川的战斗,必须由他自己打完。 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任何外来的施舍般的帮助,都难以转化为真正的“雪中送炭”,反而可能让他感到难堪。 院中的战斗已近白热化。 祁黎川完全杀红了眼,抛弃了所有章法和风度,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 他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同归于尽。 那些欺软怕硬的地痞何曾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架势? 起初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我可是你大伯!” 那中年胖子色厉内荏地叫嚣着,自己却不断往后缩。 “别、别打了!祁哥儿!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 最终,那群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院,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在最后一人逃出院门的瞬间, 姜玖已悄然退回屋内。 她环顾四周,这家徒四壁的屋子,连一块干净的布条都难找,更别提伤药了。 她快步走出院门,对守在暗处的茯苓低声吩咐:“去取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来。” “小姐!您没受伤?”茯苓急切地打量着她。 “我没事。”姜玖摇头,“快去,记住,你刚才只是去采买东西了。” 茯苓瞬间会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暗叹:小姐真是用心良苦,连这点细节都顾虑到了。不过,以祁公子那性子,怕是根本不会多问一句。 姜玖回到院中时,那群恶徒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满身血污的祁黎川拄着镰刀,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依旧猩红,带着未散的戾气。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警惕地望来,见是姜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 姜玖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擦点药。” 祁黎川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瓶上,怔了许久。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他受伤后,递给他伤药。 自幼父母双亡,与祖父相依为命,祖孙俩日子清苦,生病受伤多是硬扛,何曾用过这般精致的药瓶? 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药瓶。 冰凉的瓷壁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和姜玖,关系远未到可以互诉心事的地步。 这瓶药,他感激,却不知如何回报。 姜玖……她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她对自己这般……究竟是为何?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东西。 “你……大伯他……”姜玖斟酌着开口,她记得零零七提过,祁黎川似乎只有祖父一个亲人。 “他不是我大伯!”祁黎川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是我祖父结拜兄弟的儿子。” 姜玖了然,原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 “那他为何来抢房契?” “他咬定当年在顺城,祖父修建祖宅时,他父亲曾出过力,非说祁家祖宅有他们一份。祖父去世,他便想来霸占这处院子抵债。”祁黎川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鄙夷。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姜玖蹙眉:“既然如此,何不报官?” 祁黎川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祖父临终前……让我放他一条生路。他说,当年他上山打猎遇险,是那人的父亲将他背下山的……祖父说,欠他一条命。” 原来如此。 是愚昧的恩义枷锁。 姜玖心中叹息,却也不再劝。 这是祁家的恩怨,她不便过多干涉。 自那日后, 姜玖与祁黎川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改变。不再是姜玖单方面的“接近”与祁黎川下意识的“回避”。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牵连,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每逢书院休沐日,姜玖会邀祁黎川一同外出。 若是从前,祁黎川必定会以“需做工赚取束修”为由婉拒。 休沐日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休息,而是维持生计的时间。 即便祖父去世后,他也未曾改变。 但如今,对于姜玖的邀约,他几乎从未拒绝。 姜玖的理由往往漏洞百出,譬如这次,她说:“想为家中堂弟挑选几本启蒙书籍,祁公子对各家书铺熟稔,可否劳烦同行参谋?” 但凡祁黎川稍动脑筋便会失笑。 太傅府上,会缺启蒙书籍?姜玖本人便是赫赫有名的才女,还需他来参谋? 祁黎川从未点破。 他甚至主动提议:“姜小姐府上与我住处并不顺路,不必麻烦车夫绕行。我们约好时辰,直接在书铺碰面便可。” 书铺中, 书籍种类其实有限。 姜玖只需对掌柜说明需求,自有打包好的成套书籍奉上。 但她仍装模作样地翻阅着,最后拿起几本字迹不同的刻本,递给祁黎川:“祁公子,你眼光好,帮我瞧瞧,这几本里,哪家的字迹最为工整清晰?” 这个时代,虽以手抄本为主,但活字印刷术已初步应用,刻本字迹的优劣成了选购的重要标准。 祁黎川不疑有他,只当姜玖是信任他的鉴赏力。 第120章 墨香 祁黎川接过书,神情专注,一页页仔细比对,力求为她选出最好的一本。 他全然未曾深想,姜玖此举,或许只是想找一个自然的理由,与他多相处片刻,看看他认真时的模样。 书铺内,光线柔和,墨香氤氲。 姜玖坐在一旁的矮榻上,手捧一杯清茶,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书架旁专注挑选书籍的祁黎川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长睫低垂,目光专注地扫过书页上的字迹,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更衬得他气质清冷出尘。 姜玖不得不承认,祁黎川的容貌气度,在她见过的所有古代男子中,确实堪称翘楚。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早熟,但许多同龄人身上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故作老成。 唯有祁黎川,那份淡然与沉稳仿佛与生俱来,由内而外,毫不做作。 不过……姜玖的思绪飘远。 她来此的主要目标,那位原书男主萧朔,至今还未正式登场。 这意味着,她真正的任务尚未开始。 祁黎川,更像是她在这段略显枯燥的古代生活中,意外发现的一抹亮色,一个有趣的“添头”。 “姜姑娘,”祁黎川清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拿着几册书走过来,“这几套启蒙书的字迹都颇为工整,尤以这套为最,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应是出自经验丰富的抄书匠之手。” 姜玖接过书,粲然一笑:“真是多谢祁师兄了,有你帮忙挑选,定然错不了。” 她将书递给身后的茯苓,顺势起身,“时辰尚早,不如我们一同散散步?” 祁黎川颔首同意。 茯苓极有眼色,立刻借口要去结账,拿着书便退到了一旁,转眼就消失在书架后。 她才不去做那碍眼的人。 小姐对祁公子的心思,她看得分明。 虽然小姐近来性情变了不少,但那份维护与亲近之意却做不得假。 作为忠仆,她乐见其成。 两人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姜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林立的店铺和往来的行人,走走停停,却只看不买。 这种悠闲的姿态,急坏了脑海中的零零七。 【玖玖!我的好玖玖!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图鉴任务啊!】零零七在她意识里急得团团转,【这么多特色商品,风俗民情,都是收集素材的好机会啊!光看不买怎么行!】 姜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回道:【安啦,小七,我记得。但现在不是时候。你想想,我若买了东西,祁黎川在一旁,他是付钱还是不付?他如今家境艰难,我若让他破费,于心何忍?若他不付,旁人看着又成何体统?平白让他难堪。】 零零七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促狭:【啧啧,真没想到啊玖玖,你竟然变得如此……体贴入微,为他人着想啦?】 姜玖心中轻嗤一声:【少来,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她确实对这位面的市井充满好奇,想看看与之前经历的古代有何不同。 “祁师兄,”姜玖停下脚步,指向一条更为热闹的岔路,“我想去那边的市集看看。” “好。”祁黎川没有异议,自然地走在前面引路。 他对此地极为熟悉,祖父病重时,家中采买皆由他负责。 市集上人声鼎沸, 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姜玖看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瓜果蔬菜,多是附近农户自家种植,带着泥土的芬芳。 她好奇的目光落在一些形状奇特的根茎作物上。 祁黎川见状,便主动上前,低声为她讲解:“此物名为‘脚板薯’,口感粉糯,可蒸食亦可入菜,有健脾之效。旁边那种带刺的瓜,叫‘刺瓜’,清热利湿,夏日食之最佳……” 他不仅知晓这些作物的名称、习性、吃法,甚至能说出其药用价值,知识渊博程度令姜玖暗自惊讶。 这番讲解,不仅姜玖听得入神,连零零七也啧啧称奇:【哇!玖玖,你这个‘添头’不简单啊!这知识储备,简直顶得上一个小型农业百科数据库了!要不要考虑把他收录进图鉴?绝对能省我们好多查阅资料的功夫!】 姜玖失笑:【小七,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不过,她看向祁黎川的目光,确实又添了几分欣赏。 当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伙手持棍棒的大汉呼啦啦涌出,瞬间将姜玖和祁黎川团团围住,来者不善! 祁黎川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姜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手臂微微张开,呈守护姿态。 “你们是什么人?”祁黎川厉声喝问,目光扫过这群面目狰狞的壮汉,心中惊疑不定。 除了那日来闹事的大伯一家,他自问从未与人结怨。 这群打手模样的人只是狞笑着逼近,并不答话。 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川啊,别来无恙?” 随着话音,一位身着褐色绸衫、手持拐杖的老者,慢悠悠地从打手身后踱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算计。 看到此人,祁黎川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是……你?!” 老者抚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是我。不然,你以为你那蠢笨的大伯,真有胆子谋划这些?” “之前的闹剧……还有祖父……都是你指使的?” 祁黎川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也根本没病?” “呵呵,”老者笑声更冷,“若不如此,怎能从你那死脑筋的爷爷手里抠出钱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么善良,亏他还自称读过圣贤书,却连人心都看不透!” “家中的东西已被你们搜刮一空,你们还想怎样?”祁黎川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老者摊手,做无奈状:“本来嘛,此事也该了了。可惜啊,你那大伯是个不成器的,自那日被你教训后,便一病不起,看了几个郎中都说是‘心病’,非要老夫替他出了这口恶气,他的病才能好。” 第1章 死亡 姜玖想,自己这次真要死了。 作为末世最强精神系异能者之一,她本应在这场决战中率领基地最强的异能者小队迎来曙光。 与丧尸王缠斗到异能耗尽,预定的支援却迟迟未到。 直到通讯器传来队友绝望地哽咽: “队长,他们都撤退了没有通知我们。” 姜玖抬起手指擦掉鼻血,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与队友早已被基地列为牺牲品。 “走!” 她对残余的队友嘶吼。 没机会了。 这只高级丧尸王已经控制丧尸群将他们团团包围。 只有打破这个操控者,造成混乱,她的队友们才有一线生机。 “等会你们趁混乱,跑出去,告诉活着的人,我们的队友是怎么死的!” “队长!队长你要做什么!” 姜玖摘下通讯器。 丧尸王目光炯炯看着姜玖最后的挣扎,他大概能猜到这个人类想要做什么。 他没有阻止。 自从他觉醒意识后,发现自己变成了脏污不堪的样子,早就想解脱了。 可没有人能杀死他,解放他。 他把希望寄托在姜玖身上。 姜玖掏出一管肾上腺素注入静脉。 冲向丧尸王。 “嘭!” 炽白的光芒从林中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 丧尸们都定住了。 姜玖小队的队友们看着光源,嘴唇蠕动,“队长……” 姜玖意识回笼。 再睁眼时,没有医院的白墙,没有阴曹地府的判官,周遭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无数光点在脚下流转,万千世界在眼前展开成绚烂的星河。 姜玖悬浮于虚空之中,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形式。 【欢迎来到快穿局,姜玖女士。】 一个机械音在意识中响起,随后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球,变幻出各种数字和符号。 【我是零零七,按照您原生世界的理解,您可以称我为‘系统’。】 姜玖审视着光球:【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您的肉身确实已在原世界消亡,但精神能量因高度适配被快穿局捕获。现在您有机会以任务者的身份获得新生,也可以说是永生。】 随着系统解释,姜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在无数小说衍生的世界里,存在大量被剧情牺牲的炮灰。 他们或许只活了三章,或许连名字都没有。 这些角色命运早已被作者们书写,死后产生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导致世界崩溃。 正如她原生世界所在的末世,正是因为无数可能的救世者冤死,而产生的怨气无法消散,消耗着世间气运,迟迟无法开启新纪元。 她的任务,就是成为这些炮灰,逆转他们的命运。 【我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零零七变幻成文字,列出规则: 【规则如下: 1每次你都会成为书中的炮灰角色。必须避开炮灰原本的死亡方式,消除原主的怨气 2任务失败则永远留在那个结局里 3获得可成长空间,使用条件是在各个位面收集物种图鉴 4每完成一个世界,获得最高一万积分。累积十万积分,可兑换一次‘回归权限’】 【回归权限是什么?】 【自由选择去往的小世界,包括您的原生世界。】 回归! 姜玖的心猛地一跳。 背叛者们还在那个世界作威作福,她的队友们生死不知,末世的阴霾依然笼罩。 她有机会回去! “我接受!” 几乎没有犹豫,姜玖做出了决定。 【正在绑定任务者绑定成功】 【检测到任务者拥有特殊能力:精神系异能(末世等级s)】 【为平衡任务难度,能力将压制至原水平三分之一,每月仅可使用一次】 一股虚弱感瞬间袭来,姜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大幅削弱,但仍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在意识海流动。 【不用担心,您在每个世界都会有机会学习到新技能,很快就能超出原有水平。】 姜玖望向眼前浩瀚的星海,无数世界的光点在其中闪烁。 那些被写定命运的炮灰们,那些与她一样被背叛和牺牲的灵魂们,正在等待一个改写命运的机会。 而她,也一样。 【准备好开始第一个任务了吗?】 【开始。】 姜玖目光坚定。 星海旋转,一个光点迅速放大将她吞没。 新的征途,开始了。 ------------------------- 意识仿佛从深海中浮起,姜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手下意识摸向胸口,没有破开的大洞。 入眼并非浩瀚星空,也没有零零七的光球。 一片粗糙但结实的木质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一种独特的、沁人心脾桃花冷香。 她瞬间清醒,末世锻炼出的本能让她一个翻身坐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古朴房间,陈设简单。 泥土夯实的地面,木质的桌椅。 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角落堆放着几个陶罐。 窗外传来犬吠和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炮灰组姜玖,欢迎进入第一个小世界,《圣僧皇帝他偏宠恶后》。】 零零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正在传输世界背景介绍和原主记忆,请注意接收。】 姜玖头脑伴随一阵胀痛,闷哼一声,扶住额头,消化脑海中的记忆。 古言、甜宠、恶毒女主、圣僧男主 以及原主,被“桃花源“隐居部落,老巫医捡到的孤儿。 同样名为姜玖的巫术继承人。 书中女主苏晚晚,行事狠毒、做事绝情,标准的美艳疯批人设。 直到她在寺庙上香时,遇见了男主栾照临。 栾照临是国公府嫡子,却因生母早逝、父亲不喜,继母说他命格有异,自幼长在寺中。 虽未剃度,但终日青灯古佛,慈悲为怀,圣洁得不似凡人。 苏晚晚只一眼就疯了。 她想把佛子拉下神坛,染上她的颜色。 后来天下大乱,栾照临为结束乱世毅然入世。 苏晚晚死死跟在他身边,为他一时收敛爪牙。 栾照临登基为帝,苏晚晚终成皇后。 第2章 原主 原主姜玖,只是乱世中微不足道的炮灰。 她自幼被隐居桃花源的老巫医捡回收养。 老巫医将她视为传承人,教给她技能,嘱托的唯一使命就是希望她能守护部落的族人。 直到女主苏晚晚路过桃花源村。 她一踏足这处世外桃源,顿时欣喜。 只想将这片清净之地和栾照临分享,他一定喜欢! 就在她满心盘算如何给栾照临这个惊喜的时候,看见了原主。 原主那张脸清灵绝俗,不染尘埃,比神女像还出尘。 上一个惊艳苏晚晚的人还是栾照临。 她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栾照临见到原主。 她有预感,这个女人很危险。 恰在此时,原主介绍自己是族中巫医。 苏晚晚直接指控原主是妖女,如果留着她,必给族人带来灾祸。 她以桃花源所有人的性命相逼,要将原主烧死在火刑架上。 可苏晚晚没料到,桃花源的村民竟拼命护着原主。 妒火攻心之下,她竟直接下令,让兵卒屠杀了桃花源所有人。 若原主没死,本可出山引领逃荒的难民到深山中生存,救万人于饥荒。 可她死了。 带着未能守护族人的遗恨,带着连累全村人惨死的滔天怨气,死在了苏晚晚一念之差的嫉妒里。 姜玖接收完所有记忆,直接气笑了。 在书中,原主的存在只有一句台词, 【苏晚晚路过桃花源,遭遇山匪袭击,顺手为民除害,剿灭所有匪徒。】 去他妈的山匪! 去他妈的顺手! 明明是苏晚晚亲手屠杀了整个桃花源村民! 笑着给她送山鸡汤的春婶,追着她喊“姜姐姐”的孩童,手把手教她种植的族老们。 全成了女主功劳簿上轻飘飘的“匪徒”二字! 姜玖拳头硬了。 “这就是恶女甜宠文?这什么绝世恋爱脑疯批女主啊?这就是妥妥的反社会人格!“ 就因为嫉妒人家长得美?怕自己男人看上? 就直接屠了一个村?! 人家村民好心招待你,反手送人家全村人上路?连狗都不放过? 【零零七!你们这是什么破剧本!女主脑子是被丧尸啃过?】 【宿主,这是恶女甜宠文,女主后期会被男主感化成好人的……】 姜玖怒极反笑,【对对对,她了不起,她谈恋爱用全村人的命当彩礼是?!这种祸害留着过年吗?我能直接刀了她吗?】 【啊啊啊不行啊!宿主你冷静啊,你可以避免他们的死亡结局的,这和你的任务并不相悖啊!】 【她是恶人啊,我噶她不是为民除害吗?】 【宿主你……】 【你想想啊小七,她不死的话,谁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人要遭殃?她当了皇后那还了得?!】 【可……主系统规定不能杀重要角色,呜呜呜。而且杀了她,其他任务者还怎么做炮灰逆袭任务啊!】 【傻小七啊,我噶了她,等同于掐了源头。没有因她冤死的亡魂不就没有炮灰了吗?没炮灰还做什么逆袭任务呀!我这是为你们减负啊。】 【啊这,好像有点道理?那你再想想别的解决办法,我去问问主系统?】 【小七七啊,你这业务能力不太行喔。】 【哎呀,人家第一次带宿主嘛!我这就去问!】 零零七委屈巴巴。 打发走系统,姜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自己,打算到外面逛逛。 对她这种从末世来的人来说,干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这桃花源,就是她梦寐以求,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净土。 距离疯批女主到来还有十天。 她必须想办法永绝后患。 闲庭漫步在村里,有族人看见姜玖,笑着打招呼, “哟,玖丫头出来啦,头还疼不?叔给你留了一颗最甜的桃子!” “姜姐姐!姜姐姐!你快看我采的小蘑菇!” 姜玖唇角勾起,心头暖意盎然。 这些鲜活的人,绝不能再成为剧情的牺牲品! 她回到小屋,利落地背起门边的药篓。 老巫医是真把原主当成继承人,压箱底的技能倾囊相授。 不只是识别草药、治病救人,更有意思的是那些玄乎的。 比如,简单的祈福仪式,能与特定动物进行沟通,甚至能利用山间雾气环境制造小型迷障,制造让人晕头转向的幻象。 老巫医的传承,就像是中医、玄学利用环境搞出来的大杂烩。 不精深,但实用。 最让姜玖叫绝的是,因为能与某些灵性高的动物“交流”,取麝香、蜂蜡这类药材根本不用伤它们性命,靠的是以物易物,或者帮它们解决麻烦来换取。 “交易?这我可就擅长了。” 姜玖心里有了盘算。 她先上山,多准备一些致幻草和闻到就让人手脚发软的瘴叶。 提前布置在女主一行人必经之路。 先给她们队伍上个群体虚弱的debuff! 她还得试试身体换了灵魂后,与动物沟通的技能还灵不灵。 要是还能用……呵。 自己动手?她嫌脏。 她要和这深山的原住民们做交易,帮自己提前会会尊贵的女主。 姜玖背好药篓,推门而出。 刚进山没多久,她抬头就见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朝着她飞奔! 天…… 姜玖心中一凛,还没等她做出反应。 就惊喜地发现,她可以懂白虎的意思。 原主与动物沟通的技能,完美的结合了她在末世保留下来的那三分之一精神系异能。 简直天衣无缝! 白虎是这片山林的霸王,原主叫它大白。 此刻,大白焦急向她求助。 它家的虎崽子,为了练习捕猎,从高处摔下来了。 姜玖忍俊不禁,大猫摔伤,这画面也太萌了。 她跟着大白一路到了小白所在地。 可怜的小家伙腿骨错位。 姜玖细心的为它处理了伤势。 大白感谢姜玖,想要帮她抓小动物。 姜玖笑了笑,提出交易,“大白,过几天我们部落可能会有坏人闯进来,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毒蛇毒虫们给那些人一些惊喜?” 大白低吼一声,答应了。 甚好。 可姜玖清楚,对付女主这种气运之子,光靠动物还不够。 第3章 改变 姜玖和小白玩闹了一会,告别了白虎一家。 她朝着背阴坡走去,重点寻找原主记忆中的强效致幻草。 直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才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形状。 姜玖唇角刚扬起一抹浅笑,耳畔草丛就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爬行。 奇怪…… 这片林子本就因为刚刚和大白一家的打闹鸟兽尽散,此刻怎么会突然有声音? 她秀眉微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声源靠近? 拨开一丛茂密的草叶,她动作一顿。 地上,有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正在蠕动的人。 他全身浸透了鲜血,在草叶间留下暗痕。 腿骨诡异折断,以一种不自然角度扭曲着。 衣衫破败不堪,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华贵质地。 他的脸很年轻,五官俊朗,轮廓分明。 但此刻却惨白如纸,血迹斑驳。 他完全没察觉到姜玖的存在。 【零零七,这人是谁?能查到吗?可救吗?】 【啊!卧槽!男主怎么在这啊?!这是男主栾照临啊!!】 【啊?男主?】 【我知道了,破案了!女主根本不是路过,她肯定是冲着男主来的。女主做事都和男主感情线息息相关!】 【我如果接触了男主,应该没关系?】 【没事的,不影响!说不定还能改变原剧情,减少剧情对炮灰们的影响。血赚!呃,但你不能搞死他哈……】 【放心,我是要救他。】 姜玖缓缓蹲在男人身前,眼神复杂。 这男人全身是伤,但他那张脸,哪怕沾满血污,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美强惨实锤了。 女主怕是来救赎他的。 “喂,还活着吗?”姜玖俯下身,出声试探。 男人身体微微一滞。 姜玖又问了一遍,“能听到我说话吗?” 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唔,唔” “不能说话?” 姜玖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双眸子空洞涣散,毫无焦距,映不出任何神采。 “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听?是的话,就眨一下眼。“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 姜玖挑了下眉,低声嗤笑,“啧,真惨。不愧是美强惨。” 她扶着男人依靠着树坐下,“我去找药,你别动。听懂了,就点头。” 他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 姜玖盯着他看了两秒。 站起身,朝着强效致幻草走去。 心里冷笑,苏晚晚,你的“救赎剧本“… 怕是要改写了。 姜玖麻利地摘够了招待苏晚晚用的致幻草。 救男主?不过是为了给桃花源族人留条后路罢了。 毕竟男主的死活,关系着天下战乱能不能结束。 截胡女主,顺手的事儿。 【零零七,怎么说这都是男主?你们不出点特效药?靠这个位面的草药,也甭想着让他救世了,又盲又哑又瘸直接等死算了。】 【宿主,你等等我申请下特效药。】 不得不说,有个好糊弄的ai小管家就是省心。 【零零七,把男主主线剧情再调我看看。要是他人品跟女主一样烂,不如换个男主。】 【宿主!男主还有救世的使命呢!他噶了黎民百姓可咋办,数据推算只有他的胜算最高!】 【我也可以出山的。】 【可别宿主!您的事业值自从到了桃花源就跌穿地心,明显没这野心啊!】 【零零七,要不是知道你对我一心一意,我真想噶了你。在你面前简直裸奔。】 【我发誓对宿主绝无二心!】 姜玖笑了笑,她当然知道。 到家后,姜玖收拾出来杂物间,把男主扔在床上。 直接灌下系统出品特效药。 保证他在女主来之前能好个七八。 姜玖现在改变主意了,不打算搞死女主了。 只要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就行。 毕竟男主在这。 对女主来说,男主就是最大的枷锁。 如果说女主是把开刃的刀,男主就是束缚它的刀鞘。 现在姜玖想赶在女主到来前,把男主彻底救回来。 她必须让他清醒地知道,谁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姜玖俯身,对着男主的脸就是一通毫不客气的掐掐。 男主闷哼一声,雾蒙蒙的眼终于缓缓睁开。 “你叫什么?”姜玖明知故问。 “咳栾……咳咳……照临。劳、劳烦姑娘给点水。“ 不愧是系统出品特效药,这才多久,就能开口说话了。 姜玖倒了一杯凉茶喂到他唇边。 栾照临下意识想接过杯子,手却伸偏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姜玖挑眉,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栾照临的脸,却瞬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好纯情。 怪不得会被女主拿捏得死死的。 姜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又是怎么到山上的?” “我……遭心腹背叛…护卫全死了。请问,这里是?姑娘是?” “姜玖。你只需记得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伤害后就离开。” 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没看到,身后,男人复杂的神色。 栾照临自知伤势多重,内腑受损,五感尽失,几乎九死一生。 可她不过就喂了一剂药,伤就好了一大半,眼睛也能看见些光亮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医术? 难道……她是神医? 这次他被最信任的心腹背叛,本以为必死无疑…… 栾照临又想着生母早逝、继母打压的往事,睫毛颤了颤,终是抵不过药力沉沉睡去。 姜玖这边也没闲着,去女主必经之路埋好致幻草+虚弱草双重大礼包。 万事俱备,只等女主。 栾照临第二天就能勉强下地了,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这系统出品的的药太猛了! 男人即便腿伤未愈,依然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姜玖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让零零七解析了男主数据:圣父人设、七窍玲珑心、与人为善、阿弥陀佛、对女主极度包容,堪称以身为笼囚禁猛兽。 末世多年,她太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了。 这位面不只空气清新,还有如此纯粹的人,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清冽感。 一定是她行善积德多年积攒的福报,才换来快穿的机会! 她想要这个男人了。 大概,是唐僧肉对妖怪的吸引力,根本抗拒不了。 【零零七,原主死后这个世界在剧情外发生了什么?】 【抱歉宿主,我现在没有办法获取后续。只有当你成功渡过死劫后才能解锁。】 【好。】姜玖撇撇嘴,【以后别叫我宿主了,怪别扭的。】 【好的玖玖。】系统从善如流。 【乖。】 栾照临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泛红,“姜姑娘……在下可否劳烦一事?” 姜玖抱臂倚在门边,“说。” “能否……能否帮在下寻一位男子来照料?男女有别,实在不便……” 第4章 沐浴 “怎么?怕我吃了你?” 栾照临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在下绝非此意!只是……” “行。“姜玖打断他,“给你找个男的。“ 她转身时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男人羞赧的模样,比她收集的所有珍稀草药都让人心动。 去找族长的路上,姜玖心情颇好。 【小七七啊,你说我要是真把他吃了,会怎样?】 【阿玖!他可是世界男主!支柱!不要吃啊!】零零七急得代码乱飘。 姜玖笑疯,此“吃”非彼“吃”。 傻系统。 【开玩笑的。别怕。】 姜玖找到族长,“族长,我捡到的那个病号想要男的照顾,他会付报酬。” 正说着,族长九岁的小儿子大牛冲了进来。 “姜玖姐姐!我去我去!” “族长不用找了,就让大牛去。” “啊这可大牛才九岁,能帮啥忙啊?” “不用他干活,陪着解闷就行。” 姜玖拉着大牛回家。 栾照临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豆丁,欲言又止。 姜玖看他吃瘪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好歹忍住了。 姜玖心情大好,照常上山收集物种图鉴。 桃源村资源丰富得让她咂舌。 她没忘记白虎一家,特意去看受伤的小白虎。 小家伙灵智未开,却对姜玖格外亲近。 还没见影呢,就像道白色闪电扑进她怀里! 小白虎最近养尊处优,不用捕猎,胖成了球。 姜玖被它扑倒在地。 这虎崽子还以为她在玩,兴奋地趴她胸口狂舔脸! 带刺的舌头刮得生疼。 姜玖费力举起胖虎。 “不许舔!小淘气包!” 大白虎慢悠悠出现,姜玖竟从它的虎脸上看到了嫌弃 姜玖问大白,“它起名了吗?” 大白摇了摇头。 “那我给它取个名,叫小淘淘好不好?” 大白点头同意。 姜玖抱着小淘淘,小淘淘的虎头搭在她颈窝。 如果是人类敢贴这么近,她早就动手了。 可小淘淘的靠近,她一点也不排斥。 陪小淘淘玩够后,姜玖才去找治疗骨伤的草药。 栾照临其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就差腿骨愈合。 栾照临在屋里快闷疯了。 习惯忙碌的他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大牛,能帮我找副木拐吗?我想出去走走。” 栾照临在西南地区许久,舆图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画下来。 可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村子。 “大牛,你们村子叫什么?” “桃花源!” 栾照临冥思苦想,舆图上绝对没有这名字。 他拄着拐走出房门,瞬间被震撼了。 远处青山如黛,桃林蔓延至半山腰,云雾缭绕如仙境。 栾照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美景,却无一能及此处。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村子的模样,却从未想过能美得如此震撼。 站在门口,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桃香,望着田间劳作的村民。 一片祥和,岁月静好。 他眼眶蓦地发热。 “大牛,你们村子真好。” 这是给他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他历经京城不见硝烟的战争,经历过沙场上的金戈铁马。 所求不过如此。 眼前就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景象。 在这一刻,栾照临暗自发誓。 无论外界如何纷扰,他定要守护这片净土。 姜玖采完药回到家,特意拐去栾照临的屋子。 大牛正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趣事,男人耐心听着,嘴角带着温柔笑意。 阳光透过桃枝洒在他身上,美好得像幅画。 姜玖站在门外,有些不忍打扰。 倒是栾照临先发现了她,“姜姑娘?“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亮了几分,虽然很快又掩饰性地垂下眼帘。 姜玖走到屋子里,“能走路了?带你去个地方。“ 栾照临有些惊讶,但还是拄着拐站起身:“劳烦姑娘引路。“ 姜玖走得很慢,配合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桃花小径上,落英缤纷,暗香浮动。 “就这里。“姜玖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停下。 栾照临疑惑地看着黑黢黢的洞口,“这是?“ 姜玖率先走进去,“我的秘密基地。跟上来。” 洞内别有洞天,竟是一处温泉,热气氤氲,水声潺潺。 “脱衣服。“姜玖说得理所当然。 栾照临受惊,猛地后退一步,“姜姑娘!这……这不成体统!“ “想什么呢?”姜玖好笑地拿出药草。 “给你治腿,温泉水加草药,好得快。” 栾照临这才松了口气,但耳根依然通红。 姜玖背过身去,“你自己脱衣入水,我不看。” 身后传来窸窣的脱衣声和入水声。 等她转身时,栾照临已经泡在温泉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水汽朦胧中,他的轮廓格外柔和。 姜玖蹲在池边帮他按摩腿部穴位。 栾照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放松。“姜玖手下用力,“你这样我怎么按?” 栾照临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尽量让身体慢慢放松。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和硫磺气味,温泉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姜姑娘为何对我这般好?”栾照临轻声问。 姜玖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水光潋滟中,那双眼眸温柔得让人沉溺。 “我说是一见钟情,你信吗?”她半开玩笑地说。 栾照临怔住了,随即慌乱移开视线,“姑娘莫要说笑……” 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姜玖轻笑出声,继续按摩。 只是指尖下的肌肤,温度似乎更高了些。 治疗结束后,姜玖自然地扶他起身。 栾照临借力站起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 姜玖及时扶住他,两人瞬间贴近。 温泉湿透的衣衫根本遮不住什么,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栾照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渐深。 姜玖率先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身,“能自己穿衣服吗?” “……能。”声音有些沙哑。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只是栾照临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姜玖身上。 当晚姜玖送药来时,他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 “今日……多谢姑娘。”他轻声说,目光温柔如水。 “怎么不叫姜姑娘了?” 第5章 预备 栾照临微微抿唇,耳根又悄悄红了起来,连嗓音都低了几分,“姜阿玖。” 这一声唤的极轻,却意外的低沉缱绻,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姜玖一怔,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她突然倾身靠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栾照临,你完了。” 话音落下,不等他反应,转身便走。 月光下,栾照临怔在原地,眼神茫然又恍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发烫的耳朵,缓缓扬起嘴角。 是啊,他完了。 自从栾照临视力恢复后,他就成了姜玖身边的小尾巴。 她处理草药,他就安静地在一旁递筐子。 她去溪边清洗药材,他就默默跟在身后。 就连姜玖每日例行上山采药,他都忍不住想跟着。 姜玖瞪他一眼,“腿不要了?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爬山?” 栾照临一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点头,站在原地没再坚持。 可他的目光不听话,始终追随她的身影,一刻也未曾移开。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想看她…… 看溪水如何穿过她的指间,阳光如何在她肌肤上流淌,将那本就白皙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在发光。 她好像天生就该站在光里。 姜玖归家后,正在处理草药,栾照临轻声开口, “姜姑娘,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可否麻烦你帮我给下属传信,待我伤好,我就要离开了。” 姜玖手上的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栾照临的眼神望向远处忙碌的族人。 “我少时便立志,愿四海升平,天下之人皆能如你的族人一般,安居乐业,不受战争之苦。这乱世,总要有人去终结。”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难,或许我穷尽一生都不能做到,但,如果我不做,这一生都不能安宁。” 他的话,真诚又炽热。 姜玖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格外动人。 姜玖没有说话,拿起一株夹在草药中的小花,递给栾照临:“心怀天下,是万民之福。” “但我的世界没有那么大,我只想守护好我的族人,和这片净土。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守护它们,就是我的使命。” 或许栾照临认为她是说作为族中巫医的使命。 栾照临的心砰砰狂跳。 曾经有太多人敬畏他的权势,渴望依附他的力量。 却从未有人能如此平静地在他面前,说只想守护好眼前的一方天地。 她不像众人,欲挽天倾于既倒。 她只是扎根在这一方天地,守护这片天地的生灵。 他看着姜玖沉静的眉眼,动人。 栾照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姜玖身上,那朵小野花在他指尖被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阿玖,若我说我想守护的,不止这天下苍生呢?” 姜玖晾晒草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陡然拉近。温泉那日的暧昧气息仿佛又弥漫开来。 栾照临的视线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救治伤员,安抚孩童,甚至为一只受伤的雏鸟细心包扎。我就在想,能让你这般温柔以待的人,该有多幸运。”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姜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偏过头继续整理草药,“栾公子说笑了,医者本分而已。” 栾照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不是本分,是你本性如此。” 姜玖抬眼,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过太多人打着救世的旗号行利己之事,却从未见过有人如你这般,将守护一方净土当作毕生使命。这让我很是倾慕。”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姜玖忽然轻笑出声,手腕一转反握住他的手:“栾公子,你莫不是被我治坏了脑子?” 栾照临耳根泛红,却固执地没有退缩:“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姜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那你说说,是倾慕我的医术,还是倾慕我这个人?” 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栾照临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 “都倾慕。”他诚实得让人意外。 姜玖挑眉,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栾照临整个人都僵住了。 “京城里倾慕栾公子的贵女,是不是能从宫门排到城门呢?” 那都不是“他急忙解释,却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姜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那些贵女,可不会像我这样——” 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旁边堆放的干草垛。栾照临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草堆上。 姜玖俯身撑在他两侧,长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把你推倒。” 栾照临仰望着上方的女子,阳光在她身后形成耀眼的光晕,仿佛神女临世。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 “阿玖”他嗓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姜玖轻笑,指尖划过他的衣襟:“栾公子,乱世之中,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她低头,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轻轻吻上他的唇。 很软,带着草药的清苦和桃花的甜香。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却让两人都颤了颤。 姜玖率先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药晒好了,该收起来了。” 栾照临还怔怔地坐在草堆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对了,”姜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眼波流转,“方才那个问题我比较倾慕栾公子这个人。”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裙摆拂过青草,留下栾照临一个人心跳如鼓。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着桃花的香气,温柔地包裹住他。 他缓缓勾起嘴角,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这桃花源,是他的福地。 栾照临已经能独立行走,不再需要大牛的陪同。 小家伙大概早就嫌弃陪着他无聊,一听这话立刻跑的没影。 栾照临独自在村中漫步,注意到部落的氛围和前几日似乎不太一样。 姜玖不再整日在家处理草药,而是频繁出入族长和猎户的居所。 第6章 女主 族人们也不再只是日常的劳作,开始集中打磨更多的箭矢。 巡防的猎人也多了起来,每日都有人仔细检查狩猎用的陷阱。 甚至开始在入口处制作一些特定的荆棘灌木。 栾照临在一棵桃树下找到正在指挥族人设置绊索的姜玖。 “阿玖,这是?” 他走上前,疑惑的问道。 难道桃花源最近要出去集体狩猎? 眼前的布置显然超出了日常狩猎需求,更像是在备战。 姜玖转身,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近日山间不宁,恐有大型兽群或外敌来袭,提前做些防备,总好过事发仓促。” 她无法直言女主苏晚晚的名字。 更无法解释那即将到来的、针对整个部落的屠杀。 零零七是她的秘密,而预知在常人眼中与妖异无异。 她只能将这件事模糊成山神警示。 栾照临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环顾四周,桃花源位置隐蔽,入口险峻,外人难以踏足。 即便是族中人,也要小心路上的毒虫鼠蚁。 至于大型兽群…… 他早从大牛口中得知姜精通兽语,真有危险动物早该预警。 他觉得,这些防御布置,更像是针对人而非野兽。 “阿玖是否过于忧虑了?桃花源甚是隐秘,难进难出,应当无大碍。” 姜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入口的方向。 “山林有山林的法则,但人心难测。外界的危险超乎想象,有备方能无患。我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威胁到我的族人。” 栾照临压下心中的疑惑,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若有需要栾某之处,阿玖尽管开口。我于布防陷阱略通一二,或可提供不同见解。” 他征战多年,自信在防御工事和陷阱设置上有一套心得。 姜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多谢,放心,若有需要,定不客气。” 第十日清晨,一只山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姜玖窗棂,发出急促的鸣叫。 姜玖正给栾照临换药,听到声响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 “今日天气甚好,待会儿我去采些新鲜菌子,晚上给你炖汤。” 栾照临刚想说什么,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杂沓,兵器碰撞,夹杂着嚣张的呵斥声,瞬间打破了桃花源的宁静。 姜玖惊讶地起身,“出什么事了?” 她作势要走向村口,却被栾照临轻轻拉住手腕。 栾照临眉头微蹙,“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听起来来者不善,你不要贸然前去。” 姜玖从善如流地点头,目送栾照临拄着拐杖快步走向村口。 等他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绕到屋后,借着桃树的掩护悄悄观察。 只见一群狼狈不堪的兵卒闯进村落,个个衣衫破损、浑身挂彩,显然在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为首的紫衣女子虽然发髻散乱、裙裾沾满泥泞,却依然高昂着下巴,用马鞭指着族长的鼻子: “把这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备上热水和吃食!” 老族长带着族人恭敬相迎,立刻让人去腾出最好的院落。 几个妇人端来新酿的桃花蜜和刚烤的麂子肉,小心翼翼地摆在临时支起的木桌上。 苏晚晚扫了一眼,突然一鞭子抽翻食盘! 陶盘碎裂,蜜汁四溅,烤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弥漫开来。 “就拿这些乡下玩意糊弄本小姐?” 她厉声呵斥,鞭梢指向瑟瑟发抖的族人。 她的手下开始推搡族人,有个满脸横肉的兵卒咧嘴一笑,伸手就去摸一个少女的脸,“小娘子长得倒水灵,陪军爷玩玩?” 少女吓得直往后退,却被另一个兵卒拦住去路。 周围的族人攥紧拳头,却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调戏少女的兵卒突然“哎哟”一声抱脚跳起来。 不知哪来的尖利石子正好扎进他的靴底。 紧接着另一个推搡族人的兵卒脚下一滑,狼狈地摔进旁边的泥洼里。 苏晚晚见状大怒,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进一丛带刺的灌木,裙裾被牢牢勾住。 她越是挣扎,刺扎得越深。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她气得大叫,完全没注意到远处桃树下,栾照临缓缓收回的指尖。 姜玖在树后静静看着,唇角微扬。 很好,男主已经开始护着桃花源了。 她理了理衣裙,正准备现身,却见老族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贵客远道而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老朽在此赔罪。只是桃花源虽小,却也是讲规矩的地方。还请诸位军爷自重。” 苏晚晚被老族长一番话说得脸色铁青,她一把推开试图帮她解开裙裾的侍女,冷笑道:“规矩?在这乱世之中,实力就是规矩!” 她环视四周,目光在村口的荆棘障碍和隐蔽的小径上停留,愈发阴冷:“我看你们这村子蹊跷得很!住得如此隐蔽,村口还布满这些陷阱,怪不得一路上那么多古怪,我看是你们这些山匪设的埋伏!说!是不是土匪窝?藏了多少赃物?” 老族长面色凝重,却仍保持着礼节:“贵客误会了。桃花源世代隐居于此,设这些障碍只为防范野兽,绝非……” “闭嘴!” 苏晚晚厉声打断,“哪个良民会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设这么多机关陷阱?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她的目光扫过惶恐的族人,忽然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不过嘛...本小姐也不是不能通融。只要你们乖乖交出所有财物,再把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献上来,或许我能考虑饶你们一命。” 她说着,鞭梢有意无意地指向人群中几个容貌清秀的少女。 族人们脸色煞白,几个少女吓得往后缩。 站在树后的栾照临见状,立即要上前解围,却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姜玖轻轻按住手臂。 “别去,”姜玖低声道,“这是桃花源的事,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栾照临蹙眉,“可是他们” “相信我,”姜玖打断他,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按,随即松开,缓步走向人群中央。 苏晚晚正得意于族人的恐惧,就见一个素衣女子从容不迫地走出人群。 第7章 争端 姜玖的脸太过清丽脱俗,让苏晚晚想到那个自己一路追寻的人。 “你又是谁?这村子里的女人都这么不知礼数吗?见到本小姐不行跪礼?” 姜玖唇角微扬,却不见丝毫笑意,“桃花源不兴跪礼。我是这里的巫医姜玖。” 她目光扫过苏晚晚狼狈的模样,“听闻贵客驾临,特来查看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看来贵客一路上确实遇到了不少‘麻烦’。” 苏晚晚被这话刺得脸色更加难看,她死死盯着姜玖的脸,忽然冷笑道,“巫医?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罢了。我看你们这村子的古怪,就是你在背后搞鬼!” 她向前一步,鞭柄抬起姜玖的下巴,“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不懂规矩。” 姜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触碰,“桃花源虽小,却有自己的规矩。贵客若是来做客,我们自当以礼相待;若是来寻衅滋事……” 她语气转冷,“那就请回。” 苏晚晚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姜玖平静地回答,“但无论是谁,在桃花源都要守桃花源的规矩。” 躲在树后的栾照临紧握双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众人之前的身影。 他看见苏晚晚纵容手下的无礼,眉宇间尽是傲慢与狠厉。 那些兵卒推搡老人,调戏少女,言行粗鄙不堪。 姜玖站在众人之前,不卑不亢地与之交涉,身姿挺拔如傲雪青松。 栾照临的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姜玖所说的,“人心难测”是什么意思了。 也终于知道,她这些天来的防备,针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挡在族人身前的纤细身影。 苏晚晚被姜玖的态度彻底激怒,她猛地扬起鞭子就要抽向她的脸, “好个不知死活的村姑!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鞭子带着破空声落下,却在半空中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少年死死抓住。 是大牛!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母亲的阻拦,赤手空拳地抓住了鞭梢,手心被抽出了一道血痕。 “不准欺负姜姐姐!” 少年倔强地瞪着苏晚晚,声音虽然稚嫩却坚定不让半步。 紧接着,更多的族人站了出来,牢牢挡住苏晚晚仇视姜玖的视线。 老族长挡在姜玖身前,部落里的几位猎户手持弓箭悄然现身。 就连平时最胆怯的妇人们也都拿起了手边的农具,将姜玖护在了中间。 老族长开口声音沉稳,“贵客,姜玖是我们桃花源的人,若要动她,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苏晚晚气得浑身发抖,她环视四周,看到手下们个个带伤疲惫,知道自己今日讨不到好处。 但当她目光再次落到姜玖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时,怎么都不甘心。 姜玖悄然运转精神系异能,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苏晚晚的意识中。 她没有办法控制苏晚晚的思想,但是可以轻轻拨动、放大那些早已存在的黑暗念头。 对姜玖的嫉妒,对失去栾照临的恐惧,对权力失控的愤怒…… 苏晚晚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她指着姜玖尖声道,“妖孽!你就是个妖孽!不仅设下陷阱害我们受伤,还用妖术蛊惑这些村民!” 她转向手下,“给我烧死这个妖女!否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兵卒们面面相觑,正要上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住手!” 栾照临终是不能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受辱,没能忍住从树后缓步走出。 他虽然还拄着拐杖,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威严。 苏晚晚瞬间愣住,所有的嚣张气焰都化为惊喜,“照临哥哥?你、你怎么在这里?” 栾照临没有看她,而是先走到大牛身边,查看他流血的手心,然后转向姜玖,确认她安然无恙。 最后才冷冷地看向苏晚晚,“苏小姐,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民除害吗?” 苏晚晚急忙解释,“照临哥哥,你不知道,这个妖女她” “我亲眼所见,是你带人闯入桃花源,欺辱百姓,还要伤害我的救命恩人。” 他特意加重了‘救命恩人’四个字。 苏晚晚脸色煞白,“救命恩人?她?” 栾照临不再理会她,转身对老族长和姜玖深深一揖, “栾某代苏小姐向各位赔罪。今日之事,定会给桃花源一个交代。”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玖。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苏晚晚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姜玖感受到栾照临的目光,微微垂眸。 很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是当对上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时,她的心竟莫名地颤了一下。 苏晚晚变了一副面孔。 方才的嚣张跋扈化作梨花带雨,她提着裙摆踉跄扑向前,声音哽咽得发颤, “照临哥哥,你不知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泪眼朦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吃了多少苦这些山民,他们、他们设下陷阱害我们受伤,还冤枉我们要抢东西” 她边说边伸手想去抓栾照临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 栾照临亲眼看着她表情的虚伪变化,听着她颠倒黑白的哭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他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陷阱残骸,想起兵卒们身上明显是野兽造成的伤痕,再对比眼前这出蹩脚的戏码,只觉得一阵反胃。 “苏小姐,我亲眼所见,是你们闯入桃花源,推搡老人,调戏少女,还要烧死我的救命恩人。何来冤枉?” 苏晚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栾照临,似乎没料到他会当众拆穿自己。 那张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羞恼交加之下,她猛地指向姜玖,“是不是这个妖女给你下了蛊?栾照临,你从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第8章 战败 苏晚晚还在攀咬姜玖,栾照临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向前将姜玖护在身后,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苏晚晚彻底红了眼。 “好好得很!既然你被这妖女迷了心窍,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来人啊!快来人!” “给我把栾公子‘请’回去!至于这些包藏祸心的山匪……” 她神色阴狠的扫过惶恐的族人,露出恶毒的笑容,“给我搜出他们的赃物!但凡有敢阻拦的,格杀勿论!” 兵卒们得令,顿时如狼似虎地扑向族人。 有人粗暴地推开上前阻拦的老族长,老人们踉跄着摔倒在地。 有人闯进茅屋翻箱倒柜,陶罐瓦瓮碎裂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直接点燃了路边的草垛,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 “不要烧我的房子!”一个妇人哭喊着扑向着火的草垛,却被兵卒一脚踢开。 “奶奶!”孩童的哭叫声撕心裂肺。 栾照临眼睁睁看着这宛如地狱的一幕,脊背僵直,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想上前阻止,却被苏家几个兵卒团团围住。 混乱中,他看见苏晚晚站在火光前,脸上带着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看到了吗照临哥哥?这就是违逆我的下场。” 就在这时,姜玖冲出人群,扑向那个被踢倒的妇人。 一个兵卒见状,举起刀就要砍下—— “住手!”栾照临暴喝,猛地挣开阻拦,扑过去挡在姜玖身前。 利刃划破他的衣袖,鲜血瞬间渗出。 知道他身份的兵卒愣住了。 栾照临站在火光中,血顺着手臂滴落,目光却冷得骇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苏晚晚,“今日之事,栾某铭记于心。”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喧嚣的场面瞬间寂静下来。 “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混乱中,姜玖扶起被推倒的老族长,声音清亮,“猎户拿起武器,妇孺退后,其他人跟我触发陷阱!” 她指尖一弹,无色无味的药粉随风散开,几个冲在前面的兵卒突然手脚发软倒地。 紧接着树丛中窜出数条毒蛇,咬向苏晚晚的手下。 苏晚晚尖叫着后退,“妖女!你果然会妖术!” 栾照临怔怔地看着姜玖,她指挥若定,每一个指令都带着杀伐果决。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随性而为的医女判若两人。 当看到一个兵卒被陷阱中的竹刺贯穿肩膀时,栾照临终于忍不住拉住姜玖,“能否留下些活口?” 姜玖猛地转头看他,“别假惺惺的了!刚刚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这么快就忘了?今日若放过他们,他日谁来放过我的族人?” 姜玖语气转冷,“就因为你对敌人仁慈,才会落得重伤荒野的下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挥袖挡开一支冷箭,“现在唯有杀了他们才可护住我的家!” 姜玖指着正在殴打老人的兵卒,“你看不见他们在伤害你要保护的子民吗?” 栾照临看着老人脸上的血迹,又看向姜玖的侧脸,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闪身挡在一个被追击的孩童身前,徒手夺下兵卒的刀。 他一个巧劲卸掉对方兵器,“我不杀你,但也不会纵容暴行。” 这是他与姜玖的第一次并肩作战。 他虽不取性命,却总能及时制伏最凶残的兵卒。 姜玖的每一个指令,他都能心领神会地配合。 当苏晚晚试图偷袭姜玖时,栾照临第一时间掷出石子击落她的匕首。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硝烟中悄然滋生。 战局渐息,苏晚晚见大势已去,咬牙带着残兵慌忙逃窜。 临行前她狠狠瞪向并肩而立的两人,“栾照临,你会后悔的!” 栾照临沉默地望着满地狼藉,终于轻声对姜玖说,“或许你是对的。” 战火暂歇,桃花源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姜玖指挥族人救治伤员、扑灭余火。 栾照临默默跟在她身后,为伤者包扎。 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妥善处理,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村口那棵老桃树下。 月光透过枝桠洒落,将满目疮痍笼罩在一片柔光中。 姜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谢谢你。今天若不是你” “不,该道谢的是我,是你点醒了我。”栾照临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沾着血污的侧脸。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总以为,以仁心可化干戈。今日才明白,有时仁心反而会成为纵容恶行的借口。“ 姜玖转身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你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明白。就像我知道草药能救人也能杀人,但不会因此放弃行医。“ 栾照临苦笑道,“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仁政爱民。可今日看着那些兵卒殴打老人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继母也是这般,表面仁善,背地里却纵容手下苛待百姓。“ 这是姜玖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事。 “我总告诉自己要以德报怨,可现在想来,这种仁慈何尝不是对受害者的残忍?“ 姜玖握住他的手,“你的仁心没有错,错的是不该对所有人都施以仁心。”她指向正在重整一片狼藉的族人,“你看,他们需要的不是圣人的慈悲,而是守护者的杀伐果断。” 栾照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温暖的触感。 “教我。教我怎么在保持本心的同时,守护想守护的人。” 姜玖微微怔住,随即莞尔一笑,“那你可要好好学。我的徒弟,可不能心慈手软。” “谨遵师命。”栾照临也笑了,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唇畔。 夜风吹落一树桃花,纷纷扬扬如同细雪。在弥漫的花香中,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相贴的唇间。 这个吻带着硝烟的苦涩和桃花的甜香。 远处,不知哪个调皮的孩子吹起了桃叶笛,清越的笛声悠扬而起。 而在村外密林中,苏晚晚正咬牙切齿地望着桃花源的方向,手中狠狠攥碎了一朵桃花。 “栾照临…姜玖…你们给我等着。” 第9章 离别 清晨,一队精锐骑兵悄然抵达桃花源外,为首的将领见到栾照临后立即单膝跪地。 “公子!属下奉老太爷之命,特来迎您回府!” 栾照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玖身上。 当部下请示立即启程回府时,他终于忍不住拉住姜玖的手。 “阿玖,与我同回可好?我以性命起誓,必护你周全,给你一世安稳。” 姜玖望着他眼中的期盼,却轻轻摇头。 “这里是我的根,我的责任。京城的生活非我所愿。况且,我若离开,族人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 是啊,苏晚晚尚未除去,若他带走姜玖,桃花源必将首当其冲成为报复对象。 “是我考虑不周。”他苦笑,眼底难掩失落,“那你……可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 姜玖神色凝重,“苏晚晚不死,桃花源永无宁日。我不放心。” “我明白,阿玖,苏晚晚及其党羽,我定会斩草除根,绝不让他们再威胁桃花源分毫。” 当晚,桃花源为栾照临举行送别宴。 篝火映照下,族人载歌载舞,纷纷向两人敬酒表达感激。 老族长将一枚桃木护身符交给栾照临。 “栾公子,日后若得闲,桃花源永远欢迎您回来。” 栾照临接过护身符,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正在帮孩童包扎伤口的姜玖。 她低头时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细影。 宴席散去后,两人并肩走在桃花林中。 “等我处理完京城事宜,定会回来找你。” 就在栾照临转身欲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郑重放入姜玖手中,“这是寺中培养的暗卫令,共十二人,皆是以一当百的好手。我不在时,他们听你调遣。” 他声音压低,“若有急事,燃此令箭,他们一刻钟内必到。” 姜玖握紧冰冷的令牌,心中涌起暖流。 他竟将如此重要的力量交予她。 姜玖还未开口,脑中突然响起零零七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任务者成功规避原主死亡结局,现解锁本世界后续剧情概要:半年后,中原九州将遭遇百年不遇之大旱,饥荒蔓延,流民四起。】 姜玖瞳孔微缩。 【根据计算,最优解决方案是:跟随男主栾照临,辅助他尽快结束战乱,集中资源应对天灾。建议立即动身。】 姜玖垂眸沉思,脑海中飞快思索着她现在可以选择的路: 一是留在桃花源。但族人已有自保之力,她布下的防御足以应对寻常危险,她留下意义不大。 二是追随栾照临。但他此刻首要任务是整合外祖旧部、平息核心战乱,根本无暇顾及即将爆发的天灾难民。她去了,反倒让他分心。 三是走第三条路。 她在心中默问,【零零七,你可还记得我刚这儿的时候,系统推算出的原主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带领逃荒难民求生,避免饿殍遍野。但原主未能实现。】 姜玖抬眼望向栾照临,心中已有决断。 她反握住他的手,“此去万事小心。我得山神警示,恐有大旱将至。你专心平定政事,其他事,或许我可助你。” 栾照临一怔,“阿玖,你” “桃花源易守难攻,物资充足,若发生流民潮,正是安置流民的好去处。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她不能告诉他系统预言,只能再次用山神警示之说提醒。 栾照临凝视她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让心腹留下助你,沿途官府见令如见我。” 他解下随身玉佩放入她掌心,“等我稳住局势,立刻回来寻你。” “好。”姜玖握紧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 目送栾照临的身影消失在桃花径尽头。 姜玖做出决定后,她主动召集了老族长和几位族老。 姜玖恭敬行礼,“各位族老,我预测出,半年后恐有大旱,届时将有大量流民涌向南方。我想在外围山谷设立救济点,救助难民。” 族老们顿时哗然。 最年长的三叔公第一个反对,“胡闹!玖丫头,你这是引狼入室!那些流民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三叔公说得对,”另一位族老附和,“咱们桃花源世代隐居,不就是图个安宁吗?” 姜玖不慌不忙,“正因如此,才更要未雨绸缪。若流民变成暴民,咱们这世外桃源反而更危险。主动设立救济点,既能控制局面,也能积德行善。” 老族长沉吟道,“玖丫头说得有理,但风险太大。万一有歹人混入” “诸位放心,救济点设在桃花谷外围,与村落隔着一道天险。而且我会在外围山谷设三道关卡,所有难民需经过严格筛查和观察。况且” 她取出栾照临留下的玉佩和暗卫令,“我们有国公府和寺院的庇护,更有十二暗卫守护。” 三叔公仍然摇头,“即便如此,粮食从何而来?咱们自己的存粮也不多啊!”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姜玖早有准备,“我打算开辟新田,种植耐旱作物。同时向周边城镇采购粮食,由国公府的人暗中护送。” 族老们面面相觑,仍在犹豫。 姜玖最后掷出杀手锏,“各位可还记得老巫医的遗愿?她毕生所求,不仅是守护桃花源,更是救济苍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岂能因惧怕风险而退缩?” 提到老巫医,众人皆沉默。 最终,老族长长叹一声,“既然你已有周全计划,那就试试。但玖丫头,切记安全为重,一旦情况不对,立即停止。” 姜玖郑重承诺,“多谢族长,多谢各位长辈。我绝不会让桃花源陷入险境。” 送走族老,姜玖长舒一口气,立刻开始规划。 她选中了距离桃花源三里外的一处山谷,那里有水源,地势易守难攻,正是设立救济点的最佳地点。 【零零七,若这场旱灾注定要来,你说,会不会是天地给我们的一场考验?】 系统沉默片刻,罕见地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感慨。 【天道无常。但玖玖,你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为破局而来?】 姜玖轻笑出声,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第10章 京城 末世惨烈的景象涌上心头,枯槁的尸骸堆积成山,浑浊的河水泛着诡异的绿光,孩子们因饥饿而凹陷的双眼。 姜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零零七,我绝不让这里变成第二个末世。】 【你,就是最大的变数。】 京城,国公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栾照临冷峻的侧脸。 他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继母安插在户部的最后几个钉子,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公子,八百里加急。”心腹幕僚呈上密信。 栾照临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军情政务,而是一枚风干的桃花瓣,轻柔地压在信纸上方。 他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小心地将花瓣拂至一旁,才阅读起下面的内容。 信是姜玖写来的,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详细说明了“山神警示”所得关于旱灾的预测,以及她打算在外围山谷设立救济点的计划。 幕僚低声道,“公子,姜姑娘此计虽善,但风险极大,咱们是否要劝阻?” “不必。她既决定,必有成算。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无后顾之忧。” 栾照临当即挥毫,写下数道手令。 一令调拨临近州县粮仓存粮,秘密运往姜玖指定的山谷。 一令派遣工部精通水利的旧部,即刻前往协助挖掘深井、修建蓄水池。 最后一令,则是加盖了他私印和国公府印的通行令信,凭此,姜玖可调动沿途所有官府资源。 他吩咐幕僚,“告诉送信的人,再从我私库里取些金银,一并送去。告诉她,不够还有。” 幕僚迟疑,“公子,如此大动干戈,若被国公夫人那边察觉……” “察觉又如何?正好让她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夜深人静时,栾照临才会取出那枚桃花瓣,对着烛光细细地看。 脑海中浮现出姜玖站在桃树下,发着光的模样。 战场的厮杀、朝堂的倾轧带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他提笔回信,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万事谨慎,盼卿安好。待尘埃落定,必赴桃花之约。” 信使带着厚重的物资和简短的回信,再次踏上了前往桃花源的路。 而栾照临则转身投入更汹涌的暗潮之中,他的软肋已被妥善安放在桃源深处,此刻的他,再无后顾之忧。 就在信使出发后第三日,继母周氏突然以“关心婚事”为由,举办了一场赏花宴,广邀京中贵女。 赏花宴设在国公府西苑,姹紫嫣红开遍。 栾照临本不欲出席,但周氏打着“一家团聚”的旗号,又请了几位宗室长辈,他不得不露面。 宴至中途,周氏亲侄女周婉茹,一身娇俏鹅黄衣裙,端着酒杯经过栾照临身边。 “照临哥哥,姑母说您近日操劳,我敬您一杯。” 她声音甜腻,身子一歪,整杯果酒泼在了栾照临的湛蓝锦袍上。 酒渍迅速晕开。 周婉茹惊呼一声,拿着帕子就要上前擦拭,“哎呀!都是我不好!看我这粗笨的样子!哥哥快随我去偏殿更衣……” 她的手即将碰到栾照临的胸膛。 栾照临猛地后退一步。 周婉茹的手僵在半空,帕子飘落在地。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栾照临脸色冰寒,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甚至没用侍从递来的布巾,只运起内力,袍角无风自动,酒渍竟被瞬间蒸干,只留下一块淡淡的痕迹。 “不必。就不劳粗笨的周姑娘费心了。” 周婉茹脸色煞白,眼圈瞬间红了,眼带求助地看向周氏。 周氏忙打圆场,“临儿,婉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栾照临目光扫过周氏虚伪的笑脸,最终落在周婉茹身上。 “周姑娘,男女有别,自重。下次若再站不稳,不妨找个郎中看看腿或者脑子。” 这话说完,周婉茹呜咽一声,掩面奔了出去。 栾照临看都未看,径直对周氏道,“母亲若无事,孩儿前朝还有公务,告退。” 他转身离去,将一园子的莺莺燕燕和窃窃私语彻底抛在身后。 回到书房,栾照临扯下那件染了酒气的袍子,扔进火盆。 他想姜玖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姜玖若是见到方才那幕,会是怎样一副挑眉讥诮的神情。 对比之下,周婉茹的矫揉造作更令人作呕。 次日朝会。 栾照临毫无预兆,以迅雷之势,参奏周氏娘家两个担任肥差的子弟贪墨河工款、草菅人命。 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当即下令革职查办。 周氏在府中得知消息,摔碎了最爱的一套瓷盏,却敢怒不敢言。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自幼离府的嫡子,早已不是她能轻易拿捏的了。 赏花宴风波与朝堂交锋过去不过两日。 清晨,一位身着灰布长衫、做寻常文士打扮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栾照临的书房外。 他未递名帖,只对守门的亲卫出示了一枚半旧的紫竹令牌。 亲卫一见令牌,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无声行礼后悄然放行。 栾照临正在批阅军报,听到极轻的推门声,抬头望去。 见到来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竹翁?您怎么亲自来了?” 竹翁,是他外祖父老太傅身边最信任的老仆,亦是当年教导他启蒙恩师的同门,地位超然。 竹翁笑容慈和,眼中却带着历经世事的锐光。 他并未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竹翁声音平和,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 “公子近日所为,老太傅已知晓。老人家说,您做得对。” 栾照临接过信,指尖能感受到里面厚厚一叠纸页。 他拆开一看,最上面一张苍劲有力的熟宣上,只有四个墨饱笔酣的大字,“善政,勿虑。”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却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的私印 “山野闲人”。 这是他外祖父致仕后的自号,但无人敢真将他视为闲人。 第11章 老太傅 下面的纸页,则是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了数十个名字,其后详细标注了官职、辖区以及与老太傅的渊源。 这些人遍布从京城到江南的粮道、漕运、乃至地方府衙的关键职位。 竹翁轻声补充,“老太傅让老奴传话,尽管放手去做。沿途若有碍事的石子,名单上的人,会为您扫清。粮草调度,水利兴修,自有他们配合。绝不会让‘善政’,困于小人掣肘。” 栾照临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外祖父虽远在山水之间,却一直注视着他。 这份支持,无声却磅礴,覆盖了他为姜玖计划所需的每一条脉络。 “外公他身体可好?”栾照临声音微涩。 竹翁笑意更深,“老人家听闻公子不仅精通兵法权谋,更心怀悲悯,甚慰。” 他顿了顿,模仿着老太傅沉稳的语调, “为政者,心中有民,手中有刀,方是正道。看来,寺中的经文,并未磨去你的锋芒,反而让你找到了它的归处。” 栾照临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外祖父隐居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竹翁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 栾照临知道,从此以后,他并非孤军奋战。 他的背后,是外祖父积攒了一生的清誉与庞大的人脉网络。 这一切,都因为他选择了一条对的路,一条与他心中那个女子并肩同行的路。 阿玖,你看,这条路,我们走得并不孤单。 桃花源外围山谷,昔日静谧已被井然有序的忙碌取代。 姜玖一袭利落的粗布衣,长发简单束起,正指挥着族人搭建简易却牢固的窝棚。 她手中拿着栾照临送来的地形图,准确规划出居住区、诊疗区、隔离区和粮仓的位置。 “春婶,带人将这批草药按方分拣。” “阿木,带一队人去看新挖的蓄水池,国公府派来的师傅说今日要试水。” “巡逻队增加三班岗哨,外围陷阱每日检查两次!”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族人们经过最初的疑虑,如今已对她全心信服,高效执行着姜玖每一项命令。 就在救济点初具规模时,山谷唯一的水源流量锐减,即将断流,人心开始浮动。 姜玖当机立断,一边组织人力加深挖掘原有泉眼,一边根据末世里积累的经验,指挥人在一处背阴岩壁下开挖。 “这里,往下挖三丈!” 族人将信将疑,但深挖两丈余后,果然有清冽的地下水汩汩涌出! 姜玖通过观察岩壁苔藓的品种和湿度,结合地质知识,精准定位了暗河的位置。 此举不仅解决了饮水危机,更让她在族人和难民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空间的变化在她一次深夜打坐时悄然发生。 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向后退散,露出一块约莫半亩大小、黝黑发亮的土地。 土壤散发着奇异的生机,只是靠近便能感到心旷神怡。 姜玖立刻将收集来的耐旱粟种、高产芋头,以及几株在深山发现的、疑似末世改良作物雏形的野麦转移进去。 不过两三日,空间内的作物竟已抽穗泛黄,长势远超外界同期播种的作物! 这方黑土地,果然神奇。 半年之期一到,旱灾如期而至。 河水断流,土地龟裂,焦黄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绿色。 绝望的难民如同潮水般从北方涌来。 桃花谷外的救济点,瞬间成为汪洋中的孤岛。 粥棚前,秩序井然。 姜玖立下规矩:老弱妇孺优先,壮劳力需参与建设或巡逻方可换取食物。 有地痞想闹事,不等暗卫出手,便被族人用巧妙的陷阱和合击之术制服,捆了扔在日头下曝晒示众。 医棚里,姜玖日夜不休。 她不仅用精湛的医术救治病患,更将末世应对大规模疫病的经验融入其中。 严格分区隔离、煮沸消毒、用药草烟熏驱疫。 她的冷静和专业,成了难民心中最大的定心丸。 栾照临的手令和物资源源不断送达,外祖父的门生故旧也在各自辖区行着方便,让这条生命线得以艰难维系。 连日高温和人员密集,导致痢疾有了蔓延的苗头。 常规草药库存急速消耗,新采的药材又因干旱而药力不足。 眼看疫情就要失控,姜玖冒险让零零七将空间内催熟的一批特效草药混入普通药材中。 这批草药药效惊人,煎煮后汤色浓郁,气味辛烈,只需少量便能迅速遏制病情。 疫情被强行压了下去。 姜玖对外只说是祖传秘方,暗中却嘱咐心腹严格管控这批“特效药”的使用,并将其种子列为最高优先级,在空间内扩大种植。 忙碌间隙,姜玖的目光总会扫过周围枯死的植被。 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在极端干旱下仍顽强存活的植物种子,或是叶片肥厚可储水的怪异多浆植物。 【发现耐旱植物‘沙棘’,种子已收录。】 【发现储水植物‘石生花’,样本已收录。】 零零七的提示音不时响起。 每一样新物种被移入空间,那黑土地似乎就更肥沃一分,作物的生长速度也隐隐又快了些。 夜色深沉,姜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临时搭建的小屋。 意识沉入空间,看着那片在金灿灿穗浪中摇曳的黑土地,她才感到一丝安心。 这方寸之地,是她为这个世界,也是为自己,留下的最后底牌。 桃花谷外的难民数量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棚户区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朝廷调拨的粮草在庞大的需求面前,依旧杯水车薪。 更雪上加霜的是,随着气温攀升,痢疾的阴影刚刚退去,令人闻之色变的天花,出现了零星的苗头。 几个地方小吏起初还碍于栾照临的手令勉强配合,眼见情况日益艰难,便开始阳奉阴违,以“道路不通”、“库房空虚”为由,拖延甚至克扣物资。 “姜姑娘,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负责粮草调度的小吏苦着脸,眼神却闪烁不定。 第12章 刁难 姜玖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位小吏。 她并未发作,只是平静地取出栾照临那枚刻有“栾”字的私印,轻轻放在案上。 “李大人,国公府与寺院的印信在此,沿途官员见令如见人。您说‘无米’,是在指责国公府调度不力,还是质疑朝廷安抚灾民的决心?” 她目光扫过对方瞬间煞白的脸。 “或者,需要我请暗卫亲自去您的库房清点一下,看看究竟是真的‘无米’,还是米都钻进了不该钻的鼠洞?” 小吏噗通一声跪下,冷汗涔涔,“下官不敢!下官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空间的作用在这场危机中凸显无疑。 当疫情终于无法遏制,开始在小范围爆发时,常规药物收效甚微。 姜玖让零零七将空间黑土地上催熟的一批特性未知、但生机格外浓郁的草药混入药剂中。 这批“特效药”效果惊人,竟能极大缓解症状、抑制蔓延。 她只在最危重的病人身上使用这种药物,由几位绝对忠心的族人日夜看守煎制。 通信往来成了连接两地最重要的纽带。 信使穿梭于烽火与灾荒之间,带去的不再是轻飘飘的桃花,而是沉甸甸的牵挂。 姜玖的信详细记录着灾情变化、疫情进展、物资需求,以及官员的百态。 她的字迹有时会因为疲惫而略显潦草,但数据清晰,建议准确,为栾照临在朝堂上推动更大范围的救灾政策提供了无可辩驳的一手依据。 栾照临的回信则会告知她哪些障碍已被清除,哪些官员已被替换,又调拨了哪些新物资。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但字里行间却透出越来越多的情绪。 栾照临的信逐渐变了味道。 起初是克制的“盼卿安好”,后来变成“昨夜梦回桃花树下,见卿采药,醒来惆怅良久”。 再后来便是毫不掩饰的思恋。 “阿玖,京中诸事繁杂,见惯倾轧算计,唯展信读卿字迹时,方觉内心宁静。恨不能插翅飞至你身边,虽不能替你承担所有,至少可为你挡去风沙。” “又一宵未眠,处理公文至天明,总想着你若在身边,定会夺我笔墨,逼我休息。阿玖,我甚想你。” “今日又有人欲送美姬入府,思及卿之眉眼,顿觉诸色皆俗。吾妻之位,天下唯卿可坐。” 那个曾经被她调侃一句就会耳根通红的“圣僧”,如今在信纸上诉说起相思和爱意,竟热烈得像换了个人。 姜玖的回信虽不如他直白,却也悄然展露小心思。 她会在他抱怨劳累时,在信纸角落画上一株安神草,标注用法。 会在他取得胜利时,写一句,“与有荣焉”。 会在夜深人静时,于信末添上极轻极淡的一行,“此间月色甚凉,望京中亦安。盼归。” 两人虽相隔千里,却通过薄薄的信纸,共同面对着各自的战场。 他是她在外界的利剑和盾牌,她是他在乱世中的净土和归途。 彼此支撑,成为对方在漫漫长夜中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京城的局势终于初步稳定。 栾照临以铁血手腕肃清顽敌,整合了外祖家的势力,在朝堂上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战乱的核心地带逐渐平息,他终于能喘一口气,将更多目光投向那片干裂的土地,以及那个在灾荒中为他撑起一方天地的人。 姜玖的救济点已成为灾区的一个传奇。 “桃花源神医”的名声不胫而走,传言她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以鬼神莫测之手段调度物资,稳住秩序。 空间随着她持续救治和收集物种,悄然再次扩大,黑土地增至一亩有余,新出现的是一洼清澈见底的泉水,似乎对植物生长有极强的促进作用。 栾照临安插在边境的暗线截获密报。 苏晚晚的残余势力竟与北方外族勾结,欲趁天灾混乱之际,一方面制造更大动荡牵制栾照临,另一方面派死士潜入桃花源,誓要取姜玖性命,以报当初之仇。 栾照临接到密报的后,所有关于休整的计划被彻底抛诸脑后。 朝堂大局已定,但阿玖的安危高于一切。 “备马!调一队玄甲骑,随我出行!”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给姜玖写信,只留下一道继续维稳的手谕,便亲自带着最精锐的力量,直奔边境。 接下来的数日,是雷霆万钧的清剿。 栾照临凭借可靠线人的情报和碾压式的武力,将苏晚晚及其与外族的联盟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 在一处偏僻的山谷,栾照临亲手结束了苏晚晚的性命。 就在苏晚晚断气的同一时刻,远在桃花谷的姜玖,正为一名危重病人施针,脑中突然响起零零七的提示音: 【注意:主要剧情人物“苏晚晚”死亡。】 【检测到位面核心怨气源已消除。】 【恭喜任务者姜玖,本位面已彻底脱离原书剧情束缚,进化成为稳定独立的小世界。】 【原主残留执念感激您的付出,祝愿您在此界获得真正的幸福。】 姜玖施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有微微湿润的眼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原主的感谢,世界的独立。 她终于真正自由了。 几日后,栾照临的信与捷报一同送达,比往常厚实许多。 姜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医棚里,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拆开了火漆封印。 开篇依旧是条理清晰的政务通报,字迹沉稳有力。 栾照临详尽说明苏晚晚及其党羽如何被彻底铲除,边境隐患已清。 但写着写着,那笔锋便渐渐失了朝堂公文的冷硬,墨迹透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此番清剿,每每见到那些阴私伎俩,便想起你独自面对她时的凶险。悔恨当初没能及时站在你身旁。更是恨不能早日将其挫骨扬灰,护你周全。如今终可坦言:阿玖,此后无人再可威胁你分毫,桃花源永世安宁。” 笔迹在这里顿了顿,力道深重,几乎透纸背。 第13章 相见 接下来的一段,语气倏然一转,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连日策马奔袭,夜深人静宿于军帐,帐外风声凛冽,总恍惚觉得下一刻便能听到你唤我名字的声响。阿玖,京中诸事虽定,然无你在侧,终觉繁华皆空…我甚是想你,念你种种,采药时低垂的眉眼,施针时专注的神情,乃至与我争执时眼底不肯退让的亮光…” 再往后,那字迹竟透出几分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急切: “待我处理完最后琐事,便立刻南下。莫要再于谷口苦等,此次换我去寻你。盼相见之期已太久,相思蚀骨,实难再耐。” 最后几字,墨迹甚至有些晕开,仿佛书写之人情绪翻涌,难以自持。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郑重地画了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是他曾给过她的私印图案。 姜玖将信纸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良久,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眼角微微湿润,唇角却扬起一抹极甜极暖的弧度。 她拿起笔,沉吟片刻,最终只在素笺上写下寥寥数字: “知君安好,心便足矣。谷中桃花已谢,新叶初萌,别有一番景致。静候君至。” 没有热烈的回应,却有着全然的理解和安宁的等待。 她将新采的几片嫩绿桃叶随信一同放入信封,火漆封缄。 她知道,他懂的。 这乱世烽烟,天地浩大,但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更多言语。 难民棚区虽依旧简陋,但秩序井然,炊烟袅袅,已有了一丝新生的希望。 她开始认真思考栾照临信中期盼的“相见”。 是让他来这灾后重建之地,还是她前往他所在的权力中心? 桃花源是她的根,但他似乎也正在成为她心之所向。 处理完京城最后一批紧急政务,将后续事宜匆匆交代给心腹幕僚和外祖父派来的能吏。 栾照临甚至来不及更换朝服,只着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色常服,便带着一小队绝对忠诚的玄甲亲卫,连夜悄然出京,南下疾驰。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见她见她见她! 越靠近桃花谷,灾荒的痕迹便越明显。 龟裂的土地,稀疏的庄稼,面黄肌瘦却仍在努力劳作的人们。 但与此前经过的死寂之地不同,这片区域笼罩着一种奇异的生机。 沿途可见标着“栾”字或“桃花赈点”的粥棚和药棚,虽简陋却干净,难民们却有序排队领取。 虽面带愁苦,却无暴戾之气。 栾照临的心,在见到这一切时,既酸涩又骄傲。 酸涩于百姓之苦,骄傲于这是他的阿玖做到的。 他命亲卫在谷外等候,独自一人,凭着记忆和暗卫提供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外围的巡逻队,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如今已扩建了许多的救济点核心区域。 此时已是黄昏,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米粥的温热气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姜玖正蹲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喂药。 她侧着脸,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她随意地挽到耳后。 她的眼神专注温柔,轻声对那孩子说着什么,引得小女孩乖乖张嘴。 栾照临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顶窝棚的阴影里,看了许久。 一路奔波的疲惫,朝堂倾轧的紧绷,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轻柔地抚平了。 直到姜玖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瞬间,两人都怔住了。 姜玖手中的药碗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还是以这样风尘仆仆、近乎狼狈的方式。 “……照临?”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不确定的恍惚。 栾照临再也无法忍耐,大步上前,无视周围零星投来的好奇目光,一把将思念的那个人拉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用力得几乎让姜玖窒息,带着一路的风沙尘土气息,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姜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玖……”栾照临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沙哑得厉害,反复低唤,“阿玖……阿玖,我来了。” “你……”姜玖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被勒得太紧的细微喘息,还有不易察觉的哽咽,“京城没事了吗?” 姜玖被他抱得猝不及防,手中的药碗差点掉落,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无事。”他答得又快又急,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姜玖揉进骨血里,“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栾照临贪婪地呼吸着爱人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桃花清气,一路奔波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姜玖愣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栾照临紧绷的脊背。 周围有族人善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两人却恍若未闻。 良久,栾照临才稍稍松开她,双手却仍紧紧握着她的双臂,目光灼灼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眉头越蹙越紧,“怎么瘦了这么多?信里不是说一切都好?” 姜玖抬眼看他,抬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沾染的尘土,“彼此彼此。” 姜玖看着男人眼底的青黑和下颌新冒出的胡茬,轻声道,“你的‘一切都好’,看来水分也不小。” “怕你担心。阿玖,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栾照临眼眶微热。 姜玖迎着他的目光,看懂了他所有的未言之语。 栾照临握住姜玖欲收回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原来都是骗我的。” “你不也是?”姜玖轻声反问,“只报喜不报忧。”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心疼,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无需多言、彼此全然理解的默契。 姜玖声音轻柔,“我也想你。每次收到信,都在想,你那边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又遇到难缠的事了。” 第14章 登基 “但现在看到你,虽然狼狈了些,但眼神比离开时更亮了。看来,栾公子是将京城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勉强镇得住场子。毕竟…”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能让夫人日后去了,被小瞧了去。” “谁是你夫人……”姜玖耳根一热,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却软得没有丝毫威力,反而像羽毛般挠过栾照临的心尖。 “早晚的事。”栾照临低笑,环视四周虽简陋却井然有序的救济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阿玖,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好上千百倍。” “少给我戴高帽。”姜玖抽回手,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却怎么也掩不住唇角那抹弧度,“饿不饿?灶上应该还温着粥。” “饿,但只想吃你亲手盛的。” 两人相视一笑。 栾照临带来的亲卫和物资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但他此行极为低调,只停留了短短两日。 这两日里,他不再是京城里权势滔天的栾公子,只是姜玖身边的“栾大哥”。 他会挽起袖子帮忙搬运重物,会耐心倾听老族长的担忧,甚至会跟着姜玖去巡诊,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那沉默的陪伴本身就已足够。 每当夜深人静时,两人总能并肩坐在暂时安静下来的谷口山坡上,望着远处稀疏的星子。 栾照临牵着姜玖的手,将京城局势、未来规划、甚至外祖父的期待,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姜玖安静听着,偶尔也会提出一两个关于民生或政策的犀利问题,总能戳中要害。 “待天下大定,”栾照临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阿玖,你愿不愿意…时常来京城小住?不是困于深宅,而是以你之名,行医办学,做你想做的一切。我会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当然,若你不喜,我便常回来。我……不想和你长久分离。” 姜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山下那片在黑暗中依然燃着零星灯火、给予无数人希望的救济点。 “照临,你看,我们脚下的路,或许不同,但终点似乎是一样的。” 她不需要直接回答愿不愿意去京城,这句话已表明了一切。 她理解他的责任,他也尊重她的选择,但他们终将殊途同归。 她的眼中有繁星闪烁。 栾照临心中巨震,随即涌起滔天的暖意和激动。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两日后,栾照临再次悄然离去。 京城,紫宸殿。 栾照临一身玄色蟒袍,金线绣制的龙纹暗蕴流光,立于御阶之下。 这身袍服,并非僭越,而是他身为先帝真正嫡血、当今圣上唯一同父异母弟弟的身份象征。 为了保护他,这个秘密被掩藏了二十余年。 直至先帝驾崩,当今圣上昏庸失德天下大乱之时,才由老太傅亲自揭开。 殿内,百官伏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请殿下顺应天命,早登大宝”的劝进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无人再有异议,也无人敢有异议。 龙椅上那位昏聩暴虐、致使民不聊生的君王,不仅是栾照临的手下败将,更在宗室与百官的共同见证下,被证实了其母当年以卑劣手段窃取后位、并谋害真正元后的罪行。 从血脉到法理,从民心到军权,栾照临继承大统,已是众望所归,名正言顺。 殿外,登基大典所用的仪仗与器物已开始陈列。 九龙屏风,紫金御座,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威仪赫赫,等待着它们真正的主人。 他扫平了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势力,以铁血手腕肃清朝堂,将继母及其党羽连根拔起。 如今四海宾服,权柄在握,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似乎已是他囊中之物。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敬畏、算计,复杂难言。 栾照临面容沉静,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批阅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奏章时,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玉玺的冰冷触感,不是万臣朝拜的虚幻荣光,而是千里之外桃花谷的袅袅炊烟。 那才是他心之所向的人间烟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桃花谷外围。 曾经的荒芜山谷,如今已俨然发展成一个小型城镇。 屋舍井然,田垄整齐,虽依旧简朴,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数万难民在此得以安顿,脸上不再是绝望的灰败,而是有了对未来的期盼,眼里有了光。 姜玖刚用空间泉水培育出的新稻种指导族人完成又一季的抢种。 她的空间如今已拓展至三亩有余,中央一洼清泉汩汩涌动,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空间内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作物生长极快,且品质远超寻常。 她坐在刚刚建好的简易医堂里里,看着窗外安宁的景象,手中摩挲着栾照临最新送来的信。 信中说京城局势已定,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句近乎叹息的追问:“阿玖,若江山在手,却失却本心,是否值得?” 就在这时,脑中响起零零七煞风景的提示音: 【警报!根据大数据分析及原书剧情残留影响测算,目标人物栾照临登基称帝概率为998。 阿玖,根据历史规律和当前局势,他黄袍加身几乎已成定局。你……做好心理准备。或许需要考虑后续是入宫还是……】 【我赌他不会。】姜玖忽然打断它,语气平静却笃定。 【啊?】零零七卡壳了,【数据不会出错……】 【数据是基于逻辑和历史的,但它算不出一个人的本心。栾照临要的不是万人跪拜,而是天下真正的安宁。他更知道,那深宫重垣,锁不住我,也留不住他想要的真心。】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零零七,你忘了,他是在寺庙长大的。青灯古佛下养大的孩子的,不会有对权力的贪婪,只有对自在的向往。我和他,赌的是同一个未来。】 第15章 变量 零零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计算变量。 【……情感因素变量权重调至最高。重新测算中…结果输出:概率修正为50。】零零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懵,【玖玖,你赢了50。】 姜玖轻笑出声,不再理会纠结的它。 她提笔,在那封来自京城的信纸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桃叶新萌,泉水甚甜。谷中诸事皆安,唯盼故人归。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没有劝诫,没有请求。 她知道,他懂的。 登基大典快到了,姜玖一直没收到回信。 桃花源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窸窣。 姜玖正对着一盏孤灯,整理近日的医案,窗棂忽然被极轻地叩响三下。 她心下一动,推开窗,一个裹着夜露的身影敏捷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是栾照临。 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玄色蟒袍,只是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眼底带着未得好好休息的淡淡青黑,眼眸却亮得惊人。 在天下人皆以为他正于宫中准备御极之时,出现在了姜玖面前。 “你……”姜玖愕然,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他如何脱身,还是先问他为何而来。 栾照临却率先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低促急切,“阿玖,我不是来告诉你我要当皇帝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在紫宸殿中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在她面前释放出来,“我是来告诉你,我决定不做了。” 姜玖瞳孔微缩,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看到的是无休止的奏章、权衡、猜忌,是困在四方城里的孤家寡人。那不是我想要的天下太平。”他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若我坐上去了,阿玖,你怎么办?我将你置于何地?深宫如牢笼,我怎忍心折了你的翅膀?可若放你远离…我做不到。” “我找到了更好的选择。先帝尚有一幼弟流落民间,我多年前偶然发现,一直暗中安置在寺中,由师父们教导。那孩子心性纯良,聪慧仁厚,是可塑之才。” “我会扶持他登基。我任摄政王,总揽朝政,推行新政,待他成年,足以肩负天下时,我便还政于他。如此,既全了正统,又得了实权推行你我皆愿见的变革,更……更全了你我的自由。” 他眼底翻涌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我的决定。阿玖,等我好吗?等我安排好这一切,栾照临会回来陪你守护桃花源,或者与你携手,去看看我们共同守护下来的太平江山。” 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别离开。若你暂时不得不远行去救治他人,记得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姜玖脸上的神色未动,心中浪潮翻涌。 她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决断、以及那份为她考量的深情,原本因系统预测而生出的那一丝不确定,彻底烟消云散。 “我从未想过你会选择那条路,我懂你。这本就是我最期待你做出的选择。” “这选择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路。我们赢了我们的未来。我会在桃花源等你,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等你回家。” “回家。”栾照临重复着这两个字,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收紧手臂,将人稳稳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带着一种踏实的笃定,再无半分犹疑。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却浸满了暖意,“好。” 顿了顿,他贴着她耳畔轻声许诺,“等我回家。” 陋室窗前,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带得轻轻摇曳,将两人紧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他俯身吹熄了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墙上的影子终于凝定不动。 栾照临返回京城,恰逢登基大典前最后的筹备。 紫宸殿内,香烛高燃,百官身着朝服,屏息以待,只等那位身负天命的新君踏上御阶,完成最后的仪式。 栾照临立于殿前,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开口宣布的,却并非继位诏书。 “陛下驾崩,国本动摇,天下亟待安定。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幸赖天佑,寻回先帝幼弟,血脉纯正,仁孝聪慧,可承大统。”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心腹错愕抬头,难以置信。 昔日政敌先是庆幸他未登基,随即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和栾照临此举背后深不可测的意图而更加忌惮。 唯有部分清流文臣,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喃喃赞叹,“舍皇位而不取,匡扶正统。摄政王殿下真乃千古未有之高义!” 栾照临无视下方的骚动,继续道,“新帝年幼,本王奉太后懿旨及百官所请,暂摄政王之位,总揽朝政,辅佐幼主,直至陛下成年亲政。” 他以绝对的权威和早已布好的后手,迅速压下了所有潜在的异议。 政权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完成了平稳过渡。 随后,他以摄政王之名,颁布了一系列旨在休养生息、革除弊政的法令。 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招募流民垦荒…… 每一项都精准地指向战后恢复,民生疾苦。 消息传回桃花源时,姜玖正在看零零七收割空间里新一季的稻谷。 听到零零七的转述,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空间里的泉水汩汩流淌,黑土地上的禾苗迎风轻摆。 新的朝局逐渐稳定后,栾照临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他不是深锁宫闱的帝王,而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个身份给了他极大的灵活性。 他会定期以“巡视民情”为名离开京城,轻车简从,前往桃花源。 没有摄政王,也没有神医,只有栾照临和姜玖。 他会在清晨陪她去采药,听她讲述新发现的草药习性。 会在午后与她坐在桃树下,详细探讨某项新政在推行过程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姜玖总能从最基层的视角给出反馈。 夜晚,他会拥着她,望着谷中繁星,分享身边的趣事,享受难得的静谧。 第16章 末世 姜玖从未想过成为依附他的菟丝花。 她的医术和善行名声愈传愈远,吸引了周边州县的百姓慕名而来求医问药。 在栾照临的支持下,她逐渐将桃花源的救助模式推广开来,形成了民间一股独特的力量。 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野。 一个执掌宏观大局,一个深耕细微民生。 两人携手,又彼此独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共同守护着他们想要的“太平”。 又是一个春日,栾照临处理完公务,再次来到桃花源。 他心中充盈的,不是万里江山的重担,而是眼前这片触手可及的烟火人间,和让他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的人。 天下很大,但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最舒适的归宿。 栾照临如约在小皇帝年满十八、足以独当一面时,还政于君,只挂了一个“太师”的虚职,便彻底卸下了朝堂重担。 他没有回京城那座偌大的摄政王府,而是直接回到桃花源。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多了一对携手游历天下的神仙眷侣。 他们并未走远,以桃花源为圆心,向四周州府慢慢行去。 栾照临一袭青衫,姜玖背着药篓,他陪她寻访深山幽谷,收集奇花异草。 她陪他探访市井乡村,体察真正的人间烟火。 姜玖从未忘记自己的任务,每到一个地方,收集当地特有的植物种子或幼苗,移栽入空间。 那方天地随着她的积累不断升级扩大,黑土地愈发肥沃,泉眼汇成溪流,甚至模拟出了不同的气候环境,珍稀药材欣欣向荣。 空间的存在,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 栾照临虽不知系统,却知他的阿玖有一方神奇“药圃”,总能拿出救命的良药和稀有的粮种。他只默默守护,为她打点好一切,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做她想做的事。 岁月静好,悠长如歌。 他们一起看着桃花源一代代孩子长大,看着当初救济的难民将此地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医药之乡和世外桃源。 鬓角渐渐染上霜白,步伐不再轻快,但相携的手从未松开。 栾照临一生推行仁政,晚年着书立说,将毕生治国理念与桃花源的实践相结合,留下不朽篇章。 姜玖的医术和善行更是被传为神话,受她恩惠者不计其数。 这一生,他们各自精彩,又彼此成就,真正做到了“岁月共白头”。 终是到了离别之时。 在一个桃花落尽的初夏清晨,年迈的姜玖意识沉入空间,零零七显示任务完成的最终提示和回归倒计时。 她看向身旁虽苍老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栾照临。 “照临,”她声音缱绻,“我大概……要出一趟远门了。” 栾照临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静静望着她,仿佛早已了然。 他一生睿智,岂会看不出爱妻的非凡之处? 他只是从不问,珍惜当下每一刻。 “很远吗?”他问,声音平静。 “嗯,很远。”姜玖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笑,“但那里,应该也有桃花。” 栾照临也笑了,一如当年般温柔。 他倾身,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好。那便去。若有机会,看看那里的月色是否如桃花源的一般清亮。” 姜玖紧紧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缓缓松开。 她闭上眼,感受着灵魂抽离的轻盈,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是唇边一抹幸福而安宁的笑意。 栾照临看着爱妻仿佛陷入熟睡的面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他并未呼唤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如过去无数个清晨。 直至夕阳西下,霞光漫天,将整个桃花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红之中。 他低声呢喃,“阿玖,一路平安。”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任务!】 【原主怨气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升级!】 【结算积分,(基础积分)+ 5000(超额完成奖励)= 点!】 【累计积分,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姜玖最后的意识,看到桃花树下,白发苍苍的老人保持着守护的姿势,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无比宁静。 她圆满地度过了这一生,也给了他圆满的一世。 此生,无憾。 —————— 姜玖心脏猛地一跳,以为快穿局做回人,把她送回了原生世界。 这次的位面是末世。 可下一秒,脑海中被强行塞入的原主记忆告诉她。 不是她的世界。 只是另一个…… 同样被命运践踏得千疮百孔的星球。 原主,比她更惨。 末世降临,原主重男轻女的父母和废物弟弟,开发出了新的生存技能。 装病。 他们龟缩在家中,对原主哭嚎着自己柔弱不能自理,一次次把她推出去寻找物资。 原主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回来的物资却越来越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 抱怨与日俱增。 最后一次,弟弟嚷嚷着嘴里淡出鸟,想要点蛋白质食物时,原主积压的怒火爆发了,指责他们从不出门,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地狱景象。 姜母立刻捂着胸口倒下,气若游丝,“女儿啊,不是妈妈不心疼你,实在是我再没有蛋白质补充,马上就会死。” 父亲和弟弟在一旁红着眼眶帮腔,斩钉截铁,“姐,妈妈得了不吃蛋白质就会死的病!” 原主又信了。 几乎丢了半条命,找到几枚鸡蛋。 被划伤的皮肤流出了血,血腥味引来了丧尸,她拼命逃窜。 她想着,先把鸡蛋送回去,让家人安心。自己再远远地离开,死在一个不拖累他们的地方。 可当她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到家。 迎接她的,是母亲劈面飞来的菜刀!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准的刀法。 这把刀,剁进了她的脖颈。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句“鸡蛋……”,就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家人惊恐又厌弃的抱怨,“真晦气!死都不知道死远点!” 她的灵魂看见的,是父母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物资,小心翼翼擦干净,催促弟弟赶紧回屋,别出来。 父亲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她,嘟囔着,“外面都被那个废物弄脏了。” 第17章 合作 原主流出的鲜血引来了丧尸。 这家人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他们把她分尸了。 尸块,成了引诱丧尸、方便他们外出搜寻物资最有效的诱饵。 姜玖接收完所有记忆,指尖抠着掌心。 原主意识消散前的恨意,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是从末世爬出来的人,刚感知到位面时的那点他乡遇故知的错觉,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她的原生世界,毁灭于人类永无止境的贪婪和战争,是大自然同归于尽的报复。 这里,人们普遍认为是“天罚”。 没有预兆,没有天灾,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直到某一夜,无数孤独的人在无声无息间,失去了意识,变成了行走的尸骸。 原主幸运又不幸地和家人住在一起,逃过了第一波异变。 她靠着一点运气和狠劲,摸清了丧尸的部分习性,搬空了家附近的小便利店,养着家里那几只白眼狼。 弟弟一句想喝可乐,她都能半夜冒险出去找。 …… 姜玖的意识被强行按进躯壳。 耳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映入眼帘的是明亮教室,和周围正在认真记笔记的同学。 万幸,时间点在末世降临之前! 她飞快的掏出手机查看时间,一阵无语。 【零零七!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她对着系统咆哮,【就不能多给我两天喘气的时间?知道我多想念这种不用杀丧尸的日子吗?结果你、你、你就给我半天?!】 零零七带着哭腔,【对不起嘛玖玖!现在能量不足,时间锚点随机传送的!我保证!第四个世界肯定就能选了!】 哎,算了,来都来了。 姜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打“人”的冲动。 根据原主记忆,今天结束所有课程,她会乖乖回家度过周末。 她可不做冤种。 今晚过后,地狱模式开启。 她不能落单,变成丧尸就麻烦了。 和谁在一起好呢? 姜玖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同学。 “第六排绿衣服的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清冷温和的嗓音如同玉石轻敲,恰好响起。 声音真好听…… 姜玖下意识感慨,就发现全班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绿色。 “卧槽……” 视线对上讲台上那位清俊疏离的年轻教授。 多媒体设备清晰映出他的身份 ——客座教授,周砚珒。 姜玖眼睛倏地亮了! 就他了! 她起立,一脸诚恳,“抱歉周教授,刚才我走神了。” 周砚珒看了她两秒,微一颔首,继续讲课。 姜玖在笔记本上疯狂规划下午的计划。 空间里只有上个古代位面收集的物资,杯水车薪。 这个位面的动植物图鉴,不着急收集。 原主记忆里,出现异变的只有人类。 其他物种都好好的。 不过,未来会不会变化还很难说。 【零零七,原主死亡倒计时?】 【一个月整。】 【那我苟一个月,完成任务等世界线解锁了再收集物资也来得及。】 【是的玖玖,可以!】 当务之急是囤积现代物资,未来她去别的位面就能潇洒自如了! 尤其是—— 姜玖猛地一拍脑门! 她差点忘了最重要的! 末世之后,就算有原材料,也找不到甜品厨子、卤味西施了啊! 奶茶、炸鸡、小龙虾、火锅外卖…… 必须!立刻!马上!囤爆她的空间! “好,下课,祝各位同学周末愉快。” 讲台上的话音刚落,姜玖腾的一下起身,飞快追上已经快要走出门的周砚珒。 “周教授!请等一下!” 周砚珒转身看来,“姜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对姜玖印象不深,从来没有私下交流过。 从其他同学口中听到过说姜玖是极度社恐内向的人,没和同学出去玩过,也不和旁人交往。 “周教授,我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想请您帮忙!”姜玖喘着粗气,背包拉链都没拉好,刚塞进去的书,页角还支棱在外面,“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是哪部分知识点没听懂?”周砚珒语气平和。 “不是课业,”姜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是生活上的大事!非常紧急!” 生活上的事? 找他这个一周只来一次的客座教授? 周砚珒挑眉,点点头,“跟我来办公室。” …… 办公室内。 姜玖扮演起了天真无邪的少女,准备对周砚珒和盘托出即将要降临的末世景象。 零零七直接惊了! 【姜玖!你疯了?!】零零七发出尖锐爆鸣,【你怎么能直接把末世要来的事告诉他?!】 【怕什么?】姜玖一边跟着周砚珒走向沙发,一边淡定回复,【周砚珒不是普通人。我告诉别人,别人会把我当疯子,但他不会。】 【凭什么?!原主记忆里跟他根本没有交集!】 【直觉,我赌就算他落单,也不会变丧尸。不信你查。】 【我查不到啊!原主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几乎是空白!】 【那你还记不记得,原主弟弟收听广播,有一条紧急播报——‘着名生物科学家周砚珒教授针对当前异变发表初步研判,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尽可能与他人结伴……’?】 【是、是有这么一条碎片记忆,但你怎么确定就是这个周砚珒?】 【你忘了他的履历了?除了客座教授,他还是生物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傻七,信我,赌一把!】 姜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用预知梦为借口,告诉了周砚珒有关末世降临的事情。 周砚珒靠在办公桌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声音很淡,“所以,为什么告诉我?想让我帮你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为何会找上仅有数面之缘的他。 “我请求您,收留我到今天午夜过后。您就当投资,提供一下物资帮助,我想搏一条生路,单车变摩托。” 姜玖双手合十,眼神恳切。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您损失的不过是几个小时。但如果发生了……您获得的是一场有准备的战斗。” 周砚珒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拨通一个号码,“下午所有行程推至明天。立刻去采购所有能买到的生存物资,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要,送到山腹实验室。” 第18章 囤货 电话听筒里爆发出几乎变调的欢呼:“老板!是末世要来了吗?!!” 周砚珒握着手机的手,微不可察的收紧,沉默一秒:“……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头的声音依旧亢奋,“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啊。天降系统、全球天灾、无限囤货……” 周砚珒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姜玖那双写满“看我就说”的眼睛,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嗯,你就当是。按你从小说里得来的经验,无限采购。” 挂了电话,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砚珒转头,姜玖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显然对这位临时挑选的合作伙伴,所展现出的超高效率和接受度满意极了。 “周教授,”她掏出手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能发我一个收货地址吗?我想顺便囤点……呃,外卖。” 周砚珒挑眉,“外卖吗?这类食物恐怕不易存储。” 哎,赌都赌了,不如赌把大的,体验一把梭哈。 大不了任务失败,也好过未来憋屈死! 姜玖没做解释,抬手一挥—— 唰! 整间办公室内,除了周砚珒本人和他正靠着的那张桌子,所有东西,包括文件、书籍、电脑、笔筒……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砚珒猛地站直身体,瞳孔骤然收缩,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清晰的裂痕。 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空。 所有的一切…… 在他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笑嘻嘻的姜玖凑近,伸出手在周砚珒呆滞的视线前,晃了晃。 见他没反应,甚至大胆地用指尖戳了一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的俊脸。 “回神,周教授,看好啦,变魔术喽。” 她再次随意地一挥手。 唰! 就像倒放录像带一般。 刚刚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所有物品,在同一瞬间回归原处。 “这、这……是?”周砚珒的声音极轻微的沙哑。 “如您所见,一个能绝对保鲜的随身空间。”姜玖咧嘴一笑,“现在,能放心让我囤外卖了吗?” 周砚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陷入了短暂沉默。 几秒后。 “走。” 他从衣架上扯下外套,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又将自己的手机扔给姜玖,动作干脆利落,“我开车,你下单,想吃哪家店,直接买空它。” 周砚珒的车驶入一条不起眼的密道。 七拐八绕后,他们到了山腹实验室。 跟着周砚珒走入内部,姜玖被眼前的规模震撼。 她只觉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深埋于山腹之内的巨大空洞。 穹顶高悬,望不见顶,只偶尔有几点微光在极高处闪烁。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空间的规模。 目光所及,竟难以望到对岸的岩壁,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暗,仿佛这山体已被彻底掏空。 洞壁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覆盖着某种巨大、排列整齐的金属板,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而那些囤积如山的物资,会在源源不断抵达后,被妥善安置在山体深处。 这座山本身,就是抵御外界危险最完美的天然屏障。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隐秘。 姜玖环视这堪称奇迹的工程,震撼之余,忧虑浮上心头。 “这里安全是安全,简直是天然堡垒。但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呢?还有,我们要不要暗示上面?让他们也能提前准备。”她皱眉。 “我们能做的可能有限,但至少,尽量找到那些未来可以研发出疫苗的关键人才,只要他们别在第一天就变成丧尸。” 周砚珒闻言,打趣道,“没想到内向的姜同学,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走向控制台,语气淡淡,“在我们出发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安排人以多种匿名方式向几个关键部门发送了足够引起重视,但又无法立刻追查的预警信息。” “如果今晚一切如你所说般发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将在生存之上,他们会想办法找到我们、保护我们,而不是让我们出事。” 姜玖忍不住在心里给大佬鼓掌,“还是周教授想得周到!” 生活区域显然经过精心规划,舒适而现代化,与外部粗犷的岩壁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你能拥有这么一个完美的地方?” “这里是早年与官方合作的重点项目基地。后来项目中止,完全归公司所有了。别看是半成品,但最先完工的就是防御安保系统,目前来说,无人能强行突破。” 周砚珒指向生活区,“这里是按我的习惯布置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列清单,我让人以最快速度送来安装。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准备好一切。” 周砚珒显然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即便是在半成品的实验室,他也提前规划并建造了完善的生活空间。 姜玖立刻进入状态,“谢谢周教授!接下来请多多关照啦!” 能源控制面板前,周砚珒检查着参数,“根据你的描述,自然环境未发生变化,但基础设施会瘫痪。实验室有独立的发电系统。水源是山泉水,但不得不考虑后期水源污染的风险,今天下午需要全力储水。” “水的问题不用担心,我空间里有活水水源,可以直接饮用。” “那好,省下的时间可以做更多事。”周砚珒点头,“走,带你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需要什么立刻补充。” 姜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教授,你还有办法搞到车吗?最好是那种特别耐造、防护性强的越野或者……房车?” “车库里有几辆改装过的,你先看看。把你想要的车型列出来,我让人去找现货。” 姜玖兴奋比划着,“房车!我们总不能一直当山顶洞人?有了房车,以后也能出去。现在的房车防御力太差,买回来我们还能改造一下。等改造好了,也差不多是我们该出去的时候了。” 周砚珒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姜玖:“姜同学,我真的很难不怀疑……你是重生回来的。” 第19章 孤儿 姜玖笑着摆手,这个问题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答,毕竟她也不是原主。 “哎呀,周教授……唔,咱们动作得快点儿!真的非常感谢你愿意相信我这么离谱的事。” 周砚珒打开冰箱,里面琳琅满目的各色饮品像一个小型超市:“自己拿,别客气。” 姜玖再次感叹,大佬就是大佬,连实验室的冰箱都储备得如此齐全。 他的助理绝对是个人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繁忙之中看小说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她那白眼狼家人们。 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柔软又带着一丝歉意,“喂,妈妈。” “小玖啊,今天不回家吗?” “嗯,学校有个很重要的项目需要我周末赶工,回不去了。” “好好好,有上进心是好事。你不回来,爸妈和弟弟吃饭都没胃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姜玖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弟弟不耐烦的催促声: “妈!你快点啊!那家餐厅很难约的!迟到就没了!” 电话那头的姜母显然尴尬了一瞬,匆匆找了个借口便挂断电话。 姜玖握着手机,心里不断冷笑。 原主和家人在一起时,每当她说起同学推荐哪家餐厅好吃,父母总会板起脸,告诫她外面的餐厅有多脏,放了多少添加剂,对身体多么不好。她绝不能去吃那些东西。 可她不止一次从弟弟炫耀的只言片语、父母不小心遗落的消费小票中察觉到,他们不是不去餐厅,只是从不带她去。 她不在家时,就是带弟弟去享用大餐的好时机。 有一次,弟弟的炸鸡汉堡没吃完,打包了一个回来藏在冰箱里。 她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发现,“哎呀,还不是你弟弟,闹着非要吃!我从网上买了包装纸,自己在家给他仿着做的!你别动啊,不然他醒了又要闹脾气了!” 那么拙劣的谎言。 当时的原主,表面信了,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现在,姜玖只觉得那一家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站在冰箱前,她久久沉默。 周砚珒端了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温热的雾气袅袅升起,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周教授……你要不要也联系一下家人?让他们做些准备?” “我是孤儿。” 姜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孤儿?! 这消息太让人震惊了! 谁不知道周砚珒是学校里最年轻的翘楚教授,才华横溢,地位尊崇…… 这样优秀的人竟然是孤儿?! “没骗你,”周砚珒语气平静,“不只我,我的核心助理团队成员,也都是孤儿出身。你一会就会见到他们。” “他们是我最信任的家人。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们。” 姜玖内心波澜起伏。 忽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末世之后,稀缺的不仅是生存物资,还有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尽力保存一些东西?比如各类作物的种子、重要的知识数据、技术资料……哪怕只是基础的医疗手册也好。为了以后,这是我们现在能为人类做的努力。” 周砚珒眼中掠过赞赏,毫不犹豫地再次拿起手机下达指令,将囤货的范围扩大到了这些“文明的基石”。 他的助理团队全力运转起来,争分夺秒。 暂停一切商务活动。 公司员工接到的也都是奇奇怪怪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姜玖没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随便找的合作伙伴能全盘信任她。 周砚珒唇角勾起,“我也是凡人,也会恐惧死亡。在生存面前,任何暂时的利益都可以舍弃。我相信你,也是在为我自己寻求生机。” 周砚珒拿起遥控器,一套视频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 “光有物资不够。我们总要出去,也可能面临入侵。身体素质是关键,要具备自保和格斗的能力。这是我刚才找到的格斗训练视频,等今天忙完我们都要学起来。” 姜玖越看他越是喜欢,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经历过末世,明白格斗技巧往往是普通人活下去的本钱。 周砚珒没有将她视为菟丝花,而是希望她同样强大,这是一种真正的尊重。 姜玖狡黠一笑,站起身,突然拉住周砚珒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他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主的身体确实柔弱,但她凭借的是深植于灵魂的末世战斗经验。 周砚珒跌倒在沙发上,眼中尽是震惊,目光停留姜玖的细胳膊上。 他常年坚持健身,竟被一个柔弱女孩瞬间制服? 尽管毫无防备,但姜玖那一下的发力技巧和时机把握,绝非寻常。 他的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刚才那一下完全可以看出姜玖的格斗技巧非常娴熟。 娴熟的格斗技巧与文弱外表的巨大反差。 姜玖没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玖玖,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核心任务?】 系统零零七的提醒如同冷水浇头。 她还真忘了。姜玖立刻找到忙碌的周砚珒。 “周砚珒,”她想起他让直接叫名字,“我们有没有收集各种作物和植物的种子? “放心,我已经安排人收集了。” “尽量多样!品种越多越好!” “好。” 【零零七,你看,我这不是有在做吗?】 【哼,你这是投机取巧。】 末世降临倒计时三小时。 姜玖提醒周砚珒,让所有在外的队员立即返回,放弃那些来不及获取的物资,安全集结高于一切。 周砚珒点头,随即慎重地问:“你介意我将今晚可能发生的事,以预警的形式告知公司其他员工吗?当然,不会提及你。” 姜玖摇头:“当然不介意,这是积德的事!” 周砚珒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轻松笑容。 他在公司内部群里发布了条旁人看起来相当古怪的公告。 第20章 降临 “今晚有特殊能量场扰动,建议所有同事务必与家人或朋友待在一起,避免独处。”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疑问纷至沓来。 周砚珒没有过多解释,只回复: “具体难言明,若信我,请照做。即便无事发生,诸位也无任何损失,不是吗?” 姜玖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讨论,忍不住轻笑: “没想到周教授私下这么……亲民?一点也不像课堂上那么有距离感。” “我平时很冷漠吗?”周砚珒挑眉。 “对啊,同学们有问题都不敢问你,说您气场太强,有问题也不敢问,能解决的都自己消化了。” “好,可能是因为我想严肃点,毕竟做老师不能太随意。不过我也没想到私底下你的性情如此活泼,同学们可都说你内向得很,就连我这么冷漠的老师都有所耳闻呢。” 姜玖:“……” 这话她没法接!难道要她说那是原主吗? 她讪讪一笑,借口清点物资溜走了。 必须再仔细核对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在最后的倒计时里,周砚珒的助理们带着大量物资,陆续返回这座深藏山腹的避难所。 周砚珒的三位助理个个能力超群,行动力惊人。 短短数小时内,所有任务被精准分解、派发、高效执行。物资清单被一一落实,没有任何遗漏和拖延。 五人齐聚在生活区大厅。 距离末世降临,仅剩最后一个小时。 到了这个关头,姜玖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她站在周砚珒身旁,将之前告诉周砚珒的关于末世的预言,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三位助理。 三人听完,瞪大了双眼,不过,没有任何人对她的话提出质疑。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周砚珒,在接触到后者平静无波的眼神后,紧绷的肩膀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姜玖怔了一下,心底浮起一丝荒谬感。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问都不问? 她不由抬眸,眼神还带着几分不解,“你们……这就信了?没什么要问的吗?” 三人对视一眼,小赵挠了挠头,爽朗一笑,“咳,姜小姐,说实话,这消息是够吓人的。但周老大信的人,准没错!他可是我们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在判断人和事上,就从没翻过车!” 姜玖挑眉看向气定神闲的周砚珒:“周老大?” 周砚珒这才云淡风轻的开口,“嗯,我们四个,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姜玖低头抿了抿唇,几秒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把杂念甩开,目光微沉,“有件事,我骗了你们。”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变了脸色,“啥事?该不会……末世根本不会来?” 姜玖连忙摆手,急切解释:“不是不是,末世一定会来,我发誓!” 周砚珒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相信她,这要是假的…… “其实……” 姜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轻又缓。 “不是做梦,不是猜测,而是……我是真真正正,死过一次的人了。”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姜玖的身上,先是错愕,随即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探究。 “末世来临后,我只活了一个月就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孤儿。家里没人喜欢我,从末世一开始就把我推出去找物资。后来我死了,他们把我的尸体砍成碎块,当作引开丧尸的诱饵。”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几个人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姜玖摇摇头,笑了笑,语调轻松了些:“好啦,都别这副表情,过去的事情了。我已经告诉你们实情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接下来我要讲的,请你们务必记住。” “末世初期,发生异变的首先是那些长期独居、有孤独倾向的人,这是官方后来统计出的结论。” “第一周,部分正常人会觉醒异能。过程非常痛苦,会昏迷一整个晚上。如果身旁有人悉心照顾,大概率能成功觉醒。但如果无人看管,很可能直接异变。所以今晚,我们必须待在同一个房间,随时关注彼此的状况。” 小钱忍不住问:“姜小姐,那你上辈子……?” “我没有觉醒异能。”姜玖坦然道,“所有关于异能的信息,都是从幸存者广播里听拼凑来的。真实情况如何,还需要我们自己去验证。” “都有哪些异能?” “大致分三种。最常见的是自然元素系,比如金、木、水、火、土、风、雷、电。” “第二种是特殊系,比如空间、精神控制等。” “最后一种是极为罕见的混合系,被称为光系或暗系。只有同时觉醒自然系和特殊系异能的人,才有极低概率随机转化为混合系。” “据我所知,上辈子只出现过一个暗系异能者,但很快就不明原因死亡了。官方没有公布他的死因,但大家都猜测是遭到了背叛。这种事在末世很常见,死在丧尸手里的人很多,但死在同类手里的人,更多。” 客厅里又陷入长久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暗自思索这番话的重量。 姜玖相信,不用她多说,这些在孤儿院见识过人间冷暖的伙伴,比谁都明白其中的残酷。 气氛有些压抑,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提气朗声。 “好了!朋友们,末世生存光靠异能可不够,现在我来教你们一些实用的对付丧尸的实用方法!” 那些关于异能的知识,其实融合了她原生世界的经验。 虽然两个世界末世起因不同,但丧尸的弱点大抵相似。 她放慢动作,仔细演示攻击要害和躲避的技巧,直到四人都完全掌握。 距离末世降临,只剩十分钟。 姜玖指指手表。 众人默契地排排坐下,打开电视,调到新闻直播频道,画面里是繁华都市的夜景。 旁边几人都下意识地放缓呼吸。 “周老大,你要不要在公司群里发一条消息?直接提醒大家务必不要落单,立刻找同伴待在一起?” 第21章 准备 周砚珒拿出手机,其余几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公司的员工中许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和同事虽非至亲,但朝夕相处已久,不忍心见死不救。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所有人:立刻寻找同伴待在一起,确认彼此状态。重复:不要独处!】 群里的反应从最初的调侃变得沉寂。 距离末世还有三分钟。 姜玖轻声:“不如说得更直接点?反正只剩三分钟了。” 周砚珒颔首,再次发送, 【我们已监测到异常,独处者极高概率发生异变成丧尸。活下去!】 几人都在关注群内动态,完全没有注意末世降临的时间已经悄然。 “啊!” 突然,电视机传来一声尖叫! 正在外景直播的记者,被不知道从哪出现猛然扑上来的人撕咬住脖颈,吓得摄影师的摄影机掉在地上。 摄影师没管机器,冲上去想要拉开撕咬主持人脖颈的丧尸。 丧尸见到活人,松开记者,转头就对着更鲜活的脖颈咬上去。 摄影师慌忙躲闪,对着丧尸奋力推搡。 丧尸晃晃悠悠,却没有倒下。 摄影机捕捉到,丧尸眼睛是一片灰白,死寂空洞。 除了姜玖,其他几人惊呆了。 手机不断震动。 “我靠,街上全是丧尸啊!” “对!那些人都疯了!见到活人就咬!” “你们看新闻了吗,刚刚新闻直播的记者和摄影师都被撕碎了!” “太吓人了,好怕啊。” 周砚珒的公司群消息则是另一种风格…… “谢谢老大的提醒,外面实在是太吓人了。” “老大真是菩萨,看来接下来都不能出门了。” “老大你在哪啊,我好想你啊啊,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能给我安全感啊周老大!” 周砚珒:【大家注意安全,没事儿不要出门,外面的情况不明,很难说会发生什么,大家一定要切记,和他人结伴!变成丧尸的人都是独居者!】 刚按下发送键,消息旁的圆圈就开始了无休止的旋转,最终变成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眉头一蹙,看向其他人,“没信号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几人也纷纷举起手机,屏幕上方无一例外地显示着“无服务”。 姜玖和周砚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通信系统的崩溃,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姜玖的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信号格空空如也。 她划开通讯录,没有来自家人的未接来电,也没有只言片语的短信。 在末世降临、天地翻覆的这一刻,她的生死,依旧无人问津。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的气氛有些沉闷。 窗外虽仍是白日,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通信中断带来的孤立感,以及新闻画面最后定格的血腥场景,像巨石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姜玖最先从这种低迷中挣脱出来。 她敲了敲健身房的门,对里面或坐或站的几人说:“别愣着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身体练起来。” 周砚珒确实讲究,即便是这山腹深处,生活区配备的健身房也器械齐全。 姜玖的格斗技巧刻在灵魂里,一招一式都透着老练。 可原主这具身体常年缺乏营养,底子太薄,体能差得让她皱眉。 别人两两一组练习格斗技时,她只能默默踏上跑步机,调整呼吸,一步步地积累里程。 别人在力量区咬牙对拉重量时,她依旧在跑步机上,感受着肌肉的酸胀。 她不求立刻变成能徒手搏杀丧尸的金刚芭比,只盼着这具身体的耐力,能比现在好上一点点。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捱过了一个星期。 那台老式收音机,在反复的电流杂音中,终于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人声。 这大概是外界终于意识到,传统的通讯系统并非硬件故障,而是遭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无法修复的破坏。 就连周砚珒那台价格不菲的卫星电话,此刻也成了无用的砖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规则,从根本上制约着这个世界。 对此,姜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调试着收音机的旋钮。 姜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某个坐标上。她抬起头,看向围坐在一起的同伴: “按照一般规律,灾难发生后的第一周,大多数人会选择观望,心存侥幸。到了第二周,家中存粮基本耗尽,就该有人铤而走险,外出搜寻了。第三周,将会进入真正的混乱时期,所有明面上能找到的物资都会被搜刮一空。而第四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资源,人与人之间的残杀恐怕难以避免。” “我们不缺物资,”姜玖的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即便不出门,不刻意节省,这里的储备也足够我们安稳生活二十年。”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的建议是,一个月后,我们必须出去历练。” 温室里养不出耐寒的花,这个道理众人都懂,对于姜玖的安排,没有人提出异议。 安排虽已定下,姜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她在脑海中轻声呼唤: 【零零七,距离原主的死劫,还有多久?】 【还剩三周。】 姜玖看着地图,再次确认路线和方位。 这时,周砚珒端着一杯清茶走过来,递到她面前,“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姜玖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沉默片刻,决定坦诚相告:“我打算,三周后回去一趟。……了结一些旧怨。” 周砚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我和你一起去。” 姜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他。 周砚珒身上牵扯的因果太重,若因她复仇而遭遇不测,后果难以预料。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她在心中暗道,反正届时也要出去历练,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找个理由将他支开便是。 第22章 植物 与世隔绝的日子,最大的弊端在此刻显现无遗。 信号彻底中断后,山腹之外的世界便成了完全的未知。 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让姜玖有些焦躁,她提出想独自出去探查,哪怕只是在附近看看。 刚起身,就被周砚珒伸手拦下。 “别急。再等一晚。如果明天早上雾气不重,能见度好,我带你上山顶。那里架设了高倍望远镜,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姜玖醒来时,周砚珒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煎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白粥温润暖胃,他的手艺极好。 快速吃完,两人开始检查装备。 除了必要的生存物资,他们都佩戴了杀伤力极高的武器。 这是末世爆发后的第一次外出,三个助理脸上写满了担忧,纷纷表示要一同前往,却被周砚珒果断拒绝。 “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所有监控探头都成了摆设。我们人多目标太大,万一遇到危险,撤退会很困难。这次出去我主要是确认几个关键监控点的情况,后续改接线路还需要你们在这里接应。这次就我和姜玖去。” 三人送他们到密道出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甚至隐隐泛着水光,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姜玖看着这场面,一阵无语。 不过是出去探个路,这气氛……简直像是送他们去赴死似的。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 姜玖和周砚珒行进得极为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 周砚珒在前方探路,姜玖紧随其后。 突然,姜玖感觉脚踝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去,像是一根普通的藤蔓。 她下意识想抬脚挣脱,那藤蔓却如同活物般猛地绷紧,像冰冷的蛇一样灵活地缠上她的小腿,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狠狠将她拽向侧方的密林深处! “啊!”姜玖惊呼出声,身体失去平衡。 周砚珒闻声瞬间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小心!” 他反应极快,迅速滑步靠近,右手一把牢牢抓住姜玖的手腕,左手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一闪,狠狠斩向那诡异的藤条! 那藤蔓仿佛真有意识,在刀刃即将接触的刹那,竟猛地松开,如触电般缩回树丛,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拉力骤然消失,姜玖重重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半晌都缓不过气来。 周砚珒立刻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姜玖没在这种时候矫情,她的尾椎确实疼得厉害,根本无法独自行走。她攀上他的背,周砚珒的后背宽阔而稳定,趴在上面,一种踏实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过了一会儿,疼痛稍缓,姜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放我下来,好多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周砚珒的脖颈瞬间掠过一阵酥麻,激起细小的战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保持平稳:“马上就到山顶了,到了再放你下来。” 姜玖抬头看了看,山顶确实不远了。她便安静地伏在他背上,趁机仔细观察沿途的植物。 按照零零七的说法,她应该会觉醒木系异能,只是不知具体何时。 她暗自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 身处山林,若能驾驭植物,它们将成为她最可靠的伙伴和士兵。 她又将目光投向正背着她稳步前行的周砚珒。 他会觉醒什么异能呢? 她不知道,但她确信,他和那三位在孤儿院长大、心志坚韧的伙伴,在这个重塑的世界里,必将前途无量。 抵达山顶平台,一座圆顶建筑映入眼帘。 周砚珒率先推开厚重的金属门,谨慎地探查内部情况后,才示意姜玖跟进。 屋内陈设简洁,两台高倍望远镜静静架设在观测窗前。 姜玖凑近镜筒,视野里浮现出死寂的城市轮廓。 破碎的橱窗、翻倒的车辆、蹒跚移动的尸群。 这些景象对她而言已是熟悉的末世图景。她很快移开视线,转而观察周砚珒的动静。 他正凝神调整望远镜焦距,最初专注锁定某片街区,随后缓慢扫视更广阔的区域。 约莫半小时后,他忽然走向工作台,执笔在图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姜玖走近才发现,他绘制的并非城市地图,而是整座山体的三维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原有监控点的位置。 之前的监控线路依赖市政供电系统,周砚珒用笔尖轻点几处关键节点,现在必须改接到实验室的独立发电机上。他忽然停顿,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但电箱位置途经的密林区……我始终在意袭击你的藤蔓。 姜玖按住图纸边缘:那东西已有初级意识。现在贸然进丛林布线太危险,不如等异能觉醒后再行动。 见对方投来探究的目光,她语气笃定地补充:我们都会觉醒异能,包括那三个家伙。 周砚珒合上图纸,那就等等。 返程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再没有诡异的藤蔓突然袭击。 但这份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姜玖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沿途的灌木与枝桠。 太干净了,别说野兔松鼠,就连一声鸟鸣、一只飞虫都见不到,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她将这个发现压在心底,准备回去后与大家仔细商讨。 同时,她也没闲着,一路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不少陌生的植物样本,脑海中不时响起零零七因图鉴不断更新而发出的欢快提示音。 周砚珒显然也注意到了林间的异常。 他停下脚步,用匕首轻轻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底下几处被啃食过的苔藓,断面还很新鲜。 “不对劲。”他低声道,眉头微蹙,“我常来这儿,即便碰不到大型动物,飞虫和蚂蚁总是很多的。现在这样……只能说明林子里出现了让所有活物都感到威胁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实验室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23章 出行 刚踏进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三位助理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老大!小玖!你们终于回来了!”小赵抢着说道,手里还攥着一个正在发出沙沙声的收音机,“刚刚广播里循环播放了重要的消息,是关于觉醒异能的!” “广播怎么说?”周砚珒沉声问。 小钱接过话头,语气凝重:“广播里说,异能并非自然苏醒,而是在极度的危机中,被逼出来的潜能。是一种……在生死关头下的突破。” 姜玖的心沉了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觉醒方式是被动的、突如其来的,无法通过训练或准备主动触发。 这就像把一个人直接推下悬崖,要么在坠落中长出翅膀,要么……粉身碎骨。 “也就是说,”小孙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挺过去了,就能获得力量。挺……不过去,面临的……可能就是死亡或者更糟的异变。” 实验室里刚刚因为二人归来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这哪里是获得力量的福音,分明是一道残酷的生存筛选。 这个瞬间,姜玖突然想到了原主。 在最后一次送去物资后晕倒,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疲惫或虚弱。 那很可能就是异能觉醒的前兆! 她也许……根本就没有死。 当那冰冷的刀刃落在她身上时,她可能正处在觉醒的关键时刻,意识被困在身体里,承受着分筋错骨的剧痛,也承受着被至亲背叛分尸的绝望。 她的家人,甚至没有确认她是否真的停止了呼吸,就为了那一点可怜的生存机会,急不可耐地将她当成了诱饵。 一股不属于她的浓烈到极致的酸涩猛地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姜玖知道,这是原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不甘。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心底那个渐渐平息的呜咽,轻声许诺: “安心走。放心,你的命,不会白丢。你上辈子用命护了他们那么久,这辈子……我一天都不会让他们多活。” 走进健身房时,里面已是热气腾腾。 另外四人早已练得满头大汗,招式往来间已颇有章法,不再是当初的菜鸡互啄。强化训练,效果显着。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一个月转瞬即过。 姜玖、周砚珒和三位助理都已摩拳擦掌,做好了外出历练的准备。 在一个看起来天气还不错的早晨,几个人默契的齐聚在大厅用早餐。 姜玖面前摆着的早餐是周砚珒特意为她单独准备的。 他发现只有自己下厨时,姜玖才会比平时多吃一些。 早餐轮流做,其他家务则全靠一台勤劳的家务机器人,这倒省去了不少分工麻烦。不过姜玖只做过一次早餐,她自认水平一般,但在其他人看来,那简直是灾难现场。 平时一个月才需充一次电的家务机器人,在清理完姜玖的“战场”后,竟直接耗尽了所有能量,当场“累瘫”。 大家都担心,再让她多进几次厨房,这台宝贵的机器人恐怕就得提前报废了。 在末世,这可没处找替补。 姜玖快速吃完,放下餐具: “我觉得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出门的好日子,你们觉得呢?” 几人相互对视,齐齐点头。 “那就定今天,怎么样?” “我看行!”三人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好,大家去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大厅集合。把需要带的东西都拿过来,我收进空间。这次我们先在周边探查三天,慢慢适应,再逐步扩大范围。” “都听姜老大的!”小赵笑嘻嘻地应和。 “噗——”姜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狐疑地看向另外两人,“为什么叫我姜老大?你们这就‘叛变’了?” 小赵咧嘴一笑:“老大的老大,当然是老大了!” “你这绕口令呢!”姜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斗嘴,“赶紧去收拾!” 众人散去后,姜玖悠闲地坐在大厅品茶。茶叶是她从周砚珒那儿搜刮来的,他囤了整整几个冰柜的名茶。 如今姜玖也渐渐品出了茶中韵味,馥郁清香,回甘悠长。 周砚珒提着个行李袋下楼,递给姜玖。 她看也没看就直接收进空间,反正系统会自动扫描录入图鉴。 只是当意识扫过空间列表时,她嘴角微微一抽。 “周砚珒的纯棉内裤 x 5” 姜玖看着这行物品说明,额角垂下几道黑线。 这系统……收录得也太细致了! 人到齐后,姜玖率先走向车库。 “老周,你来选车,”她指了指车库里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我对这个不太懂。选一辆收进空间备用,一辆我们直接开出去。” 周砚珒脸上掠过困惑:“‘老周’又是什么称呼?” 姜玖理直气壮:“谁让你们先给我起外号的?我也要给你们起!而且你本来就比我老!” 周砚珒从善如流:“好的,姜小妹。” 姜玖立刻抗议:“不要!一点气势都没有!你还是叫我小玖或者玖玖!” 周砚珒眼底闪过笑意:“还是小玖。玖玖听着跟‘舅舅’似的,不能让你占这个便宜。” 姜玖:“……” 这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贫嘴了。 负责开车的是小钱。 车子驶出山腹,姜玖一改平日的活跃,异常沉默地靠在车窗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荒废的世界。 在她原本的末世经历中,除了要提防同类,更得时刻小心变异动植物不知从哪个角落发起的致命袭击。 有时候她甚至会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变成了丧尸,是不是就能和那些变异生物无障碍交流了?毕竟算是“同类”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种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目光不自觉落回周砚珒身上。 这位周教授果然非同一般,外面天地变色,他却还能气定神闲地捧着本书看,仿佛只是出来郊游。 “老周,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姜玖终于忍不住问道。 回答她的是驾驶座上的小钱:“老大,我们去蓝天科技。” 见姜玖一脸疑惑,副驾的小赵连忙解释:“就是周老大创办的公司!公司仓库里有一批重要的备用物资,我们这次顺路去取回来。” 姜玖这才想起,好像有阵子没“听”到零零七的声音了。 她在心里唤道:【零零七,你在干嘛呢?】 【小玖啊!】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欢快,【我在观察空间里作物的长势呢!上个世界收集的植物已经收获好几茬了,我正在尝试数据模拟,看有没有杂交培育新物种的可能。】 【哟,小七,你这是要转型当农业专家了?】 【嗯嗯!】零零七听起来很兴奋,【我发现动植物真的很有趣,每一天都在产生微妙的变化。说不定它们也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意识,只是频率对不上,无法交流。】 【是啊,】姜玖心有戚戚焉,【我希望能觉醒木系异能,也是想更接近它们的世界。】 【会的,】零零七肯定地说,【根据我的数据推演,这次你们一定能成功觉醒。】 【借你吉言。】 姜玖下意识地转头,想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周砚珒,却发现他也正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静静交汇。 在那瞬间的对视里,窗外荒芜的世界仿佛骤然远去。姜玖张了张嘴,却突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第24章 公司 周砚珒看着她微微愣神的样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呃(⊙o⊙)…” 姜玖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赶紧找了个话题,“我是想说,我有种预感,这次外出我们很可能就会觉醒异能。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过程可能会非常危险。” 周砚珒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关系,风险总是与机遇并存。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安全屋里。” 前座的小赵、小钱和后座的小孙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对他们而言,道理很简单:老大们的判断就是方向,他们只需要紧跟步伐,准没错。 车辆驶入曾经繁华的市区,预想中丧尸围城的景象并未出现。 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废弃的车辆零星散落,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玩具。 发动机的轰鸣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果然引来了些许“注目礼”。 几只衣衫褴褛的丧尸从街角或店铺里蹒跚而出,嘶吼着试图追赶,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越野车绝尘而去。 小赵熟练地将车开进蓝天科技的地下车库。 车库内异常空旷,只有几辆蒙尘的公务车静静停放着,不见任何活动的身影。 “看来大家都听话待在家里了。”小钱松了口气说道。 得益于周砚珒在灾难发生前就严厉告诫不要外出,这栋大楼及周边区域才避免了最惨烈的混乱。 姜玖看着这相对有序的环境,不禁心生感慨。 在末世里,能遇上一个有担当的老板,员工的生存几率简直是指数级上升。 她轻声叹道:“有个好老板,关键时刻真能保命啊。” 小赵将车辆开到了安全通道。 “灾难发生前,我让所有员工都回家了,保安也撤了,门窗全部封闭。这里应该是空的。”周砚珒压低声音,“但还是要小心,不排除有员工没听劝告,滞留在这里。” 众人点头,迅速而安静地下了车。 姜玖从空间取出手电分给大家。 断电后的大楼内部一片死寂,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除此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现在的写字楼普遍采用隔热玻璃,贴了膜,自然光很难透入,没有手电简直寸步难行。 “我们去哪层?集体行动还是分头?”小钱问。 “小赵,你们三个去排查一下其他楼层,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可用物资,或者……其他情况。”周砚珒迅速分配任务,“我和姜玖去仓库。一小时后,大厅集合。” 姜玖跟着周砚珒走向仓库区,心里嘀咕着到底什么物资这么重要。 直到看见三道厚重的防护门,她才明白为什么非得周砚珒亲自来。 “老周,现在没电,这门怎么开?” “有应急电源。”周砚珒在控制面板上操作着。 当最后一道门滑开时,姜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精密仪器,而是垒得整整齐齐、闪着诱人光芒的金条! 整个房间几乎被填满,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这……啊这……”姜玖一时语塞。 周砚珒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放心,我们公司是做正经生意的。只是我们几个都不太信任银行和纸币,习惯把营收换成这个。”他随手拿起一块金条,“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错。末世里,这些比废纸强。” 姜玖还处在震惊中,下意识点头。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金山”和平时那个清冷如谪仙的周教授联系起来。 “现在这些都是你的了,”周砚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后我们就靠姜老大养活了,快收起来。” 姜玖还是一脸懵 ( ̄△ ̄;) :“你们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卷款跑路?” “你会吗?” “啊这……不好说啊……”姜玖半开玩笑地含糊过去,心里却清楚自己绝不会。她没忘记任务,也没忘记原主的仇。 三天后,就是原主的死期,也是她计划中的复仇之日。 她挥手将金条全部收入空间。正忙着种植的零零七看着突然堆成山的黄金,也罕见地卡顿了一下。( ̄△ ̄;) 整个仓库瞬间空荡下来。 “接下来去哪?”姜玖问。 “你是老大,听你的。”周砚珒半真半假地说。 姜玖想了想:“我们去收集些设备。之前光顾着囤成品,忘了‘授人以渔’更重要。先从店铺开始,回去再查查工厂位置,最好能把生产线搬走。我的空间至少能让这些东西保持现状,要是放任不管,在末世里很快就报废了。” 周砚珒点头表示赞同。 离集合还有时间,他带姜玖参观了核心实验室,让她挑选设备。 姜玖对精密仪器一窍不通,但明白实验室是个整体,索性一挥手,连带着仪器摆放的间距都分毫不差地将整个实验室搬进了空间。 “等找到安稳的地方,我给你原样复原!不用谢!”姜玖颇为得意。 周砚珒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姜玖慌忙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岔开话题:“我们去找他们,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砚珒面色也凝重起来,带着姜玖往楼上办公区走。以他对那三人的了解,他们肯定会回各自的休息室。 公司里只有他们四个的办公室配有完善的休息室,那里有他们所有的私人物品。 刚踏上休息室所在的楼层,两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空气凝滞,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在这片死寂中,姜玖隐约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看向周砚珒,只见他眉头紧锁,表情紧绷。 周砚珒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姜玖缓慢前行。 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一只戴着熟悉手表的手突然从门缝伸出,一把抓住周砚珒的衣袖,将他往里拉! 姜玖心脏猛地一跳,若非认出那手表,她的刀几乎就要出鞘。 两人被迅速拉进房间。小赵、小钱、小孙都在里面,面色异常沉重。 第25章 首杀 小赵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出事了!我们三个的休息室里……全是丧尸!” 小钱补充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后怕:“应该是公司里没听劝告的员工,灾难发生时想躲在公司避难,结果……还是异变了,而且偏偏躲进了我们的房间。” 姜玖冷静地问:“是你们认识的人吗?” 小赵眼神复杂:“算是认识,但没怎么说过话,不太熟。” 姜玖瞬间明白了他们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她果断开口:“下不了手很正常,我来处理。” 周砚珒却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语气不容置疑:“我来。” “我们也可以!”另外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眼神虽然挣扎,却透出一股决心。 姜玖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那就一起!” 她说着,斗志昂扬地就要往前冲。 周砚珒快走一步,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回身侧:“我在前面带路,你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下颌线绷得很紧。 姜玖觉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点好笑。 似乎从原主的记忆里开始,周砚珒就总是这样紧绷着,难得有松弛的时刻。 哦,不对,有一次她偶然早起,看见他在厨房做早餐时是放松的…… 那时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还飘着轻快的法式小调,他系着围裙悠闲煎蛋的样子,和她印象中判若两人…… 非常迷人。 他回头看到她时露出的那个微笑,让她至今难忘。 在接近第一个休息室门口时,周砚珒猛地抬起手,做出一个标准的“停止前进”手势。 队伍瞬间静止,除了姜玖和周砚珒,另外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渗出的细汗让他们心里嘀咕:回去得赶紧给武器加上防滑握把,不然真打起来太危险了。 姜玖看着他们紧张却严阵以待的样子,心里暗暗满意。 在末世,保持对危险的敬畏,远比盲目自信来得安全。 房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隐约透出腐肉的酸臭气味。 小赵他们刚才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将门关严了。 目前的丧尸还没有智力开门,这算是他们的一点优势。 周砚珒将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有拖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嘶吼。 他回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众人。 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砚珒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只丧尸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地上散落着被撕扯成条状的布料和文件。 更令人心悸的是,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碎块,被分别丢弃在房间的不同角落,仿佛被刻意划分了领地。 姜玖心中猛地一沉。 领地意识? 这个世界的丧尸进化速度太快了,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还不等她细想,听到动静的丧尸们齐齐转头,灰白的眼珠瞬间锁定门口的生人,发出兴奋的嘶吼,猛地扑来! 它们似乎完全忽略了挡在前面的四个男人,攻击目标明确地集中在了姜玖身上! 周砚珒反应极快,侧身一步挡在姜玖面前,一记凌厉的侧踹,将冲在最前面的丧尸狠狠踹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他三人也瞬间回神,立刻迎上各自的对手。 姜玖心头的警报再次拉响。 挑选目标、协同攻击…… 这绝不是末世初期丧尸该有的行为模式! 在她的原生世界,丧尸直到三个月后才开始表现出这种类似野兽的群体狩猎本能。 现在仅仅一个月。 是因为它们已经尝过人肉的滋味了吗?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四道背影,心下稍安。 “正好五个,一人一个!完成你们的首杀!”她扬声喊道。 “好!”三个小助理齐声应道,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坚定取代。 他们明白,即便曾经是认识的人,变成丧尸后,就不再是曾经的人。 放开手脚后,这一个月的训练显然是有帮助的,对付这些行动尚且迟缓的丧尸并不算太难。 要不是因为空间舒展不开,他们都想大干一场。 越打越兴奋的几人不再专注于击杀丧尸,反而将他们当成了训练工具人。 一遍遍在丧尸们身上复原姜玖曾教给他们的格斗术。 姜玖看着他们越打越起劲,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一阵无语。 他们闻不到这能把人熏晕的恶臭吗? “快点儿解决!我快要被熏吐了!”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喊道。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使出杀招,迅速解决了战斗。 姜玖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脚下丧尸的头颅,仔细翻找。 她需要验证这个世界的丧尸是否也存在晶核。 这血腥的一幕让有洁癖的小钱喉结剧烈滚动,脸色发白。 姜玖瞪了他一眼:“嫌恶心就转过身去!” 小钱歉意地笑了笑,默默从口袋掏出口罩戴上,继续观看姜玖的操作。 匕首在粘稠的脑组织中搅动,终于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找到了!” 姜玖手腕一挑,一颗指甲盖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晶核便带着血污飞落在地。 她取出一瓶水冲洗干净,捡起那颗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散发着微光的晶体。 其他人看着姜玖的操作等待着她的解释。 “这是晶核,”她向注视着她的四人解释道,“只有具备一定能力的丧尸脑中才会凝结。对于觉醒异能的人来说,这是提升异能等级的关键资源。我相信我们离觉醒不远了,提前收集没有坏处。刚才我的操作都看清楚了?现在,轮到你们实操了。” 她话音刚落,小钱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绿,戴着口罩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走向自己干掉的那只丧尸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姜玖心里哼了一声,在末世,洁癖可是致命伤,她非得给他扳过来不可。 周砚珒在姜玖说完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径直走到自己解决的那只丧尸旁边,抽出匕首,精准而利落地刺入头颅,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第26章 档案 周砚珒的手腕微微一转一挑,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一颗沾着污秽的晶核便被轻松剜出,甚至没溅起多少脑浆。 姜玖挑眉,由衷赞道:“不愧是周教授!”这手法,简直像做过无数次解剖。 周砚珒清洗完晶核,走到另外三人身边。 小赵和小孙还在跟黏腻的脑组织搏斗,有洁癖的小钱更是脸色惨白,手抖得厉害。 周砚珒俯身,冷静地指点着下刀的角度和位置:“避开颅骨最厚处,从眼眶上方斜刺入,触到硬物后手腕轻挑……” 他结合人体结构知识讲解,专业又实用,很快帮三人都取出了晶核。 连小钱也暂时忘记了恶心,捏着那颗微凉的晶体仔细端详,甚至好奇地问:“老周,你能看出来这玩意儿是什么材质吗?” 周砚珒罕见地愣了一瞬,才淡淡回道:“我的眼睛不是显微镜,看不出来。”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姜玖几乎能想象他内心肯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到周砚珒这种细微的、近乎吃瘪的反应,她莫名觉得有点开心。 几人收拾好要带走的私人物品,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大楼。 夕阳给荒废的城市涂上一层不祥的橘红色,看着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变得死寂破败,气氛有些低沉。 小赵叹了口气:“哎,好好一个地方,变成这样……真有点舍不得。” 小钱也感慨:“是啊,毕竟是我们打拼过的‘家’,就这么荒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小孙看向姜玖,带着一丝期盼问:“姜老大,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回来吗?” 姜玖被问得一怔。 这她还真不知道。 在她的原生世界,她死得太早,根本不知道末世最终会走向何方,秩序能否重建,丧尸是否会消失。 这些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看着三人眼中残存的那点微光,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会的。” 她深知,在末世,希望是比食物更珍贵的奢侈品。 有了盼头,人才有动力挣扎着活下去。 一旦心气散了,离自我毁灭也就不远了。她见过太多对未来绝望而自我了断的人。 她不希望身边的人也变成那样。 她始终坚信,只要还活着,只要脚步没停,就永远存在拨云见日的可能。 周砚珒看向姜玖:“接下来去哪?” 姜玖略一思索:“先在附近转转,看看外面的情况。公司这边有大型商场或者超市吗?” 小赵立刻接话:“有个大型商场!我们可以去收一批电器,将来如果建立新据点肯定用得上。” 姜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小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周砚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这次换小赵开车。 车子驶向商场时,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小钱下意识地握紧了安全带,脸色微微发白。 周砚珒和小孙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他们都记得,小钱五岁那年正是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商场开业庆典上被亲人遗弃,从此再也没踏足过任何商场。 直到车子滑入商场阴暗的地下车库,小赵才猛地想起这茬,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小钱却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别担心,这时候的商场,可没什么热闹人群了。” 见他还能开玩笑,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悄声沿安全通道走上商场一层。 没见到丧尸,却迎面撞上了一伙大约十几人的幸存者。 这群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血污和疲惫,与姜玖他们整洁利落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显然刚经历过恶战。 姜玖目光扫过人群,【零零七,扫描一下。】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后排右边数第二个女人,是原主的母亲。】 姜玖的视线立刻锁定过去。 那女人瘦得脱了形,松垮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眼神呆滞,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伤痕,头发被胡乱扎起,头顶有一块明显的秃斑,像是被硬生生扯掉了头发。 和记忆中那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姜玖心下诧异。 【据监测,你离开后,她成了家里的‘先锋’。那对父子从未出过门,逼她独自外出搜寻物资。第一次回来后她吓破了胆,拒绝再出去,他们就断她食物,扬言饿死她,或者等存粮耗尽就把她……当粮食。】 【恶有恶报。】姜玖心中冷笑,却并无多少快意。 周砚珒几人隐在通道阴影里,本想避开接触。 不料对方人群中一个神态倨傲的男人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躲在那边?滚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姜玖与周砚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五人从暗处走出,周砚珒平静开口:“我们刚从车库上来,没有恶意。” 那异能者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盯着他们干净的衣服,眼中闪过嫉妒:“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赶紧滚!” 姜玖始终微低着头,避免与原主母亲有视线接触,也避免引起那异能者的过多注意。 现在绝非冲突的时机。她率先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向楼梯间。 周砚珒几人虽不明所以,也立刻跟上。 落在最后的小赵赔着笑脸打圆场:“这就走,打扰了各位!” 那异能者似乎没料到他们如此“怂”,愣在原地,准备好的示威手段都没来得及施展。 一下到车库,周砚珒立刻问道:“小玖,怎么了?” 姜玖脚步不停,语气凝重:“那个人是异能者。气息不弱,我们目前不是对手。” “什么异能?” “不清楚,但感觉很强。他心术不正,在摸清底细前,硬碰硬不明智。”姜玖解释,“我们需要暂避锋芒。” 周砚珒和助理们了然点头,完全信任她的判断。 “接下来去档案馆。”姜玖迅速做出决定,“那里晚上没人,相对安全。历史资料毁了可惜,我想全部收走。你们也需要仔细找找城市地图和工业区分布图,摸清工厂位置。收集生产线,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众人毫无异议。小赵发动车子,径直驶向档案馆。 正如所料,末世爆发在夜晚,档案馆一片死寂,只有一具保安的残骸倒在门口。 第27章 新人 档案馆内寂静无声,尘埃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纸张霉变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几人迅速解决了零星游荡的丧尸,比起第一次的生涩,第二次动手,五人的动作明显利落了许多。 周砚珒的刺杀总能刺中丧尸要害,小赵的消防斧挥砍力道沉稳,往往一击就能斩断颈椎。 小钱虽然依旧面色发白,但握着战术匕首的手已经稳了许多,专攻丧尸的膝关节使其失去平衡后,再由小孙补上致命一击。 姜玖则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边缘,用更巧妙的技巧解决目标,同时留意着四周。 战斗结束后,空气中腐臭味更浓了些。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开始重复不久前才学会的采集工作。 匕首划开头骨的声音、在粘稠组织里翻找的触感,依然令人不适,但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分头行动。”周砚珒言简意赅。 小赵、小钱、小孙点了点头,立刻朝着存放地图和城市规划资料的区域快步走去。 姜玖和周砚珒一同走向更深处的核心档案库房,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周砚珒伸手轻轻一推,门轴便发出一声拖长的、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吱呀”声。 门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与外面大厅的凌乱不同,这间核心档案库房相对整齐,只是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条案上堆积如山的档案袋和散开的卷宗,显出一种繁忙的搜寻痕迹。 三个年轻的男孩正围坐在案前,脑袋几乎凑到一起,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中的纸张,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文字,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闯入。 周砚珒迅速打量了他们一番。 他们衣着出乎意料的整洁,面容带着未脱的稚气,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坐在中间的那位,穿着一件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专注。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这种光线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窗外末世格格不入的沉静书卷气。 怎么看,都与危险或暴徒这类词汇毫不沾边。 姜玖和周砚珒交换了一个眼神,放缓了脚步。 ““咳咳!” 姜玖刻意加重的两声轻咳,打破了档案室的寂静。 正埋头翻找的三个男孩中,有两个受惊般抬起头,只有中间那个白净的男孩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资料里,直到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镜,略显迷茫的目光看向姜玖和周砚珒。 “你……你们好。”其中一个男孩有些紧张地开口。 姜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你们在找什么重要的资料吗?需要帮忙吗?” 三个男孩对视一眼,目光最终都落在那个白净的男孩身上,显然他是主心骨。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无波:“我们在找关于这场异变的早期预警报告。我的导师提及,有人在异变发生前三个月,向相关部门发送过关于‘孤独倾向诱发异变’的密报,但当时被忽视了。我们想找到原始文件。” 姜玖心中一震,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别的“先知”? 她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转头对周砚珒说:“老周,我们也帮他们找找?我也很好奇。” “好。”周砚珒点头。 就在这时,小赵三人也寻了过来。 姜玖干脆地把他们也拉来当壮丁。 八个人在逐渐昏暗的档案室里展开了一场搜索行动。 天色渐暗,档案架间的光线愈发模糊。 其中一个男孩对白净男生说:“裴哥,今天看来是找不到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被称作“裴哥”的男生点了点头,看向姜玖他们,眼带询问。 姜玖主动上前,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姜玖,a大大四生。这位是周砚珒,蓝天生物科技的老板,也是a大客座教授。这三位是他的助理,小赵、小钱、小孙。” 白净男生与她轻轻一握:“我们也是a大的,医学系博士生。叫我小裴就好,这两位是我同学,小李、小周。” 在握手的瞬间,零零七已经将小裴的信息传入姜玖脑海:医学院的天才传奇,智商超群,醉心科研,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周砚珒也想起些什么:“我听说过你,裴同学。你的导师是吴教授?他在我们公司的合作实验室工作。” 小裴点点头:“是的,我也曾在那里做过短期项目。” 小赵补充道:“老大你忘了?你还给他颁过奖呢!就那个特殊奖学金,他们三个包揽了前三名!” 周砚珒这才恍然,他颁奖的学生太多,确实记不清了。 姜玖心中一动,她在这个世界根基尚浅,而周砚珒却拥有深厚的人脉和资源。 如果能将这些顶尖人才聚集起来,或许真能为这个末世找到一线生机。这不仅是帮别人,也是在为自己未来的任务铺路。 “你们有固定的落脚点吗?”周砚珒问道。 小裴回答:“我们之前住宿舍,最近都暂住在档案馆楼上。这里还算安全。” “来过其他人吗?” “有几批人来搜过物资,但一般不会上楼。地下有个食堂,存了些东西,我们提前搬到了楼上。”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姜玖故意逗他:“哎呀,这么重要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不怕我们把你们的物资一锅端了?” 小李却一脸认真:“如果这些物资能帮你们拯救世界,我愿意全给你们!但小裴的那份不行,他是天才,他一定能找到结束末世的方法!” 姜玖没想到他这么认真,赶紧笑道:“开玩笑的!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说着,她假意从背包,其实是空间里取出大功率照明灯和隔光帘递给周砚珒。 周砚珒会意,立刻和小助理们默契地行动起来,用帘子将档案室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确保光线不会外泄。 第28章 异能 当姜玖为了方便,随手从空间中取出照明设备和隔光帘时,那三个医学生就傻了。 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表情,活像是看到了实验室的小白鼠突然开口说起了流利的古希腊哲学。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的科学认知。 姜玖看着他们这副世界观遭受冲击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 “不会?你们该不会……还不知道现在有些人已经觉醒异能了?” 三个男孩闻言,脸上的茫然更加深重了,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懵懂。 最后还是小裴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求知欲:“异……能?什么异能?” 三个助理看着他们这副纯粹书呆子的反应,原本因为末世而紧绷的心情也不由得松快了些,脸上露出了些微好笑的神情。 姜玖简直要笑出声,她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调侃: “我说三位高材生,你们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外面世界都天翻地覆了,丧尸满地跑,居然连异能这么‘基础’的设定都不知道?” 姜玖看着他们那副仿佛听到“1+1=3”般颠覆认知的表情,只好继续充当起末世常识普及员: “简单说,丧尸出现后,一部分幸存者体内潜能被激发,觉醒了一些……嗯,超能力。大致分几种:金木水火土这类自然元素系,比如操控金属、催生植物、玩水弄火、搬山移石;还有特殊型,就像我刚才那样,有个随身空间,或者能精神控制别人的思想;最罕见的是混合型,光系和暗系,具体什么样现在还没人清楚。” 为了让解释更直观,她又当着他们的面,把手里的照明灯“变没”又“变出来”,反复了几次。 姜玖原生世界倒是有光暗系异能者,但那得先有其他异能打底才能二次觉醒,现在说了也是白说,等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三个医学生已经完全石化在原地,张着嘴,眼神发直,大脑显然正在超负荷运转,试图用他们熟悉的医学、生物学、物理学知识来理解这套全新的玄学体系,cpu都快干烧了。 姜玖在脑海中快速询问:【零零七,测算一下,他们三个有觉醒异能的潜质吗?】 【根据生命能量场波动测算,会的,而且潜力不俗。】零零七的电子音给出肯定答复。 姜玖看着眼前三观正在重塑的医学生,笑了笑,出声拉回他们的思绪:“回回神啦!别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相信我,等你们自己觉醒异能的那一刻,就会觉得这一切都合理了,一点都不荒谬。” 小裴扶了扶眼镜,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嗯……” 显然,科学的堡垒正在遭受玄学的猛烈冲击。 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决定今晚就在这间相对坚固的档案室过夜。 姜玖像是变魔术一样,从空间里取出几个睡袋分给大家。 安排好守夜顺序后,周砚珒在姜玖身边的睡袋坐下,压低声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处理那件事?”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姜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凉意:“第三天。了结之后,我们就回去。” 他果然时刻记得她的计划。 周砚珒沉默片刻,提出一个更省事的方案:“需要我帮你把他们引到丧尸聚集地吗?让他们自生自灭。” 姜玖却摇了摇头:“方案很好。但引他们过去这件事,必须我亲自来。” 周砚珒没有再劝。 他能感受到那份深植于骨髓的恨意。 在绝望中死去,才看清所谓亲人的真面目,的确是一件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姜玖忽然侧过头,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周教授,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恶毒的?连血缘亲人都能下手?” 周砚珒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权利。” 姜玖笑了笑,没再说话。 权利?是啊,每个人都有权利。 但前提是,得有机会活到行使权利的那一刻。 像原主,像她曾经见过的无数炮灰,死了就是死了,沉冤难雪。 迟来的正义还算正义吗?她不知道。 她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逝去者的愿望。 可她有时也会迷茫。 最初绑定系统,不过是想攒够积分回到原生世界,改变自己炮灰的命运。 但每当在一个小世界停留,与里面的人产生联结,她常常会恍惚。 这里的一切如此真实,每个人的喜怒哀乐都真切存在。 她到底是谁? 是任务者姜玖,还是正在扮演的“姜玖”? 哪个才是真实的? 【零零七,我有点迷失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玖玖,怎么了?】 【我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原主是谁,姜玖又是谁?】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这是任务者常见的同化危机。过度沉浸于任务世界,会导致自我认知模糊,最终与系统失联,永远留在某个小世界。你必须牢记你来的目的!如果你的意识锚点松动,就真的回不去了!】 姜玖内心感到一阵恐慌,心跳加速跳动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心悸让她的手颤抖。 那种可能被永远困住的恐惧,比面对丧尸更让她心悸。 【别怕,玖玖,】零零七放柔了声音,【我会经常提醒你的。根据管理局数据,像你这样来自末世背景的宿主,意志力最为坚韧,存活率是最高的。我相信你!】 姜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那股恐慌压下去。 “小玖?” 旁边传来周砚珒带着担忧的低声呼唤。 姜玖转过头,对他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放心,我没事。只是……刚刚不小心想到些过去的事,走神了。” 周砚珒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了些:“小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要向前看。我会帮你,我们都会陪着你。” 另一边,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小赵三人,注意到这边气氛凝重,互相使了个眼色,非常识趣地抱着睡袋又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打扰到他们的“悄悄话”。 姜玖用余光瞥见他们的小动作,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嗨,果然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人类的八卦之魂都不会熄灭啊。 第29章 姜家 几个人几乎将档案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卷宗和档案袋散落一地。 但关于那封预警密报的蛛丝马迹却始终没有找到。 小裴、小李和小周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原本因发现线索而亮起的眼神也渐渐黯淡下去。 姜玖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试着提出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因为那封信后来被定性为某种机密,所以根本就没存放在这个对外开放的档案馆里?” 小裴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可能性不大。如果当初真的把它当作机密,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把它当成荒谬的传闻在私下传播,甚至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姜玖想了想,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如果……末世发生后,有档案馆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想起了那封信,特意把它取走了呢?毕竟,当预言成真,当初的笑话就可能变成最重要的线索。” 小裴愣了一下,缓缓点头:“这……倒也不是没可能。我们来的时间,确实已经比灾难爆发晚了很多天。” 姜玖环顾着这间充满纸质资料的库房,目光最终落在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和存储柜上。 她脑中灵光一闪:“我们不如把这些硬盘和存储设备都带走!这里虽然没电了,但我们的实验室有独立的发电系统。我相信重要的资料肯定会有电子存档,说不定线索就藏在某个数据库里。” 小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实验室?什么实验室?” 姜玖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俏皮和深意的笑容:“当然是……秘密实验室啦,小伙子!现在可是末世,有个安全的落脚点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轻松,却在小裴三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这个突然出现的、拥有神奇空间能力的女生,似乎远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经过一夜休整,小裴三人的精神明显振作了不少,对那个神秘的实验室充满了期待。 回基地的前一天,正是原主命定的死劫之日。 清晨醒来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姜玖的异常。 她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绷。 旁人跟她说话,她常常需要对方重复两三遍才能反应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游离的矛盾。 就连平时最为迟钝的小李都悄悄拉了拉小钱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姜玖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担忧。 周砚珒和三位助理交换着凝重的眼神,没有人明说。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深知姜玖绝非小题大做之人。 她此刻的状态,只意味着有重大的且极度危险的事情即将发生。 到了中午,姜玖将周砚珒拉到一旁僻静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老周,商量个事。下午你们先带着小裴他们回实验室。我……我自己去处理点私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砚珒的眉头已经紧紧蹙起,打断了她:“我们是队友。” 姜玖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探究:“所以呢?” 周砚珒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有难同当。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和你一起去。” 姜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我的私事。而且这次……风险很大,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冒险。” 她顿了顿,垂下头,声音虽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我必须一个人去。” 周砚珒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不同意。他们三个可以不去,但必须带上我。更何况,你之前已经答应过要带我一起了。” “你认真的?”姜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我可是去杀人,活生生的人。” 周砚珒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嗯,我知道。那些人还是你名义上的父母。可他们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乎的是你。” 这句过于直白的表述,激起她沉寂多年的心绪。 这人……平时不是一副老干部做派吗? 怎么说起话比她还直球。 吓到她了 周砚珒这人赶都赶不走,甚至带着点“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所有人,看他们跟不跟来”的无赖威胁,姜玖只好无奈妥协。 再拒绝下去,反倒显得她矫情了。 最终商定,小赵他们六人开原来的车先行返回安全屋,姜玖和周砚珒则开空间里备用的那辆车单独行动。 得知两人要离队,小赵几人万分担忧,说什么也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周砚珒沉下脸,拿出了老大的威严:“再不听话,就自己留在外面历练!”这才勉强将几人“轰”走。 小裴三人的心情则更为复杂,既担心姜玖二人的安危,又对那个拥有水电的“秘密实验室”充满了向往。 毕竟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日常能源,如今已是奢求。 当车上只剩下姜玖和周砚珒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自从周砚珒打了那记直球后,姜玖就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 她在感情上习惯“恃强凌弱”,面对气场弱于自己的,可以游刃有余地调侃。 可……面对周砚珒这种段位更高的,她反而有些露怯。 但姜玖终究不是个能忍受冷场的人。 “老周,”她找了个话题,“你没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找他们干什么?”周砚珒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不知道,就是随便聊聊,没话找话。”姜玖实话实说。 周砚珒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小时候被误诊有严重疾病,他们抛弃了我。没多久,他们就生了新的孩子。对我来说,他们不存在更好。后来他们确实来找过我,按规矩我得跟他们走。是院长妈妈冒着风险拦下来的,当然,也因为我当时哭求着不想走。” “哈,误诊?”姜玖惊讶。 第30章 姜父 “嗯,很荒谬?”周砚珒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但对我来说,不算坏事。这种事就像试金石。如果当时没被抛弃,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孤儿院听着凄惨,但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是最好的地方。给了我们活路,也给了我们家人。” 这是姜玖第一次听周砚珒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她对他的孤儿院经历有了新的认识,看来那里或许并非她想象中的不幸之地。 谈话间,车子已接近原主家所在的小区。 街道空无一人,连丧尸的影子都看不到。 姜玖猜想,这大概是小区幸存者自发清理的结果,这倒方便了他们观察。 在距离小区五百米的一处隐蔽角落,周砚珒停下车。 姜玖将车收入空间,两人戴上兜帽,手持武器,低调地走向目标楼栋。 姜玖上前按响门铃。 起初无人应答,姜玖几乎能想象出屋内正在为谁该来开门而推诿扯皮。 她本以为会是那个被推出来挡枪的原主母亲,没想到开门的竟是原主的父亲。 男人双手各握一把菜刀,隔着防盗门缝隙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谁啊?” 姜玖见四周无人,拉下兜帽:“爸爸,是我。姜玖。” 男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见了鬼。 他上下打量着姜玖,声音沙哑:“丫……丫头?是你?你没……”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女儿不仅活着,脸蛋甚至比在家时还圆润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干净平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的衣裳干净平整,连个褶子都难找。 男人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子酸馊味,又看了看女儿周身清爽的样子,再瞅瞅屋里饿得奄奄一息没精打采的儿子。 一股邪火“噌”的就窜了上来。 他浑浊的眼珠在姜玖和周砚珒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抵着门板的手丝毫没松动。 压低声音,闷声道,“他又是谁啊?” 姜玖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感激,侧身让出一步,好让他看清身后挺拔的身影。 “爸爸,这是我们学校的周教授。那天要不是他恰好路过救了我,我恐怕早就……”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哽咽,“后来也是周教授心善,收留我,给我饭吃。我实在担心家里,这才求了周教授好久,让他送我回来看看你们。” 姜玖只见到原主的父亲眼珠子转了一圈,将手中的菜刀扔到一旁,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打开房门,热情地请姜玖和周砚珒入内。 一直躲在旁边观望的弟弟姜来也冒了出来,一脸难以置信:“姐姐?你真是姜玖?” 姜玖斜睨了他一眼:“不然呢,这才过去了多久你就不认识我了?” 姜来被她的态度噎住,本想破口大骂,姜玖怎么敢和自己这样说话?原来的时候面对他,姜玖都不敢放开声音。 除非自己让她大声点! 姜来想发作却被姜父拉住。 姜父冲着周砚珒拱了拱手,一脸讨好:“教授您好,都怪我这个女儿不争气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现在这种情况,家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您的。我和家人都已经好久没吃过饭了。” 姜玖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父子俩几眼,他们确实不像吃饱喝足的样子,但也绝不像长期挨饿。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里,隐隐透出一股刚吃过东西的痕迹。 周砚珒语气平淡:“过奖了。姜玖在学校一直品学兼优,很懂事,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姜父还想继续诉苦,姜玖却直接打断,问出了关键问题:“妈妈呢?” 姜父和姜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姜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姜父抢先答道:“你妈跟物资搜集小队出去找吃的了!今天轮到她!” 姜玖冷笑:“你们两个大男人,让她去?” 姜父脸色一僵,硬着头皮编:“这……这不是按顺序来嘛!之前都是我和小来去的,今天刚好轮到她第一次出门。” 要不是在商场亲眼见过姜母那副惨状,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在他们对话时,周砚珒的目光一直扫视着客厅。 他的视线最终久久定格在客厅角落的一个衣柜底部,没有移开视线。 姜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急忙起身挡在周砚珒面前,试图转移话题: “周教授!我姐常提起您!我对您仰慕已久!我学习成绩也不错,您看能不能带我跟着您搞研究?” 周砚珒收回目光,看向姜来,脸上浮现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但你才上高中?可以等你考上大学再说。我在a大等你。” 姜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都末世了,还上大学?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难说! 另一边,姜父还在拉着姜玖的袖子喋喋不休地哭穷:“女儿啊,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了!你快救救我们啊!” 姜玖冷冷地看着他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用力甩开:“可我也没有米。” 姜父:“你跟周教授要啊!” 姜玖:“周教授也没有。” 姜父瞬间变脸,语气带着埋怨:“那你回来干什么?!” 姜玖故意说道:“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总不能一直麻烦周教授。毕竟我姓姜,是姜家人。本来我还想从家里拿点东西感谢周教授对我的照顾,没想到家里情况这么差,看来是没办法了。” 果然,一听到“从家里拿东西给外人”,姜父和姜来立刻横眉冷对。 姜父指着姜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想拿家里的东西给外人?!早知道你出生时就该掐死你!你个赔钱货!不给家里拿东西回来,还想倒贴外人!你怎么不去死!” 姜玖没想到这点试探就让他们原形毕露。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正准备动手,却发现周砚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衣柜旁。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擦拭了一下,举到眼前仔细察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31章 完事 周砚珒站起身,伸手就要去开柜门! “你干什么!”姜来见状猛地冲过去,狠狠推了周砚珒一把!周砚珒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下纹丝未动。 姜玖看到姜来的动作,竟然明目张胆的推搡周砚珒! 她绝不能忍! 姜玖立刻冲过去,指着姜来怒斥:“你干什么!周教授是我们家的恩人!” 姜来强压着火气辩解:“他是客人,怎么能随便翻我们家柜子!” 姜父也赶紧帮腔:“是啊周教授,您是客人,怎么能不经主人同意乱翻东西呢!” 两人死死护在衣柜前,神色紧张到了极点。 姜玖越发觉得不对劲。 谁家会把大衣柜放在客厅中央?原主的记忆中客厅可没有这么个大衣柜。 她走上前,冷声质问:“我是这家里的人?我怎么不记得这里原来有衣柜?你们放个衣柜在这儿干什么?” 姜父眼神闪烁,语无伦次:“里、里面是咱家藏的物资!当然不能给别人看!被人盯上怎么办!” 这时,周砚珒抬起刚才擦拭过地板的手指,给姜玖看。 指尖上赫然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姜玖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到和姜父、姜来的拉扯中。 她不再犹豫,猛地上前,左右开弓,一把将姜父和姜来狠狠拽开,甩到两边!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姜玖几乎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柜子里的景象,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姜母竟然蜷缩在柜子里! 她的双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用破旧的棉袄胡乱包裹着,早已被深褐色的血渍浸透。她面色死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但这种“活着”,比死亡更加残酷。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姜玖的脑海:这两个人能活到现在……难道一直是靠…… 就连见多识广的周砚珒,也被这骇人的一幕震惊得瞳孔紧缩。 姜玖即便经历过数个末世,拥有原主的所有记忆,对这家人的冷酷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和眩晕。 她猛地转过头深呼吸,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她原以为这三人至少是“一丘之貉”,却没想到父亲和弟弟竟能禽兽到如此地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性的底线! “啊!” 姜父率先发出一声被揭穿后的惊恐尖叫,脸上表情扭曲变幻,最后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讨好:“小玖!你听爸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你妈……是她没用!是她废物!出门就被丧尸伤了!我们是为了救她,怕她变异,才不得已……爸也心痛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这都是不得已!” 姜来也慌忙附和:“对对对!姐!我们是为了救她,也救我们自己!她要是变丧尸了,害的不只是我们!我们没杀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姜玖气得浑身发抖,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丧心病狂之人! 她的声音冰冷:“救她?防止她伤人?防止感染应该是砍掉被咬伤的部位!你们砍掉的是她的肩膀!她还活着!你们这不是在救人,你们是在把她当牲口养着!” 姜父被彻底戳穿,脸色惨白,却仍强词夺理,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那又怎么样?!反正她迟早要变!废物利用不行吗?!现在这世道,还有什么不能吃的!隔壁楼的老王头,早就把他那两个小孙女炖了汤!我们不吃她,就得活活饿死!你妈她……她肯定会理解的!” 旁边的姜来疯狂点头附和:“对!姐!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周教授养着,不愁吃喝!我们呢?!你没尝过饿到眼睛发黑、站都站不起来的滋味!等你饿到那份上,你也会这么做的!我们没错!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爸!别跟她废话了,快让她把吃的都交出来啊!” 直到现在,他们仍然不曾看过姜母的惨状。 满心盘算的仍然是如何从姜玖这里榨取物资。 周砚珒的目光扫过衣柜下方那片深褐色的、几乎渗入地板的深色印记,又仔细看了看姜母肩部那惨不忍睹的断口,冷静开口:“创口边缘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并非一次性斩断,说明使用的刀具不够锋利,是多次劈砍的结果。血迹喷溅的范围和方向显示,受害者被砍时意识清醒,并且有过剧烈的挣扎,是被强行按压住的。如果只是为了切除感染部位,创面不会如此凌乱,失血量也不会这么大。结论是,你们是在她清醒的状态下,活生生砍下她的手臂,目的是……获取食物。对吗?” “你胡说八道!放屁!!”姜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姜玖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或许是极度的羞耻转化为暴怒,姜来失去理智般地朝着周砚珒猛扑过去! 姜玖见状,瞬间动了。她侧身一步挡在周砚珒前面,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顺势一拧一折,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伴随着姜来杀猪般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来,被姜玖生生折断! “你敢动他?!”姜玖的眼神凌厉,冷冰冰的睨着捂着手臂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姜来。 姜父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彻底疯了,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你这个赔钱货!丧门星!带个野男人回来祸害自家人!早知道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把你喂……啊啊啊啊啊!……”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枪响。 周砚珒一枪打在了姜父的肩膀。 周砚珒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手枪,击穿了姜父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向后踉跄,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姜玖就明白了周砚珒的意图。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周砚珒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两人动作迅捷毫不犹豫地冲向最近的窗户,利落地翻身跃出! 就在他们落地的刹那,四面八方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骤然爆发出密集而兴奋的丧尸嘶吼声! 沉重的、杂乱的脚步声从各个角落涌来,迅速朝着这栋房子合围! 屋内,姜父和姜来的咒骂与哀嚎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颤抖和语无伦次: “你……你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姜父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看着窗外涌来的丧尸目眦欲裂。 姜来抱着断臂,瘫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哭嚎:“姐!姐姐!我错了!救救我!啊!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丧尸好像饿坏了。”姜玖对周砚珒说着。 周砚珒微微颔首。 下一秒,脆弱的木门和玻璃窗在疯狂的撞击下轰然碎裂! “不不不!不要吃我!不要!姜玖!我是你爹!” 救救我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骨骼被咬碎的脆响,满足的低吼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 姜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看着他们在更恐怖的地狱中被分食殆尽。 【恭喜宿主,完成炮灰改命任务。解锁世界后续剧情。】 当零零七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姜玖正和周砚珒沉默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 她心中一凛,立刻在意识中追问:【这个世界后续发生了什么?】 【系统资料显示,这个世界最终走向了灭亡。末世未能结束。】 姜玖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不是有研究人员在努力吗?】 【是的,曾有希望。但关键研究人员在取得突破性进展后,接连因“意外”死亡。普遍猜测是,掌握权力的基地高层不希望末世结束,以维持他们的统治。这种猜测,数据模型分析显示,合理性高达92。】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主角吗?】姜玖抱着一丝希望问。 【没有。这是一个无主角、趋向毁灭的普通末世位面。】 姜玖喉咙发紧:【那……周砚珒呢?他的未来是怎样的?】 【他就是核心研究人员之一。剧情记录显示,他为保护研究成果和同伴……牺牲了。】 姜玖没想到等了许久的结局是这样。 周砚珒那样精明、强大的人,最终也倒在了阴谋之下? 本来她的打算是完成任务之后便抽身离开的。 可如今,与这些人朝夕相处积累的情感已经非常深厚了。 说什么她也无法抛下他们,自己离开呀。 姜玖内心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些研究人员……都有谁?】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零零七报出了一串姓氏。 姜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缺失:【没有小裴?裴这个姓氏呢?】 【根据原始记录,】零零七的声音顿了顿,【裴姓研究员,在灾难初期,死于档案馆中。】 姜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天啊……】 【玖玖,别太沮丧。】零零七试图安慰她,【在未知剧情的情况下,你已经救下了本该死在档案馆的小裴,这已经是巨大的改变了!只要保住这些关键人物的性命,研发出疫苗和解决方案是迟早的事。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异变规则我们已经很清楚,不是吗?】 【他们什么时候能觉醒异能?】姜玖急切地问,异能或许是改变命运的关键。 【很快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玖玖。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一次漫长的假期。】零零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假期?姜玖内心一片苦涩。 怎么可能呢。 看着身旁周砚珒沉默坚毅的侧脸,想着安全屋里那些鲜活的面孔。 小赵的机灵,小钱的腼腆,小孙的沉稳,还有刚刚救下的小裴三人…… 他们早已不再是任务列表上的名字,而是她的战友,是她在这个冰冷末世里感受到的、难得的温暖。 她怎么可能把他们当作“假期”的背景板? 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 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那个结局! 等到丧尸潮饱餐后渐渐散去,姜玖和周砚珒才重返那栋已经成为屠宰场的房子。 一楼如同被飓风席卷,家具碎裂,墙壁上溅满污秽,地上只残留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碎骨和衣物纤维。 那三个人,确实被吃得干干净净。 周砚珒的声音低沉:“要去你房间看看吗?收拾一下东西?二楼看起来没被破坏。” 姜玖缓缓摇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了。我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值得带走。” 她没有说谎。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属于原主的东西少得可怜。 即便是贫苦人家,也常有姐姐的衣服留给妹妹穿。 但在姜家,弟弟姜来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而原主只能用母亲从亲戚家讨来的旧衣物。 原主从未抱怨过,因为她从小就被灌输:勤俭是美德,弟弟不一样,他以后是做大事的人,只有让他知道金钱的美好,他长大后才会为了赚钱而努力。 如此明显的双标和谎言,原主却像被洗脑般全盘接受,从未质疑过。 如果弟弟需要激励,为什么她不需要? 勤俭节约是美德,弟弟就不需要美德了吗? 习惯了顺从的原主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在这个家就像是麻木服从的机器人。 只要听话就可以了。 不需要思考“为什么”。 思考“为什么”并不会让她在家中生活的更好,甚至是一种危险。 一旦开始思考,就会看到那些赤裸裸的不公,而看清了不公却无力改变,只会让日子更加难熬。 原主早已习惯了关闭自己的思考。 一遍遍地用父母灌输的道理麻痹自己:爸妈说的才是对的,只有他们才会对亲生孩子说真话。 她记得有一次,同桌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好奇地问:“姜玖,你家条件也不算差呀,怎么总见你穿旧衣服上学?” 第32章 家人 原主当时很不解,甚至觉得同桌的问题有些冒犯。 不明白同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 穿旧衣服怎么了? 勤俭节约不是美德吗? 她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把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话复述了一遍: “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不能铺张浪费。” 爸妈对她好,她也想对别人好。 同桌听后愣住了。 她明显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但又怕说多了会让姜玖觉得是在挑拨她和家人的关系,皱了皱眉,只好委婉地换了个角度问: “小玖,那你弟弟在家也这样吗?也吃剩饭穿旧衣?” 原主笑了起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 “怎么会呢,小来他未来可是要赚大钱做大事的人,得让他从小就知道钱的好处,他以后才会努力去赚钱呀!要是让他也勤俭,他就没动力了。” 同桌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同一个家庭,对两个孩子却奉行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节俭”能解释的了。 说不是重男轻女估计也没有人相信。 同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暗示道: “小玖,你想想,你学习这么好,老师都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也是要做大事的人。可勤俭节约跟你学习好不好、有没有天赋,好像没什么关系?聪明才智又不是靠穿新衣服穿出来的。” 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原主陷入了沉思。 于是,当姜母再次去找表哥表姐讨要旧衣服的时候,原主鼓起勇气拦住了她:“妈妈,我不想再穿旧衣服了。你能不能给我买一身新衣服穿?” 姜母完全没料到自己一向听话乖巧的女儿,竟然学会提出这种要求,瞬间火冒三丈: “你怎么回事?!学会攀比了?你知不知道爸妈赚钱多不容易?哪有钱给你买新衣服!” 原主试图讲道理:“可是你昨天刚给弟弟买了好几套新衣服……我只是想要一件校服外套而已。” “你能跟你弟弟比吗?!”姜母粗暴地打断她,“他是要干大事的!” “我也可以干大事啊!”原主倔强地反驳,“我可以照顾弟弟一辈子!” “你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这不是你要新衣服的理由!” “我可以赚钱!老师都说我将来会有出息,我能赚钱养弟弟,养你们!” 姜母当然知道女儿有多优秀。 别人家家长接到老师电话都提心吊胆,怕孩子惹祸,她却从来只为听到表扬而自豪。 姜玖是街坊邻里交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听话、成绩好,还能照顾全家。 可正是这份“懂事”,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背后扭曲的逻辑。 为什么同一个家的孩子,年龄相仿,却要一个牺牲所有去成全另一个? 姜玖感受着原主记忆中那份深埋的委屈和不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也不懂,原主为什么可以忍受这样的家庭。 如果是她,绝不可能忍受这样的剥削和欺骗。 她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家人的死亡,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属于原主的那份沉重执念,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终于彻底消散了。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从此刻起,才真正完全属于她。 车子在荒芜的公路上平稳行驶,周砚珒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姜玖则侧头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这个世界的末世景象,与她原生世界那种天崩地裂、环境剧变的惨状相比,简直可以称得上“温和”。 除了街道上偶尔游荡的丧尸和废弃的车辆,阳光依旧明媚,路旁的树木依然葱郁,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大自然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这种近乎诡异的正常,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姜玖有些好奇,这种好景象是会一直保持的吗? 【零零七,】姜玖在脑海中发问,【这个世界的自然环境,会一直这样维持下去吗?】 【不会的,玖玖。当全球超过70的人类转化为丧尸后,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自然界的衰败进程就会开始加速。】 【明白了。】姜玖心中了然,【人类和自然本就是共生关系,一方大规模消亡,另一方必然难以独善其身。】 【是的玖玖,如果不加以干预,这个世界的最终走向就是彻底的死寂。】 姜玖陷入了沉思。 阻止世界灭亡? 这个目标太过宏大,她一时感到无从下手。 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还是太少了,她愿意在此处停留,就当是积累经验。 【零零七,】她将自己的迷茫说了出来,【我想留下来,多积累一些经验。或许……能做点什么。】 【玖玖,你已经开始改变了这个世界了,早逝的小裴和男主一群人都在你无意中救下了生命,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变数。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可以放松心态,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给周砚珒他们提供一些帮助,研发出解药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对啊! 上辈子这个世界走向灭亡,根本原因不就是那些有能力拯救世界的人,一个个死在了阴谋和算计之下吗? 这辈子,只要她能护住这些人,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有机会研究,不就是扭转结局的关键吗? 想通了这一点,姜玖感觉胸口不再沉闷。 她不再沉溺于对未来的焦虑,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当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在开车的周砚珒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一半沉浸在阴影里,显得深邃冷峻。 另一半则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扫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老周,”姜玖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你是不是有点混血儿的基因?” 周砚珒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清楚。” 第33章 觉醒 “院长妈妈说,当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派人去追没追上,也有路人证实看到的是外国人长相。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她也可能不是我的生母,只是受托行事。” “也是。”姜玖点点头,又问,“那……你还想找到他们吗?” “不想,从未一起生活过,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联系,也不过是共享一段dna而已,没什么意义。人与人之间,终究是靠感情维系的。很多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即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关系也可能形同陌路。” 姜玖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得对。就像我,和所谓的家人生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一群半路相逢同生共死过的陌生人。” 姜玖和周砚珒放好车,明显察觉到实验室的不对劲。 上一次他们外出归来,车子刚停稳,小赵、小钱、小孙三人就会像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迫不及待地从通道口冲出来,围着他们嘘寒问暖,叽叽喳喳地汇报情况。 而此刻,车库空旷得令人心慌,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他们……还没回来?”姜玖下意识地看向周砚珒。 周砚珒的脸色瞬间绷紧,下颌线变得异常清晰。 “不可能。这是我们从小在孤儿院就养成的规矩,无论谁出门,回来时一定要让家里的人第一眼看到自己,报个平安。他们绝不会无故失约。” “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回来了?” 姜玖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心里知道这根本站不住脚。 虽然密林深处的监控因为线路问题失效了,但基地大门、车库入口以及核心区域的所有监控探头都连接着独立的备用电源,运行完好。 这套防御系统就是为了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第一时间掌握。他们这么大一辆车开进来,监控室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安在两人之间蔓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周砚珒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车上的物品,而是直接推开车门,动作迅捷地跳下车。 姜玖也立刻跟上,带着满心焦灼,脚步急促地冲进大厅。 实验室内。 只见小赵、小钱、小孙三人分别躺在不同的沙发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沉重。 小裴、小李和小周三人则各自守在一旁,有的用湿毛巾给他们擦拭额头,有的紧张地监测着脉搏,脸上写满了担忧。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又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 小裴最先看到冲进来的姜玖和周砚珒,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地解释: “周教授!姜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他们三个一回来没多久就突然晕倒了!我们想起姜老大之前说过异能觉醒会昏迷高烧,就赶紧做了检查,体温都高得吓人!我们推测,他们应该是进入觉醒阶段了。” 姜玖快步上前,依次检查了三人的状况。 果然,他们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体滚烫,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她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们判断得没错,确实是觉醒的征兆。” 她转头看向周砚珒,发现他虽然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 姜玖忍不住想缓和一下气氛,打趣道:“看把你吓的!别担心,这是好事,说明他们要变厉害了!幸好咱们把小裴他们带回来了,不然就咱俩,面对三个突然变丧尸的家伙,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周砚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心里清楚,姜玖说得一点没错。 如果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小赵他们变成了丧尸,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他绝对下不了手清除他们,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同归于尽。 就在姜玖话音刚落,准备再安慰周砚珒几句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周砚珒,告诉他自己的情况。 然而,她的手还没抬起来,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周砚珒身体猛地一晃,眼神瞬间失去焦距,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周教授!” 站在他身旁的小裴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地伸出双手,险险地扶住了周砚珒软倒的身体。 幸好小裴就在旁边,否则周砚珒这一下肯定要重重摔在地上。 姜玖看着这一幕,最后的念头是:得,这下齐活了…… 紧接着,她的意识便被一片黑暗彻底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 转眼之间,实验室里能主事的五个人,全部陷入了异能觉醒的昏迷之中。 只剩下小裴、小李、小周三个医学生,面面相觑。 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五人,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现在该怎么办?”的茫然无措。 【零零七,这下怎么办?五个人全倒了!】姜玖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焦急地询问系统。 【玖玖别慌,不是还有小裴他们三个吗?】 【可万一……万一他们仨也突然觉醒了呢?那不就彻底团灭了?!】 【我……我帮你争取一个小时!】零零七迅速回应,【根据监测,小赵、小钱、小孙的生命体征正在趋于稳定,预计一小时内会苏醒。你坚持住,给他们争取时间!】 姜玖咬着牙,抵抗着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 她回想起自己在原生世界第一次觉醒时的情景。 那个世界没有这些需要互相照应的羁绊,她是个孤儿,觉醒异能时孤身一人蜷缩在一辆废弃汽车里,以为自己感染了丧尸病毒,在绝望中锁死了所有门窗,准备默默等死…… 那种孤独和无助,她不想让周砚珒他们也经历。 姜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她强撑着坐到周砚珒身边,用冰冷的湿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不用体温计也知道,他烧得吓人。 第34章 惊喜 【零零七,】她忍着剧痛分神问道,【我这次会觉醒什么异能?】 【你可以猜猜看嘛!】零零七的语气带着一丝神秘。 【这我哪儿猜得到……】姜玖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 【会有惊喜的哦!】零零七鼓励道。 姜玖心里哼了一声,有惊喜? 那她才不猜呢,保留点期待也好。 就在这时,旁边沙发上的小赵发出一声低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茫。 姜玖心中一喜,强撑着最后的清明,踉跄着走过去,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她用尽力气快速说道:“听着!我马上要昏过去了!你们应该是觉醒异能了!找个安全空旷的地方自己先试试,或者等我醒来教你们!现在……我得睡了!” 话音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接晕倒在小赵旁边的地毯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感慨,幸好啊,幸好有小裴三人。 谁知道能这么巧,他们五个人同时晕厥,这要是没有小裴他们,直接全军覆没! 还搞什么实验室啊,直接变成丧尸大本营! …… “姜老大醒了!”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小裴第一个发现,立刻喊了出来。 姜玖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 周砚珒就坐在她旁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一把收敛在鞘中的利器,沉稳内敛。 那么此刻,他就像是一柄出鞘必见血的尖刀,锋芒毕露。 姜玖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异常活跃。 周砚珒其实在她醒来前就一直用某种新获得的能力感知着她的状态。 他初步判断自己觉醒的可能是精神系异能,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姜玖这个“前辈”来确认。 见她醒来,周砚珒僵硬的背脊松懈下来。 姜玖的意识像是从深海缓缓上浮,眼皮沉重掀开一条缝隙。 几张关切的脸庞凑了过来。 她的思维还是一团浆糊,没有完全归位。 但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冲他们安抚的微笑。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 温和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般在她四肢百骸中流淌。 这个世界的意识果然是对她给予了优待。 即使身处山腹深处,她的感知却穿透了层层岩壁,清晰地触摸到了实验室外那片山林中每一株植物的呼吸与脉动! 是木系异能! 真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木系异能! 感谢老天! 感谢这个世界! 心想事成! 她猛地睁开眼,兴奋地看向围在身边的伙伴们,声音都带着雀跃:“你们都觉醒了什么异能呀?我是木系!操控植物的木系!!” 小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姜老大,我们也不知道呢。你昏迷着,老大说异能刚觉醒不稳定,让我们别乱试,等你醒了再说。现在就是感觉身体里有股陌生的能量在窜,但具体能干啥,一头雾水。” “对对对!”小钱也连连点头,“姜老大,你快教教我们!这感觉太奇怪了,有力使不出!” 姜玖看着他们既兴奋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跟我来!”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穿过实验室内部通道,来到一处隐蔽的后门。 这扇门直接通往山体后方一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天然凹陷处,极其隐秘。 姜玖伸手推开沉重的金属门。 充满野性生机的绿色世界扑面而来!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低矮的灌木丛生,藤蔓缠绕,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哇!”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三个医学生忍不住发出惊叹。 姜玖站在门口,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命力的空气。 她转身对大家笑道:“好了,这就是我们临时的训练场!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们身体里沉睡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看好了,我先给你们演示一下我的木系异能!”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色光芒,对着洞口那片茂密的植被轻轻一“摄”,口中低喝:“退!” 话音落下,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盘根错节、牢牢扎根在土壤里的植物,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威压,竟像活物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争先恐后地从泥土里拔出自己的根茎,窸窸窣窣地向着四面八方急速退散,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场面一度十分“兵荒马乱”。 众人第一次见如此鬼魅的场景,嘴巴都忘了合上。 姜玖笑了笑,指着被植物“清场”后留下的一片空地:“就在这儿!从小赵开始,一个个来试试!” 小赵作为周砚珒的执行助理,执行力超强,姜玖猜测他的异能很可能是攻击性的,比如风火雷电之类。 姜玖猜测他这种高度的执行力,必然会是一个攻击性的异能,比如风火雷电之类的。 小赵有些紧张地抬起手:“姜老大,我该怎么做?” “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释放’,同时清晰地想象你要攻击的目标。看到十米外那块大石头了吗?瞄准它试试!”姜玖指导道。 她话音刚落,小赵掌心就“噼里啪啦”地窜出一道耀眼的紫色电弧! 姜玖刚想喊“小心控制”,那道雷电却像脱缰的野马,拐了个弯,直直地朝着旁边看热闹的小钱劈去! 小钱见到雷电朝自己飞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幸好周砚珒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推开! 雷电“轰”地一声劈在了实验室的金属大门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姜玖扶额:“……让你劈石头,没让你拆家啊兄弟。” 小赵摸着后脑勺,一脸讪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本来想着劈石头来着,结果突然想起刚才小钱非要跟我比试谁跑得快,一走神,它就跑偏了……” 姜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换人换人!下一个,小钱来!” 小钱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却突然眼睛一亮: “等等!我好像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了!刚才摔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地面突然变软了,像是有堆土接住了我!” 姜玖点点头:“土系异能!很不错,控场和防御的好手。那你就不用展示了,去旁边自己练习操控泥土。小赵!你可得好好练练准头,你的雷电可是主动输出,咱们打丧尸,不是打队友!” 小赵眼睛一转,兴奋地看向小钱:“咱俩绝配啊!我主攻你主防,正好一起练!” 姜玖看穿他的小心思,挥挥手让他们到一边去练习,别影响后面的人。 不过小赵和小钱也没急着走开,他们都好奇其他人会觉醒什么能力。 轮到小孙了。 他上前时,姜玖就隐隐感觉到一股让她很舒服的气息,与木系能量隐隐共鸣。 她猜测,应该不是相克的火雷,很可能是相辅相成的水或冰。 果然,小孙掌心涌出的是一股清澈的水流,精准地浇灌在远处植物撤退时留下的断根上。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原本枯萎的断根接触到水流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扎下细根,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姜玖又惊又喜,通过与新生小芽的精神链接,小孙的水系异能蕴含着强大的治愈之力! 她欣慰地拍了拍小孙的肩膀。 小孙却误会了,以为是自己能力太弱,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了头。 “别误会!”姜玖赶紧解释,“你的水系异能非常稀有!不仅有辅助效果,还带有治疗能力,是我们团队最重要的后勤保障!” 最后轮到周砚珒。 他没等姜玖指导,直接开口:“我可能无法像他们那样直观展示。我觉醒的应该是精神系异能。” 姜玖眼睛瞬间亮了! 精神系!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啊! “太棒了!精神系是团队的大脑!可以侦查、预警、指挥,甚至后期能控制和干扰敌人!作用巨大!” 她环视众人,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看看我们的阵容!我是空间+木系,负责后勤、控场和补刀。 小赵是雷电,主力输出。 小钱是土系,坚固防御。 小孙是水系治疗,团队奶妈。 老周你是精神系,全队指挥和雷达! 咱们这配置,攻、防、控、治、辅样样俱全,没有短板,简直是天选战队!老天爷待我们不薄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苦练异能操控,每个人都要熟练掌握自己的能力!然后,我们就出去实战,猎杀丧尸提升等级!我还希望我们能多救一些像小裴他们那样的科研人才!这末世必须终结,而终结的关键,就是研发出治愈的药物!我相信,只要我们找到并保护好那些天才,希望就在眼前!” 姜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和信念,眼睛里的光芒熠熠生辉。 在见过末世惨状之后,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积极向上的心态属实不易。 众人也被这股昂扬的斗志所感染,纷纷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一个共同的目标: 为终结末世而奋斗的信念,如同种子,深深植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既然团队目标一致,人心齐整,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推行起来,便再无阻碍。 终结末世的关键,不在于消灭多少丧尸,而在于汇聚足以扭转乾坤的智慧。 拯救那些有能力研制出疫苗和治愈方案的科学家、教授,是他们这支特殊小队力所能及、也是价值最高的使命。 姜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此方世界的意识赋予她如此优秀的团队: 周砚珒的商业头脑和科研背景,小裴等人的学术专长…… 或许正是为了。 救世。 依托周砚珒公司过往的合作网络和内部加密数据库,他们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末日拯救名单”。 上面罗列了全国各地在病毒学、基因工程、免疫学等关键领域顶尖研究人员的最后已知联系方式和地址。 这份名单,为他们指明了行动的方向。 姜玖的计划清晰而务实:按照名单由近及远,逐一联系并接应这些宝贵的“火种”,将他们安全转移到这座隐秘的山腹实验室。 绝不能让基地势力抢先一步。 根据零零七提供的剧情,一旦这些科学家进入大型幸存者基地,往往难逃沦为权力斗争牺牲品的命运,最终在“意外”中悄无声息地陨落。 唯有让他们“死”在记录里,才能真正保护他们。 这座设施完善的实验室,足以提供不亚于甚至优于基地的科研环境。 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训练,小队成员对自身异能的掌控已日趋成熟。 看着他们施展各种神奇的能力,小裴三人眼中充满了羡慕。 姜玖总是安慰他们:“别急,异能觉醒是迟早的事。但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为未来的研究做准备。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去给你们带回来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在姜玖专注于制定救援路线和策略时,小赵、小钱、小孙三人也没闲着。 他们正在对一辆重型房车进行最后的改造。 这辆车将在未来成为他们的移动堡垒和家。 车身被加固得像坦克一样,加装了防撞栏、铲形前杠和防滑链,内部空间经过巧妙设计,足以容纳多人长时间生活起居。 姜玖唯一感到些许遗憾的是,团队里缺少一位金系异能者。 她一直想着能为每个成员量身打造最契合其异能的武器和装备,这个想法却因材料的限制和加工技术的匮乏而难以实现。 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虽然细微,却没能逃过周砚珒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走近,轻轻揽住姜玖的肩膀,带到怀中。 “别担心,我们未来一定会有金系队友的。” 第35章 救援 经过周密的商议,救援行动最终的出行人员确定下来。 由姜玖、周砚珒带领小赵、小钱、小孙三位助理,以及熟悉科研圈情况的小裴一同出发。 小李和小周则留守实验室,负责维护实验室运转,并做好接应准备。 出征前夕,整个实验室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旅程,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关系到这个世界的未来。 临行前,小李和小周脸上写满了担忧,生怕自己守不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园。 姜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们会尽快回来。守住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是位于市郊的生物研究所,拯救小裴三人的导师李教授。 这位教授是少数在灾难前就认真对待那封“匿名预警信”并私下展开相关研究的学者,他的价值不言而喻。 末世已持续一段时间,李教授是否还活着是个未知数,但他们必须从希望最大的地方找起。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生物研究所。 有小裴带路,寻找研究所的过程很顺利。 研究所位置偏僻,周围没有密集的居民区,一路上异常平静,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周砚珒却突然抬手,沉声喊道:“停!” 他眉头紧锁,双眼微闭,全身散发出一种凝重的气息。 姜玖立刻明白,他正在用精神异能感知前方的危险。 片刻后,周砚珒睁开眼,说出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研究所被丧尸包围了。数量不少,而且……我感觉它们的分布很奇怪,不像漫无目的的游荡,更像是在……巡逻。” “巡逻?”姜玖蹙眉,“这周围一片荒凉,有什么值得它们巡逻的?” “不清楚,但它们的站位很有规律。” “能感知到里面还有活人吗?”姜玖急切地问。 周砚珒摇摇头:“距离太远,已经是感知范围的极限了。需要再靠近一些。” 小赵提议:“那我再往前开一点?” “不行!”姜玖立刻否决,“这个距离是安全的,再靠近,发动机的声音就会惊动它们。我们集体下车,把车收进空间,徒步潜行过去。能感知到大概有多少丧尸吗?” “初步判断,超过一百。”周砚珒的声音低沉。 一百多只!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是他们人数的二十倍! 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众人悄无声息地下车,姜玖将房车收入空间。 他们借着路边废弃建筑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研究所靠近了大约一百米。 这里有一排临街商铺,有的店门紧闭,有的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周砚珒再次感知,确认这些商铺内没有危险。 “进这家五金店。”周砚珒指着一家距离研究所最近的店铺低声道。 店内早已被洗劫过,能当武器用的工具都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些零配件。 姜玖也不挑剔,将这些配件全部收进空间,充实她的空间图鉴收藏。 周砚珒在店内找到一个贴着研究所方向墙壁的位置,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紧贴上去,屏息凝神,精神力向着研究所延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砚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逐渐发白。 小赵三人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姜玖知道,他正在尝试与研究所内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建立精神链接,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是她教给他的高阶技巧,也是对他精神力的严峻考验。 终于,周砚珒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身体微微晃动,仿佛虚脱般靠在了墙上。 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李教授还活着,在二楼东侧的实验室。门被从里面堵死了,但窗户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里面有四个学生和他在一起,其中一人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生命体征非常微弱。另外三人体力透支,勉强支撑。情况……非常危急。” 时间不等人,必须立刻制定一个周详的救援计划! “小裴,”她转向对研究所结构最熟悉的人,“你仔细回忆一下,二楼东侧实验室的窗户外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可能从外面攀爬上去?” 经过短暂的讨论,计划被敲定。队伍被清晰地划分为三组: 主攻组由雷系的小赵和土系的小钱组成。他们的任务是正面强攻研究所大门,制造巨大的动静和破坏,将绝大部分丧尸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救援组由水系的小孙、木系兼空间的姜玖,以及熟悉内部结构的小裴组成。他们负责绕到侧面,攀爬至目标窗户,潜入实验室实施救援。 指挥组周砚珒坐镇后方,不直接参与前线战斗,而是全力施展精神异能,如同通讯中枢,实时监控全场态势,为两个行动组提供调度指令和危险预警。 尽管周砚珒更想亲临一线,但这是团队一致的决定,他只能服从大局。 行动开始! 小赵和小钱率先出击,小赵周身电光缭绕,冲向研究所正门,掌心爆发出耀眼的雷光,狠狠轰击在金属大门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电光瞬间打破寂静! 徘徊在研究所周围的丧尸群发出兴奋的嘶吼,疯狂地涌向正门! 第一次见到小赵如此狂暴一面的小裴,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的天……赵哥这也太猛了!” 就在丧尸蜂拥而至的瞬间,小钱发力了! 他双掌按地,前方地面骤然塌陷,形成一道深坑,同时塌陷的泥土迅速凝聚升起,化作一道坚实的土墙,分割阻挡了丧尸的冲锋势头,为小赵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输出环境。 几乎在同一时间,救援组动了! 姜玖三人悄无声息绕到研究所侧面。 姜玖伸出手,掌心绿光闪烁,研究所外墙上原本枯黄的爬山虎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疯狂地生长、蔓延,眨眼间便形成了一条牢固而隐秘的绿色藤梯,直通二楼那扇目标窗户。 第36章 教授 “快上!”姜玖低喝一声,率先攀上藤梯,小孙和小裴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周砚珒冷静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正面压力巨大,小赵小钱还能顶住三十秒!” “注意!右侧有三只丧尸脱离主战场,朝你们的方向过来了!” “就是现在!窗口无障碍!进!” 听到指令,姜玖毫不犹豫地从空间取出破窗锤,对准窗户猛力一击! “哗啦!”玻璃应声碎裂! 楼下的丧尸听到这突兀的声响,变得更加狂躁,嘶吼声震耳欲聋。但姜玖三人已经利落地从破口钻入了昏暗的实验室内部,救援行动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救援组三人破窗而入,动作迅捷地落在实验室地板上。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李教授和三名学生惊恐地蜷缩在角落,看到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眼中充满了戒备。 “别动!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小裴立刻出声,同时快步上前拉住了下意识想要阻拦的李教授,“老师!是我!小裴!” 看到是自己信赖的学生,李教授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但眼神依旧惊疑不定。 与此同时,小孙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那名腹部重伤奄奄一息的学生身边。 他双手泛起柔和的蓝色光芒,轻轻覆盖在狰狞的伤口上,全力发动治疗异能。 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姜玖则迅速扫视环境,二话不说,直接用实验室沉重的桌椅和文件柜将门口堵死。 她掌心绿光闪烁,室内几盆早已枯萎的观赏植物瞬间疯狂生长,粗壮的藤蔓交织成带刺的荆棘障碍,进一步加固了防线,以应对即将被破窗声吸引来的丧尸。 “李教授!” 姜玖打断师生间劫后余生的关切交流,“时间紧迫!请立刻告诉我,哪些实验器材和研究资料对您后续的研究至关重要,我帮您带走!” 李教授看着满屋陪伴自己多年的精密仪器和堆积如山的研究数据,眼中满是不舍:“这……这些都是心血啊……” 姜玖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情,不再多问,直接一挥手。 刹那间,整个实验室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抹过,所有仪器、资料柜、甚至连工作台上的草稿纸,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教授和学生们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神迹。 “还有其他重要的实验室或资料库吗?”姜玖语速飞快,“留一个人带路,其他人立刻准备撤离!小孙,优先确保伤员稳定!” 她迅速从空间取出绳索和简易担架,指挥还能行动的学生协助将重伤员固定在担架上,准备从窗口吊下去。 同时通过耳机通知周砚珒:“人已救到,准备撤离!” 收到信号,正面战场的小赵和小钱立刻改变策略。 小钱操控土墙且战且退,小赵则爆发出更强的雷电清场,两人默契地向预定汇合点撤退。 小钱还留下了一个播放着刺耳噪音的录音机,继续吸引丧尸的注意力。 楼下,先一步滑下藤蔓的小孙,用水箭精准地解决了三只被吸引过来的落单丧尸。 李教授和小裴在下方紧张地接应着缓缓降下的伤员。 姜玖则在另一位学生的带领下,旋风般席卷了另外几个关键实验室和资料库,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最终,两队人马在预定地点顺利汇合,全员登上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改装房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吸引了更多丧尸涌来,但姜玖提前催生的藤蔓如同绊马索,迟滞了它们的脚步。 车辆咆哮着冲了出去,将嘶吼的尸潮远远甩在身后。 车上,小孙持续为重伤学生输送治疗能量。 姜玖拿出干净的饮水和抗生素递给其他学生。 惊魂未定的李教授紧紧抓着小裴的手,老泪纵横。 当房车驶入隐蔽的山腹实验室,看到灯火通明、设施完善的实验室时,李教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末世中,这里宛如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稍作安顿和梳洗后,众人在大厅坐下。 留守的小周和小李贴心地准备了热茶和点心。 姜玖待李教授情绪稍微平复,才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李教授,研究所位置偏僻,按理说不该聚集那么多丧尸。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丧尸会像有组织一样包围那里?” 李教授还未开口,旁边一位脸上还带着愤懑的师兄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是所长他们!他们先撤走了,说过几天回来接我们去基地!可我们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一个引着大批丧尸来研究所的人!要不是我们机警,及时躲进密室并封死大门,早就全完了!” 姜玖和周砚珒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确实有一股势力,在系统性地清除可能结束末世的科研力量。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末世延续下去。 他们则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 周砚珒叹息一声,将之前整理的数据和李教授进行分享。 沉声问道:“李教授,您知道名单上这些教授的情况吗?比如马教授和张教授,他们都是相关领域的权威。” 李教授看着名单,沉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他们都……不在了。我亲眼所见,他们为了冲出研究所寻找生机,和丧尸搏斗……最终都没能逃出来。他们年纪大了,没能觉醒异能,直接就……”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砚珒缓缓开口:“现在看来,所谓的官方基地并不安全,甚至可能充满陷阱。或许,将像您这样的学者集中到我们这样的秘密实验室,在暗中进行研究,才是保存希望火种、真正终结这场灾难的最好方式。” 李教授抬起头,看着周砚珒和姜玖,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年轻而充满力量的面孔,久违的研究热情和责任感再次在他心中点燃。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小裴、小李和小周,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呼出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 对他们这些科研人员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安全、稳定、设备齐全的研究环境更令人向往的了。 第37章 名字 周砚珒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教授:“李教授,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还有……您的家人,是否需要我们想办法接应?”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李教授强撑的平静。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沙哑: “家人……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那个残酷的事实:“我妻子……在灾难发生的第一晚……就……就异化了……”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李教授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悲痛。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带愤慨和期待的学生们:“我们……我们打算留在这里。那些所谓的基地,既然从一开始就想要我们的命,我们绝不可能再为他们卖力。” 是啊,姜玖没想到基地的阴谋从这么早就开始实施了。 那些掌权者或许早已尝到了在混乱中重新洗牌、建立绝对权威的“甜头”。 为了巩固这种权力,他们不惜将任何可能带来变革的变数。 尤其是这些能够研发解药的科学家。 扼杀在摇篮里,哪怕代价是无数幸存者的生命和整个世界的未来。 如果放任不管,这个世界必然会重蹈覆辙,走迟早会出现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 走向毁灭。 这是姜玖绝对不能接受的。 安顿好李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后,姜玖、周砚珒和三位助理再次聚在一起,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姜玖率先指出了迫在眉睫的问题:“现在情况很清楚了,基地那边不仅不安全,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威胁。我们这里目前还算隐蔽,但一旦被有心人盯上,或者随着人员增加,暴露的风险会越来越大。” 周砚珒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是的。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我认为,我们应该转变思路。不仅要救人,还要把这片区域发展成一个真正能自给自足、有防御能力的幸存者基地。但这样一来,物资压力会急剧增加,我们不能只靠之前的储备坐吃山空。必须建立稳定的物资搜集和补给体系。” 他话音刚落,小赵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脸上写满了兴奋和跃跃欲试:“老大!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我和小钱没问题!” 小钱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上一次的救援行动,两人一攻一守的完美配合让他们信心大增,异能在实战中也得到了显着提升。 那种并肩作战、化险为夷的感觉,让他们对下一次外出充满了期待。 姜玖看着他们充满干劲的样子,心中稍感安慰。 她明白,建设基地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路,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第一批愿意为之奋斗的伙伴。 他们不再盲目接收所有幸存者,而是将目标明确锁定在那些可能被大型基地视为“威胁”的宝贵人才身上。 经验丰富的医生、技术精湛的工程师、吃苦耐劳的农民工以及训练有素的战士。结合零零七的系统推算和周砚珒、李教授的人脉信息,一份新的“拯救名单”被制定出来。 他们打算从周边入手,救援行动和偶尔发出的无线电信号吸引了零星幸存者前来投靠。 但他们的目标人群非常明确。 同时,周砚珒对基地内部进行了明确分工。 小赵(雷系)负责基地外围警戒,并训练新觉醒异能的成员,打造一支有生力量。 小钱(土系)主导基地扩建、防御工事加固以及至关重要的农田开垦工作。 小孙(水系\/治疗)负责水资源净化,兼任医疗中心主管,并管理农作物灌溉。 姜玖(木系\/空间)重点研究温室种植和作物催生,解决粮食问题。 周砚珒(精神系) 担任基地总指挥,统筹全局。 在李教授的建议下,姜玖还做了草药培育的工作,主要是为李教授他们的研究提供相应的药材。 原来有人叫这个地方为远山,也有叫山腹,叫什么的都有。 姜玖提议大家统一一个名字。 投票最后选出镇山。 从此整个实验室就有了新名字。 镇山基地。 寓意镇守希望之山。这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让每个人脸上不再是末世常见的麻木绝望,而是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在李教授团队和新加入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在各位异能的辅助下,镇山基地取得了至关重要的阶段性成果。 最初小裴和李教授通过对那位重伤师兄的情况进行记录,成功研发出能显着延缓感染后变异时间的抑制剂,极大提升了救援成功率。 之后为了方便接收和筛选基地成员,李教授团队又研制出了病毒检测试纸。 这种试纸能快速分辨感染与否,保障了基地内部安全。 姜玖利用空间带来的正常作物与本土变异作物杂交,初步培育出具有抗病毒特性的作物,虽然产量和抗性还需改进,但意义非凡。 成果出炉后,姜玖和周砚珒决定不再闭门造车,开始有选择地与外界交换情报、输出成果,逐步建立了一个以镇山为核心的松散“希望联盟”无线电网络。 可惜他们一直都没能遇到觉醒金系异能的幸存者。 用抑制剂配方和其他基地金系异能者换取稀有金属和设备。 树大招风。 镇山基地的壮大引起了其他势力的觊觎,尤其是那个曾迫害李教授等人的“黑石军团”。 小赵和小钱的物资搜集小队数次与他们遭遇,都因对方拥有重火力而被迫退让。 姜玖严令禁止硬拼,她深知此刻的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黑石军团,由原城市知名安保公司ceo“屠夫”建立。 此人冷酷无情,信奉绝对武力和社会达尔文主义。 军团虽仅有七十人,但个个都是精英,装备精良,拥有改装越野车、重机枪甚至火箭筒。 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一位高级精神系异能者,不仅能对俘虏进行精神控制使其沦为奴隶,还能驱使变异疯狗、巨型老鼠等生物作为炮灰和武器。 第38章 黑石 黑石军团的扩张方式,利用无线电广播,伪装成可以提供庇护的幸存者团体,吸引那些渴望抱团生存的幸存者前来投靠。 一旦这些人的能力达不到他们苛刻的“精英”标准,就会被集中起来,由军团中那位高级精神系异能者进行所谓的“洗脑”。 实质上是彻底的精神操控,将他们变成唯命是从、失去自我意识的奴隶。 镇山基地的崛起,起初并未被黑石军团视为威胁,反而让他们感到“兴奋”。 在最初的时候黑石军团并没有表现出敌意。 直到小赵听到他们的成员讨论说,黑石首领是想暗中观察,盘算着将这个充满活力的新基地当作一个可以长期“薅羊毛”的“猪圈”,打算等“猪”养肥了再宰。 但是镇山基地的发展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被精神控制的成员透露了镇山基地的能源储备、食物供应和先进的科研设备以及高端异能者。 这些信息彻底点燃了他们的贪婪,让他们不再满足于等待,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块肥肉吞下肚。 姜玖和周砚珒早已预见到这一天的到来。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了。 他们并未被动等待,而是积极备战。 在小钱的带领下,基地内的土系异能者们日夜赶工,环绕基地构筑了至少三层坚固的土石防御工事。 但黑石军团并未选择正面强攻。 他们先是派出一支精干的先遣小队,驱赶着一群被精神控制的变异疯狗和巨型老鼠,悄无声息地从后山险峻处绕行,对基地外围新开垦的农田发起了骚扰性的佯攻。 当时,姜玖正在农田里测试新培育的抗病毒作物。 听到动静,她立刻警觉起来。 观察到对方攻击的力度和范围有限,她发现黑石军团没有进行全方位的攻击,立刻猜到他们这是想要试探镇山基地的防御体系和反应速度。 姜玖眼神一凛,迅速通过通讯器联系上正在防御工事上的小钱,果断下令:“小钱!命令防御人员收着点打!故意示弱,给他们看看我们‘外强中干’的样子!” 既然对方想试探,那就将计就计,给他们一个“惊喜”。 镇山基地准备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迎接黑石军团。 按照计划,小钱率先上前迎战。 他的演技堪称精湛,面对被驱赶的兽群,他操控土石进行格挡,却故意显得左支右绌,最终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佯装被冲击力震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演技极其出色,佯装不敌倒地。 姜玖几乎要为他的表演喝彩。 更让她欣慰的是,基地的其他成员看到小钱“受伤”,第一反应不是追击敌人,而是纷纷冲上前去,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将他护在身后。 这一幕,正是姜玖心中理想基地的模样。 没有等级森严,只有守望相助。 基地是大家的,发展靠大家。 姜玖对周砚珒的统筹完全放心。他小时候就是在全是陌生人的环境中长大。 基地又何尝不是一个大型社会孤儿院呢? 她靠近小钱,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就在这时,黑石军团见有机可乘,立刻驱动兽群发起强攻! 姜玖早有准备,瞬间发动木系异能,催生周围藤蔓植物,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咆哮的兽群牢牢困住。 眼见兽群失效,远处的黑石军团不再隐藏,重机枪喷吐出火舌,进行猛烈的火力压制和威慑。 小钱担心姜玖会受到火力威胁,紧急发布指令,土系异能者们联合升起土墙抵抗。但按照指令,只需要使出三成力量即可。土墙在重火力下碎石飞溅,显得岌岌可危。 姜玖却趁此机会,通过火力点精准判断出敌军位置,悄无声息地让藤蔓将几颗微小的植物种子附着在了几名关键敌人身上。 这次敌人是佯攻,镇山所做的也是佯装。 就在镇山基地呈现出弱势、疲态之时,黑石军团首领“屠夫”嚣张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山谷。 “镇山基地,限你们三天之内交出所有物资、科研人员和异能者,否则将踏平基地!” 态度嚣张,对镇山基地势在必得。 三天。 他们还真是狂妄至极啊。 这三天对镇山基地而言,却是备战的关键期。 姜玖通过寄生种子传回的信息,早已将黑石军团的异能配置、人员分布、甚至物资囤放点摸得一清二楚。 消息包括黑石军团所有人的异能,以及存放物资的地点。 第三天中午,黑石军团倾巢而出,精英尽出。 他们不是来决一死战,阵型松散,充满了轻敌之意。 通过种子,姜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忌惮镇山基地。 而是想着镇山基地这么大好东西太多,不多来点人搬不回去。 这些人的目的不是前来应战的,他们想的是瓜分。 周砚珒坐镇指挥中心,精神力全开将敌方阵型、火力点、异能者位置实时传递给前线。 他巧妙排兵布阵,利用属性相克的原则,安排水系对阵雷系,雷系对阵水系,最大化己方优势。 虽然镇山基地的异能者没有黑石军团多。 但是他们完全清楚黑石军团每个人异能是什么。 周砚珒安排水系异能者对阵雷系异能者。 雷系异能者对阵对方的水系异能者。 主打一个相克。 “注意!一点钟方向,三人小组,携带火箭筒!” “首领在最后那辆装甲车上!” 小赵手持特制的导电长矛,化身战场幽灵,游走出击。 这是他用药剂和金系异能者交换的武器,他可以利用雷电通过长矛精准打击敌方火力点,破坏车辆,扰乱阵型。 小钱是队伍中的防御力量,坚盾,在最关键的通道和薄弱处不断升起加固土墙,制造陷坑,用巨大的异能消耗为战友们筑起生命防线。 小孙是水系治疗异能者,周砚珒安排他留守核心区,负责救治伤员。用水幕抵挡流弹,阻止试图翻越土墙掩体的敌方步兵。 小孙在基地结识了一批同样是水系异能者的人,他将姜玖教给自己的提升方法,全部都毫不藏私的告诉了其他人。 第39章 战场 其他水系异能者对小孙非常敬重,见他实在是担心小赵和小钱的安危,就让他离开核心区优先保护自己的好兄弟。 小孙不敢随意违背周砚珒的命令。 将自己的的想法告诉了周砚珒,他知道后点头同意。 小孙到小钱身旁,为他补充今天不断消耗的能量。 姜玖在战场上游刃有余。 木系异能催生的荆棘屏障有效地迟滞了敌方的地面推进。 更令人叫绝的是她的空间异能,她利用植物掩护,神出鬼没地接近敌方阵地,将敌人的弹药、手雷成批地“没收”进自己的空间。 对于那些已经拉响的手雷,她更是玩起了“空间传送”,瞬间收走,下一秒便精准地抛回黑石军团的阵营,炸得对方人仰马翻。 这些东西在她的图鉴中也是不曾有过的。 零零七开心的不行。 同时,她早已沟通好的后山植物大军也悄然移动,如同绿色的潮水,从侧翼和后方对黑石军团形成了合围之势。 战斗的转折点,发生得突然而惨烈。 一位后期加入镇山基地、深受大家敬爱的老兵,负责日常训练和守卫工作。 在掩护小赵从一次突击中撤退时,他看到一发火箭弹呼啸着射向小赵的后背。 老兵没有丝毫犹豫,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赵推开,自己则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迎向了那枚致命的火箭弹!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老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消失。 这悲壮的一幕,让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老兵的牺牲,像一把烈火,点燃了所有镇山基地成员心中的愤怒。 姜玖脸上那带着戏耍意味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她不再将这场战斗视为一场“游戏”,而是必须血债血偿的复仇之战! 与此同时,持续为前线提供治疗和能量支援的小孙,因异能透支过度,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虚脱。 指挥中心内,周砚珒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黑石军团首领“屠夫”本人并非异能者,他所依赖的精神控制装置,就安装在他所在的那辆指挥车上! 老兵的牺牲让他心如刀绞,也让他改变了作战计划。 “雷系!左翼全力突击!吸引敌方火力!” “土系!所有人!在指挥车正前方,给我升起一道最高的墙!堵死它!” “姜玖!准备定点清除!所有人,火力掩护!” 命令如山! 小赵双眼赤红,将悲痛化为力量,周身雷光暴涨,疯狂地轰击左翼阵地,瞬间吸引了黑石军团绝大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 小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和所有土系异能者一起,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异能! 轰隆巨响中,一道近五米厚、如同山峦般的巨大土墙,在屠夫的指挥车正前方拔地而起,彻底封死了它的去路! 指挥车被迫急刹,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和停滞! 就是现在! 早已蓄势待发的姜玖,通过空间异能的精准定位,借助藤蔓的掩护,瞬间将一枚从黑石军火库中“借”来的高爆手雷,直接传送到了指挥车的底盘正下方! “轰!!!” 一声沉闷却致命的巨响从车底传来! 指挥车猛地向上弹起,随即瘫倒在地,燃起熊熊大火! 车内的精神控制装置瞬间失效,那些被奴役的变异兽群立刻失去控制,发出混乱的嘶吼,反而开始攻击身边最近的黑石军团成员! 屠夫被炸成碎片,控制中枢被毁,兽群倒戈…… 群龙无首的黑石军团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士气彻底崩溃! “反击!为老兵报仇!” 镇山基地的战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从掩体后冲出,对陷入混乱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清剿。 黑石军团,就此覆灭。 硝烟缓缓散去,露出镇山基地满目疮痍的景象。 外围的土石围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和弹孔遍布其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地面上散落着黄澄澄的弹壳、破碎的武器零件和燃烧后的残骸。 战斗已经结束,但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代价冲淡。 基地里人人带伤,或坐或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小钱和小孙因异能彻底透支,被紧急抬回医疗区,陷入了深度昏迷。 在基地中央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众人默默地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央,覆盖着一面干净布料的,是那位为掩护战友而壮烈牺牲的老兵的遗体。 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哀悼。 姜玖和周砚珒站在一处较高的废墟断墙上,俯瞰着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 两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难以言喻的哀伤。 姜玖的手紧紧握着周砚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们赢得了这场保卫战,守护了家园,但也永远失去了一位可敬的家人。 胜利的代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姜玖和周砚珒为牺牲的老兵举办了一场异常肃穆的葬礼。 在末世,死亡是如此常见,以至于人们有时会变得麻木。 但姜玖不希望镇山基地变成那样。 她希望从加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能明白,生命是宝贵的,每一个为集体牺牲的人都值得被铭记和尊重。 看着老兵安息的地方,姜玖想到了零零七提供的、关于这个世界最终走向灭亡的剧情。 那并非源于丧尸的强大,而是源于人类内部情感的枯竭、信任的崩塌和无穷无尽的内斗。 这让她不寒而栗地联想到自己的原生世界,那个人类最终败给了自己贪婪和猜忌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的努力最终也走向那样的结局,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她深知,结束末世不能只靠她一个人,她做不到。 第40章 希望 她可以做的是,将大家团结起来,守护好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希望之地,让“保护同伴、珍视生命”成为这里的信念。 也许,当这样的信念像火种一样传递开来,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未来。 葬礼结束后,周砚珒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了基地的修复工作。 这场修复,他要求全员参与。他的目的与姜玖不谋而合。 希望通过共同的劳动,让大家真正将镇山基地视为需要共同守护的家园,建立起牢固的归属感。 土系异能者小钱自然是修复的主力,其他人则全力配合,基地在废墟之上开始了艰难的重生。 与此同时,姜玖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根据之前埋下的“种子”提供的坐标,直奔黑石军团的老巢。 由于屠夫带走了所有精锐,老巢防御空虚,他们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黑石军团囤积的大量武器弹药,正是镇山基地最急需的物资,姜玖毫不客气地将整个军火库清空。 对于那些被精神控制后苏醒过来的奴隶,姜玖没有选择将他们带回基地。 目前的镇山基地消化能力有限,贸然接收大量不明底细的人风险太高。 她只是解除了他们的束缚,告诉他们:“黑石军团已经不复存在。这里的日常物资留给你们,是去是留,如何生活,由你们自己决定。” 不干涉,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尊重。 当姜玖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返回时,周砚珒拿着一个托盘找到了她,上面是一些扭曲的金属碎片。 “这是什么?”姜玖问。 “屠夫那个精神控制装置的残骸。”周砚珒答道。 姜玖有些讪讪,没想到高爆手雷威力这么大,直接把关键设备炸成了碎片。 周砚珒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碎片也能提供研究线索。其实有你在,我们未必需要控制别人的装置。我想的是,能不能逆向研究,造出‘精神屏蔽装置’。”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这个世界精神系异能者不少,难保未来不会出现精神系丧尸。未雨绸缪,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姜玖心中一震,周砚珒的远见让她佩服。 在她的原生世界,精神系丧尸确实是引发尸潮、摧毁基地的元凶之一。 虽然零零七提示这个世界可能不会出现异能丧尸,但防范精神系异能者的窥探和操控,同样是至关重要的。 【零零七,这个世界真的不会出现异能丧尸吗?】 【根据现有数据推演,概率极低。但周砚珒的顾虑是合理的,精神屏蔽装置对于防御敌对异能者同样具有战略价值。】 姜玖深表赞同。 防御,永远比控制更有意义。 很快,镇山基地歼灭黑石军团的事迹,通过过往的幸存者传遍了附近的幸存者圈子。 镇山基地不再神秘,它被视为一股新兴的强大力量。 有人视其为希望的灯塔,也有人恶意揣测其为“黑石军团20”。 大量幸存者蜂拥而至,有的真心寻求庇护,有的则可能心怀不轨。 面对复杂的人员流入,姜玖和周砚珒更新了准入机制。 想要加入镇山基地,不仅需要能力审核,还需要填写一份详细的“调查问卷”,旨在更深入地了解申请者的动机、价值观和过往经历。 他们要在扩张的同时,尽全力守护好这个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之火。 严格的准入机制也无法完全过滤掉所有别有用心之人。 面对蜂拥而至的投靠者,镇山基地本部的承载能力很快达到了极限。 周砚珒审时度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将黑石军团的老巢改造为 “镇山基地二号分部” ,主要用于安置新加入的、尚需考察的幸存者,并逐步将其发展为一个集生产、防御于一体的前哨站。 而本部,则更加专注于核心的科研和高阶异能训练。 随着基地影响力的扩大,周砚珒的无线电开始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其他幸存者基地的信号。 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逐渐展开的物资交换、情报共享,镇山基地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末世后形成的、脆弱而复杂的幸存者网络。 周砚珒偶尔会亲自与其他基地的首领会面,有的希望用粮食换取珍贵的药物。 有的拥有强悍的异能者战力,却苦于缺乏科研能力,既想合作又心怀忌惮。 与此同时,镇山基地内部的异能者们也在一次次实战和训练中不断成长。 小赵的雷电更加凝练狂暴,小钱的土墙坚如磐石,小孙的治疗范围和水系攻击力都显着提升。 周砚珒的精神力探测范围越来越广,姜玖甚至能感觉到他体内似乎有另一种更加纯粹、温暖的力量在悄然孕育,她猜测那或许是罕见的光系异能的雏形。 助理们甚至开始尝试组合技能,探索团队作战的更多可能性。 为了应对日益繁重的事务,姜玖和周砚珒各自肩负着不同的重任,忙碌得如同旋转的陀螺,常常一连十几天都碰不上面,只能在深夜通过简短的通讯交换信息。 在一次冗长的基地会议结束后,姜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想立刻冲回房间倒头就睡。周砚珒却在她起身时轻声叫住了她。 他刚想开口问问她最近累不累,姜玖却像条件反射般抢先汇报道: “李教授那边的抗病毒作物研究有了新突破,东边的农田明年开春应该能扩大一倍种植面积……” 周砚珒一阵无语,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姜玖却浑然不觉,继续飞快地说:“还有,二号分部那边收容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我们必须尽快规划建立一所学校……” 看着她疲惫却依旧喋喋不休安排工作的侧脸,周砚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已经整整十四天没有好好说句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现在不想听工作汇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抱抱你。” 第41章 发现 姜玖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脸颊深深埋进他温暖可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 停顿了片刻,她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想你。” 这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吹散了周砚珒心头积压了十几天的郁结。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相拥。 听着彼此的心跳,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言语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姜玖才轻声开口,语气不再是汇报,而是带着憧憬: “李教授的新发现……如果顺利,明年我们可能真的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周砚珒无奈地低笑,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调侃道:“……怎么又绕回工作了?” “不是的,”姜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我的意思是,等学校建起来,农田也扩大,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我们也许,真的可以稍微停下来,喘口气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正是想着未来有他在身边,想着能和他一起见证那个更好的世界到来,她才有了不知疲倦、奋力向前的无穷动力。 周砚珒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不再多言,只是紧紧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又何尝不是呢?她是他所有奔波和筹谋的意义所在。 “好,”他牵着她,走向会议室外,“现在,我以镇山基地总指挥的名义命令,姜玖副总指挥,立刻下班休息。这是最高指令。” 这一次,姜玖没有反驳,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牵着,走向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可以暂时忘却所有责任的安静空间。 工作的确永远做不完,世界的重担也依然沉重。但正是这些温暖而真实的连接,这些彼此懂得的瞬间,才是支撑他们在末世黑暗中不断前行、守护希望的最宝贵能源。 一年后。 曾被战火摧残的镇山基地外围围墙,如今不仅修复如初,更在小钱等土系异能者与工人们的共同努力下,用混凝土加固得更高、更厚。 墙头矗立着新建的了望塔和防御工事,哨兵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基地内,一片生机勃勃。 东边的农田在姜玖木系异能的滋养和科学种植的辅助下,翻滚着金黄的麦浪,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孩子们在安全的田埂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简陋却坚固的希望小学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医疗区内,小孙和医疗团队成功用最新研发的广谱抗感染药剂,救治了一名在巡逻中被丧尸轻微抓伤的队员。 当伤员转危为安的消息传出时,基地里爆发出由衷的欢呼。 这意味着,生存的希望又增加了一分。 而在设备更加齐全的核心实验室里,周砚珒、李教授和他的科研团队正围着一个复杂的分子模型,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振奋的笑容。 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人类对抗灾难的第一代疫苗初版样品。 尽管简陋,却重若千钧。 几十年后,一个平静的黄昏。 基地最高的了望塔上,两位鬓角染霜的老人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他们用一生守护和建设的家园。 炊烟袅袅,灯火初上,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却安稳的笑容。 李教授已在多年前寿终正寝,但他的研究被小裴等学生完美继承,疫苗和抑制剂不断更新换代,人类的生存环境持续改善。 小赵、小钱、小孙三位助理也早已找到了各自的伴侣,成为基地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偶尔还会聚在一起,怀念最初那段艰难却充满激情的岁月。 姜玖望着这片繁荣的景象,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做到了,不是吗?从那个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山洞……” 周砚珒温暖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是我们一起做到的。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姜玖望向远方那片曾被绝望笼罩、如今已开始重现生机的土地,微笑道:“嗯,只是一个开始。但这一次,我对这个开始,充满希望。” 宁静的卧室内。 窗外是基地稳定繁荣的夜景,室内灯光柔和。垂垂老矣的周砚珒和姜玖并肩躺在床上。 周砚珒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他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姜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你在我踏出教室前,叫住了我。谢谢你……选择留下,陪我走完这一生。” 姜玖紧紧回握住他枯瘦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带着最温柔的笑意:“是我该谢谢你……毫无保留地相信我,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群没有血缘的亲人,和一个值得我奋斗一生的世界。” 周砚珒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仿佛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 姜玖独自坐在床边,心中没有巨大的悲痛,只有一片被爱和成就填满的、充盈的平静与感激。 【零零七,他走了。我的任务,也彻底完成了。】 她在心中轻声说道,【这个世界,已经从绝望的深渊中走出。我见证了它的重生,也付出了我所有的心血和情感……没有遗憾了。】 一阵熟悉的抽离感缓缓袭来,她的意识如同轻盈的羽毛,从衰老的躯壳中升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倾尽一生奋斗的世界,看了一眼周砚珒安详的容颜。 心中默念,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释然: “再见。” 她的身影在微光中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这片她所深爱的、重获新生的土地与星空。一个时代悄然落幕,但希望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生生不息。 …………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所有任务!】 【原主怨气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升级!】 【结算积分,(基础积分)+ 5000(超额完成奖励)= 点!】 【累计积分,点。距离兑换“回归权限”还需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 意识从一片温暖的宁静中被猛地拽出,姜玖再次感受到了时空转换带来的轻微眩晕。 鼻腔全是海腥味。 当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镇山基地熟悉的金属天花板,而是…… 一片由干草和海草杂乱铺就的、高低不平的房顶。 身下硌得人生疼,是铺在土坯地上的粗麻布,表面硬邦邦的,还沾着细沙和草屑。 第42章 打渔 【新的任务世界已抵达。】零零七的声音适时响起,【背景:古代位面。原主身份:沿海渔村孤女,以打渔为生。】 紧接着,关于这个世界的剧情涌入姜玖脑海: 原主在海边捡到了重伤坠海的男主。 一位在上京城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她悉心照料,男主康复后感激不尽,欲带她回京奉为座上宾。 但原主从男主的谈吐气度看出他身份不凡,不愿攀附权贵,选择留在渔村过平静生活。 男主因朝堂动荡必须立刻回京,临行前派人送来厚礼答谢。 不料却引起了反派的察觉。 反派绑架了整个渔村的村民,想以此要挟男主。 原主跳海逃生,历尽千辛万苦前往上京城求救,却在即将见到男主的那一刻,在将军府外的小巷里,被反派的人发现并杀害。 【时间锚点没什么问题?】姜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问,身下粗麻布传来的坚硬触感和空气中浓烈的海腥味让她极度不适。 【这次我帮玖玖选择了尽量靠前的锚点!】零零七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放心,现在还没和男主相遇呢!】 【有多早?】姜玖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别告诉我,我现在就要起床出海打渔,然后去救他?】 【……是的。】零零七的声音弱了下去。 姜玖:“……” 这有什么区别?! 啊! 不就是提早了一晚遇到吗?! 她无比怀念刚刚离开的那个虽然艰难但至少有电有床的末世世界,甚至开始想念更早的、和平的现代生活。 这古代位面,到了晚上除了星星月亮,真是啥也没有啊! “算了,洗洗睡……” 姜玖嘟囔着翻身,却感觉身下硌得厉害,“不对……这怎么这么硬?” 原主难道是睡在地上的?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四周。 屋子小得可怜,黄泥糊的墙壁多处开裂,露出里面的芦苇杆和竹条。 身下是直接铺在夯土地面上的粗麻布,硬邦邦的,还沾着沙粒和草屑。 西边墙角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原主这生活环境……也太艰苦了。 姜玖用手指抠了抠身下粗糙的麻布,叹了口气。 【零零七,】她在心里呼唤,【空间里有没有睡觉的铺盖?帮我找一套出来,我得在‘救世主’登场之前,先改善一下自己的生存条件。】 【好的玖玖!末世位面收集过大学宿舍的物资,虽然大部分用于基地建设了,但图鉴里有复制品,可以提取!】 很快,一套相对柔软舒适的铺盖替换了身下硌人的粗麻布。 姜玖环视着这间破败得堪称“危房”的小屋,叹了口气。 看来,在等待剧情开始的这段时间,她得好好把这地方改造一番才行。 疲惫袭来,姜玖裹着相对舒适的被子,勉强入睡。 仿佛刚合眼没多久,脑海中就响起了零零七尖锐的警报声! 【啊啊啊!玖玖!别睡了!快起来!你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时辰了!再晚男主就要死了!是真的会死,任务直接失败的那种!!】 姜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哀叹一声:“命苦呀……” 她认命地爬起身,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天色,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开始为“拯救未来大将军”的紧急任务做准备。 【打捞啥啊,】姜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原剧情里,男主不是已经被海浪冲到岸上了吗?我们直接去捡现成的不就行了?】 【万一……万一被别人先捡走了呢?!】零零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那岂不是更好?】姜玖甚至有点期待,【我就不用摊上这档子事儿,可以安安稳稳在小渔村当我的快乐打渔妹了,多好!】 【玖玖!】零零七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忘了原主的执念是什么了吗?她是因为自己做了好事,救人性命,反而招来杀身之祸,连累乡亲,心中充满不甘和怨恨!源头是那个反派!你不救下男主,怎么引出反派?怎么完成她的心愿?】 【……也是。】姜玖叹了口气,【我还想着能不能直接避开这个麻烦源头呢。没有他,原主本来可以在小渔村平静过完一生的。】 【……】零零七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语塞。 姜玖唇角勾起笑意,最终还是朝着记忆中男主被冲上岸的那片滩涂走去。 根据剧情,这位大将军在扶持幼主登基后,对世家大族的打压极为严厉,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想取他性命的人能从皇宫排到海边。 这次出行,他遭遇了十几波刺杀,能撑到被冲上岸,已经是命硬了。 如果不是原主,他恐怕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远远地,姜玖就看到了滩涂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她走近蹲下,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即使满脸血污伤痕,依旧能看出他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骨相极佳。 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即使昏迷也微蹙的眉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和威严。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搞死他,】姜玖心想,【这面相看着就不好惹,说一不二的主。】 【玖玖!别研究了!你再不带他回去,他真就要失血过多或者感染而死了!】零零七催促道。 【可他看起来这么重,我怎么带得动?】姜玖看着男人高大健硕的身形,再对比一下原主这瘦弱的小身板,犯了难。 【原主是用渔网拖回去的!你也试试!】零零七提供了“历史经验”。 姜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用渔网拖……怪不得原主后来对跟男主回京那么抗拒,这初次见面的形象,实在是不太雅观。 凑近了看,男人的状况更是惨不忍睹。 身上的衣袍被利刃割得破烂不堪,成了布条,沾满了污泥和血渍,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华贵。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简直不堪入目。 远看是个落难英雄,近看就是个血葫芦。 姜玖不禁想到,要是这些疤祛不掉,这位大将军以后可真是千疮百孔了。 第43章 渔网 抛开外貌,姜玖对这位男主倒是生出了几分敬佩。 在那样复杂的朝堂环境中,能力挽狂澜,扶持幼主,压制世家,没有铁腕和魄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学着原主的样子,姜玖费力地将男人挪到带来的旧渔网上,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将他拖回了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 幸好天色尚早,路上没遇到村民,不然“孤女家中藏野男人”的风言风语怕是立刻就要传遍全村了。 原主当初可没少受这个罪,直到后来男主派来的精锐亲兵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明光铠前来致谢,村民们才瞬间闭嘴,转而开始巴结奉承,打探男主的信息。 当时原主只知道男主位高权重,具体是做什么的并不清楚。 而且世家为了抹黑他,在民间散布了大量谣言,什么“三头六臂”、“黑面煞神”、“活阎王”之类的,吓得小孩夜里都不敢哭。 男人醒来后面对原主倒是没有隐瞒,直接报了姓名。 卫九霄。 原主当时还以为是和那位传说中的煞神将军同名同姓,直到后来看到那些价值千金的谢礼,才惊觉救下的竟然就是本尊! 姜玖把昏迷的卫九霄安置在刚铺好的、还算舒适的床铺上,看着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叹了口气:“卫大将军,你这趟‘海边度假’,代价可真不小啊。” 按照原剧情,原主是亲自跑去隔壁村,花光了所有积蓄才请来一位赤脚郎中。 这种倾尽所有去救一个陌生人的善良,姜玖敬佩,但她并不打算完全照搬。 毕竟,她现在也是个穷光蛋。 她伸手在卫九霄湿透的衣袍里摸索了一番,果然有所收获。 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精美的玉佩,以及一个被海水浸透的荷包。 她将玉佩小心地放回原处,这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可能是信物,不能动。 然后她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张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的银票,以及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对不住了,大将军,先用你的钱救你的命。” 姜玖毫不客气地将碎银子揣进自己怀里,玉佩则物归原主。 她拿着银子,快步朝村口走去,打算去请郎中。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像野马一样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姜玖脚步一顿,眼珠转了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转身又回了家,从原主藏在柜子深处、自己都没舍得吃的糖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用油纸包好。 然后她再次来到村口,找到了那群孩子里领头的“孩子王”二狗。 “二狗,”姜玖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笑眯眯地说,“你和二虎他们,帮姐姐跑个腿,去隔壁村把赤脚郎中请来。这包糖,就给你们分着吃,怎么样?” 二狗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糖,咽了口口水。 村里的孩子,糖可是稀罕物! 他二话不说,用力点头,朝着小伙伴们一挥手:“走!给姜姐姐请郎中去!” 一群孩子顿时像得了军令的小兵,欢呼着,撒开脚丫子就朝着隔壁村的方向狂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姜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既省了自己的脚力,又能让这群精力过剩的小家伙有点事做,还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一举多得。 这可比原主那种掏空家底的做法划算多了。 姜玖回到那间破旧却暂时安全的小屋,床上的男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她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冰冷的触感从粗陶碗传到掌心。 她看着床上那个带来无尽麻烦也带来一线希望的男人,思绪却飘向了原主记忆中那场惨烈的悲剧。 原主最终家破人亡的根源,细细想来,确实要归咎于卫九霄的“不谨慎”。 或者说,是他身处高位却未能完全体察底层险恶的疏忽。 他回到波谲云诡的上京城后,感念救命之恩,吩咐心腹仆从备上厚礼前来酬谢。 这本是知恩图报,无可厚非。 他或许低估了政敌对他的监视和恨意。 那些满载谢礼、骑着高头大马的仆从,从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恐怕就被反派的眼线盯上了。 他们一路追踪,最终锁定了这个偏僻的海边小渔村。 原主心地纯善,收到那些对她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谢礼后,并未独享,而是将大部分分给了曾经帮助过她的村民们。 她从小失去父母,是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 她赖以生存的捕鱼技巧,是村里的叔叔伯伯手把手教的。 她捕获的海货,也多亏了乡亲们帮忙售卖才能换回口粮。 在她心里,这些村民就是她的亲人。 分享财富,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报。 这份知恩图报的善举,却成了招致灭顶之灾的祸端。 村民们还沉浸在意外之财的喜悦中,反派的人马就如鬼魅般扑来。 他们轻易就查明了是这个小渔村救了卫九霄,随即残忍地将全村人,连同懵懂无知的孩子,全部抓走,关押在一处隐秘之地,作为要挟卫九霄的重要筹码。 原主机警,在抓捕的混乱中跳海逃生,凭着顽强的意志和对村民的牵挂,历尽千辛万苦逃到上京城,只想找到卫九霄救出乡亲。 可命运弄人,就在她距离将军府、距离希望仅一步之遥的小巷里,她被反派发现,惨遭杀害。 她临死前,眼中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死未卜的村民们的无尽担忧和未能完成使命的深深遗憾。 姜玖握紧了手中的陶碗,指尖微微发白。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给与原主温暖和生机的亲人们再次遭受苦难。 原主的执念,不仅仅是个人的冤屈,更是对牵连无辜乡亲的愧疚和未能挽救他们的不甘。 “要解决这一切,避免悲剧重演……” 姜玖看向床上昏迷的卫九霄,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远在上京城的腥风血雨,“光靠躲避和防御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第44章 任务 那个隐藏在幕后、视人命如草芥的反派,必须被除掉。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原主的心愿,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刚刚让她感受到一丝烟火气的小渔村,保护那些虽然贫穷却互助友爱的村民。 她的任务,远比单纯“救人”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零零七,】姜玖在心中沉声问道,【这个世界的反派,具体是谁?】 【玖玖,反派并非单一的个体,而是一个由多个世家大族组成的利益联盟。】 姜玖心中了然。 果然,这次的任务绝不简单。 经历了几个位面,零零七已经能选择更早的时间锚点来增加她的准备时间,如果任务还像最初那样容易,反倒说不过去了。 如果她没猜错, 这个反派联盟,正是与卫九霄水火不容的世家集团。 卫九霄本身也出身于将门世家,但在他父亲战死沙场后,家族势力迅速被其他世家瓜分殆尽。 这段经历让卫九霄彻底看清了世家的贪婪与冷酷,从此与旧阶层割席,转而大力扶持寒门子弟,触动了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的崛起,严重威胁到了世家们长久以来垄断的权力和资源。 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这些原本可能互相倾轧的世家暂时联合起来,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所以,我如果想要完成原主的心愿,保护小渔村,就必须选择站在卫九霄这边。”姜玖暗忖,“替他,也是替我自己,扳倒这个庞大的联盟。” 从她救下卫九霄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时,赤脚郎中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赶到了。 姜玖兑现承诺,将那包糖给了二狗,让他和小伙伴们分着吃。 郎中仔细为昏迷的卫九霄诊了脉,眉头紧锁:“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姜玖拿出原主藏在灶台下的半袋糙米作为诊金,又额外塞了些碎银子给他。 这位赤脚郎中虽然身处乡野,但医术确实有名,甚至有人慕名远道而来。 姜玖不是没想过用空间里的现代药物给卫九霄治疗,效果肯定更好。 但这样一来,她在卫九霄面前暴露的风险就太大了。 面对这位心思深沉、手握权柄的大将军,她没有信心能完全守住秘密。 这就是古代位面的麻烦之处,她无法像对待周砚珒那样坦诚相对。 郎中留下了一瓶自制的伤药,嘱咐姜玖每日给卫九霄涂抹伤口,又开了一张药方,让她去镇上抓药。 这是村医的惯例,他们通常只备些常用药,复杂的方子需要去镇上的药铺配齐。 姜玖可不想像原主那样徒步往返镇上,她拿着药方找到了经常去镇上售卖海货的张大叔,将药方和足够的碎银交给他,拜托他帮忙带药回来。 “小玖啊,你哪来这么多钱?”张大叔看着手里的碎银,惊讶地问。 “叔,我是帮别人抓的药,钱是他的。剩下的您就留着,当跑腿费了。”姜玖说完,不等张大叔推辞,转身就走。 “哎!这孩子!这钱我不能要啊!”张大叔在后面喊道。 姜玖心里嘀咕,习惯了现代交通工具的她,实在不想受徒步跋涉之苦。 能花钱解决的事,何必自己受累?她甚至有点怨念地想,要是卫九霄现在能醒过来自己上药、煎药就好了! 她哪里会煎什么药啊! 想到这里,她目光转向隔壁院子。 原主的邻居,二狗的母亲王大婶,一直对原主颇为照顾。 煎药这事儿,还得麻烦这位热心肠的邻居帮忙。 姜玖快步走到隔壁院子,王大婶正在院子里忙着晾晒咸鱼,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 “王大婶!”姜玖扬声喊道。 王大婶见是姜玖,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嗔怪又心疼的表情: “哎呀小玖!你说你这孩子,不就是让二狗跑个腿嘛,给个糖甜甜嘴就行了,你给他那么多作甚!多金贵的东西啊!”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匆匆走进屋里,拿出姜玖之前给二狗的那包糖,硬要塞回姜玖手里。 姜玖刚要开口解释,就看到二狗扒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那包糖,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像只受惊又委屈的小兽,看得姜玖心都软了。 “哎呀婶子!您误会了!” 姜玖连忙把糖包又推了回去,顺势塞到眼巴巴的二狗手里。 “当时情况紧急,要不是二狗他们跑得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而且这糖也不单是给二狗的,是给所有帮忙的孩子们分的!您就让他们分着吃!” 二狗拿到糖,眼睛瞬间亮了,抱着糖包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他娘再给要回去。 “婶子!”姜玖趁热打铁,拉住王大婶的手就往自家拽,“不光麻烦二狗,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得请您帮忙呢!” “哎?啥事啊这么急?”王大婶被姜玖拉着,一头雾水地跟着走。 进了姜玖家那间低矮的小屋,姜玖直接指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婶子,您看!” 王大婶顺着手指一看,猛然瞧见姜玖床上躺着一个大男人,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小、小玖!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姜玖拍拍王大婶的手背,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婶子别慌!我今天早上出海,在滩涂上差点摔一跤,低头一看,好家伙,踩着他了!吓我一跳!我怕把人给踩坏了,就赶紧给拖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王大婶拍着胸口,“那你也不能……也不能就这么把人往家里带啊!这孤男寡女的,万一他是个坏人可咋办哟!” “哎呀婶子您放心!”姜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他醒过来一小会儿,给了我不少银子呢!看着不像坏人。”说着,她掏出几块碎银给王大婶看。 “还有件事得求您帮忙,”姜玖顺势说道,“您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哪会煎药啊?张大叔帮我去镇上抓药了,回头还得麻烦婶娘您帮我煎药。这点银子,就当是辛苦费了。” 第45章 煎药 她又拿出一块碎银,要塞给王大婶。 “哎呀!这可使不得!”王大婶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后退,“煎个药而已,顺手的事儿!乡里乡亲的,哪能要你的钱!不行不行!你快收起来!” 姜玖却执意将银子塞进王大婶手里,握紧她的手,诚恳道:“婶娘,您听我说。这人……来头可能不小。这点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您就安心收下。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要麻烦您的地方呢。” 王大婶看着姜玖认真的眼神,又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银子收进了怀里。 “唉,你这孩子……那行,药抓回来你就拿给我,婶子帮你煎。” 原主家中早已是家徒四壁,连一粒存粮都没有。 姜玖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受不了,趁着卫九霄还没醒,悄悄从空间里拿出几块红薯,又捡了些干柴,在灶台里生起了火。 她蹲在地上,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啃着手里半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也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她心里盘算着,等有空了得多捡点柴火回来,这灶台一直烧着,既能做饭,也能驱散屋里的湿气。 她正想着,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 卫九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 差点忘了,按照剧情,他今天就会醒! 刚醒来的卫九霄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茫和虚弱,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开口:“咳咳……请问……姑娘是?咳……这里是何处?” 姜玖定了定神,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叫姜玖,这里是海边的小渔村。你是我在滩涂上捡回来的,估计是落水后被海浪冲上来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拖回来。” 卫九霄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慢吞吞地喝完水,姜玖拿回杯子,又顺手把另外半块烤红薯塞到他手里。 卫九霄捏着那块温热、散发着陌生甜香的食物,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姜玖心里暗叫不好,差点忘了,这个朝代可能还没引进红薯这种东西! 她赶紧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红薯,用动作示范,同时岔开话题:“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掉海里了?” 卫九霄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红薯皮,轻轻咬了一口,却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 他缓了缓,才低声道:“回京途中遭遇了几波埋伏,贴身侍卫拼死将我推下海……原想顺着洋流靠岸,没成想昏了过去。” “啊?埋伏?”姜玖故意睁大眼睛,装出天真又担忧的样子,“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这直白到近乎莽撞的问题,让卫九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按那些人的说法……我大概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抢了他们的权,断了他们的路。”他抬眼看向姜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不过姑娘放心,你救了我,我绝不会是你的坏人。” 姜玖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可不救坏人。” 卫九霄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方才未听清,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姜玖呀!”姜玖凑近了些,担忧地看着他的脑袋,“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没事?是不是伤到脑袋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卫九霄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失笑,将吃了一半的红薯放到旁边的破碗里:“我没事,只是方才未听清。在下姓卫,名九霄。待伤愈后,定当厚报姑娘救命之恩。” 姜玖连忙摆手:“嗨,谢什么谢,不用不用!反正我也没花什么钱……”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漏嘴了,声音越来越小。 卫九霄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眼熟的、已经空瘪的荷包,瞬间明白了。他的银子大概已经变成了请郎中、抓药和……这几块奇怪却美味的食物。 “没花钱,却也劳烦了姑娘费心费力将我拖回,又为我延医煎药,”卫九霄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这份恩情,卫某铭记于心。” 姜玖也没再假意推辞,毕竟按照她的计划,她本就要跟着他去上京城。 她倒是有点好奇,等他伤好后,是真心想带她走,还是仅仅客套一下。 到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接下来的几天,卫九霄一直在养伤,睡在原本属于姜玖的床上。 而姜玖则把旁边的小杂物间收拾了出来,表面看着还是破破烂烂,但她从空间里弄了张舒适的床垫铺上,不知道比那海草铺的“床”舒服多少倍,她相当满意。 卫九霄在养伤期间,也对这位“救命恩人”多了些观察。 他越发觉得姜玖有些……与众不同。 完全不像一个需要靠自己劳作才能糊口的渔家女。 这个渔村就算最懒的汉子,也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可他来了这些天,就没见姜玖出过海,甚至没怎么出过门,但吃的……似乎也没断过?这姑娘,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赤脚郎中再次被请来为卫九霄复诊,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和脉象,捋着胡子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再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地慢慢活动了。” 姜玖心中了然,这意味着离卫九霄摊牌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果然,在他能够勉强下床走动的那天,他叫住了正准备溜去隔壁王大婶家蹭饭的姜玖。 “小玖,等一下。”卫九霄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姜玖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便明白他打算说什么了。 “小玖,”卫九霄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玉佩,递了过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将这枚玉佩送到镇上的‘恒通当铺’,交给掌柜。你什么也不必多说,只需将玉佩给他即可。” 第46章 当铺 姜玖点点头,二话没说,接过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卫九霄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反而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和解释全都没用上。 这姑娘答应得也太爽快了。 姜玖改变主意,不去蹭饭了。 既然要去镇上,干嘛不拿着卫九霄的活动经费去吃顿好的?她美滋滋地想。 从小渔村到镇上,乘坐村里张大叔的牛车,晃晃悠悠半个时辰就到了。 姜玖在牛车上补了一觉,被张大叔叫醒时,镇上熙熙攘攘的人声已经传入耳中。 和张大叔约好了回村的时间地点,姜玖撒丫子就跑,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按照记忆找到“恒通当铺”,姜玖抬脚就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伙计见她一身典型的渔家女打扮,粗布麻衣,脸上还带着海风侵蚀的痕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 姜玖一个白眼翻过去,都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掏出玉佩,用指尖拎着,在他眼前晃了晃:“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那玉佩在光线下一晃,温润的光泽瞬间晃花了伙计的眼。 他虽然没完全看清,但那质地、那水头,一看就绝非凡品! 再瞧这姑娘,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气势十足,完全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伙计心里一咯噔,生怕得罪了贵客,饭碗不保,连忙点头哈腰:“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说完,一溜烟就跑进了后院。 后院雅间里,掌柜的正歪在榻上,优哉悠哉地品着茶。 伙计慌慌张张冲进来,差点把他手里的茶盏撞翻。 “混账东西!毛毛躁躁的干什么!”掌柜的怒斥道。 “掌、掌柜的!外面来了位大客户!”伙计气喘吁吁地说。 “大客户?”掌柜的坐起身,有些不信,“咱们这小镇,能有什么大客户?当什么的?” 伙计其实也没太看清,但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吹:“是块玉佩!那玉……那玉在光下晶莹剔透,水头极好!一准儿是顶好的东西!”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教训道:“没出息!就算真是好东西,你也得给我稳住!别让人看出咱们心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前堂。 一到前堂,掌柜的就看见一个渔家打扮的姑娘,正大喇喇地坐在待客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茶喝,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 掌柜的刚想堆起职业笑容寒暄两句,那姑娘却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 “掌柜的,看仔细了,认识?” 掌柜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当看清玉佩上独特的纹饰和暗记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骤缩,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姜玖看他这反应,心里有数了,紧接着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掌柜的!认识就好!小渔村!知道该怎么做?” 掌柜的双手颤抖地捧着玉佩,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玖满意地点点头,任务完成! 她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等掌柜的从极度的震惊和惶恐中稍稍回过神,追到门口想再问几句细节时,早已不见了姜玖的踪影。 他望着熙攘的街道,擦了一把冷汗,心中暗道:这位爷……竟然在那种地方!得赶紧行动! 自从救下卫九霄,姜玖这段时间一直窝在小渔村里,几乎没出过门。 一来,出趟门实在不容易,不是靠两条腿走就是坐颠簸的牛车,习惯了现代交通工具的姜玖实在不想受这个罪。 二来,这小渔村虽然穷困,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暂时饿不着她,她也乐得清闲,暂时把任务抛在脑后,过几天真正的咸鱼日子。 零零七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它太了解自己的宿主了,姜玖属于典型的“前期摸鱼,后期发力”型选手。 在非关键时期,她能把躺平发挥到极致,可一旦触及核心任务或同伴安危,她比谁都靠谱。 所以,它任由她享受这短暂的安宁。 直到这次为了送玉佩来到镇上,姜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古代世界的另一面。 属于市井的、充满烟火气的活力。 酒楼里飘出的饭菜香,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摩肩接踵的热闹…… 这一切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越到的那个古代位面,虽然也有纷争,但同样有着独特的生活韵味。 她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酒楼,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家店的小二并没有因为她一身渔家女的朴素打扮而流露出轻视,反而热情地招呼。 看着菜单,姜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两荤两素:葱油花蛤、椒盐烤子鱼、淡菜煲白菜干、清炒海蓬菜。 小二记录的手顿了顿,好意提醒道:“客官,咱家的菜分量实在,您一个人点四道菜,怕是吃不完……” 姜玖笑了笑,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啪”地放在桌上:“你尽管上,吃不完我打包带走!”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地去传菜了。 最先上桌的是葱油花蛤。 姜玖一看那花蛤的成色和大小,就知道这多半是清晨从小渔村的滩涂上刚耙来的新鲜货。 原主以前也常把捕捞到的花蛤交给张大叔带到镇上售卖。 厨师手艺不错,用滚热的花生油爆香了葱段,连油带料“刺啦”一声浇在焯好水的花蛤上,瞬间激发出扑鼻的鲜香。 姜玖顾不上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盘花蛤消灭得干干净净。 小二上来收盘子时,见她吃得这么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客官,这道招牌菜用的花蛤都是吐尽泥沙的,所以分量看着少些……” 第47章 酒楼 姜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吃得太快。这菜就得趁热才鲜!你快去催催下一道!” 第二道是酒楼的招牌小荤椒盐烤子鱼。 用的同样是来自小渔村的凤尾鱼,这个季节的鱼腹内满是金黄的鱼籽。 鱼处理干净后,只用海盐和料酒简单腌制去腥,下油锅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出锅前撒上椒盐。 鱼肉鲜甜,鱼籽香糯,外酥里嫩,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姜玖一边吃一边遗憾,要不是摸不清原主这身体的酒量,真想叫壶小酒来配这美味。 第三道和第四道菜一起上桌。 淡菜煲白菜干,用的是秋日晒干的本地矮脚白菜,泡发后软韧适中,和晒干的贻贝一同放入砂锅,加清水慢火煲煮,让白菜干吸饱了淡菜的鲜味,汤汁清淡却滋味十足,暖胃又舒服。 清炒海蓬菜则是时令野菜,翠绿鲜嫩,后厨只用猪油简单翻炒,保留了野菜本身的清甜脆嫩,非常解腻开胃。 姜玖风卷残云般将四道菜吃得盘干碗净,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小二上来结账时,看到四个光溜溜的盘子,惊讶之余也有些忐忑,生怕姜玖怪他之前多嘴。 姜玖却爽快地将碎银抛给他:“多的不用找了,赏你的。” 小二顿时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哎哟!谢谢姑娘!姑娘您常来啊!” 看着姜玖离去的背影,小二心里暗道:这姑娘,心胸跟她的饭量一样宽广啊! 离和张大叔约好的回村时间还早,姜玖便一边悠闲地逛着集市,一边慢慢往牛车停靠的地方走。 她买了不少东西,主要是些新鲜的肉、蛋和镇上才有的精细调料。 卫九霄最近一直吃王大婶做的家常菜,虽然能入口,但王大婶毕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做的饭菜油水少、口味淡,跟卫九霄以前锦衣玉食的日子肯定没法比。 姜玖想着,在他离开前,尽量让他吃得好点。 不过转念一想,估计用不了多久,卫九霄的心腹就该找来了,他很快就要启程回京。 这几天随便对付一下,似乎也不是不行?姜玖心里有点矛盾。 她是第一个到达集合点的。 拉车的老黄牛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姜玖吃饱喝足,又被午后的太阳一晒,困意上涌,干脆爬上牛车,找了个相对舒服的角落,蜷缩着补起觉来。 张大叔和其他村民陆续回来,看到姜玖睡得正香,都没打扰她。 等人齐了,张大叔便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牛车刚在村口停稳,姜玖就醒了。 她跳下车,揉了揉眼睛,一眼就看到自家小屋门口,卫九霄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 见到姜玖的身影,他明显松了口气,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姜玖没留意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拎着大包小包,没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拐进了隔壁王大婶的院子。 “婶娘!你看我买什么回来了!” 姜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这些都是卫大人给钱买的,说是感谢您的照顾。我和他两个人也吃不完,以后做饭您就把你和二狗的份也带上,咱们四个一块吃!” 王大婶一看那些精贵的肉和调料,连连摆手:“哎呀这可使不得!卫大人已经给过银钱了,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哎呀婶娘,您就收下!”姜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偷偷跟您说,卫大人过两天可能就要走了。您看这些东西,就是紧着他吃半个月也吃不完啊!您就放心大胆地做,咱们一起吃!”说完,不等王大婶再推辞,姜玖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家。 卫九霄已经回到屋里坐下了。看到姜玖平安回来,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玉佩已经交给当铺掌柜了,也说了是小渔村。”姜玖主动汇报。 卫九霄点点头,沉吟片刻,神色认真地看着姜玖。 “小玖,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上京城生活?你在这小渔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到了上京,我可以照顾你,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只是……我此番回京,路上注定不太平,危机四伏。我原计划是先独自回京,安排好一切后,再派人秘密接你入京,这样能最大程度保证你的安全,不让你受我牵连。” 姜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故作思考状:“你让我想想。”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跟他一起走,但按照原主谨慎、不愿攀附的性子,直接答应反而显得可疑。 同时,姜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卫九霄到现在都没明确说过他的真实身份和官职! 这是还不完全信任她吗? 啧,无所谓,反正她的目标是跟着他去上京,搞掉那些世家。 想到这里,姜玖没再耽误,直接抬头,看着卫九霄:“我想好了,我跟你走。但前提是,我和你一起上路。” “啊?”这下轮到卫九霄愣住了。 “怎么?你刚才说的,是逗我玩的?”姜玖挑眉。 “不、不是!”卫九霄连忙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但你跟我一起走的话,路上极可能会遇到埋伏,非常危险!” 姜玖无所谓地往土墙上一靠,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洒脱:“那又怎么样?如果那些人真想对我不利,就算你安排好了再来接我,他们难道就找不到机会下手了吗?结果都一样。还不如跟你在一起,真遇到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卫九霄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姜玖没理会他的眼神,转而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不过……我救了你,你回京后,小渔村会不会有危险?当初埋伏你的那些人,会不会来报复村民?” 提到这个,卫九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有可能。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最得力的心腹暗中保护小渔村,绝不会让任何村民因我而受到伤害!” 第48章 玄色 姜玖点点头。 这一点上,她还是相信卫九霄的能力和承诺的。 他能从家族败落的困境中爬起来,走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玖正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来了! 卫九霄的心腹,终于找来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开机”。 刚穿来那会儿,原主强大的生物钟让她每天天不亮就自动醒,痛苦不堪。 后来她好不容易靠着熬夜看零零七播放的小说才把作息调整过来,没想到今天又要早起了。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姜玖简单收拾好自己走出小屋时,门口已经静默地站着一批人。 为首之人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面容普通到近乎模糊,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的长相。 他腰间佩刀的刀鞘上,却清晰地刻着半朵精致的银莲。 卫九霄此刻正端坐在主屋那张简陋的桌子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见姜玖进来,他自然地拿过一个干净的粗陶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她面前:“温度刚好,快喝点润润嗓子。” 姜玖也没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指了指门外:“门口那些……是你的人?怎么都杵在那儿?” “在等你。”卫九霄说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姜玖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卫九霄却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侧身在她耳边低语“站我身后。” 随即,他迈步出门,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将姜玖护在身后,看向为首的玄衣人。 “陈统领,本将军的调令尚未发出,你是如何提前得知,并在此地恭候的?” 姜玖在卫九霄身后,注意到那玄衣人握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她心头一紧,刚想提醒卫九霄小心,就见卫九霄猛地回身,一把将她推进屋内,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姜玖哪会真躲着? 她迅速扫视屋内,抄起墙角那柄原主用来叉鱼的鱼叉,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卫九霄可不能死在这儿,他要是死了,她的任务就直接宣告失败! 门外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卫九霄虽然伤势未愈,但招式凌厉,逼得那玄衣人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院子角落堆积的干草堆旁。 姜玖握着鱼叉,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两人的动作太快了。 情急之下,姜玖目光一亮,心念微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打火机,瞅准时机,直接扔向了玄衣人脚边的干草堆! “呼——!” 干草遇火即燃,借着风势瞬间腾起! 火苗迅速窜上了玄衣人的衣袍下摆,逼得他不得不分神扑打身上的火焰。 这瞬间的混乱,为卫九霄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他身形如电,剑光一闪,精准地刺穿了玄衣人的要害! 战斗结束,卫九霄却也耗尽了力气。 他右手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左手紧紧按在胸口旧伤处,脸色苍白如纸。 姜玖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咳咳……咳……我没事……”卫九霄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姜玖扶着他往屋里走,一边问,“这人到底是谁啊?是来接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回到屋里,姜玖拧了块湿布巾,小心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卫九霄摊开手掌,露出一块从玄衣人腰间扯下的令牌。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嘲。 “他……曾是我父亲的旧部。当年我能扶持幼主登基,他在背后出了大力,曾发誓会护我周全……没想到,如今第一个倒戈相向的,会是他。” 姜玖没想到这刺客来头这么大,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原主记忆中,那个绑架了整个小渔村村民的反派身份。 可她不能直接问,毕竟卫九霄还没完全对她摊牌。 她只好迂回地试探:“你……到底是谁啊?怎么有这么大本事,还有这么大仇家?” 卫九霄诧异地抬头看她:“合着你不知道我是谁?” 姜玖一脸无辜:“我应该知道吗?” 卫九霄被她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牵动了伤口又咳嗽起来: “对不住,是我自大了。王大婶一听我名字就知道我是谁,我以为我说了名字你就明白了。我是大将军,卫九霄。” 姜玖继续装傻,眨巴着眼睛:“卫九霄?很有名吗?” 卫九霄被她逗乐了,忍着笑说:“是呀,坊间传闻,能止小儿夜啼呢!” 姜玖恍然大悟般摊手:“哦!怪不得最近二狗子都不来找我玩了,原来是你吓的呀!”她接着又问,“那你的仇人肯定很多咯?到底有多少人想杀你?” 提到这个,卫九霄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向后靠了靠,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刻痕,带着寒意:“朝堂上盯着兵权的人不少,但敢如此持续不断地派顶尖刺客追杀我的,有这么大手笔和胆量的,除了丞相柳元嵩,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玖,目光深邃:“你问这个,是还在担心渔村的人?” 姜玖迎上他的目光,认真点头:“是的。你在这里他们都敢动手,更何况你走之后。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渔民,面对那样的势力,毫无反抗之力。” 根据零零七的信息,反派是一个联盟。 卫九霄出身世家,但父亲战死后,最先瓜分卫家利益的正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 他对此深恶痛绝,掌权后大力扶持寒门,彻底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 丞相柳元嵩,正是四大世家之一柳家的家主,也是这个反派联盟的核心人物之一。 姜玖给卫九霄续上一杯热茶,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那个柳丞相背后,除了柳家,还有一堆世家给他撑腰喽?” 第49章 云轩 话音未落,远处再次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这次的声音听起来与之前截然不同,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气势。 姜玖的神色瞬间再次紧绷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卫九霄却侧耳仔细听了听,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轻轻拍了拍姜玖的手背:“别担心,这次是我的人。” 姜玖有些疑惑,光听马蹄声就能分辨敌我? 卫九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你听,那跑在最前面的马蹄声,清脆而独特,是我的老伙计‘踏雪’。它来了,必定是带着我最信任的心腹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擂动的战鼓,敲击在清晨湿润的泥土路上。 姜玖站在小屋门口,凝神望去。 只见晨雾之中,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率先冲破薄雾,昂首长嘶,马蹄踏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骑精悍的骑士,人人身着轻甲,腰佩利刃,眼神锐利。 白马在院外停住,旁边一骑上的将领迅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中带着急切: “将军!属下来迟一步!您的伤势……”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便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姜玖身上,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卫九霄安抚地拍了拍爱驹“踏雪”的脖颈,然后对跪地的将领淡淡开口:“无妨。这位是姜玖姑娘,我的救命恩人。接下来,她会与我们一同回京。是自己人,不必忧心。” 那心腹将领闻言,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神色缓和了许多,他对着姜玖微微颔首致意。 姜玖则回以一个尽量显得友善而无害的微笑。 启程前往上京城的路上,云轩对姜玖的态度确实有些微妙。 姜玖骑着马跟在队伍的后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云轩时不时投来的审视目光。 有一次,她瞥见云轩趁着众人歇息的间隙,偷偷给卫九霄递水囊时,眼角的余光还状似无意地朝她这边扫了扫,带着几分探究。 卫九霄接过水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向云轩解释什么,只是转过头,语气自然地朝姜玖说道:“小玖,前面不远有处驿站,到了我们先歇歇脚,你也放松一下。” 有云轩这个得力干将在,一路上所有琐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姜玖和卫九霄几乎不用操心任何生活上的细节。 此刻,两人正坐在驿站大厅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等着上菜。 姜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着桌面,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哎,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上京城里的局势啊?我听村里的张大叔说,在京里头,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三个当官的。我有点担心,怕自己不懂规矩,不小心惹上麻烦。” 卫九霄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他顿了顿,还是耐心解释道,“上京城势力盘根错节,世家众多,但以柳、孙、赵、齐四大家族为首。其中,又以柳丞相所在的柳家势力最为庞大。” 他边说,边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每一道都代表一个家族: “柳家,把持着文官的任免升迁。 孙家,掌控着南北漕运的命脉。 赵家,手握盐铁专卖的大权。 齐家,则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他们的旧部亲信。” 他的指尖在四道水痕上重重一点,“这四家拧成一股绳,目的只有一个,逼迫我和陛下,交出兵权。”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哨音!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侍立在不远处的云轩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卫九霄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外,语气平静无波:“又来了。” 姜玖反应极快,手立刻摸向藏在靴筒里的短刀,却被卫九霄一把按住了手腕。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冲动!你从后窗翻出去,去马厩找踏雪,它认得你,会带你走!”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 数名手持长刀的蒙面刺客鱼贯而入,寒光闪闪的刀尖直指卫九霄! 这一次,对方的人数明显比之前要多,大概是离上京城越来越近,对方的攻势也愈发疯狂。 姜玖并没有听从卫九霄的安排。 就在他松开她手腕的瞬间,她身形一动,反而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穿梭了这么多位面,可不是白混的,没点自保的本事怎么行? 再不展示点实力,卫九霄总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说不定下次危险来临时又要想法子把她支开。 只见她侧身灵巧地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手腕一翻,那柄不起眼的渔刀便架在了一名刺客的小臂上,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顺势一划。 “嗤啦”一声,一道血口瞬间绽开! 卫九霄见她动作如此干净利落,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随即挥剑格开另一名刺客的攻击,同时不忘出声提醒:“小心!左后方有破绽,别硬抗!” “别管我!你顾好你自己!他们的目标可不是我!” 姜玖一边回应,一边眼观六路。 她瞅准一个空档,手腕一抖,一柄飞刀脱手而出,直射向正与卫九霄缠斗的一名刺客! 那飞刀又快又准,直插刺客面门! 卫九霄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才没被喷溅的鲜血溅到。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姜玖已如猎豹般欺近他身侧,手起刀落,精准地斩断了另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刺客的手腕! “我说,”姜玖喘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调侃,“亏你还是什么‘九霄战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煞神将军呢!能不能打起精神,注意点身后!” 卫九霄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手中的剑势也随之变得更加凌厉迅猛:“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煞神!”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剑法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一个身法灵动刁钻,专攻要害。 第50章 遇刺 没用多少功夫,便将冲进来的刺客全部斩杀在地,驿站大厅内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姜玖看着满地的尸体,有些遗憾地咂咂嘴:“你……都不留个活口审问一下谁是主使吗?” 卫九霄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屑: “用不着。这些人不过是些被豢养的死士,是最底层的小喽啰。他们不光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恐怕连直接指派他们的人是什么身份都未必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上京城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更何况,主使者是谁,我心知肚明。总归逃不出那几位‘老朋友’的手笔。” 姜玖了然地点点头。 是啊,除了上京城里那些视卫九霄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他兵权和性命的世家大族,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频繁地刺杀当朝大将军呢? 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你死我活。 原本,卫九霄是计划在这个驿站与姜玖分头行动,他带一部分人先行回京吸引火力,让姜玖由云轩护送,走更隐蔽的路线,以确保她的安全。 但经过刚才驿站那一战,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渔家女,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许多招式简洁狠辣,角度刁钻,就连久经沙场的他也不得不暗自赞叹。 将她带在身边,或许并非累赘,反而可能是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云轩的目光一直黏在姜玖身上,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卫九霄看得分明。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好奇? 于是,他绝口不再提分路之事,直接安排了接下来一同回京的行程。 安排刚定,云轩就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姜玖面前,脸上带着武痴特有的狂热和急切:“姜、姜姑娘!你……你的功夫……怎么会这么好?” 姜玖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一路上,云轩对她虽然礼数周到,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她还以为这人不会主动跟她多说一句话呢。 没想到展示了一下身手,就把这个“闷葫芦”给炸出来了? “我呀?”姜玖眼珠一转,信口拈来一个故事,“说来话长。小时候我并不是一直住在小渔村,我们家原本在山上。有一天,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受了伤,沦落山间,被我爹娘带回家养伤。他闲着没事,非要教我几招防身。我当时也没当真,就当是强身健体的养生操,每天练练。没想到他教的招式这么管用。” 云轩听完,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极度羡慕和嫉妒的表情。 姜玖觉得莫名其妙,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卫九霄。 卫九霄忍着笑,解释道:“我家云轩,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武痴。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侍卫、武师,几乎都被他挑战过。他这是见猎心喜了。” 姜玖恍然大悟,看向云轩,直接问道:“你想和我过过招?” 云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左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说:“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 “哦?那就算了……”姜玖故意拉长声音。 “不过!”云轩立刻接口,变得急切,“既然姜姑娘盛情邀请,非要和我切磋一下,那……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噗嗤——” 卫九霄这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笑意,板起脸道:“好了!现在可不是比武的时候。等安全回到上京,安稳下来,我再给你们安排一场正式的切磋!” “是!公子!”云轩目的达成,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几乎是蹦跳着退了下去。 姜玖更迷惑了:我什么时候“盛情邀请”了?这主仆俩,怎么一个比一个会顺杆爬? 卫九霄适时地站起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时辰不早了,今日多谢小玖出手相助。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不等姜玖回应,转身就上了楼,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姜玖失笑摇头:“这主仆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回到云轩为她准备的房间,姜玖发现床上的铺盖都是崭新的。 原来,细心的云轩认为驿站人来人往,公用铺盖不干净,有钱人家都是自带铺盖。 他这次出行没料到会有一位姑娘同行,自觉失职,所以一住下就立刻派人去采购了全新的。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一心痴迷武学的汉子,竟能细心到这种程度。 姜玖对此非常满意。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顺利了许多。 姜玖问了卫九霄才知道,为了保证安全,他早已派人提前快马加鞭赶回上京,命令军营中的副将,以“将军遇刺,恐京中不安”为由,派兵保护,实为监视各大世家的府邸。 就在距离上京城还有二十里地,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进时,路旁突然跳出一伙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大刀。 但看他们的样子…… 实在不像是专业的刺客或山匪。 只见为首一个小胖子,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用尽力气喊道:“此路是我栽,此树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即,卫九霄的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那小胖子被笑得一脸茫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伙,又羞又恼,举起刀指着姜玖他们,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们……找死!笑什么笑!是不是看不起小爷我!” 姜玖也忍不住笑了,好心提醒道:“小兄弟,你说反了。是‘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小胖子愣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哦!” 他不好意思地把刀放了下来,挠头道,“不……不好意思啊,我刚入行,台词还没背熟。” 这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姜玖觉得有趣,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扔给了小胖子:“喏,买路财。” 第51章 打劫 小胖子捡起银子,看到那么大一块,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这些够了!咱们告辞!”说完,招呼同伙就要走。 “哎哎,等等!”姜玖连忙跳下马车,拦住他们的去路,好奇地问,“你们……真是山匪?” 小胖子和同伙对视一眼,挺直腰板:“当然是山匪!” 姜玖更觉得不对劲了:“那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报上名来!” 小胖子被姜玖问得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卫九霄也正好从车上下来,缓步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这群山匪,目光落在小胖子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们去你们的山头看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只要带路,这个就是你的。” 小胖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那锭元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卫九霄后面说了什么估计他都没听清,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带路!带路!”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拽住小胖子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气音焦急地说:“你疯啦?!咱们哪来的山头啊!你看清楚,这帮人腰里可都别着真家伙!咱们惹得起吗?!” 小胖子这才如梦初醒,冷汗“唰”地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改口:“咳……山、山头……我们没有山头,只有……只有我们村!” 姜玖皱起眉头:“那你们为什么要扮成山匪拦路抢劫?” 小胖子硬着头皮,还想嘴硬:“我们……我们就是山匪呀!” “铮——!”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 云轩的佩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 小胖子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扑通!扑通!”跟着他的几个年轻人腿一软,全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大人饶命!饶命啊!” 云轩横眉冷竖,厉声喝道:“还不说实话!胆敢伪装山匪,阻拦大将军座驾,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大将军”三个字一出,除了小胖子,其余几人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唯独那小胖子,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竟不顾脖子上的刀,猛地推开云轩。 云轩也没真想伤他,顺势收力。 小胖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卫九霄脚边,“咚咚”磕头: “大将军!您真是大将军?!大将军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们村!” 卫九霄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沉声道:“细说。” 小胖子未语泪先流,脸上的泥土和泪水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看着十分狼狈可怜。 “大将军!上个月末,您派人到我们村,把全村的老弱妇孺全都带走了!说是……说是奉您的命令,带他们去山上做工!可他们……他们都是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和病秧子啊!求您开恩,放过他们!您看我们几个,身强力壮,我们愿意去替他们!求您放了他们!” 他说着,还指了指身后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同伴。那几人也连忙拼命点头。 姜玖听着,心中疑窦丛生。 上个月末?那不正是卫九霄重伤昏迷,在小渔村被原主救下,动弹不得的时候吗? 他怎么可能派人去抓壮丁? 卫九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上个月具体什么时候?带他们去做什么工?既然全村人都被带走了,你们几个为何还在此地?” 小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就是上个月二十五那天!我们几个当时结伴去深山里捕猎了,想打点野味改善伙食。等我们回到村里,整个村子都空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问了隔壁村的人才知道,那天来了一群穿着官服、带着刀的侍卫,说是奉大将军您的命令,带全村人去山上做工。其他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我们几个不死心,又在附近山里找,结果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口,看到有人把守!我们刚想靠近问问,那些人就凶神恶煞地要杀我们!我们吓得赶紧跑,这几天都躲在山上,家也不敢回,那个山洞更不敢去了!” 卫九霄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眸中寒光闪烁。 他立刻下令:“云轩!你带上几个人,跟他走一趟,去那个山洞附近探查清楚情况,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今晚在前方驿站停留,暂缓回京!” “是!”云轩领命。 姜玖立刻上前一步:“我也去!” 卫九霄一脸无奈,刚想开口拒绝,姜玖已经转身追着云轩和小胖子他们走了,只留下一句:“你们去驿站等我们消息,随时准备接应!” 剩下几名随从面面相觑,又看向自家将军。 卫九霄望着姜玖迅速远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最终只能无奈地挥挥手:“按她说的做,去驿站,保持警戒!”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卫九霄快步追上姜玖一行人。路上,小胖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村里的惨状: “我们村离上京城其实不远,村里的壮劳力要么在城里打工,要么自己做点小买卖,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那些人说带他们去干活?这怎么可能嘛!我们一听就觉得是出大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还有那个山坳里的洞窟,邪门得很!洞口守着五六个带刀的凶神恶煞,可我们偷偷看到,里面关着的,全是些走不动路的老爷爷,还有抱着娃娃的妇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颤抖:“就前天!我们还撞见一队人马,押着几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往洞里送!领头的那个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怎么又是一群吃白饭的废物,赶紧送进去干活’!” 他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九霄,带着质问不解:“将军!那、那些人不是您手下的兵吗?您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第52章 疑云 一旁的云轩立刻厉声呵斥:“休得胡言!我们将军治军严明,岂会做这等龌龊之事!你说的那个时间,将军根本不在上京城!” 姜玖迎上小胖子惊疑不定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我也可以作证。上个月末,他正重伤昏迷,是我在照顾他。” “可……可是……”小胖子看看姜玖,又偷偷瞄了一眼面色冷峻、不怒自威的卫九霄,嘴唇哆嗦着,“可他们……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将军您的命令啊!” “哼!”云轩冷哼一声,带着傲然,“我们将军何等身份,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真是我等所为,何须遮遮掩掩?用得着骗你一个小民吗?!” 小胖子和他的几个小伙伴,从小在山村里长大,靠山吃山,对这片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也是他们之前能从守卫的刀下侥幸逃脱的原因。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躲在山上,早已摸清了那个神秘山洞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环境。 没怎么绕路,他们就带着姜玖、卫九霄和云轩三人,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山洞区域的地方。 云轩经验丰富,立刻伏低身体,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凝神倾听着从地下传来的细微动静。 姜玖则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被和土壤情况。 【零零七,】姜玖在心中问道,【这些人是在偷偷挖矿吗?】 【是的,玖玖。】零零七回答,【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原主的剧情里并没有这段详细的描述。】 【推测的。】姜玖分析道,【在村里掳走那么多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还派重兵把守,总不可能是白养着他们。结合这个世界的背景,反派世家最缺的就是对抗皇权和卫九霄的硬实力,兵权和武器。私自开采矿产,很可能是为了秘密铸造兵器,囤积私兵。】 【这些内容确实属于原主死后才会展开的剧情线。】零零七补充道,【由于你们出发时间推迟,又意外遇到了小胖,导致这部分隐藏剧情被提前触发了。】 姜玖心中仍有疑惑:【这里离上京城这么近,他们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这是完全不把卫九霄和小皇帝放在眼里啊!】 她猜测,反派们之所以如此猖狂,一方面可能是认为小皇帝年幼可欺,另一方面,恐怕是对这次刺杀卫九霄的行动抱有极大的信心,认定他必死无疑,无法回京。 他们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几乎将卫九霄身边的精锐亲卫斩杀殆尽,却万万没想到,卫九霄会破釜沉舟的方式求生,更没想到他会被人救起并安然返回。 卫九霄从上山开始,脸色就阴沉得可怕。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世家这一手可谓阴毒至极!他们不仅私自开采矿藏,还将这口黑锅提前扣在了他的头上! 将来一旦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手握兵权、权势滔天的卫九霄在暗中囤积力量,图谋不轨,谁会怀疑到那些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世家头上? 如果卫九霄真的死在了外面,那更是死无对证,兵权自然会落到他们安插在军中的势力手中。 而负责开采的,很可能是掌控盐铁之利的赵家。 在朝中为他们打掩护、提供便利的,必然是权倾朝野的柳家。 四大家族环环相扣,分工明确,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利益共同体。 在共同的敌人卫九霄出现之前,他们或许还会为了各自利益内斗,但卫九霄的崛起,彻底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成了必须合力铲除的目标。 通过观察洞口守卫的换岗规律和偷听他们私下交谈的只言片语,卫九霄和姜玖等人基本摸清了山洞内的情况。 卫九霄低声对云轩交代了几句,让他留下几名精干的影卫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随后,一行人便在小胖几人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回驿站的路上,姜玖看着卫九霄一直阴沉着脸,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卫九霄深吸一口气,语气不似刚才那般肃杀,但依旧凝重:“先行回京。此事牵扯甚大,需从长计议。山洞那边我已派人暗中盯着,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那……小胖他们几个呢?”姜玖看向走在前面带路的小胖子。 “也一并带回上京。”卫九霄的回答很干脆。 姜玖点点头,她也正有此意。小胖他们几个的家人全都被抓进了山洞,他们自己又在山上躲藏了这么久,很可能已经被对方列入了“灭口”名单。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只有将他们带回将军府保护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她看着小胖子那依旧带着几分懵懂和执拗的背影,心想:就冲这小子对元宝那股热乎劲儿,知道能跟着大将军回京城享福,估计能乐疯了。 当众人回到驿站,卫九霄将他的安排告诉小胖时,情况却出乎意料。 卫九霄话还没说完,小胖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走!大将军!我们全村人现在还生死不知,我怎么能抛下他们,自己跑去京城享福呢?!我要留下来救他们!” 姜玖愣住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啊,对小胖来说,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们的性命,远比个人的安危和富贵重要得多。 看着小胖那倔强又带着泪光的眼睛,姜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了起来! 【零零七!】她在心中急切地呼唤,【我想我明白了一件事!】 【怎么了,玖玖?】 【原主的剧情里,反派绑架了整个小渔村的村民,用来要挟卫九霄。但他们把村民关押在哪里,并没有详细说明。现在想来……他们很可能也是被关进了类似这样的秘密矿洞里,强迫他们挖矿了!】 这个念头让姜玖的心猛地一沉。 第53章 村民 原主和小胖的遭遇何其相似,都是为了拯救与自己朝夕相处、情同亲人的村民,不惜以身犯险。 只是小胖比原主幸运,他成功找到了卫九霄,并将真相带了出来。 而原主却倒在了距离希望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至死都未能知道乡亲们的下落,带着无尽的牵挂和遗憾含恨而终。 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让姜玖对原主的执念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渔村的悲剧,在小胖的村庄重演。 卫九霄看着跪地不起的小胖,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弯下腰,亲手将小胖扶了起来:“好,你不走,我便不勉强你。但你要记住,留在这里,一切需听从我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救人之事,需从长计议,莽撞只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明白吗?” 小胖看着卫九霄坚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姜玖见小胖声泪俱下,死活不肯跟卫九霄去上京城,便开口问道:“你也看到了那些守卫的实力,你们还没靠近,他们就能发现。你打算靠什么去救你的族人?” 小胖抹了把眼泪,挺起胸膛,带着几分山里孩子特有的倔强自信:“我和他们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这座山的每一个山洞,我们都钻过,每一片林子我们都熟!那个关人的山洞我们也进去过,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个出口!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们为啥把人关在里面,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洞口偷偷摸进去,把人带出来!” 姜玖闻言,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卫九霄。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卫九霄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既然你已经有办法了,为什么还要假扮山匪拦路抢劫?”姜玖又问。 小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太……太饿了。我们几个为了蹲守那些人,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饿得没力气打猎。我们打劫不是为了抢钱,就是想……要点吃的……” 他赶紧抬头,急切地补充道,“但你们放心!我们是好人!之前路过的人不像你们这样有马车,看着就不富裕,我们都没跳出来!我们是等了好久,才等到你们这队看着像有钱人的……” 合着我们是纯属倒霉,撞枪口上了是…… 姜玖听着他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一番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了耿直和实诚的脸,心里想什么全摆在面上,连个弯都不会拐,这种混不吝的实诚劲儿,倒让她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卫九霄听完小胖的解释,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你的族人都救出来,前提是他们还活着。但是,你必须跟我走。如果你不想去上京城,我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几个去京郊大营。到时候营救行动,还需要你们带路。” “京郊大营?!”小胖听到这个词,眼睛瞬间亮了,差点高兴得跳起来,“京郊大营可以!我愿意去!我爹就在那儿当兵呢!” “哦?”卫九霄挑眉,“既然你父亲在京郊大营,村里出事后,你怎么没去找他?” 小胖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我托人给我爹捎了口信!送信的人回来说口信已经送到了,可我爹只让他带话给我,让我等着。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消息!我怀疑……我怀疑那个送信的根本没告诉我爹村里出事了!不然我爹肯定不会不管的!” 一旁的云轩忍不住插嘴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小胖立刻挺起胸脯,自豪地说:“张铁牛!” 云轩闻言,眼睛都睁大了:“张铁牛?你父亲是张百户?!” 小胖有些害羞地挠挠头:“我……我也不知道是啥职位,我爹说过一次,我没记住……” 云轩更不解了:“你父亲都做到百户了,怎么还让你住在村里?没接你去上京城住?” 小胖解释道:“是我爷奶不愿意离开村子。我们村可好了,有山有水!上京城里规矩太多,我爷奶住不惯。而且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是爷奶把我拉扯大的,他们不愿意走,我也不想走。再说,我的小伙伴们都在这儿呢!哦对了,他们的爹也都在京郊大营当兵!” 云轩和卫九霄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这事……恐怕比想象的要复杂。 小胖托人给身为百户的父亲送信,父亲却没有回应。 被绑走的人里包括他的亲生父母,他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那么,问题就出在送信环节。 是口信根本没送到京郊大营?还是送到了,但被人中途拦下了? 这完全是两种性质! 卫九霄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问道:“帮你送信的人是谁?” “就是经常来我们村收菜的李大人啊!他是军营的伙头。我们村好多人在京郊大营当兵,李伙头经常帮我们捎带信件和东西。”小胖老实回答。 卫九霄看了云轩一眼,云轩立刻会意,点头退下。 世家的势力渗透得如此之深,连一个军营的伙夫都能轻易截取信件? 可见京郊大营乃至整个上京城的防卫,已经漏洞百出,像个筛子。 这个李伙头,可能是被世家收买了,也可能是无意中错误地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 但无论原因如何,这个人都不能再留在军营了。 卫九霄绝不会放过他。 卫九霄的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暗流汹涌从未发生。 他让大家各自散去休息。 姜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对明天就要进入上京城这件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意味着悠闲的“假期”结束了,她得开始“上班”处理正事了! 她还想再玩一段时间啊…… 卫九霄同样没有睡意。 他坐在灯下,反复思量着回京后要处理的棘手问题,为接下来的计划做着安排。 他也没有忘记对小渔村的承诺。 在见识了世家为了私利不惜绑架整村老弱挖矿的恶行后,他意识到自己原先“派人保护”的想法太过天真。 第54章 安排 必须在世家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小渔村的村民秘密转移安置! 遇见小胖之前,他只是憎恶世家的贪婪。 现在,他对这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贵族”,又多了一层深入骨髓的鄙夷和愤怒。 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丧失了为人的基本良知。 窗外,夜色深沉。 云轩处理完事务回到驿站,见卫九霄的房间还亮着灯,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叩房门:“公子?” “进来。” 见卫九霄衣衫整齐,云轩便知他是在等自己复命。 “公子,已经安排下去秘密审讯李伙头。张小胖他们几人也已启程送往京郊大营,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嗯,”卫九霄揉了揉眉心,“你也早点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全速赶回上京。” “公子也请早些安歇。”云轩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路风尘仆仆,卫九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上京城。 出乎姜玖意料的是,卫九霄并未如她所想,将她另行安置在别院,而是直接将她带回了守卫森严的将军府。 姜玖本以为,按照卫九霄之前“奉为座上宾”的说法,为了避嫌和她的清誉,他会给她安排一个独立的住处。 毕竟,让一个未婚女子直接住进大将军府,对他的名声和她自己的名声,都难免会有影响。 卫九霄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些。 第二天,整个上京城就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煞神将军卫九霄回来了!” “何止是回来了!是带着个美人儿一起回来的!” “真的假的?卫将军不是向来不近女色吗?连太后娘娘做媒都给拒了!” “千真万确!我三姑家的二表侄在将军府当差,亲眼所见!那姑娘看着不像京中贵女,但模样标致得很!” 一时间,关于卫九霄携神秘女子回府的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位多年来以冷面无情、不近女色闻名的“九霄战神”,突然身边多了个女子,无疑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卫九霄身着朝服,位列武官之首,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与他毫无关系。 丞相柳元嵩早已从刺客逾期未归的消息中,得知了刺杀失败的结果。 此刻见到卫九霄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上,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反而如同往常一样,热情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卫大人,此行辛苦了!陛下若是见到您平安归来,必定龙心大悦啊!” 卫九霄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礼,语气疏离:“柳大人。”便不再多言。 柳元嵩见他无意交谈,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阴鸷,面上却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那些平日里与卫九霄交好、同为武将出身的官员们,则是个个心痒难耐。 他们早已从自家夫人那里听说了城中的“特大新闻”,一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个明白:他们这位向来对男女之事冷若冰霜的卫大人,是不是终于铁树开花了?好事将近了? 几人互相挤眉弄眼,暗中撺掇着让对方去探探口风。 可看着卫九霄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侧脸,谁也没那个胆子去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卫九霄曾经的副将,如今的镇北将军李小虫。 李小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卫九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迈步就要上前打招呼。 旁边一位与他相熟的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凑到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将城中的传言简要说了一遍。 李小虫听完,非但没有惊讶,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他用力拍了拍那位同僚的肩膀,哈哈一笑。 “老大!卫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李将军那粗犷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侧目,唯有丞相柳元嵩依旧低着头。 世家一派的官员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他们曾费尽心思想在卫九霄身边安插眼线,甚至不惜用美人计,奈何这位大将军油盐不进,对女色似乎毫无兴趣。 无奈之下,他们甚至散播过卫九霄有龙阳之好的谣言企图激怒或抹黑他,可卫九霄依旧不为所动。 如今,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登堂入室,住进那铁桶一般的将军府? “李小虫,下了朝跟我回府。” 卫九霄头都没回,光听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就知道是谁。 李将军本名李小虫,是西北人。 卫九霄年少从军,从最底层做起,李小虫就是他当年同营帐、睡大通铺的兄弟。 这李小虫人如其名,起初胆子极小,上了战场如同老鼠见了猫,只想逃跑。 卫九霄问他原因,他沮丧地说:“你看我的名字,小虫小虫,怎么能斗得过人呢?” 卫九霄却告诉他:“你一定没去过西南,那边有种动物叫大象,身形如山,行走地动山摇,鼻子能卷起大树,但它最怕的就是钻鼻子的小虫。你就是能钻心的小虫。” 自此,卫九霄每逢训练、作战都带着他,李小虫也真就成了卫九霄最忠实的“跟屁虫”和悍将。 “老大,我听人说你带了个姑娘回府?”李小虫凑近了,挤眉弄眼地问。 “闭嘴。”卫九霄低声呵斥。 “嘿嘿,”李小虫浑不在意,脸皮厚得很,“老大你就跟我说说呗,那姑娘谁啊?是不是我未来嫂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嘞!”李小虫一拍大腿,“要真是嫂子,那我得把她当祖宗供着!比我亲娘还得敬着!嘿嘿。” “座上宾”……“嫂子”吗?李小虫的话似乎触动了卫九霄某根心弦。 他等了半天,却没见卫九霄反驳或承认,只见自家老大半低着头,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右手的袖口,目光放空,显然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第55章 美人 李小虫还想再八卦几句,殿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百官跪迎——!” 除了卫九霄因其特赐恩典肃立躬身外,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千岁。 丞相柳元嵩跪在群臣之首,低垂的眼眸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同朝为臣,凭什么卫九霄就能见君不跪? 这无上的荣宠,日夜扎在他的心上。 十岁的小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坐上龙椅,珠帘之后是垂帘听政的太后。 小皇帝对卫九霄极为依赖,先帝在位时,卫九霄就是他的武学师傅,而柳元嵩虽是太傅,小皇帝却明显更亲近卫九霄。 先帝临终前,更是秘密将遗诏和免死金牌交给了卫九霄而非他这位丞相。 这巨大的信任落差,让柳元嵩如何能平衡? “卫爱卿,此行可还顺利?”小皇帝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庄重。 卫九霄出列,躬身回禀:“回陛下,此行危险重重,但……收获甚丰。具体详情,容臣朝后私下向陛下和太后回禀。”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危险重重?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大将军动手? 收获甚丰?是抓到了谁的把柄、查到了谁的罪证? 私下回禀?为何不能在朝堂上明说? 卫九霄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们倒是一脸坦然,反正他们唯卫九霄马首是瞻。 可世家一派的官员们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九霄自从掌权以来就处处与他们作对,他口中的“收获甚丰”,岂不是意味着又有家族要倒大霉了? 世家们是真的慌了。 他们好不容易设计让卫九霄离京,创造了这次绝佳的刺杀机会,没想到筹划多时,还是功亏一篑,让他活着回来了! 核心成员知道,他们还有更大的计划在暗中进行,但前景如何,谁心里也没底。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博弈,一旦失败,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性命,整个家族数百年的积累都将灰飞烟灭。 不少人的脸色已经控制不住地发白。 像柳元嵩这样的核心人物,内心即便已翻江倒海,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 这是他们自幼在世家大族勾心斗角的环境中历练出的本事,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卫九霄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他只需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至于这些世家的兴衰,与他何干? 下朝后,许多官员围着想向卫九霄一派的人打探消息,可惜的是,连李小虫他们都一头雾水。 卫九霄回京后,尚未召集任何心腹议事。 卫九霄无视了所有探寻的目光,径直前往御书房觐见小皇帝和太后。 鲜为人知的是,卫九霄与小皇帝实则有着亲戚关系。太后在先帝后宫本是个不起眼的妃嫔,处境艰难。 卫九霄得知宫中还有这么一位姨母后,在自己羽翼未丰时便暗中相助。 太后在宫中孤立无援,几乎将卫九霄视作唯一的亲人,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后入宫前只是家族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庶女,而卫九霄的生母、太后的嫡姐,待她颇为照顾。 入宫后,太后也多赖姐姐接济。 她仅被先帝临幸一次便怀上龙种,在后宫众多嫔妃和皇子的争斗中,正因为不受关注,小皇帝才得以平安长大。 先帝晚年皇子夺嫡激烈,小皇帝在卫九霄的保护和教导下韬光养晦。 对小皇帝而言,卫九霄这位表哥,是比父皇更让他依赖和敬重的存在。 看似这次卫九霄离京是奉了小皇帝的旨意,处理一桩边境军务,但实际上,这整个计划的主谋,正是卫九霄本人。 他早已通过安插在世家内部的眼线,得知了柳元嵩等人正密谋策划一场针对他的刺杀。 他们需要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卫九霄远离上京、远离他势力核心的机会。 卫九霄便将计就计,主动向小皇帝请旨,要求出京“巡查边防”。 他就是要给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以伸出毒牙的机会。 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他们动手的确凿证据,才能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给予这些盘踞朝堂祸国殃民的世家势力致命一击。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也是整个王朝未来的走向。 小皇帝最初得知卫九霄的这个计划时,是极力反对的。 他紧紧抓着卫九霄的衣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表哥!不可以!这太危险了!朕不许你去!” 在小皇帝心中,卫九霄不仅仅是臣子,更是他亦兄亦父的依靠,是他在这个冰冷皇宫里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他无法想象,如果卫九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之所以能坐得稳,全靠卫九霄在军中无与伦比的威望和铁腕手段支撑。 一旦卫九霄倒下,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会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这个年幼的皇帝撕得粉碎。 他的下场,绝不会比卫九霄好到哪里去。 卫九霄心意已决。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皇帝的眼睛:“陛下,有些毒瘤,不剜掉,只会越长越大,最终危及江山社稷。臣必须去。只有让他们先动手,我们才能后发制人,永绝后患。请陛下相信臣。” 最终,在小皇帝含着泪、万分不情愿的注视下,卫九霄还是踏上了这条充满杀机的巡查路。 如今,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收获凯旋。 卫九霄将此次出行遭遇的刺杀、查获的关于世家私自采矿的线索,以及小渔村和小胖村庄的遭遇,一一向太后和小皇帝做了详细的禀报。 小皇帝的注意力显然不完全在这些证据上。 他时不时地偷瞄卫九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太后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其实她自己心里也跟猫抓似的。 母子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都不敢先开口问那个让他们抓心挠肝的问题。 第56章 太后 眼看卫九霄汇报完毕,准备告退,却始终只字不提那个女子,小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表哥……他们都说,你这次回来,带了一位姑娘回府……她……她是未来的表嫂吗?” 太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儿子胆子这么大! 但她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卫九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沉默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不是?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希望是。 说是?可姜玖的态度又让他毫无把握。 他的沉默让气氛瞬间凝固,太后和小皇帝也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九霄似乎才理清思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她……是我刚才提到的,在小渔村救了我性命的恩人,姜玖姑娘。现在……还不是你的表嫂。”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带着点自嘲,“她对我……似乎并没有那种意思。” 小皇帝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听到了什么?! 他那个人称“煞神”、对男女之情向来不屑一顾的表哥,居然动心了?! 还是单相思?! 对方还是个对他“没意思”的女子?! 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奇闻! 太后也惊得差点失态,连忙用帕子掩住嘴角,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她这个侄儿,以前她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 她把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贵女筛了一遍又一遍,就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贤内助,结果全被他以“公务繁忙,无心家室”为由挡了回来。 后来京中传出他好男风的谣言,她失眠了一整晚,最后想开了,开始暗中搜罗品貌出众的青年才俊,觉得只要侄儿喜欢,男女都无所谓。 结果名单递上去,卫九霄看都没看就直接烧了,还明确表示自己既不想成家,也不喜欢男人。 可现在! 他居然主动带了个女人回府! 还是个对他“没意思”的女人! 太后心里啧啧称奇,这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 她强压下八卦的激动,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霄儿,既然姜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当面致谢。你什么时候方便,带她进宫来,让我和你表弟见见?” 卫九霄闻言,眉头微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太后赶紧补充道:“你放心!我们就是单纯地想谢谢她,绝没有别的意思,不会为难她,更不会乱点鸳鸯谱!”小皇帝也在旁边拼命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卫九霄,满脸写着“我想吃瓜”。 卫九霄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宫里规矩多,她性子散漫,怕不习惯。等我回去……问问她的意思再说。” “好好好!你问!你好好问!”太后连连答应,和小皇帝又交换了一个“有戏!”的眼神。 卫九霄以府中有事为由,婉拒了留膳,匆匆告退。 他一走,太后和小皇帝立刻凑到一起,激动地交流起刚刚发现的“惊天大秘密”,气氛热烈得如同过年。 离开皇宫的卫九霄,心情却远没有宫里那两位那么轻松愉快。 他骑在马上,神思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小皇帝那句天真无邪的“表嫂”。 姜玖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理应敬重报答。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底却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以身相许。 可他感觉到,姜玖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倾心于他的女子,她们或含蓄或热烈地表达好感,可姜玖的言行举止,与她们截然不同。 除了毅然决定跟他回京这件事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她对他的态度,更像是对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甚至…… 有时候他觉得,她对探索美食的热情,都远远超过了对他的关注。 每次他想和她聊聊更深层的话题,比如未来,比如……感情,她总能巧妙地把话题拐到“今天哪家酒楼的菜真不错”、“小渔村的烤鱼和京城的做法有什么不同”上去。 她在酒楼流连的时间,似乎比和他单独交谈的时间长得多。 她在回避。 卫九霄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不想谈感情,或者说,不想和他谈感情。 既然她不想,卫九霄也不愿,更不忍心逼迫她。 更何况,眼下朝局动荡,危机四伏,他连一个安稳的未来都无法承诺给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她的回应呢? 姜玖最近在上京城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畅快淋漓! 她彻底摆脱了在小渔村时的拘束,每日里女扮男装,招猫逗狗,在上京城的大街小巷风风火火地穿梭。 卫九霄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兴致勃勃地换上一套崭新的学士服,准备出门。 目的地是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赌坊。 昨天她在九楼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纨绔子弟,那可都是上京城里顶会玩的主儿! 姜玖和他们一番交流下来,顿觉相见恨晚,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不,今天约好了要去赌坊“切磋技艺”,顺便来个桃园结义,拜把子! 卫九霄对姜玖这些日子的新动向一无所知。 最初,他还派了暗卫时刻跟着姜玖,一来是保护她的安全,免得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二来也是想随时知道她的行踪。但姜玖很快就发现身后有尾巴,觉得十分不便,影响她“放飞自我”。 她直接找到卫九霄,要求他把人撤走。 卫九霄见她态度坚决,想到她确实有几分自保的本事,便也没有勉强。 可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姜玖的消息,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媳妇儿”正被一群“狐朋狗友”围着。 卫九霄走进姜玖的房间时,见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的男式学士服,长发束起,活脱脱一个俊俏风流的少年郎,正准备出门。 他心头一紧,赶紧问道:“小玖,你这是要去哪儿?” 第57章 交友 姜玖正奇怪屋里怎么突然暗了下来,抬头见是卫九霄,随口答道:“出去玩呀!不跟你多说了,我快迟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哈!” 说着她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卫九霄身边掠过,夺门而出。 她跑得这么快,是真怕迟到,失了信誉。 还有……她隐隐有些担心卫九霄会说出些什么她不想听的话。 比如,关于城中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平心而论,姜玖当下对卫九霄,确实没有半点儿女私情。 上京城里关于她和卫九霄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她出门玩乐时自然也时常听到。 但每次听到“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永远是初见他时,那张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布满狰狞伤痕的脸…… 那画面,实在算不上美好,甚至有些恐怖。 这让她根本无法对卫九霄产生任何浪漫的遐想。 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位面的任务已经够艰难了,要是再跟男主扯上感情纠葛,那简直是难上加难,自找麻烦!还是保持单纯的“战友”关系比较好。 她最近这种看似“消极怠工”、只顾玩乐的状态,也引起了零零七的疑惑。 【小玖,你最近……有点不像你了。】零零七委婉地提醒。 【嗯?】姜玖一边对镜整理衣冠,一边在心里回应,【但我并不是真的只在玩啊。你仔细看看,我最近结交的这些‘朋友’,都是什么身份背景?】 零零七迅速调取数据进行分析,随即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它不再多言。 原来,姜玖看似漫无目的的玩乐,实则有着清晰的规划。她所去的场所,结交的人群,看似是声色犬马,实则都是在有目的地吸引和筛选特定阶层的人。 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备足银钱,摆足了挥金如土的大家公子派头,从不斤斤计较。 带的随从也是精挑细选,对上京城纨绔圈的习气了如指掌。 除了秦楼楚馆尚未涉足,城中各大酒楼、茶肆、赌坊、马场的掌柜,对这位出手阔绰、行事洒脱的姜公子都已相当熟悉。 不少人暗中猜测她的来历,甚至有人派过眼线尾随,但姜玖警觉性极高,总能轻易甩掉。 玩乐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伪装和情报收集。 再次与这群纨绔子弟碰面时,姜玖察觉到,他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或许只是觉得她出手阔绰、玩得开,是个不错的玩伴。 但自从她轻松甩掉了他们家族派来打探底细的眼线后,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真正的重视。 一位身着白衣、气质略显清高的公子率先按捺不住好奇,拱手问道:“这位小哥,咱们也算有缘,见过数次,虽未同席,却也算熟识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姜玖展颜一笑,拱手回礼,姿态洒脱:“小弟家中行九,诸位兄长唤我一声‘九弟’即可。” 又有人趁机试探:“不知九弟仙乡何处,府上是……?” 姜玖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并非小弟有意隐瞒,实在是……家规森严,长辈管教甚紧。小弟此次是来京中探亲,不好太过张扬,还请诸位兄长见谅,实在不便透露家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本家也并非在京中。”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给了对方想象空间,又堵住了追问的嘴。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心中暗自揣测。 姜玖心中清楚,自己的身份目前是个敏感点。 一旦被他们知道她住在卫九霄的将军府,这些多半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公子哥,恐怕会立刻对她敬而远之,那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就白费了。 但她又不能完全撒谎,以免将来身份暴露时无法收场,甚至给卫九霄惹来麻烦。 现在,就看这些人是否真的在意她的出身了。 不过,姜玖对此并不太担心。 她深知上京城这些纨绔子弟的心态,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在他们看来,只要不是皇室宗亲,其他人的家世再显赫,也终究在他们之下,或者至少是平起平坐。 他们交友,讲究的是“圈子”,不结交寒门,不沾染下九流,至于圈内人具体是谁,只要家世相当、玩得到一起,反倒没那么重要。 姜玖正是利用了这种心态。 她心中暗笑。 现在就让你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等混到能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时,再揭开身份,那才叫精彩! 这伙人里并没有四大家族的直系子弟。 那四个顶尖家族自恃身份,对子孙的管束极为严格,轻易不让他们与来历不明的人厮混,倒是和姜玖编造的家规森严有几分相似。 而这些公子哥对四大家族的成员了如指掌,非常确定姜玖并非其中任何一家。 他们普遍猜测,这位“九弟”大概是江南某个富商巨贾家的子弟,来京走亲戚的。 对于这种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家底丰厚又玩得开的外地朋友,他们还是很乐意结交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姜玖接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摸清反派联盟中,除了四大家族这面鲜明的旗帜之外,还有哪些中小家族参与其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势力,往往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同样不容小觑。 同时,她也想避免误伤。 虽然还没和这些人深交,但通过观察,她发现他们虽然纨绔,却并非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辈,玩的项目也算绿色健康,观感不错。 凭心而论,姜玖倒是挺愿意和他们做朋友的。 于是,姜玖便顺水推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入京省亲的旁支子弟”形象。 至于具体是哪个家族,她含糊其辞,对方也不再深究。 几番接触下来,倒也相谈甚欢。 在这群人中,有两位的背景引起了姜玖的特别注意。 一位是赵凛,来自掌控盐铁之利的赵家。 不过,他是赵家早已分家出去的旁支子弟。 第58章 赵孙 赵老太爷子嗣众多,家族内斗的激烈程度堪比皇家九龙夺嫡。 赵家有规矩,一旦选定新任家主,其他所有子嗣必须分家另过,脱离嫡系。 赵凛的父亲是赵老太爷的庶出第五子,对争夺家业毫无兴趣,分家时比谁都高兴。 这得益于他姨娘的从小教导。 争不过嫡系那几个狠角色,保住性命和安稳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也正因如此,赵凛才能继续留在上京城,其他失败者早被新任家主赶出京了。 赵凛的父亲如今每日在家招猫逗狗,颐养天年,对儿子的期望也是平安喜乐就好。 姜玖对赵凛这种“躺平”的咸鱼生活羡慕不已。 不用争不用抢,靠着分家得来的丰厚家产过日子,简直是神仙日子! 另一位是孙承翰,其父是掌管漕运的孙家家主孙老爷。 孙老爷好色,但其正室夫人出身齐家,手段厉害,不允许他纳妾。 孙老爷只好在府外养了许多外室,儿女成群。 除了装聋作哑的齐夫人,几乎人尽皆知。 齐夫人自己无子,年纪大了也就认命了,曾放话会在所有外室子中选一个继承家业。 但孙承翰却是最早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他的生母是上京城有名的皇商白家的独女,因漕运生意与孙老爷结识。 孙老爷曾许诺纳她为妾,但齐家坚决不松口,当年三家闹得满城风雨,齐夫人颜面尽失。 孙承翰自己也对孙家的家业没什么兴趣,觉得四大家族内部纷争不断,远不如在母亲的白家当家做主来得自在。 若不是顾及母亲感受,他早就想改掉“孙”这个姓氏了。 几次出游下来,姜玖和赵凛、孙承翰这群纨绔子弟已经混得称兄道弟,关系熟稔。 他们一起在酒楼谈天说地,纵论古今,当然主要是八卦,也约好了下次去游湖泛舟。 通过和他们的深入交流,姜玖对四大家族及其附属势力的关系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柳家,盘踞朝堂,负责在权力中枢运筹帷幄,分配利益。 赵家,掌控盐铁,财力雄厚,是联盟的钱袋子,负责出钱出力培养势力。 孙家,与赵家利益捆绑紧密,共同把持漕运命脉。 齐家,则在军中深耕多年,安插亲信。 四家各司其职,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难以撼动的利益共同体。 散伙时,赵凛神秘兮兮地拉住姜玖,压低声音说:“九弟,下次带你去个好地方开开眼!城西有处庄园,景致绝佳,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姜玖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去某个私人庄园赏景游玩,便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下了。 直到她按照约定时间来到那处庄园门口,看到门口车水马龙、香车宝马,以及那些盛装打扮、环佩叮当的贵族小姐们时,才惊觉不对…… 再一看门口悬挂的匾额和迎宾的排场,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竟然是那位以爱好做媒、乱点鸳鸯谱而闻名的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ΩДΩ) 姜玖心头警铃大作,转身就想溜,却被眼尖的赵凛一把拉住:“哎!九弟,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姜玖怒视赵凛,压低声音质问:“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就叫我过来!” 赵凛嬉皮笑脸地凑近,挤眉弄眼道: “嘿嘿,这不是看你来京城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识过真正的贵族宴会嘛,带你开开眼界!再说了,这次长公主发话,只要是适龄的未婚子弟,皆可前来。要不是放宽了条件,就凭咱们这身份,想来还来不了呢!机会难得啊!” 姜玖气得想踹他:“这种场合规矩多如牛毛,我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脑袋就搬家了!” “放心放心!”赵凛拍着胸脯保证。 “这种规模的宴会,长公主本人肯定不会亲自下场,顶多露个面。其实就是给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们一个相看的机会。九弟你也到年纪了,万一被哪家贵女看上,做个上门女婿留在上京城,咱们兄弟不就能常聚了嘛!多好!” 姜玖:“……” 她无语望天。 如果不是身份所限,女扮男装来“相亲”,这剧情倒是挺刺激的…… 既来之,则安之。 姜玖硬着头皮,跟着赵凛等人入了席。 宴会采取的是比较随意的游园形式。 姜玖本就生得俊俏,一身男装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出众,在众多男宾中显得格外出挑。 不少贵族小姐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飘向她,与身边的女伴窃窃私语,脸颊绯红。 姜玖如坐针毡,狠狠瞪了赵凛几眼。 赵凛却浑然不觉,反而热情地拉着她,给她介绍一些平时虽不常一起胡闹、但家世相当、还算熟识的公子哥。 介绍姜玖时,赵凛也很“贴心”地帮她打掩护,只说她是“江南富商家的公子,来京探亲,顺便……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姻缘”。 姜玖也懒得解释,反正都是假的,随他怎么说。 几个人凑在一起,倒也相谈甚欢,甚至还约好了后天一起去城外的寺庙吃斋饭、赏梅花。 姜玖和赵凛一伙人正聊得兴起,也被不远处突如其来的喧哗与瞬间的死寂所吸引,纷纷停下交谈,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只见原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与此同时,庄园主楼那雕梁画栋的楼梯上,也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行人正缓步而下。 姜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是什么大人物驾到,能让全场瞬间噤声。 就在这时,赵凛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姜玖微微蹙眉。 她转头看向赵凛,却发现他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道:“糟了……这下真糟了……” 他侧过身,几乎是贴着姜玖的耳朵,用气音急促地说道:“别乱看!把头低一点!是……是长公主殿下亲自下来了!” 姜玖心中一惊。 第59章 公主 长公主?! 她不是应该只在幕后,不会轻易现身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眼确认,却被赵凛更用力地按住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整个花园里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恭敬地垂向地面,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楼梯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敬畏的气氛。 姜玖能感觉到赵凛抓着她手腕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姜玖对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确实有点好奇,想抬头看看,但又担心惹祸上身,只好压低声音问赵凛:“你不是说长公主不会亲自来吗?” 赵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声音发紧:“看这阵仗……估计是来了什么连公主都必须亲自出面迎接的大人物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宾客们,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朝着楼梯方向跪伏下去,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恭迎长公主殿下——!” 整齐划一的请安声在寂静的花园中响起,带着敬畏。 可就在这一片跪拜的人潮中,有一道身影,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显得格外突兀。 姜玖整个人都傻了。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鹤立鸡群”……、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 旁边的赵凛也完全没料到姜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都这种时候了,反应慢半拍也就算了,居然还能走神?! 他脸色惨白如纸,急忙用力拉扯姜玖的衣袍下摆,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用口型拼命提醒她:“跪下!快跪下啊!” 姜玖这才如梦初醒,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乱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她只能用余光偷偷观察四周,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只要周围的人起身,她就立刻跟着起来!绝对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玖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余光瞥见周围跪着的人依旧纹丝不动,没人敢起身。 她更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起来,姜玖。”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也更近了,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玖心头猛地一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她的双臂,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姜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瞬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卫九霄?!”她太过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卫九霄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姜玖讪讪一笑,试图掩饰尴尬,指了指旁边还跪着的赵凛:“嗨,这不是……跟着我好兄弟来见见世面嘛。” 卫九霄的目光在她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上扫过,又淡淡地瞥了伏在地上的赵凛一眼,没有再多问,收回了视线。 整个花园依旧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满院子的宾客全都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凛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石砖,心里却翻江倒海,充满了错愕和不安。 “都起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从高处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姜玖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之上,珠帘微动,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端坐其中,身影朦胧,气息尊贵,令人不敢直视。 那便是长公主了。 跪伏的人群如蒙大赦,纷纷松了口气,动作恭敬地缓缓起身,依旧低眉顺眼,不敢喧哗。 姜玖也暗自松了口气,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 赵凛起身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抬眸飞快地看了姜玖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似乎在回避她的目光。 姜玖心里一阵窝火,没好气地偷偷横了卫九霄一眼。 可卫九霄却全然不在意,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透着……愉悦? 他朝姜玖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走,跟我去见见长公主。” 姜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拒绝,可余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偷偷打量她的目光,咬了咬牙,知道此刻由不得自己任性。 她转头飞快地拉了一下赵凛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赵凛,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赵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姜玖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跟着卫九霄朝那座高高在上的主台走去。 高台之上,长公主端坐主位。 一袭浅金底绣着繁复牡丹纹样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高贵雍容,又不失温和。 她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看到卫九霄带着姜玖走近时,眸光微微一顿,落在了姜玖身上。 长公主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笑意,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在卫九霄和姜玖之间流转,带着几分揶揄开口道:“好一个……美娇娘。”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满座的宾客纷纷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公主似乎兴致颇高,继续笑道:“这位,就是近来上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被你卫大将军金屋藏娇的那位姑娘?本宫原还不信你这铁树能开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卫九霄眉头微挑,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些,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而站在他身边的姜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完了!这下,她的女儿身,算是彻底暴露了!全完了! 姜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后天和赵凛他们约好的寺庙赏梅、吃斋饭的计划,是彻底泡汤了。 她偷偷抬眼环顾四周,那些之前还对她投来欣赏目光的千金小姐们,此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第60章 好奇 之前或许是带着几分羞涩和好奇,欣赏她这位俊俏公子的容貌。 而现在,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审视、探究,甚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敌意和轻蔑,复杂得让她难以读懂,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姜玖感到一阵无奈。 她好不容易才打入这个圈子,结识了几个还算投缘的朋友,结果全被卫九霄这一出给搅和了。 哎,也许这就是命。 “霄儿,你平时不是最厌恶这种场合吗?今日怎么有兴致来了?” 长公主含笑问道,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慈爱调侃。 姜玖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寒暄和商业互捧,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她悄悄扯了扯卫九霄的袖子,眼睛却一直瞟向窗外,暗示着想离开。 平时心思敏锐、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意图的卫九霄,此刻却像是完全看不懂她的暗示。 他非但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反而慢条斯理地又给她斟了一杯热茶,然后在桌上的点心盘子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块造型精致、形似梅花的糕点,递到姜玖面前。 温和得近乎宠溺:“阿玖,你看,这梅花酥是长公主府上厨子的拿手绝活,平日里可是难得一尝。今日机会难得,你尝尝看?” 姜玖刚才因为紧张喝了不少水,现在肚子胀得很,哪里还有胃口吃点心? 可她不接,卫九霄就一直举着,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姜玖感到压力山大。 无奈之下,她只好伸手接过那块梅花酥,但眼睛却死死地瞪着卫九霄,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卫九霄对她的怒视浑不在意,像是被取悦了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眼神里都透着愉悦的光。 旁人还在偷偷观察,长公主则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们俩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和怀念的神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霄儿啊,看到你们这样,倒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和母亲当年。你母亲起初也是看不上你父亲,觉得他是个粗鲁的武夫,可后来呢?你看,这上京城里,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恩爱的夫妻了。” 姜玖还是第一次听说卫九霄的父母和长公主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怪不得卫九霄对长公主一脉的人总是手下留情,对长公主本人也格外敬重。 原来,若不是长公主当年做媒,撮合了他的父母,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卫九霄这个人了。 好奇心被勾起,姜玖顿时来了精神。 她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捏着那块还没吃的梅花酥,眼睛睁得溜圆,炯炯有神地望着长公主,一副迫不及待想听下文的样子。 长公主看着姜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如今年事已高,本已不太过问这些琐事,若不是礼部官员再三恳请,说上京城近年来喜事渐少,希望她出面撮合,她也不会费心费力举办这场赏花宴。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之间流动的情愫,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她心里也觉得十分欣慰。 长公主侧过头,轻声对身旁的贴身丫鬟吩咐了几句。 丫鬟恭敬地点头,悄然退下。 不一会儿,丫鬟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托盘,步履轻盈地走到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含笑抬手,示意卫九霄和姜玖再上前一些。 贴身丫鬟恭敬地将托盘呈上,轻轻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红布。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造型独特,是一个可以完美契合的同心圆,此刻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长公主的目光带着追忆和慈爱,缓缓扫过卫九霄和姜玖,声音温和而庄重:“本宫老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你们成就好事。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前程远大。但人啊,无论在外如何叱咤风云,每逢深夜归家时,若知道家中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一个人在为你等候,那份温暖,也是人生至美之事。” 她轻轻抚摸着那枚玉佩,继续道:“这枚同心圆,是当年老国公与本宫的定情信物。老头子走的时候,我说要让它随他一起去,他却说,这是吉祥之物,承载着我们的情分,不该就此埋没,应当留给有缘人,延续这份圆满。” “这些年来,哀家也撮合过不少姻缘,但这枚玉佩,却一直未曾轻易赠出。总觉得,还没遇到真正想让哀家托付的人。” 长公主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姜玖身上,带着深深的期许,“直到今日,见到了你们。” 姜玖心中一震。 长公主这番话情真意切,饱含着长辈最美好的祝愿。 她本能地想要开口婉拒,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和卫九霄目前的关系,远未到可以共度一生的程度。 这份厚礼,她受之有愧。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开口婉拒,身旁的卫九霄却已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了托盘中的玉佩。 他转身,面向姜玖,在满座宾客惊愕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坚定地将其中一半玉佩,系在了姜玖的腰间。 那一刻,整个花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周围的世家贵妇、名门千金、王孙公子,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位向来冷面冷心、权倾朝野的卫大将军,竟然……弯腰了? 还是为了给一个女子佩戴玉佩?!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魔幻! 不少人心中暗呼:今天这赏花宴,真是没白来!值了! 系好玉佩,卫九霄直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见姜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便适时地向长公主躬身请罪,称姜玖有些不适,需要出去透透气。 长公主了然一笑,慈祥地准了。 姜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高台。 一出门,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张望,寻找赵凛的身影。 第61章 画舫 她必须立刻找到他,解释清楚这场误会。 她接连询问了几个仆从,才打听到赵凛和几位才子去了湖上泛舟。 姜玖心里嘀咕:别人来赏花宴都是忙着结识千金小姐,赵凛倒好,跑去和一群少爷们游湖?不过,这正合她意,至少说话方便些。 她匆匆赶到湖边,果然看见湖心停着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想必就是赵凛他们所在。 湖边有仆从撑着接送客人的小船等候。 姜玖也顾不上多问,直接让船工送她过去。 画舫渐渐靠近,隐隐有丝竹之声和女子的歌声传来。 她心想这几个家伙还挺会享受,游湖还不忘携美同游。 当小船靠近画舫,姜玖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往里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画舫上珠环翠绕,坐满了盛装的千金小姐和世家夫人,哪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找错地方了,连忙示意船工掉头,准备悄悄离开这个女儿国。 可就在这时,画舫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喂!那位姑娘!请留步!上来一起玩呀!” 姜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石榴红裙装的姑娘正扶着栏杆,笑盈盈地朝她招手,视线明确地落在她身上。 这一回头,姜玖肠子都悔青了! 她宁愿自己没听见!她现在可是一身男装打扮啊! 那红衣姑娘却直接喊她“姑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女儿身,在这赏花宴上,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了! 这下好了,别说找赵凛解释了,她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整个赏花宴的宾客,估计没有一个不知道她是个女扮男装、还被卫大将军“金屋藏娇”的“美娇娘”了! 姜玖连连摆手,想要拒绝,可那红衣姑娘身边,又陆续出现了几位穿着橙、黄、绿、蓝、靛、紫等各色鲜艳衣裙的少女。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玖身上,带着好奇和毫不掩饰的热情。 姜玖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更加不知所措。 撑船的船工大概这辈子也没被这么多贵女同时注视过,紧张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原本该划向岸边的小船,在他的慌乱操控下,反而晃晃悠悠地朝着画舫越来越近。 这情形落在画舫上那些姑娘们眼里,倒像是姜玖害羞地默认了她们的邀请一般。 姜玖心里憋屈得要命,可眼下这情形,真是骑虎难下。 她总不能去责怪一个被吓坏了的船工。 看着船工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她也不忍心苛责,只好硬着头皮,默认了这场误会。 小船靠拢画舫,有专门的小工上前搭手,请姜玖上船。 姜玖刚踏上甲板,一位衣着体面的仆妇便迎了上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位姑娘,我家夫人有请,请您过去见个礼。” 姜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跟着仆妇走去,心中快速盘算。 这位夫人是赵家的人,巧了,正是赵凛的那个赵家。 姜玖自然知道赵夫人是谁,但得益于卫九霄的严密保护,四大家族对姜玖的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上京城中想打探她来历的人不少,但将军府里全是跟随卫九霄出生入死的将士及其家眷,忠诚度极高,对外界打探守口如瓶,让姜玖的身份成了一个谜。 仆妇将姜玖引到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面前,想必就是赵夫人了。 姜玖没有立刻行礼,她在飞快地思考。 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现在,她的“身份”是什么,全凭她自己一张嘴了。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给的。 她笃定,就算赵家暗地里和卫九霄是死对头,也绝不敢在明面上公然为难她这个被卫九霄带回府的人。 赵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姜玖,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也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姜玖不知道这是不是下马威,但她不请自来,确实失礼在先。 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赵夫人,打扰了。方才是我认错了画舫,误闯此地,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我这就告退。” “姑娘不介绍一下自己吗?”赵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姜玖心里顿时有底了。 她们果然不知道她是谁,这就好办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却带着疏离:“无名小卒,平民一个,不足挂齿。”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夫人小姐。 她自己也知道,这番作态可谓失礼至极,简直没把画舫上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那又怎样呢? 她本就不想与她们有过多牵扯。 姜玖快步走到画舫边,庆幸船工还记着她上船前的嘱咐,等在下面。 她抬手示意船工靠近,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边说道:“船家,过来,我们这就回……” “岸”字还没说出口…… 姜玖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她毫无防备,脚下踩着的木板又因水汽有些滑腻,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她自己咽了回去,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噗通!” 水花四溅! 她的身影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湖水猛地灌入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水流在耳畔轰鸣。 姜玖下意识地挣扎,厚重的男装浸水后变得异常沉重,像铅块一样拖拽着她往下沉。 她连忙屏住呼吸,双手胡乱地划动,拼命想要浮出水面。 画舫上,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啊!” “是谁掉下去了?!” 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船桨急促拍打水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但此刻的姜玖,什么也听不见了。 冰冷的湖水吞噬着她的体温和意识,氧气迅速消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第62章 落水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谁,在她背后推了那致命的一把。 就在这危急关头,另一艘体型稍大的画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迅速调转方向,船头破开水面,朝着姜玖落水的位置疾驰而来! “快!在那边!人掉水里了!” “天啊!是女眷画舫上的人!” 两艘画舫上的侍女们惊慌失措,奔走呼号。 湖面上,一片混乱。 男宾宴饮的画舫上,原本喧嚣的谈笑声、行酒令声,在听到湖面传来的骚动和惊呼后,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起身,涌到船边,伸长脖子朝女眷画舫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那边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人落水了!” “谁家的女眷这么不小心?” “看!有人跳下去救了!” 赵凛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望向水花翻腾的水域。 他瞳孔骤缩,心中一惊:“是她?!” 没有丝毫犹豫,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冲到船边,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矫健的身影迅速朝着姜玖游去。 “我的天!赵凛疯了不成?!” “他认识那落水的姑娘?” “这……这要是救了上来,众目睽睽之下,肌肤相亲,赵家这喜事怕是跑不了喽!”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下名声啧啧啧。” 画舫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 冰冷的湖水中,姜玖的情况并不好。 她虽然会游泳,但那还是穿越前在和平年代学会的技能。 经历了末世位面,她早已没了游泳的机会,动作十分生疏。加 上落水时被人从背后猛推那一下力道极大,她呛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像被巨石压住,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也因为寒冷和缺氧而逐渐脱力。 她只能凭着本能屏住呼吸,胡乱地挥动手臂,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强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托起! “唔……” 姜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这唯一的依靠。 “稳住,憋住气,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姜玖艰难地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赵凛湿漉漉坚定的侧脸。 他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带着她朝着最近的小船游去。 感受到依靠,姜玖慌乱的心渐渐稳定下来,意识也清晰了不少。 她配合着放松身体,减少赵凛的负担。 很快,赵凛带着姜玖游到了小船边。 船工眼疾手快,伸出长长的竹篙。 赵凛一手抓住竹篙,一手护着姜玖,在船工的协助下,两人先后被拉上了摇晃的小船。 一上船,赵凛立刻单膝跪地,让姜玖靠在自己臂弯里,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帮助她把呛进去的湖水咳出来。 “咳咳……咳……” 姜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你……” 她看着浑身湿透、头发紧贴额角的赵凛,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沙哑。 赵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低沉:“没事了,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先带你上岸找大夫。” 两艘画舫上,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小船上的两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姜玖抬眸,复杂地看了赵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岸上,早有眼尖的仆从注意到了湖面的骚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湖畔。 负责接待的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几名侍女便捧着干净厚实的毯子和柔软的巾帕,小跑着赶到码头,恭恭敬敬地垂首等候。 正在高台上与长公主谈笑风生的卫九霄,也收到了心腹暗中递来的消息。 当听到“落水”二字时,卫九霄脸上温润和煦的笑意瞬间凝固,眸光一沉,手中端着的茶盏顿在半空,再也无心饮下。 “是她吗?” 他的声音低沉,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将军,看描述和方位,八成是姜姑娘。小的已经安排人过去接应了。” 卫九霄眸色骤然变得冰冷,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被他重重搁在案几上,霍然起身! 长公主见卫九霄面色阴沉,起身就要走,不禁问道:“霄儿,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匆忙?” 卫九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语气冰冷:“阿玖落水了,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长公主若有兴致,不妨同去。” 长公主闻言,脸上也露出讶异,她轻摇团扇,缓步跟上:“竟有此事?那本宫也去瞧瞧。” 卫九霄赶到岸边时,姜玖和赵凛正裹着仆从送来的厚毯子,站在一处低声交谈。 卫九霄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只落在姜玖身上。 看着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卫九霄快步上前。 姜玖抬头见是他,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误上画舫、赵夫人问话,到被人从背后推下水。 卫九霄听完,眉头紧紧锁起。 姜玖初来乍到,与上京城的女眷素无往来,更谈不上结仇。 如今有人对她下此毒手,目标只可能是冲着他卫九霄来的!想通过伤害姜玖来打击他。 他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转身,对随后跟来看热闹的长公主拱手道: “长公主,得罪了。小玖入京不久,从未与各府女眷有过接触,今日在您的宴会上遭此毒手,显然是有人冲着我来的。此事,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不再看长公主惊讶的脸色,直接对身后的云轩下令: “云轩,你带一队人留在此地。女眷画舫上所有仆从,全部扣押,分开审讯!不审出个结果,谁也不准离开!至于各府女眷,另派人妥善照顾,不得怠慢。” 第63章 霹雳 “是!”云轩领命,立刻带人行动。 长公主被卫九霄这雷厉风行不留情面的安排惊住了,忍不住劝道: “霄儿!你这么做,可是要把上京城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得罪光了!” 卫九霄神色冷峻:“若她们是清白的,自然不会介意配合调查,只会憎恨那个连累她们受此无妄之灾的真凶!” 安排完这些,卫九霄才走到赵凛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疏离: “赵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也感谢你这些时日照拂阿玖,她初来京城,玩心重,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她赔个不是。谢礼,明日自会送到府上。” 赵凛刚想开口说“不必”,卫九霄却不给他机会,说完便转身,俯身,不由分说地将姜玖打横抱起。 “霄儿!”长公主见状又唤了一声,“你们……要不要先在庄子里收拾妥当再走?这样湿着身子容易着凉。” “不必劳烦长公主,”卫九霄抱着姜玖,脚步未停,“隔壁就是我的庄子,我们今日在那边安置。烦请长公主代为招待一下赵公子。” 姜玖经过落水惊吓和一番折腾,确实身心俱疲。 此刻有人愿意代劳一切,她求之不得。 卫九霄的步伐稳健有力,臂膀坚实可靠,姜玖靠在他怀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间温暖舒适的卧房里,身上的湿衣服也换成了干爽的寝衣。 太医显然已经来看过并离开了,房间里只有卫九霄还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守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姜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 卫九霄放下书卷,看向她:“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推你下水的人,查出来了。” “这么快?!”姜玖有些惊讶,“是谁?” “赵家嫡女,赵如钰。” 姜玖愣住了,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甚至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 在画舫上,她只隐约记得赵夫人身边似乎有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子,但当时她一心想着如何脱身,根本没留意。 “她为什么要推我?” “她矢口否认推人,一口咬定是你自己脚滑失足落水,她只是想拉你一把,没拉住。” 姜玖闻言,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床顶的帐幔,嗤笑一声: “啧,不愧是四大家族出来的人,反应够快,谎也编得圆。”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卫九霄问道。 姜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她侧过身,看着卫九霄,眼神清亮:“报官。” 卫九霄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不是说四大家族在上京城权势滔天,寻常百姓奈何不了他们吗?” “我们现在或许没办法凭这一件事就给整个赵家定罪,但只要将案子捅到官府,公开审理,让上京城的百姓都看着我们是如何对待这种事的!” “这样一来,那些曾经被四大家族欺压、却有冤无处申的人,就会看到希望。我们要找的,就是像小渔村、像小胖村庄那样的受害者。 如果我们主动去找,如同大海捞针,费时费力。但如果他们看到有人敢和四大家族打官司,自己找上门来,那就能省下我们太多功夫了!” 卫九霄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听着姜玖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待她说完,他将手中那杯温度刚好入口的茶递了过去。 “你这几天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哪里也别去。这个庄子里有几处不错的温泉,等你好些了可以去泡泡。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似乎很关心赵凛?” 姜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坦然道:“毕竟是我先骗了他在先,他还能不计前嫌跳下水救我,于情于理都该问问。” “他没事。”卫九霄语气平淡,“倒是你,等天气暖和些,我给你找个泅水师傅,好好学学。” “那倒不用了,”姜玖摆摆手,“我会游泳,只是太久没游,加上事发突然,有点慌神罢了。” 在庄园休养的这段日子,姜玖过得颇为惬意。 卫九霄几乎每日都会从上京城赶来,处理完公务后,便雷打不动地来姜玖这里坐坐,看看她的恢复情况。 姜玖见他每日奔波,有些过意不去,劝道: “我真的没事了,好得很,能吃能睡。你这庄园我特别喜欢,清静又舒服,我打算多住些时日,等彻底养好了再回去。你不用每天都这么辛苦跑一趟。” 卫九霄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你喜欢这里就好。明天我让云轩把地契给你送来。” 姜玖闻言,一脸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里环境好,适合养伤,不是想要你的庄子!” 卫九霄但笑不语,显然没把她的拒绝当真,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庄子归谁,只要她喜欢就好。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姜玖明显感觉到卫九霄的策略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对她的好是内敛的、带着几分试探和隐忍,那么这段时间,他的举动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张扬。 他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抓住一切机会在她面前展现自己。 无论是谈论朝堂上如何雷厉风行地处理政务,还是不经意间提及军中将士对他的拥戴,甚至偶尔会顺路带来一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或是美味的点心。 他迫切地想让姜玖看到他的能力、他的权势、他对她的用心。 姜玖的关注点却总是跑偏。 每当卫九霄来看她,她最常问起的话题,永远是围绕四大家族的动向: “柳丞相最近在朝堂上有什么新动作吗?” “赵家那边,关于私自采矿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孙家和齐家在军中的势力,最近安分吗?” 卫九霄对此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64章 养伤 卫九霄见姜玖如此关心他的政敌和面临的局势,心中不免泛起暖意,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姜玖在担忧他的安危,是对他的一种默默关怀。 他从未想过,姜玖询问这些问题的背后,可能藏着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的目的和计划。 姜玖也乐得如此,正好借着养伤和闲聊的机会,从卫九霄这里获取最一手最核心的情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等到在庄子上将身体彻底养好,也把想了解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姜玖便主动提出要回将军府。 卫九霄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中欢喜,对于她提出的任何要求,自然是无有不应,立刻着手安排回府事宜。 对他而言,姜玖愿意回到那个有他在的家,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回到将军府的第二天,姜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之前经常和赵凛、孙承翰他们小聚的地方。 熟悉的雅间里空无一人,整个茶楼也显得格外冷清。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们是刻意躲着自己,还是今天恰好没有聚会。 但逃避问题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略一思忖,决定直接去赵凛府上问个清楚。 当她来到赵凛的府邸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府内一片混乱,仆人们行色匆匆,正忙着将各种箱笼、家具搬上马车,一副要举家搬迁的模样。 姜玖避开忙碌的仆从,找到了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的管事,问道:“请问,府上这是要做什么?” 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回道:“凛少爷被主家发配回祖地了。” 姜玖皱眉:“他一个人回祖地,需要把整个府邸都搬空吗?” 管事这才不耐烦地瞥了姜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你懂什么?既然是回祖地,那就是被家族放弃了!之前分家时分到的产业、物件,自然都要归还主家统一处置,哪还能让他带走?” 姜玖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压下心中的不安,追问道:“那赵凛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管事听到这话,才仔细打量了姜玖一眼。 见她一身中性打扮,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分辨出是女子,管事脸上露出了然同情,语气缓和了些: “姑娘啊,我劝你就别惦记了。凛少爷这次,说好听是回祖地,实际上就是被驱逐了。以后啊,他能不能娶妻生子都难说,主家是绝不可能让他娶一个上京城的女子的。你还是趁早断了念想。” 姜玖知道管事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只坚持问:“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管事见她执意,叹了口气:“应该还在主家那边关着呢,等着处置完这边的事情,一起押送回祖地。” 姜玖心中一沉,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她没有冲动地直接闯去赵家主宅。 她很清楚,单枪匹马硬闯,不仅见不到赵凛,反而可能让赵凛一家的处境雪上加霜。 她立刻想到了孙承翰。 孙家和赵家关系密切,孙承翰或许知道内情,也能帮上忙。 姜玖又匆匆赶到孙府,刚到门房,正好看见孙承翰准备登上马车。 “孙兄!”姜玖疾步上前喊道。 孙承翰闻声回头,看到来人,一时有些愣神。 眼前的姜玖一身利落的中性衣袍,俊俏依旧,但少了之前的少年英气,多了几分清丽,让他一时难以分辨雌雄,只觉得十分眼熟。 “孙兄,是我啊,姜玖!”姜玖见他疑惑,连忙自报家门。 孙承翰揉了揉眼睛,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喜又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 “哎呀!是姜……姜兄弟啊!你这身打扮,真是、真是让我一时没认出来,见谅见谅!” 姜玖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孙兄,我找你有急事!你知道赵凛兄现在的情况吗?” 孙承翰一听,脸色也严肃起来,连忙拉开马车门:“上车说!我正要去处理他的事情呢!” 姜玖心中一喜,看来孙承翰还不知道赏花宴上发生的具体事情,尤其是她身份暴露的事,这让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上了马车,孙承翰急切地问道: “姜兄弟,你也听说赵凛的事了?我去他府上,正好撞见赵家主家的人在搬东西,说是要让他们一家回祖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玖点点头:“我也是刚从他家过来,看到了一样的情况。孙兄,自从赏花宴结束后,你就没见过赵凛吗?” 孙承翰懊恼地一拍大腿: “唉!别提了!赏花宴那天,我母亲突然染病,我实在脱不开身,就没去成。谁能想到,就这一次我没跟他一起,他就捅了这么大篓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只听说是冲撞了贵人?我正要去咱们常聚的茗香楼问问其他几个兄弟,看他们知不知道详情。” 姜玖心里暗道果然,孙承翰确实不知情。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刚从茗香楼过来,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孙承翰吃了一惊,“不可能啊!他们明明说今天会在那儿等我的!” 姜玖看着孙承翰焦急又困惑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决定先不点破自己的身份,等到了茗香楼再见机行事。 “那咱们现在就去茗香楼看看,或许他们有事耽搁了。” 孙承翰此刻心乱如麻,也没多想,连连点头。 一路上,孙承翰都神思不定,眉头紧锁,显然在为赵凛担心。 姜玖也没有打扰他,只默默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解释。 马车刚在茗香楼门口停稳,孙承翰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也顾不上等姜玖,健步如飞地冲上了二楼。 姜玖深吸一口气,也赶紧跟了上去。 姜玖跟在孙承翰身后走进茗香楼,刚踏入大门,她心里就清楚,二楼雅间里恐怕空无一人。 果然,上了楼,只见孙承翰一个人颓然地站在空荡荡的雅间中央,脸上写满了茫然失落。 第65章 苦笑 “孙兄,”姜玖走上前,轻声安慰道,“也许他们几个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要不派人去他们府上问问情况?” 孙承翰苦笑着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问了。他们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内情,不想得罪赵家,所以避而不见了。我现在就想知道,赵凛那小子在赏花宴上到底捅了什么大篓子!按理说,那种场合,也没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长公主殿下到场了。”姜玖平静地开口。 “什么?!”孙承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玖,“长公主?!她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孙兄,”姜玖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小二上一壶清茶,“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其实那天,我也在赏花宴上。”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沉默。 茶水上来后,姜玖给孙承翰倒了一杯,待他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将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从她被赵凛“骗”去,到身份暴露,再到被推落水,以及赵凛跳湖相救,卫九霄随后赶到并下令彻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承翰。 孙承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姜玖说完,他才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姜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玖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就是大将军卫九霄带回上京城的那个人,那个女人。” 孙承翰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你、你你你是女人?!姜姜兄弟,你竟然是女人?!” 姜玖肯定地点点头。 “那赵凛他……” 孙承翰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这次被赵家赶回祖地,是不是……是不是受你牵连了?” “他应该是知道的。” 姜玖神色凝重,“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但在行动之前,我想先见他一面,了解清楚情况。孙兄,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进赵家见到他?” 孙承翰皱紧了眉头,面露难色:“这、姜兄……姑娘,我是真想帮你,也是真想帮赵凛!可是赵家和孙家情况不同。赵家做的是盐铁生意,家大业大,戒备极其森严! 光是日常巡逻的护卫就有三队人马轮流值守,个个都是好手。就凭我们俩,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他顿了顿,眼睛突然一亮,看向姜玖,“不过或许大将军有办法?他出面的话,赵家总得给几分面子?” 姜玖看着孙承翰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了然。 看来眼下,确实只能找卫九霄帮忙了。 她原本不想事事依赖他,但为了救赵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将军府找他商量。”姜玖站起身。 孙承翰今天本来就是为赵凛的事出来的,接下来也没别的安排,一听要去将军府,立刻表示要跟姜玖一起去。 想到能去那个传说中戒备比皇宫还森严、连小厮都是退伍老兵的大将军府,他一时竟忘了兄弟还身陷囹圄,心情还莫名有些激动和澎湃。 他一个孙家的“外室子”,居然有幸能踏足大将军府!这 可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姜玖看着孙承翰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有些同手同脚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喝完杯中残茶,起身下楼,一边低声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木制的楼梯在人来人往中发出吱嘎的声响,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楼下传来的一阵说笑声和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淹没。 姜玖脚步一顿,微微抬眸。 只见一队珠翠罗绮,云鬓花钿的年轻女子,正拥簇着上行。 她们显然是刚从宴席归来,或有意到茗香楼雅间单独聚一聚,兴致高昂,谈笑风生。 为首的几位,姜玖见过。 正是长公主赏花宴画舫上的那些人。 当她们行至楼梯拐角,一眼瞥见正欲下行的姜玖和孙承翰,队伍瞬间顿住。 最前方的白衣小姐,仰头看了一眼姜玖,就移开了视线。 站在第二位的嫩黄色衣裙小姐目光一转,落在孙承翰身上,眸中闪过讥诮。 “咦,映波,这不是你那个没有入族谱的哥哥么?怎么,相亲呢?” 她身后的小姐们捂唇轻笑,蓝色衣衫的小姐故意大声道。 “唉哟,别胡说,没看到那是大将军的女人吗?怎么,你们私会大将军知道吗?” 楼梯本就不宽,如今一群衣着华贵的小姐拥上来,将空间占了大半,与下楼的姜玖和孙承翰迎面相对,几乎要贴身而过。 孙承翰眉头一皱,下意识挡在姜玖身前,攥紧了拳头,语气不善,“你们……” 姜玖却轻轻拉住了孙承翰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最前面那位白衣小姐,又一一掠过她身后那些满面讥笑的小姐,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侧身,拉着孙承翰往楼梯内侧靠了靠,语气轻柔,姿态谦和,甚至带了一点小家碧玉的腼腆拘谨。 “几位小姐慢行,我们让一让。” 为首的白衣小姐挑眉,显然没料到姜玖是这般反应。 嫩黄色衣裙脸上的讥讽更甚,“承翰哥哥,你可小心了,这可是大将军的女人啊。” 姜玖垂着眼帘,唇角含笑,神色不变。 她再次侧身,这一次,几乎是将大半楼梯空间都让了出来,语气柔顺。 “小姐们慢走,我们不急。” 就在小姐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姜玖眼中极快的闪过一抹冷光。 为首的白衣女子脚步微微一顿,心中莫名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姜玖一眼,却没看出任何异样,只当是自己多心。 待那群人耀武扬威的走远,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孙承翰低声问道, “就是她们把你推下水的吗?” 第66章 相逢 姜玖轻轻点头,“其中一个。不过,我现在还分不清谁是谁呢,你给我介绍一下。” 两人下楼时,孙承翰指着楼下大堂里几位衣着华贵、正在说笑的年轻女子,低声向姜玖介绍: “看,打头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上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柳家嫡长女柳清如。她至今还未婚配,听说柳丞相曾有意将她许配给卫将军议亲,不过后来没了下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旁边那个穿蓝衣的,是孙家现在的嫡女孙映波。你也知道,我和孙家,额,有些,渊源,所以对她还算了解。” “那个最爱挑事、穿黄衣服的,是赵家嫡女赵如钰,就是她推的你。” “四大家族的嫡女还有一个没在这儿,是齐家的齐如刃。你要是见到她,应该很好认出来,她自幼习武,性格爽利,经常穿一身红衣。 她不太跟另外三个一起玩,和孙家关系稍微近点,毕竟孙家的主母齐红玉是她的嫡亲姑姑。” 姜玖回忆着赏花宴那天在画舫上的情景,隐约记得最后喊住她的似乎就是个穿石榴红衣服的姑娘,印象中确实英姿飒爽。 可惜当时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她就被人推下了水。 “这四个姑娘里,”孙承翰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和卫大将军有过牵扯的,有两位。” 姜玖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孙承翰:“两位?这么多?是谁?” “一个是柳清如,议亲的事你也知道了。另一个就是齐如刃。听说当年在军中,齐如刃就挺欣赏卫大将军的。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更多的是佩服卫大将军的武艺和为人,倒不一定是男女之情。” 孙承翰说着,话锋一转,好奇地看着姜玖,“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和卫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姜玖被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这个……暂时还难说清楚。咱们还是赶紧去救赵凛要紧!”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和卫九霄的关系,索性转移话题。 孙承翰看着姜玖难得露出慌乱的样子,觉得有趣,促狭地笑了笑,也没再追问。 姜玖为了掩饰尴尬,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马车。 到了将军府门房,孙承翰果然被拦了下来。 姜玖连忙解释:“这位是我的朋友孙公子,今天特来拜访大将军的。” 门房见是姜玖带来的人,这才放行,但还是按照规矩对孙承翰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检查。姜玖没有阻拦,她知道这正是卫九霄治军严谨,府邸戒备森严的体现。 卫九霄此时正在书房与心腹李将军议事,云轩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外。 姜玖进院,云轩先让小厮进去通报,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 在云轩心里,卫九霄排第一,姜玖绝对是排第二的重要人物。 “姜姑娘,您怎么来了?”云轩笑着问道。 姜玖也笑着打趣他:“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啦?” 云轩连忙摆手,“哎哟,看您说的!我巴不得您一天都待在这儿呢!” “云轩,不是我说你,”姜玖故意逗他,“我感觉你现在这察言观色、周到细致的劲儿,更适合入宫当差。” 跟在后面的孙承翰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云轩这才注意到姜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正了正神色,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将军正在房中和将军议事,不过姜姑娘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姜玖在门口站定,有些犹豫:“不好,他们正在商议正事,我们还是等……” 她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卫九霄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落在姜玖身上:“进来。” 云轩和孙承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进了书房,卫九霄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回案几旁,先给姜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也递了一杯给孙承翰,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是孙家少爷?” 孙承翰坐直身体,正色道:“之前是,将来未必是。” 卫九霄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姜玖:“你们是为了赵凛的事情来的?” 姜玖连忙说道:“我今天去他家找他,听管事的说,他被主家赶回祖地了,一家人都被关押在赵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九霄抿了口茶:“他暂时没有危险。他和他父亲、姨娘都被关在赵家祠堂里。赵家人不会要他们的性命,只是会确保他们‘活着’回到祖地。” 姜玖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问道:“他是不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想见他一面,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卫九霄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不容置疑:“这件事,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不过你放心,晚些时候我会派人将他带出来。你可以当面问他的意愿,我会帮他。” 听到卫九霄如此肯定的答复,孙承翰和姜玖对视一眼,心中大石落地。 有卫九霄出手,事情就稳妥多了,他们完全不需要再为赵凛的安危担心。 姜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刚才云轩不是说你和李将军在议事吗?他人呢?” “从后门走了,”卫九霄淡淡道,“就是去办赵凛的事情。你有事找他?” “那倒没有,”姜玖摇摇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咱们之前从渔村带回来的小胖他们,安排得怎么样了?” “也是李小虫在负责安置。他出面办这些事,比我亲自去要方便得多,也不会给他父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卫九霄解释道。 因为有孙承翰在场,姜玖和卫九霄没有深入讨论更多细节。 虽然姜玖和孙承翰、赵凛关系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为了她而背叛自己的家族,尤其是在眼下如此敏感的时期。 姜玖必须谨慎,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卫九霄的计划出现任何纰漏。 毕竟,这关系到能否完成原主的夙愿,扳倒那些祸国殃民的世家。 第67章 见面 当天晚上,卫九霄留了孙承翰在府中一同用晚饭。 席间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尴尬。 卫九霄话不多,但礼数周全,孙承翰则显得有些拘谨,又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待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上京城,卫九霄才放下碗筷,对姜玖和孙承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带着姜玖和孙承翰,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将军府,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步行穿行在僻静的街巷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一处靠近赵府后街的偏僻角落。 这里有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里原本是城中乞丐和无家可归者的聚集地,但奇怪的是,今晚庙里庙外却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破窗发出的呜咽声。 卫九霄在破庙残破的门廊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低声道:“就是这里,进去等。” 姜玖和孙承翰跟着他走进破庙。庙内更是破败,神像倒塌,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变混合的气味。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斜照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三人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站定,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庙外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或是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都会让孙承翰紧张地绷直身体。 姜玖虽然表面镇定,但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 她不知道卫九霄用了什么方法,能将赵凛从戒备森严的赵府中带出来,更不知道此刻赵府内部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用担心,”卫九霄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中显得格外沉稳,他指了指外面。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他们的地方,云轩带他们出去吃顿饱饭,天亮前会回来。”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姜玖和孙承翰同时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向庙门的方向。 卫九霄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侧耳倾听,然后低声道:“来了。” “啊!” 孙承翰吓得一个激灵,脸色发白,哆嗦着手指着那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佛像,声音发颤: “那……那佛像……它……它在动!” 姜玖心里也是一紧,但她素来不信鬼神。 卫九霄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姜玖护在了自己身后,低声在她耳边道:“莫怕,是地道。” 佛像底座一块看似与地面一体的石板被从下面缓缓推开,扬起一片灰尘。 紧接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影,动作利落地从地下爬了出来! 为首那人,虽然满身尘土,形容狼狈,但借着月光,姜玖和孙承翰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担忧不已的赵凛。 “赵兄!” 孙承翰又惊又喜,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管不顾地一把将刚刚站稳的赵凛紧紧抱住,声音带着哽咽,“你没事!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赵凛被他勒得咳嗽了两声,脸上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孙承翰的后背:“没事了,承翰兄,我没事。” 安抚好激动的孙承翰,赵凛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的衣袍,走到卫九霄和姜玖面前,郑重地弯腰,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卫九霄垂眸看着他:“是姜姑娘坚持要见你,我不过是行个方便。你们聊,我去门口守着。” 他说着便要转身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卫将军请留步!” 赵凛连忙出声阻拦,神色诚恳,“此事牵连甚广,将军不必回避。” 姜玖也冲卫九霄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 她看向赵凛,直接切入主题,语速加快:“赵兄,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赵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将你们一家发配回祖地?是因为赏花宴上救我的事吗?” 赵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尚未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悲愤: ““他们…他们借口说是祖母突发重病,思念我父亲,将我和父亲骗回赵家本宅。 我们刚踏进祖母的院子,就……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说祖母她老人家已经咽气了!这分明是他们害死了祖母! 可他们却反咬一口,说是我和父亲不孝,将祖母活活气死!还要将我们羁押回祖地,终身圈禁!” 他说到激动处,眼中含泪,猛地抬头看向卫九霄,带着破釜沉舟:“卫将军!我知道,您和四大家族是死对头! 从祖母含冤去世那一刻起,我和父亲就已经商议好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赵家人!赵家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说完,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衣物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递向卫九霄。 “这几本账册,是我和父亲在被软禁期间,偷偷复刻下来的。 虽然和谐并非赵家核心的全部账目,但其中记载的盐铁往来、暗中输送的军械物资,以及与其他三家的秘密交易,足以窥见许多问题! 如今的赵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忠于朝廷的赵家了!四大家族沆瀣一气,自从新帝登基,他们便暗中转向,所图非小!” 卫九霄神色凝重,接过那几本还带着赵凛体温的账册,借着月光快速翻看了几页。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抄录,但记录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赵凛:“你交出这些,所求为何?” 赵凛闻言,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抬起袖子,狼狈地遮掩住脸上的表情,肩膀微微耸动,泣不成声。 第68章 家族 姜玖和孙承翰站在一旁,心情沉重,都没有打扰,默默等待他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赵凛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眼圈通红,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所求的不多。只求将军能保我父亲、母亲,余生平安!让他们能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安度晚年!” 姜玖看向卫九霄,她知道,以赵凛付出的代价和他一家的悲惨遭遇,这个要求,卫九霄绝不会拒绝。 卫九霄看着赵凛,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问道,“眼下,你们一家在赵府,可有性命之忧?” 赵凛抹了把眼泪,摇头:“暂时还没有。他们还想留着我们认罪,不敢立刻下杀手。” “我会派人秘密潜入赵府,暗中保护你们的安全。”卫九霄沉声道,“待赵家押送你们前往祖地那日,出城十里,会有人接应,带你们离开。之后的一切,我会安排。” 听到这句承诺,赵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压抑许久的痛哭声终于低低地传了出来。 姜玖看着赵凛颤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赵凛和他父亲在赵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挣扎,才会让一个原本只想安稳度日的旁支子弟,最终选择用这种近乎背叛的方式,与庞大的家族彻底决裂。 赵父隐忍一生,却在晚年,为了保护妻儿,做出了举报本家这等惊世骇俗的决定。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确认了赵凛一家性命暂时无虞,姜玖和孙承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赵凛还需要原路返回赵府,以免打草惊蛇。 他整理好情绪,再次向卫九霄深深一揖,然后默默钻回地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卫九霄、姜玖和孙承翰三人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庙,乘上来时的马车返回将军府。 夜色已深,孙承翰便留宿在府中。 回将军府的路上,孙承翰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他坐在马车角落里,眉头紧锁,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玖看了他几眼,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赵凛今日的遭遇和决断,或许对孙承翰触动很深。 相比于赵凛在赵家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圈外处境艰难,孙承翰的情况其实要复杂得多。 孙承翰的母族是上京城皇商白家,并非等闲之辈。 白家的皇商身份已传承三代,在上京城根基深厚,虽权势不及四大家族,但财富和人脉不容小觑,背后更有宫中太妃作为倚仗。 孙家家主孙万舟是个野心勃勃、精于算计的人,孙家能跻身四大家族,离不开他的长袖善舞。 当年,他一边用花言巧语哄骗了白家独女孙承翰的母亲,一边却又与齐家议亲,最终娶了齐家女为正室。 白家当时若只对上孙家,或许还能到先帝面前争一争,但面对孙、齐两家的联合施压,最终只能选择隐忍,甚至为了生存,漕运生意至今仍与孙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白家的生意实际已掌握在孙承翰母亲白氏手中。 这位白夫人早已看清孙万舟的薄情寡义,但为了儿子孙承翰的将来,也为了白家上下,她一直隐忍不发,维持着表面与孙家的合作。 孙承翰过去并非没有动过与孙家彻底切割的念头,但他始终摸不透母亲的心思。 她是对孙万舟还存有旧情?还是顾虑太多? 他不敢轻易开口,怕伤了母亲的心。 今日,亲眼看到赵凛和他父亲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果决,宁愿与家族割席也要换取自由和尊严,孙承翰…… 心动了。 这一夜,在大将军府的客房里,孙承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赵凛决绝的眼神、母亲隐忍的背影、孙万舟虚伪的面孔…… 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吩咐仆从备车,径直赶回白府。 回到家中时,母亲白氏尚未起身。 孙承翰在母亲院门外来回踱步,心绪不宁。 下人们见少爷一大清早就在夫人院外徘徊,都暗自猜测: 少爷这是闯了什么大祸?不然怎会如此忐忑,连门都不敢进? “进来。” 终于,屋内传来白氏平静的声音。 孙承翰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咬牙走了进去。 “娘亲。”他低声唤道,不敢抬头。 白氏早已梳洗完毕,正在用早膳。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神情,心中了然,语气却依旧平淡: “先坐下用膳。彻夜未归,一会儿你再好好交代。” 孙承翰像泄了气的皮球,依言走到桌边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异常沉闷。白氏胃口似乎不错,慢条斯理地用着粥菜。 孙承翰却食不知味,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在粥碗里搅来搅去,一口也没吃进去。 白氏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看不过眼,夹了几筷子小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你搅和什么?好好吃饭!吃完再说!” 前几日的赏花宴,白氏感染风寒并未出席,但宴会上发生的风波她已有耳闻。 她知道儿子与赵家公子交好,赵家出事,儿子必定忧心。 她猜测孙承翰此番模样,八成是为了赵家小子的事来求她帮忙。 可赵家如今是四大家族之一,白家势单力薄,如何能插手?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劝儿子莫要强出头。 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娘亲,”孙承翰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母亲,鼓足了勇气开口,“我……” 白氏打断他,带着安抚和无奈: “如果是为了赵家小子的事,娘亲恐怕有心无力。赵家今时不同往日,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白家无力招惹任何一家。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帮就能帮的。” “不,不是的,母亲。”孙承翰摇摇头,“不是因为赵凛。” 白氏闻言,真正愣住了,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不是为了赵家小子? 第69章 替罪 那儿子这一大早失魂落魄的,所为何来? 难道真在外面闯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祸? 孙承翰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娘亲,我、我想改姓。” 此话一出,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白氏拿着帕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沉默地看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孙承翰小时候,曾不止一次仰着小脸问她: “娘亲,为什么别人都有爹爹,我没有?我爹爹去哪里了?” 每当这时,白氏心中便充满了对儿子的愧疚和对自己当年识人不明的悔恨。 起初,她对孙万舟恨之入骨,恨不得倾尽白家之力与他鱼死网破。 可后来,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活泼可爱,成了整个白家的开心果,她心中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不再怨恨孙万舟,而是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愚蠢,轻易被花言巧语所蒙蔽,看不透人心险恶。 为了儿子,也为了白家,她选择隐忍,接手家业,与孙万舟周旋。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生意和抚养儿子上。 她以为,只要给儿子最好的生活,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够了。 可她从未想过,儿子心中,竟也藏着这样的念头。 改姓? 这意味着要与孙家彻底决裂,意味着她多年来的隐忍和维持的表面和平将被彻底打破,也意味着儿子将彻底失去孙家可能带来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庇护。 “你……”,白母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儿子心中最大的伤痛就是别人都有父亲,而他没有。 她作为母亲,倾尽所有去弥补,却唯独给不了他一个父亲。 她从未想过,儿子早已长大,心中所虑,早已不是自己,而是她这个母亲。 孙承翰看着母亲眼中的困惑和受伤,心中酸楚。 他深吸一口气,从赏花宴那天开始讲起,将如何结识姜玖,当时还以为是姜兄弟,如何得知赵凛出事,如何与姜玖一同求见卫九霄,以及昨夜在破庙中亲眼目睹赵凛如何与赵家决裂、交出账册、托付生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讲述时,他的语气平静,但紧握着双拳。他毫不担心母亲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他对母亲的信任,就如同母亲对他毫无保留的爱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白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讶疑惑,渐渐变为了然心疼。 她终于明白。 儿子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朋友意气用事,他是亲眼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 一种不必再隐忍,不必再背负私生子污名,可以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可能。 他是想为她,也为他自己,斩断与孙家那令人窒息的联系。 “翰儿……” 白母的声音哽咽,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眼中泪光闪烁。 “你真的长大了……娘……娘可以放心地把白家,交到你手里了。” 孙承翰听到母亲这句话,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巨大的酸楚释然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昨天还在心里偷偷笑话赵凛,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太丢脸。 可今天,轮到他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 幸好。 这里只有娘亲,没有别人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 白母看着儿子肩膀微微耸动、强忍哭泣的模样,心疼地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着他的后背。 多少年了,她的翰儿总是比别的孩子更懂事、更省心。 除了幼时懵懂,会哭着要爹爹,长大懂事后,他渐渐明白了父亲的为人,就再也没提起过。 她只当儿子是体谅她的难处,将委屈埋在心里。 却没想到,这母子二人互相体谅,竟造成了这样深的误会,让儿子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娘亲,”孙承翰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孙家是不是也和赵家一样,有不轨之心?” 白母重重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 她拉着儿子的手站起身,“你跟我来,有些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母子二人来到书房。 白母走到一侧书架前,在某处不显眼的位置轻轻一推,沉重的书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一个幽暗入口。 孙承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咱们家还有密室?” 白母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本想等你再成熟稳重些,再将这些事告知与你。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室,身后的书架又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密室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 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放着厚厚的账册和卷宗。 “咱们白家,三代皇商,从侍奉老太妃那代起,就是内宫的采办,专司宫廷用度。”白母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承翰点点头,这些家族历史,他从小耳濡目染,外祖父和母亲没少跟他讲。 “如果不是娘当年糊涂,白家也不会被拖累到这般地步。” 白母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当年,孙万舟用花言巧语哄骗我,说要明媒正娶,让孙白两家结秦晋之好。他承诺绝不动白家产业分毫,让父亲过继旁支子弟继承家业,他孙家只作为白家的合作商,互利共赢。” “就是从那时候起,白家舍弃了经营多年的自家漕运,将所有航线、船队都交给了孙万舟打理。交换条件是,白家以后所有的漕运货物,孙家不收取任何费用。自那以后,他便时常借着我们白家为宫廷采办、运送贡品的名头,夹带私货,大量运输盐、铁等朝廷严控的物资。” 孙承翰倒吸一口凉气:“娘亲,您的意思是,明面上,漕船上运的是咱们白家进贡给宫里的绸缎、瓷器、茶叶,实际上,船舱底下还藏着赵家等其他家族走私的盐铁?” 第70章 盐铁 “没错。”白母肯定道。 “朝廷对盐铁等物有严格的份额限制,超出份额的部分,他们都是以白家布匹、酒水等普通货物的名义,利用我们白家的皇商招牌和免税特权进行运输,瞒天过海!” “这……荒唐,难道就没人察觉吗?”孙承翰感到难以置信。 “当然有!” 白母冷笑一声,“可整条漕运航道上的监察官员,大多都是柳家安插的人!柳、赵、孙、齐四家,早在先帝时期就已暗中勾结,盘根错节! 先帝在时,他们尚且有所顾忌,所以需要借用我们白家的名头作掩护。 新帝登基后,朝政被他们把持,更是肆无忌惮!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账册,”她指着密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记录的都是先帝时期,他们利用白家渠道走私的罪证!新帝登基后,他们越发猖狂,很多交易甚至不再经过白家,这些证据反而没那么全了。” 孙承翰随手翻开几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双手不自觉抖动:“娘亲!我这就去找卫将军!把这些事情和证据都告诉他!” 白母却摇了摇头,按住儿子激动的手:“不可。入夜再去。现在全城都知道你和赵家小子走得近,赵家刚出事,你白天贸然前往大将军府,太显眼了,会打草惊蛇。等到夜深人静时,你再悄悄过去。” 孙承翰看着母亲沉稳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入夜时分。 孙承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将军府那扇威严厚重的大门。 开门的守卫,还是上次那个拦下他仔细盘查的人。 孙承翰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准备接受例行的检查。 守卫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侧身让开通道,恭敬地说: “孙少爷,请直接入内。将军早有交代,您来府上,不必盘查。” 孙承翰愣了一下,心中一股莫名的自豪。 自己也算是进了将军府白名单的贵客了!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引路的小厮将他带到了卫九霄的书房。 推开门,只见卫九霄和姜玖都在里面,两人对坐饮茶,气氛融洽,仿佛特意在等他一般。 “你们……”孙承翰有些诧异。 “孙兄,快请坐。” 姜玖笑着招呼他,“我们早就猜到,你今晚会来。” 听到这句话,孙承翰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们早就知道了?! 卫九霄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下说,先喘口气,不必着急。” 孙承翰依言坐下,定了定神,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郑重地放在卫九霄面前的桌案上。 “将军,账册数量太多,不便携带,其余的都藏在家中密室。您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姜玖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卫九霄眼前,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我赢了!给钱!” 卫九霄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带着纵容,对守在门外的云轩吩咐道:“云轩,去给姜姑娘取一个金元宝来。” “好嘞!”云轩应声而去。 姜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嘻嘻地拍了拍孙承翰的肩膀: “孙兄,多谢啦!你这一来,既让我赚了一枚金元宝,更是救了你们白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啊!” 孙承翰的心猛地一沉。 “救了白家所有人的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瞬间狂跳起来,脸色变得惨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姜玖见他吓得面无血色,于心不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解释道: “孙兄,你别怕。你想想,孙万舟有柳家在朝中为他遮掩,为何还要处心积虑拉白家下水,用白家的名义走私?他就是想找替罪羊! 一旦事发,所有罪名都可以推到白家头上! 先帝在位时,早已察觉四大家族的狼子野心,之所以隐忍不发,就是为了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你们白家,作为他们最重要的掩护和渠道,早就被列在了先帝的清算名单上!” 孙承翰听得浑身发冷,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从未想过,白家竟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站在了悬崖边缘! 姜玖语气缓和,安慰道:“你放心啦,现在你们主动揭发,交出证据,算是将功赎罪。更何况,当初你们也是被孙万舟蒙骗胁迫,才上了贼船。卫将军会酌情处理的。” 孙承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将军府,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地骑上马回到白府的。 这一路上,他心神恍惚,竟然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 幸好夜已深,路上无人。 到了白府,他踉踉跄跄地跳下马,也顾不上拴马,直接冲向母亲的院子。 院中灯火未熄,母亲果然还没睡,正坐在桌几旁看书。 “回来了?”白母头也未抬,似乎早已料到。 孙承翰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一旁的软榻上,大口喘着粗气。 白母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见儿子脸色惨白、衣衫凌乱、满身尘土的模样,大吃一惊,手中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扑过来:“翰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卫将军对你用刑了?!” 孙承翰赶紧挣扎着坐起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连声安慰: “娘亲!别慌!没有!卫将军没有为难我!是是我自己骑马不小心,摔了三次……没事,真的没事!” 他缓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将今晚在将军府听到的惊天消息告诉了母亲。 白母听完,也是心神俱震,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先帝竟然早就对四大家族起了杀心,白家,差一点就成了陪葬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白母闭上眼,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多谢孙万舟当年不娶之恩啊!” 若不是孙万舟背信弃义,她若真嫁入孙家,恐怕整个白家早已灰飞烟灭! 听到母亲这带着讽刺和庆幸的嘀咕,孙承翰原本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是啊,祸兮福之所倚! 第71章 改姓 “娘亲!”他握紧母亲的手,“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把姓改了!我……我实在是怕了‘孙’这个姓了!” “好!好!好!”白母连连点头,眼中含泪,“明早咱们就去!天一亮就去!” 翌日,天还未亮。 母子二人便已收拾妥当。 趁着晨曦微露,直接赶往顺天府的户房,办理更改户籍的手续。 从此,上京城再无“孙承翰”,只有“白承翰”。 姜玖得知白承翰成功改名的消息后,毫不客气地从卫九霄的库房里精心挑选了一份贺礼,派人送到了白府。 又过了些时日。 到了赵凛一家被押送出城的前夕。 卫九霄早已安排妥当。 姜玖有些好奇赵凛之后的去向,便问卫九霄。 “我已经和赵凛谈过,”卫九霄道,“他是个可造之材,也有志向。我安排他暂时改头换面,跟在我军师秦先生身边学习历练。他的父母,会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庄子上安度晚年。” 姜玖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收网?彻底解决四大家族?” 卫九霄挑了挑眉,看向她:“这么迫不及待?” “是啊,”姜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感觉最近上京城的氛围越来越压抑,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人透不过气。” 卫九霄敛下眼眸,眼中闪过光芒:“快了。军中刚传来密报,他们快忍不住要动手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玖一反常态,没有再女扮男装溜出府去四处游玩,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将军府里。 卫九霄得知后,颇有些担忧,私下问云轩:“她是不是身体不适?有没有请太医来看看?” 云轩如实汇报,说姜玖每日作息规律,按时用膳,精神看着也不错,不像生病的样子。 但卫九霄还是不放心,又派人仔细打探了一番,确认姜玖确实无恙。 这天晚上,卫九霄特意提早处理完公务回府,陪着姜玖一起用晚饭。 席间,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最近怎么都没出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玖正捏着筷子夹菜,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无语地抬眼看他:“在你心里,我不出门就一定是身体有毛病吗?” “这倒不是,”卫九霄失笑,给她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鱼肉,“只是觉得不太符合你往日的习性,有些奇怪。” 姜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是觉得最近上京城的气氛有些紧张,暗流涌动的。这个时候我再像以前那样招摇过市,怕会平白惹人注意,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卫九霄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他属实没料到,姜玖这几日闭门不出,竟是因为在替他考虑,怕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他。这份体贴,让他心中甚是熨帖。 “你安心去玩便是,这点小事,还影响不到我。不必为我拘着自己。” “知道啦。”姜玖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其实在府里也挺好,读读话本,写写故事,也挺自在的。” “我院中的藏书阁里书不少,你若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看。”卫九霄道。 姜玖点点头,随即想到正事,问道:“对了,最近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卫九霄的神色严肃了几分:“他们已经动手了,还联合了江南的几个钟鼎之家。 不过,那些江南世家多是表面站队,实则首鼠两端。江南与上京相隔甚远,家族间缺乏姻亲纽带,这种合作往往根基不稳。” 姜玖表示理解。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实力不逊于上京四大家,但他们的根基在江南,对上京的权力斗争介入不深。 除非有家族想跳出江南这个圈子向外扩张,但那风险极大,没有牢固的联姻保障,轻易不会下注。 她又问起白家和赵凛的情况:“白家提供的线索和赵凛交出的账册,有用吗?” “很有用。”卫九霄肯定道,“不过正如我之前所料,孙万舟当初拉白家下水,主要目的就是找替罪羊。如今他们羽翼已丰,连替罪羊都不需要了。但我们顺着他们当初利用白家建立的走私路线,安排人假扮水匪,劫下了一艘从京中运往外邦的商船,船上满载着精铁。” “他们不是要谋反吗?把铁运往外邦做什么?”姜玖不解。 “应是与外邦有了勾结。”卫九霄眼神冷冽,“用铁器换取外邦的支持。若我所料不差,这批货物安全抵达之日,便是外邦骚扰边关、制造事端之时。届时,朝中主战派必会力荐我领兵出征。” 姜玖瞬间明白了:“我懂了!一旦你离京,京中武官系统除了与世家关系暧昧的齐家,便再无足以制衡他们的人手了!” 卫九霄赞赏地看了姜玖一眼,她的政治嗅觉相当敏锐,分析问题往往能直击要害,这点让他十分欣赏,也格外喜欢与她讨论这些事。 很难让他相信姜玖只是一个出生在偏远孤僻渔村的打渔女。 先不说她的容貌出众,更别说脑中的学识,可以称得上渊博。 早在小渔村养伤时,卫九霄就暗中调查过姜玖的身世。 虽然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多年的谨慎让他还是向村民仔细打探了姜玖父母的来历。 村民只说他们是逃难来的外乡人,连打渔都不会,靠着变卖随身首饰安家,为人乐善好施。 可惜夫妻二人早逝,留下姜玖孤苦一人,由村民接济长大。 村民们对姜玖父母评价极高,但提到学识,却都说他们大字不识几个。 卫九霄曾怀疑他们是遭难的世家子弟伪装,但线索模糊,姜玖本人对父母也记忆寥寥,此事便成了悬案。 没想到,今日饭后闲聊,卫九霄旧事重提:“阿玖,你从未想过探寻自己的身世吗?” 姜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谁,很重要吗?难道我是某个流落民间的世家小姐,你就不养我了?” “当然不是。”卫九霄无奈一笑。 第72章 出身 “无论你出身如何,你都是我的阿玖。只是我若不在府中,总会担心你孤单。若你尚有亲人在世,他们或许能陪伴你。” “谢谢你,九霄。”姜玖心中感动,莞尔一笑,“不过我有你就够了。再说,我还有白承翰、赵凛他们这些朋友呢。有时候,朋友比某些所谓的亲人更靠得住。” 卫九霄看着她明朗的笑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罢了。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接下来几日我会非常忙碌,恐怕不能陪你用饭了。若是闷了,就去找白承翰说说话。” 姜玖知道,最终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她点点头,目送卫九霄离开。 独自回到房中,姜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却泛起一丝莫名的迷茫。 【零零七,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她在心中轻叹。 【玖玖,别担心,要相信卫九霄,他一定会赢的。】零零七安慰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姜玖摇摇头,【我是突然觉得,好像没有我什么事了。原主的仇,由卫九霄去报。小渔村的村民,卫九霄也会安顿好。那我呢?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完成任务之后,我这一生,又该怎么过?】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你不是还有卫九霄吗?你的意义,也可以是为了他,为了你们共同的未来啊。】 姜玖微微一怔,心中那团迷雾似乎被这句话吹散了些许。 是啊,或许…… 她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完成任务,更在于在这个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羁绊和归宿。 深夜,将军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卫九霄略显疲惫的侧脸。+ 云轩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将军,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卫九霄揉了揉眉心,目光深邃:“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帝临终托孤那日。” 他起身,从书案后的暗格中取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叠供词,轻轻放在桌上,“明日大朝,是时候收网了。” 翌日清晨,太极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龙椅上的小皇帝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以柳丞相为首的世家官员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日,他们准备向卫九霄发难。 “陛下!”兵部李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沉痛,“北方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密报!北狄大军集结,一月之内必会大举压境,入侵我朝!边关危在旦夕,需尽快派遣大将防守啊!” “李尚书所言极是!”立刻有官员附和,“北狄来势汹汹,非卫大将军亲征,不能退敌!” “边关安危关系社稷存亡,请大将军即刻领兵出征,刻不容缓!” 一时间,柳丞相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异口同声地请求卫九霄出征,显得异常团结。 卫九霄冷眼扫过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上前一步,平静道:“密报可否给本将军一观?” 接过密报,卫九霄仔细翻阅,心中冷笑更甚。 这所谓的密报,破绽百出,显然是伪造的。 “国难当头,臣自当请缨。”卫九霄语气平淡无波,“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出征之前,需先整顿后勤,清点军械粮草,至少需十日准备时间。” 一直沉默的柳丞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御史崔明立刻急声道:“军情紧急,岂容延误十日?!大将军这是要贻误军机吗?” 卫九霄目光淡淡扫向他:“崔御史似乎比本将军更懂军务?要不,这帅印交由你来执掌?” 崔御史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退朝后,云轩急切问道:“将军!他们这明显是和北狄勾结好了,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您为何还要答应?” 卫九霄唇角微扬,眼中寒光闪烁:“放心。他们好不容易搭好了戏台,我们若不上台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美意’?” 他压低声音,“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十日后,卫九霄率军出征。 上京城内,四大家族见卫九霄离京,立刻开始肆无忌惮地调动势力,公然招兵买马,气焰嚣张。 他们不知道的是,卫九霄大军仅行军三日便悄然折返,秘密潜伏在京郊赵凛父母居住的山庄。 边境处,他早已布下疑兵,制造大军驻扎的假象,扮演他坐镇中军的,正是改头换面的赵凛。 “将军,如您所料,他们动作频繁。”云轩递上密报,“三日后,他们将在柳家城郊别院秘密聚会,北狄使者也会出席。” 卫九霄眼中精光一闪:“好,戏台已搭好,该我们登场了。” 三日后,夜,柳家别院。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四大家族核心成员齐聚一堂,北狄使者坐于上宾之位。 柳丞相志得意满地举杯:“诸位!待卫九霄那黄口小儿命丧边关,这万里江山,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只可惜了他那三万精锐啊,哈哈!”齐家主齐烈大笑,“不过,用他们的命换来我们掌控兵权,值得!” 就在他们弹冠相庆之际,院外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之声! “轰隆”一声巨响,别院大门被猛地撞开! 月光下,卫九霄一身戎装,手持染血长戟,如同战神降临,凛然而立。 “诸位,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冰冷,带着肃杀之气。 院内众人瞬间面如土色。 北狄使者见状,慌忙欲跳窗而逃,却被窗外早已埋伏的弓箭手逼了回来。 “你、卫九霄!你不是应该在边关吗?!”崔御史吓得浑身发抖,尖声问道。 卫九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若不让你们放心大胆地勾结外敌,本将军怎好将你们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大批禁军涌入,将所有人拿下。 孙万舟挣扎着大喊:“卫九霄!你无凭无据,怎敢擅动朝廷重臣?!” “证据?”卫九霄放声大笑,掷地有声。 “放心!你们勾结外敌、走私军械、贪腐国库的罪证,人证物证,早已堆满了刑部大堂!” 第73章 宴会 柳丞相自知大势已去,突然疯狂大笑: “卫九霄!就算你赢了朝堂又如何?你赢不了天下!我们四大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你杀了我们,必引起天下大乱!” “谁说要杀你们?” 卫九霄捡了把完好的椅子,悠然坐下,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众人,“本将军只要你们签字画押,认罪伏法。然后……流放三千里,戍边赎罪。我可从来没想过,要你们的命。” 众人闻言,如遭雷击。 流放边关,那比死更痛苦! 次日早朝, 卫九霄将四大家族的累累罪证公之于众。 满朝哗然,那些未参与密谋的官员吓得腿软。 小皇帝当即下旨,查抄四家,主犯一律流放。 真正的风波才刚开始。 四大家族倒台,朝堂半空,各地势力蠢蠢欲动。 关键时刻,卫九霄推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寒门官员名单。 同时请太后下旨:四大家族旁系子弟,若愿与主支划清界限并通过考核,可保留官职。这道旨意迅速分化了世家阵营,许多人为保前程,主动提供更多罪证。 三个月后, 朝局初定。 卫九霄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如血残阳。 云轩来报:“将军,四大家族余孽已肃清,边关假戏真做,北狄见我军‘严阵以待’,已退兵百里。” 卫九霄微微颔首:“权力更替,如四季轮回。今日之胜,不过是明日之争的开始。”他转身,步下城楼。 与此同时,京郊山庄。 自卫九霄出征那日,姜玖便搬来与赵凛的父母同住。 赵父不愧曾是纨绔子弟,会玩的花样极多。 赵母也风趣幽默。 夫妇二人虽出身世家,却毫无争权夺利之心,安于田园生活。 姜玖与他们相处得极为融洽。 卫九霄潜伏在山庄的那段日子,赵父赵母还担心自家粗茶淡饭不合大将军口味。 谁知一日晚膳,卫九霄吃着赵母亲手做的一道家常菜,吃着吃着,竟无声地流下泪来。 饭桌上瞬间寂静无声。 “啪嗒!”赵父的筷子惊得掉在了地上。 卫九霄似被惊醒,慌忙拭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失礼了,这道菜的味道,像极了我母亲的手艺。” 在座众人,除姜玖外,都对卫家当年的倾覆心知肚明。 当年卫家独子卫九霄之父战死沙场,卫家这座大厦骤然倾颓,最高兴的莫过于四大家族。 他们曾都想与如日中天的卫家联姻,却被卫父拒绝,娶了一位“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 四大家族怀恨在心,卫家倒台后极尽打压之能事。 卫九霄的母亲赴边关收殓丈夫尸骨后,回京便郁郁闭门,不久便随夫而去。 卫九霄深知,在母亲心中,父亲的地位无人可及,那种刻骨的思念,他最能体会。 看着眼前相濡以沫,远离纷争的赵父赵母,卫九霄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的感情,与他的父母何其相似。 这顿寻常的家常饭,勾起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赵父见状,笑着将赵母轻轻揽入怀中。 赵母嗔怪地捶了他几下,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姜玖看着他们夫妻恩爱打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九霄的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姜玖身上。 赵母适时地开口:“卫将军若是喜欢这菜的味道,以后想吃,只管派人来说一声便是。虽然我们不曾有幸见过令尊令堂,但卫大将军和夫人,是咱们整个大晟王朝的英雄。 我们夫妻心里,一直感念他们当年的恩情。赵家那潭浑水,若不是您当初施以援手,我们恐怕早就……” 赵父连连点头附和,带着后怕:“是啊,你们是不知道,赵家当时嘴上说送我们回祖地颐养天年,其实我们心知肚明,他们是想借此机会除掉我们! 赵家表面风光霁月,暗地里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污秽肮脏!那祖地根本就是不见天日的牢笼!但凡被送回去的旁支族人,没一个能活过当年冬天,全都意外身亡了!” 他看向卫九霄,眼中充满感激:“更要感谢卫将军,给了凛儿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赵家一直打压他,不许他踏入朝堂半步。 我们夫妻俩知道,凛儿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认命了,可他心里有抱负,有热血。 外人都说他和孙家那小子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可他们聚在一起,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反而常常探讨民间疾苦,忧国忧民。只可惜,以前根本没有他们出头的机会。” 姜玖知道,赵父赵母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投缘和亲近感,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和感激是做不了假的。 她心想,若能和他们这样温暖的人一起安度余生,似乎也很不错。她不由地看向身边的卫九霄。 卫九霄眼神明亮,正专注而认真地听着赵父赵母的诉说,神情动容。 在他前往柳家别院进行最终收网之前,他曾来向姜玖告别。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上次我没敢说出口,但这次,我有信心一定能回来。如果我回来了,你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姜玖当时笑着反问:“我们现在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我是说,永远在一起。” 姜玖脸颊微红,轻声道:“等你平安回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卫九霄闻言,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安心的笑容,转身大步离去。 等待的日子里, 姜玖在京郊山庄过着平静的生活。 每日照常吃喝,上午跟着赵母学习侍弄花草蔬菜,下午陪赵父去湖边钓鱼,晚上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发呆。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系统零零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无论她如何在心中呼唤,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心中惶惑,不知道零零七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是任务失败了吗? 可她明明还好好活着。 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自己任务者的身份了。 第74章 属于 姜玖越来越觉得自己本就属于这里,原主就是她自己。 或许是上一世失败重来的她。 但偶尔,她也会想起末世中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队友,想起他们是否还在与丧尸厮杀……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揪痛不已。 他们曾是她在绝望中最坚实的依靠,是家人般的存在。 若能用她的命换他们的生机,她心甘情愿。 夜深人静时,她望着星空,思念着队友,思念着零零七,也思念着他。 迟迟不愿睡去。 胜利的消息, 比卫九霄本人更早一步传到了京郊山庄。 是出门买菜的赵母带回来的,她还没进门,就遇上了钓鱼归来的赵父。 赵父一见妻子,就迫不及待地扔下渔具,激动地大喊: “胜了!胜了!娘子!天大的好消息!卫将军把四大家族一锅端了!全抄家了!” 赵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种好消息,合该由她先宣布才对! 赵父见妻子嗔怪,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安抚:“别生气别生气!我再告诉你一个更好的消息!听说边关也大获全胜!北狄被吓破了胆,不战而退!” 赵母闻言大喜:“真的?!那是不是说,咱们凛儿也要回来了?!” 赵父用力点头:“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安排,但边关无事,他在那儿待着也没用,多半很快就能回来了!” 赵母双手合十,激动得眼眶泛红:“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平安就好!天下太平更好!” 一旁的姜玖听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又过了两日, 卫九霄亲自上门报喜来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姜玖在将军府的贴身丫鬟春桃。 “姑娘!我可想死你啦!”春桃一进门,就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紧紧抱住姜玖。 春桃是卫九霄父亲麾下一位战死沙场的兵士的女儿。 卫夫人当年怜她孤苦,想认作义女,春桃的母亲却死活不肯,只愿在将军府为仆报答恩情。 于是春桃娘做了府里的管事嬷嬷,春桃则从小在府中长大,被派来照顾姜玖。 将军府上下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看待,姜玖也真心把她当妹妹疼爱。 卫九霄知道她们感情好,这次特地带她一起来。 看着两人久别重逢笑作一团,周围的人都感染了这份喜悦。 赵母笑着打断她们:“好啦好啦,有什么话进屋坐下慢慢说,喝杯茶润润喉。” 众人移步前厅。 赵母亲手泡了茶,茶叶是她亲自采摘,由姜玖在她和赵父的指导下炒制的。 虽是新手之作,入口却别有一番甘醇风味。 卫九霄抿了口茶,对赵父赵母道:“赵伯父,赵伯母,今早接到军报,赵凛再过五日便能抵达上京城。” 赵父赵母喜形于色。 “待他回来,我会在朝堂上为他请功,说明他代我出征、稳定军心的功劳。”卫九霄继续道,“您二位是随我一同回京等候,还是继续在此安居,等赵凛回来?” 赵父赵母对视一眼,赵父开口道:“我们就不来回折腾了,在这儿住惯了,安心等他就好,也不差这一两天。” 卫九霄点点头,目光转向姜玖。 姜玖会意:“伯父伯母不用急,过些日子,还真需要你们去上京城一趟呢。” 赵父赵母有些不解,卫九霄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带着笑意。 姜玖笑着解释:“我想认您二老做义父义母,不知您们是否愿意?” 赵母一听,瞬间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做梦都想要个女儿! 之前一直顾虑双方身份悬殊,没敢开口,没想到姜玖竟主动提了出来! 赵父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姜玖有次偶尔听到赵母对赵父道:“你说,咱们认小玖为女儿怎么样?” 赵父沉默片刻,“我也想,但你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她背后可是大将军!还有宫中太后撑腰。咱俩现在就是乡村父老,认人家当女儿纯属高攀。” 姜玖没有进去打扰,笑笑。 在今天主动提出了这件事。 卫九霄看着他们三人,笑道:“我看此事极好!等我回京便吩咐下去,好好筹备。待赵凛归来,正好接二老一同回京,双喜临门!” 赵父赵母欢喜地去厨房张罗饭菜,厅里只留下姜玖、卫九霄和春桃。 春桃还想黏着姜玖说悄悄话,卫九霄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春桃,你先去院里玩会儿。” 春桃冲姜玖俏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跑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卫九霄还未开口,姜玖便抢先说道,语气轻快:“不用问啦,我同意。” 卫九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戏谑:“哦?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o⊙)…难道不是……”姜玖一愣。 “我想说的是,”卫九霄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小渔村的村民都已经安全返回家乡了。我在那边提议了一个计划,利用小渔村周边适宜的环境建设一个新的军营和水师基地,奏折已经批下来了。” 姜玖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今朝局初定,有李小虫他们在,出不了大乱子。” 卫九霄看着她,“我已向陛下请旨,前往小渔村负责营建,并长期驻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海风、渔村、宁静的生活、还有他…… 姜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上京城。 卫九霄已将京中一切事务安排妥当。 在这期间,忠心耿耿的云轩已经快马加鞭往返小渔村好几趟了。 这位生活大管家生怕自家主子在渔村生活不习惯,提前运送了好几批生活物资过去,还在小渔村附近购置了一处清幽的别院,精心加以改造,务必让卫九霄和姜玖住得舒心。 云轩与卫九霄情同手足,他是卫父副将的遗孤,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同一天成为孤儿。 第75章 外室 名义上他是书童、侍卫,实则如同兄长般照顾着卫九霄。 卫九霄此番离京,决定让云轩留守上京,并将将军府赐予他。 云轩本身也有军功在身,此次被正式任命为驻京将军,独当一面。 临行前,太后多次召姜玖和卫九霄入宫,每次话题都绕不开一件事。 希望他们在上京城风风光光地办完婚礼再走。 但姜玖和卫九霄都婉言谢绝了。 原因很简单,在上京,除了寥寥几位真心朋友,其余多是官场应酬,两人都对此感到厌烦,觉得纯粹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们即将远离京城,这些虚与委蛇的往来更无必要。 几次三番之后,太后见挽留不住,忍不住伤心落泪。 姜玖只好柔声劝慰:“娘娘不必伤怀。小渔村离上京城并不远,我们会时常回来看望您的。而且九霄还需定期回京述职,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您若是在宫中闷了,也可以来小渔村找我们散心呀!” 好不容易劝住了太后,一旁的小皇帝却又开始眼圈泛红,泫然欲泣。 卫九霄板起脸:“你又哭什么?” 小皇帝委屈巴巴:“你们、你们和母后都能去,就朕不能去……朕伤心。” 姜玖和卫九霄无奈地对视一眼。 姜玖只好又蹲下身,耐心安抚:“谁说你不能去的?等你再长大些,把朝政完全掌握在手中,就可以像以前的贤明君主一样,出宫巡视天下了呀!” 小皇帝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姜玖肯定地点头,“你不信问你表哥。我之前给你讲的《还珠格格》故事里,乾隆皇帝不就六下江南吗?第一次南巡就遇到了夏雨荷呢!” 一提起这个故事,小皇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央求着姜玖再讲一遍。 这故事是姜玖见他深居宫中、生活枯燥,讲来给他解闷的,不仅让小皇帝听得如痴如醉,连太后也深深着迷,对宫墙外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姜玖口中那个鲜活、多彩的民间,给了久居深宫的母子俩无限的憧憬和希望。 启程之日, 姜玖和卫九霄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赵凛和白承翰。 他们的行李已提前一天运走。两人只乘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在京郊十里亭外,他们还是被人拦下了——赵凛的父母正挎着包袱等在那里。 “将军,亭子那边好像是赵大人的父母。”车夫禀报。 姜玖掀开车帘,果然看到赵父赵母翘首以盼的身影。 不知他们在此等了多久。 两人为了不引人送行,特意和行李分开走,没想到还是被这二位堵在了马车上。 无奈,二人只好下车相见。 走到近前,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赵父赵母不像是来送行的,倒像是要出远门。 赵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卫将军,小玖啊,别怪我们老两口多事。你们看我和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大海呢!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带我们一起去!” 他们身边放着几个简单的包袱,一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同行。 卫九霄一脸不情愿。 他好不容易盼来和姜玖的二人世界,回到她的家乡,摆脱上京城那帮“狐朋狗友”,怎么又跟来两位? 他内心是拒绝的。 姜玖却不管那么多。 她虽然厌烦了上京的喧嚣,但也不代表就愿意一直在小渔村过着只有两个人的清静日子。 有投缘的长辈同行,正好热闹! 而且赵凛那么会玩(假装纨绔的经验丰富),说不定很快也会跟来,到时候白承翰母子没准也会来……想想就很有趣! 最终,卫九霄的马车后面,还是跟上了一辆载着赵父赵母的马车。 如今四海升平,没了四大家族兴风作浪,朝野上下齐心致力于国泰民安,正是卫九霄毕生所愿。 这样的旅途,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闲适与温馨。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 姜玖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漫长而充实的岁月。 卫九霄年少从军,身经百战,体内暗伤无数,刚过花甲之年,身体便每况愈下,最终缠绵病榻。 姜玖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卫九霄这一生,金戈铁马,权谋朝堂,铲除奸佞,匡扶社稷,可谓功勋卓着,人生圆满。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握着姜玖的手,眼中却带着深深的遗憾:“我这一生,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更早与你相识,未能与你相守更长的岁月。” 姜玖俯身,将脸颊贴在他逐渐微弱的胸膛上,听着那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轻声安慰:“今生的遗憾,是为了来世的圆满。我们已经相守了这么久,比这世上许多夫妻都要长久。” ………………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所有任务!】 【原主怨气已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并成功升级!】 【任务结算:基础积分 点 + 超额完成奖励 5000点 = 总计 点!】 【累计积分:点。距离兑换“回归权限”还需 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系统的提示音在姜玖脑海中响起,她的意识开始从这具苍老的身体中缓缓抽离。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窗外宁静的海面,和卫九霄安详的睡颜。 这一世,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圆满。 ……………… 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姜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有什么粘稠、腥臭的液体糊在眼皮上,让她难以完全睁开。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粘腻,凑到鼻尖一闻,是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阳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才适应光线。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是站着的姿势。 我是谁? 我在哪? 原主的身份是什么? 邪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 连最基本的身份信息都提取不到! 【零零七?】她急切地呼唤。 可是,竟然没有任何回应。 第76章 失联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零零七完全失联了! “你聋了?跟你说话呢!”一个尖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姜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挎着菜篮子,面色不善的大娘正瞪着她。 篮子里还放着几个鸡蛋,刚才砸在她额头上的臭蛋,显然就是这位的杰作。 “小小年纪就做那狐媚子的外室,住哪里不好,非要住到我们梨花巷来。勾的小子们不好好读书,成天净想着那档子事。” 外室? 狐媚子? 姜玖目光一凝,非但不生气,反而心中一动: 她对原主身份一无所知,大娘要是知道就多说,啊不,多骂点啊! 说不定还能让她找到原主的身份呢。 那大娘见姜玖不仅没像往常那样躲闪哭泣,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她本想再骂几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伸进篮子里想再拿鸡蛋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最后,她竟像是见了鬼似的,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开了,途中还撞倒了一个刚走过来的姑娘。 “哎哟!张婶你跑什么呀!撞了人也不说声道歉的话!” 被撞的姑娘揉着胳膊,不满地嘟囔着,快步朝姜玖走来。 “小姐!那张大娘是不是又来闹事了?哎哟!您这头上是怎么回事?!” 这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朴素的布衣,风风火火,一脸焦急和关切,不似作伪。 她冲到姜玖面前,看着姜玖额头上残留的蛋液和狼狈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啊!” 姜玖虚弱地笑了笑,决定实话实说,这是获取信息最快的方式:“我头很痛。你是谁?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啥?!” 那姑娘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说什么?我是青桃啊!我的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出门买个菜的功夫,您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呵,还真让你说对了,确实是换了个芯子。 姜玖心中苦笑,面上却维持着茫然和脆弱:“抱歉,青桃是?我现在头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系统失联,记忆空白,这任务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连原主是谁、死劫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破局? 她必须尽快获取信息,于是引导着问道:“那个大娘为什么打我?她说我是外室?我到底是何人的外室?还有……我究竟是谁?” “才不是!”青桃激动地跳了起来,脸都涨红了,“小姐您才不是什么外室!您别听她胡说八道!” 姜玖更迷惑了,既然不是外室,那原主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那我是?” 青桃深吸一口气,尽量清晰地解释:“小姐您叫姜玖。您父母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您家里前不久遭了难,是清远侯府的世子爷救了您,把您安置在这里的。 我就是世子派来照顾您的人!可我自从到您身边,就从没见过世子爷露面。所以您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外室!你们之间是清白的!” 姜玖稍微理清了一点:原主是落难小姐,被侯府世子所救并安置在此,却被邻居误认为是世子养的外室。 “那我明白了,那位大娘是误会了我和世子的关系。” “不!不是误会!”青桃气得跺脚,“啊呸,我是说,她不是误会!她是故意的!肯定是赵癞子派她来欺负姑娘您的!” “赵癞子又是谁?” “看来您是真忘了。”青桃咬牙切齿道,“赵癞子是咱们这片儿有名的地痞无赖!他早就对您有非分之想,之前被您严词拒绝了。 他也知道您背后有贵人,一直不敢用强。但您搬到这儿后,世子爷从没露过面。赵癞子就觉得、觉得您失了倚仗,怕是按捺不住,想对您下手了!” “世子不管我了吗?”姜玖试探着问。 “这……倒也不是。” 青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世子爷给您留了一笔足够生活的银钱,还说有困难可以去侯府找他。只是、只是姑娘您为了打听家里的消息,把银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还坚持不让我去求世子爷帮忙。” “我有说过为什么吗?” 青桃压低声音:“小姐您说,和世子爷之间的恩情已经两清了,不能再扯上关系。还说什么和您有关系,只会带来灾难。” 姜玖心中凛然。 系统选择的时间点通常离死劫不远。 照此看来,原主的死劫,九成九与这个赵癞子有关! “青桃,依你看,赵癞子会用什么手段逼我们就范?” 青桃双手握拳,又恨又怕:“小姐,我听人说过,赵癞子这帮人如果看上了哪家姑娘,明的暗的都会来!咱们这儿离衙门不算远,他们大白天不敢明抢,很可能会在夜里爬墙进来!” “爬墙……” 姜玖抬头看了看院墙,不算高,大概两米左右。 “确实是个隐患。这样,青桃,你听我说……” 姜玖立刻开始布置。 她让青桃去收集碎瓷片、破瓦砾,自己则去了铁匠铺,买来一些尖锐的铁蒺,这是一种类似铁钉的障碍物,还有麻绳和灯油。 两人在墙根下精心布置了好几道陷阱。 姜玖满意看着俩人的杰作。 青桃还是有些不安:“小姐,这真能行吗?咱们要不还是去求求世子爷?” “不行。”姜玖摇头,“我们不确定赵癞子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更重要的是我前尘尽忘,贸然去找世子,福祸难料。” 她没说的是,万一世子本人就是死劫的源头呢? 她可没忘记上个位面,原主就是在求助男主的路上噶掉的。 在记忆恢复前,不能轻易信任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去避免死亡的发生。 她什么记忆也没有,真的相当麻烦。 “你再拿些钱,多买些馒头包子,去街上……”姜玖附在青桃耳边,又低声嘱咐了一番。 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 姜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和衣而卧神情紧张的青桃推醒。 第77章 入夜 “小姐!快醒醒!陷阱响了!他们!他们真的来爬墙了!” 姜玖瞬间清醒,在青桃帮助下迅速穿好衣服。 此时,东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 姜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结实木棍,塞给青桃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叮嘱她以防万一,别真砍人。 姜玖她可不敢自己拿菜刀,怕忍不住,直接把人砍死了。 两人屏息凝神,在屋内等候。 没等她们开门,院墙外就传来了杀猪般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啊——!” “啊——我的脚!” “什么东西扎死我了!” “哎哟!这什么玩意这么滑!” 凄厉的哀嚎持续不断,左邻右舍的灯火接连亮起,开门声、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 青桃和姜玖对视一眼,笑了。 街上卖早点的摊贩也开始出摊了。 时机已到,青桃按照计划,猛地打开房门,冲到院中,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大叫: “救命啊!有贼啊!快来人啊!有贼翻墙进我家了!” 早就被青桃用吃食笼络,在附近徘徊的小乞丐们,听到信号,立刻呼啦啦地围拢到姜玖家院门口,大声起哄。 邻居们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胆子也大了些,纷纷探头探脑,想看看热闹。 姜玖和青桃没理会墙脚下惨叫的歹人,直接打开了院门。 姜玖故作惊慌,对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说道: “各位高邻,不知是谁深夜翻进我家院子,好像摔在我们堆的碎瓦片上了。我们正准备今天补房顶呢,麻烦各位进来帮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想到之前赵癞子对姜玖的虎视眈眈,他们不用进去也大概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更何况谁不知道赵癞子的恶名? 得罪了他,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那几个小乞丐率先冲进了院子,嘴里还喊着:“抓贼啦!看热闹啦!” 有人带头,其他看客的胆子也壮了,好奇心压倒了对赵癞子的恐惧,纷纷涌入院中。 只见墙根下,两个黑影正疼得满地打滚,身上、手上血迹斑斑,还被油污和碎瓷片弄得狼狈不堪,不是赵癞子和他手下又是谁? 青桃眼尖,指着墙根下惨叫的其中一人,对着之前扔臭鸡蛋的张大娘高声问道:“张大娘!您快看看!那是不是您家杨秃子啊?!” 张大娘先是一愣,随即顺着青桃指的方向望去,当她看清那个浑身是血、哀嚎不止的人影时,脸色瞬间惨白。 她尖叫一声,疯了似的冲了过去,扑到那人身边,颤抖着手将他揽入怀里:“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怀里的血人,此刻疼得只顾嚎叫,根本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起来:“诶?真是杨秃子?那他旁边那个……” 旁边的人赶紧使了个眼色,说话的人立刻闭了嘴。 谁不知道,杨秃子是地痞头子赵癞子的头号走狗,形影不离。 只要有赵癞子的地方,必然有杨秃子守护。 杨秃子在这,赵癞子肯定也跑不了! “是你!是你这个小娼妇害了我儿子!” 张大娘见儿子惨状,顿时怒火攻心,指着姜玖破口大骂。 姜玖不慌不忙,掏出手帕,轻轻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颤抖:“大娘,您说话要讲良心啊!这是我家!他们半夜翻墙进来,不仅意图不轨,还砸坏了我家修补房顶的瓦片。您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是娼妇,我、我上哪儿说理去呀?” “就是!”青桃立刻叉腰帮腔,“这些瓦片花光了我家小姐所有的积蓄!要不是屋顶漏得没法住人,我们也不至于买这些!现在全被他们砸坏了!你们得赔钱!” 张大娘一听要赔钱,立刻炸了毛,把怀里的儿子往地上一推。 杨秃子疼得又是一声惨叫。 张大娘像是没听到,跳起来就喊道:“赔钱?!你还要我们赔钱?!” 青桃毫不示弱:“不然呢!他们夜闯民宅图谋不轨,还弄坏我们的东西,不赔钱难道还要我们倒贴医药费不成?!” 张大娘被她一吼,脑子一懵,反而像是被点醒了,立刻改口:“对!对啊!是你们该赔医药费!是你家的破瓦片弄伤了我儿子!你们得赔钱!” 用手帕半遮着脸的姜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脸上却仍是哀戚的神色: “双方各执一词,看来是说不清了。既然如此,只能报官了,请青天大老爷明断。我看也不用劳烦官差多跑一趟。” 她转向青桃,“小桃,你给这几个孩子些铜钱,辛苦他们一下,帮我们把这两位伤者直接抬到衙门去。” “不!不行!不能见官!”张大娘一听要报官,顿时慌了,又扑到地上死死抱住儿子,不让小乞丐们碰。 几个小乞丐才不管她,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赵癞子就走。 另外几个则围住张大娘,想抢杨秃子。 张大娘护子心切,拼死抵抗。 姜玖不想再拖延,淡淡道:“到了公堂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说不定青天大老爷查明真相,还会判我赔您儿子医药费呢。既然大娘您不愿意,那就算了。” 张大娘心里一琢磨:赵癞子可是地头蛇,连衙门里的老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如果上了公堂,说不定真能逼这女人赔一大笔钱! 她抱着儿子的手不由得松了松。 姜玖看准时机,对着那几个小乞丐使了个眼色。 小乞丐们立刻一拥而上,从张大娘怀里抢过杨秃子,四五个人抬着,也不算太吃力。 “还我儿子!你们放开他!” 张大娘反应过来,尖叫着想去抢人,可她哪里是几个半大小子的对手?人被越抬越远。 周围平日里和张大娘有些交情的婆子们赶紧劝:“不能去啊!秃子要是去了衙门,肯定得下大牢!” 这话又点醒了张大娘,她更加疯狂地追赶哭骂:“你个小娼妇!毒妇!你还我儿子!” 第78章 升堂 姜玖不再理会身后的哭骂,领着抬人的小乞丐和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浩浩荡荡地向衙门走去。 这奇特的队伍吸引了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加入,一时竟堵塞了道路。 与此同时,清远侯府门外。 世子谢容与正奉母亲之命,准备护送昨晚留宿府中的贵女凌锦绣出城上香。 他们的车队却被前方拥堵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世子,前面好像出了乱子,围了好多人。”贴身随从青竹禀报道。 谢容与微微蹙眉,正想吩咐绕路,青竹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世子,人群里那个领头的姑娘,好像是姜姑娘。” “姜姑娘?”谢容与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声重复。 “就是您之前让属下从教坊司赎出来,安置在外面的那位姜文翰大人的独女。”青竹提醒道。 听到“姜文翰”这个名字,谢容与眼神一凝,想了起来。 “你把她安置在何处了?” 青竹挠挠头:“当时想着大隐隐于市,就找了一处闹市里的二进小院给她们住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谢容与略一沉吟,对青竹道:“你护送凌姑娘的车驾,设法绕路去上香。我去衙门看看情况。” 说完,他竟直接下了马,将坐骑交给一旁的下人,步行尾随在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唉?世子!公子!” 青竹伸手想拦,却没拦住,一脸苦相。 这下麻烦了! 凌姑娘可不是好相与的主,世子就这么走了,他可怎么交代啊! 马车里,凌锦绣正心情愉悦地等待着。 她好不容易才讨好侯夫人,换来这次让谢容与护送她上香的机会。 可马车迟迟不动,她有些不耐,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外面拥堵不堪,而谢容与的坐骑“霜降”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的长随青竹在一旁焦急张望。 凌锦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对丫鬟琴心冷声道:“去叫青竹过来,我有话问。” 青竹硬着头皮走到车窗边,恭敬行礼:“凌姑娘。” 凌锦绣隔着车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世子呢?” 青竹抱拳,尽量让语气自然:“回姑娘,世子见前方百姓拥堵,担心发生骚乱,亲自前去查看了。他吩咐小的护送姑娘车驾,我们是否先行绕路?” 凌锦绣沉默片刻,指甲暗暗掐入手心,声音却依旧平稳:“他何时回来?” “世子吩咐小的务必护送好姑娘。”青竹避重就轻。 凌锦绣猛地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上香是为了和谢容与相处,他不在,还有什么意义? “琴心,”她冷声吩咐,“我们不去了。去找世子。” 琴心毫不意外,自家小姐想要的东西,那是必须要得到的,管他是谁。 衙门公堂之上。 姜玖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经过陈述完毕。 很快青天大老爷鲁大人就升堂问案了。 堂上,张大娘为了给儿子脱罪,竟颠倒黑白,声嘶力竭地喊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这个小娼妇就是我们巷子里做暗门子生意的!我儿子和他大哥赵癞子,就是去找乐子的啊!绝不是夜闯民宅!是她勾引我儿子去的!”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看向姜玖的目光立刻充满了鄙夷和探究,窃窃私语声四起:“真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清清白白的,竟然是做那种营生的!” “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姜玖面对这恶毒的污蔑,却异常平静,她反问道:“你说我是开门做生意的暗娼?那你儿子和赵癞子,为何不堂堂正正走门,反而要深夜翻墙而入?” 张大娘眼珠乱转,急中生智,竟脱口而出:“那、那说不定是你哄骗他们,要玩什么见不得人的情趣呢?!对!就是这样!” 这荒谬的辩解,让堂上堂下的人都愣住了。 青桃在旁边听着张大娘那番胡搅蛮缠的狡辩,气得差点笑出声来,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绝了! “姜玖,对此,你有何话说?”鲁大人将目光投向沉默的姜玖。 姜玖神色平静,从踏入公堂开始,她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位鲁大人。 她之前也担心,如邻居们所说,这位大人会与赵癞子有旧,官官相护。 但观察下来,这位鲁大人虽然一开始有些漫不经心,却并无明显的偏袒之意,这让她稍稍安心。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恭敬地呈上: “启禀大人,此册中详细记录了赵癞子、杨秃子及其同伙近十日内的所有行踪、言论,并附有该团伙所有成员的姓名、体貌特征及住址。 民女今日,不仅要告他们夜闯民宅、意图不轨,更要状告赵癞子团伙长期以来欺压良善、强抢民女、乃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行!”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这些百姓大多认识或听说过赵癞子的恶名,深受其苦,却因畏惧其淫威而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敢在公堂之上,拿出如此详尽的证据,公然状告赵癞子,他们看向姜玖的眼神顿时从之前的鄙夷、好奇,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敬佩,更有隐隐的期待。 期待有人能真的扳倒这个恶霸! 一直静立角落的谢容与,原本对什么赵癞子、杨秃子并不了解,但通过周围百姓的议论,他已大致明白这是一伙为祸一方的地痞。 此刻见姜玖不卑不亢,竟有备而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鲁大人接过册子,起初还有些随意,但翻看几页后,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翻阅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良久,他合上册子,目光锐利看向姜玖:“册中所言,若属实,案情重大。除了此册,你可还有人证物证?” “回大人,有。”姜玖答道。 鲁大人示意旁边的捕快上前,准备记录证人信息。 然而,姜玖却并未立刻说出证人是谁。 第79章 证人 姜玖拱手道:“大人,为求尽快查明真相,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串供乃至威胁证人,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鲁大人一愣,没想到这女子竟在公堂上教他怎么办案,好奇心压过了些许不快:“讲。” “请大人派可靠之人前去传唤证人时,只言赵癞子犯事被擒,其余细节一概勿提。待证人到堂,也请大人先勿透露具体案情,可先行讯问其与赵癞子的关系及所知之事,观其反应。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姜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鲁大人听完,觉得此法颇为新颖,甚至有些有趣,既能保护证人,也可能让心虚者自露马脚。 他点了点头:“准了。” 围观的百姓也觉得这审案方式很新奇,议论纷纷。 谢容与心中了然,姜玖用的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的策略,是审讯团伙犯罪的常用有效手段。 此时,凌锦绣好不容易挤过层层人群,找到了谢容与。 她刚到就听见堂上姜玖那番话,又见谢容与目光专注地落在堂上那名容貌清丽的女子身上,连自己到了身边都未曾察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涩怒意。 贴身丫鬟琴心最懂主子心思,见状立刻低声八卦道: “小姐,奴婢刚才听那姑娘的邻居说,她好像是被个老男人偷偷养的外室,后来怕被正室发现,就把她给扔在这不管了。还说她行为不检点,整天在门口招蜂引蝶呢。” 她边说边偷瞄谢容与的反应。 谢容与却只捕捉到了“老男人”三个字,眉头微蹙。 是在说他,还是指负责安置的青竹? 看来姜玖如今的困境,与他当初安置后便疏于过问有很大关系。 他当时因忙于他事,将姜玖托付给下人,只交代有困难可求助,却未持续关注。 这姑娘,看来和她父亲姜文翰一样,性子倔强,不愿轻易求人。 等了一段时间,很快,一名捕快带着一个用黑布蒙头的人快步上堂。 揭开黑布,露出一个面色惶恐、身材干瘦的男子。 “堂下何人?”鲁大人一拍惊堂木。 那男子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小、小人李棍儿。” “大胆李棍儿!你可知所犯何罪?!” 李棍儿浑身发抖:“大、大人明鉴!小人是良民啊!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还敢狡辩!从实招来!” “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啊!您为何抓我呀?” 鲁大人按照姜玖的建议,厉声道:“赵癞子已然招供,说你是他同伙,诸多恶行皆是受你指使!他所犯之事,皆是杀头的大罪!你还不认?!” 李棍儿一听“杀头大罪”,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以为赵癞子是想让他顶罪,又急又怒,也顾不得许多了,连连磕头: “大人!冤枉啊!赵癞子他血口喷人!那些事、那些绑人的事,他根本没让我参与啊!他只是让我帮他物色目标、盯梢而已啊!” “绑人”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堂上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京城前段时间接连发生的失踪案,尤其是官宦人家女眷孩童失踪之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可能是一伙地痞流氓所为?! 谢容与的脸色瞬间也变得极其凝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定堂上。 他立刻转头对刚刚挤回来的青竹低声吩咐:“速去告知严疏朗,失踪案或有重大线索,让他即刻来衙门!” 青竹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挤出了人群。 严疏朗是国子监严司业的长子,也是谢容与的至交好友。 严司业的夫人和小女儿严令仪在一次外出时离奇失踪,此案震动京城,严疏朗为寻母妹几乎心力交瘁,却始终毫无头绪。 凌锦绣站在谢容与身边,听到“失踪案”三个字时,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眼神深处掠过难以察觉的阴霾。 堂上的鲁大人更是心头巨震。 失踪案是压在他头上最沉重的一座山,来自各方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没想到,今天这起看似普通的入室未遂案,竟会牵扯出如此惊天线索。 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意识到这将是他仕途乃至性命攸关的关键一役! 一场看似简单的邻里纠纷,掀起了波及整个京城的巨大波澜! 就在公堂之上,李棍儿惊恐之下还在继续吐露绑人之事的时候。 一个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鲁大人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原本因案情重大而神情凝重的鲁大人,在听到黑衣人的话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了极为恭敬的神色,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被暂时安置在屏风后、已然苏醒的赵癞子,听到李棍儿这个蠢货竟然在公堂上把他最大的秘密给捅了出来,急得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想要出声阻止,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捕快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姜玖=察觉到了堂上气氛的微妙变化,正想趁热打铁,继续陈述,却见鲁大人抬手制止了她。 “肃静!” 鲁大人一拍惊堂木,压下堂下的骚动。 “今日案情复杂,牵连甚广,需得详加查证。本案暂且休庭,一干人犯收押候审,择日再判!退堂!” 宣判来得突然,姜玖心中了然,这必然是那位神秘黑衣人的意思。 她快速瞥了一眼那已退入后堂的黑衣人背影,心中盘算:此人是敌是友?是来帮赵癞子脱罪的,还是另有所图? 从鲁大人对其恭敬的态度来看,此人身份定然不凡。 她只能暂且相信鲁大人的正直,静观其变。 退堂后,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迟迟不愿散去。 姜玖随着人流走出衙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位气质卓然的年轻公子,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姜玖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 第80章 证据 青桃跟在姜玖身边,忧心忡忡地低语:“小姐,咱们的证据准备得那么充分,连赵癞子绑架的线索都扯出来了,怎么突然就不审了?鲁大人该不会真的是赵癞子的靠山?” 姜玖回头望了望庄严肃穆的衙门大门,平静笃定:“放心,赵癞子这次,怕是出不来了。” 暮色渐沉,小院炊烟袅袅。 忙碌了一天的姜玖早已饥肠辘辘,正等着青桃将晚饭端上桌,院门却先被轻轻叩响了。 “来了!”姜玖应了一声,心想或许是邻居,便起身去开门。 门扉拉开,暮色中站着两位年轻男子。 为首一人身着素雅的雨过天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略显清瘦的脸上肤色白皙,在夕阳余晖中镀着一层柔光。 他眉宇间并无病气,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在他身后半步,垂手立着一位神色恭谨、作护卫打扮的青年,正是白日里在衙门外见过的青竹。 姜玖看着眼前陌生的俊雅公子,眼中露出询问之色:“你们是……?” “姜姑娘,冒昧打扰。” 青衫公子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在下谢容与。此次前来,是为今日堂上之事,也是为往日疏忽,特来向姑娘致歉。” 竟然是他! 堂外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合。 姜玖心中了然,侧身让开通道:“世子言重了,请进。” 两人随姜玖入院,经过厨房时,姜玖朝里面喊了一声:“青桃,谢世子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瓷器落地的脆响。 紧接着,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渍的青桃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看到谢容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拭双手。 “世、世子!奴婢不知世子驾到,有失远迎!您、您稍坐,奴婢这就去沏茶!” 青桃又惊又喜,也顾不上和姜玖打招呼,扭头就冲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去了,连灶上还烧着的菜都顾不上了。 姜玖看着青桃的背影,心中暗暗叫苦:完了,这晚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她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青竹在谢容与身后低声解释道:“世子,青桃是府里厨房胡妈妈的女儿,做事伶俐。当初安置姜姑娘时,胡妈妈说她女儿想出去见见世面,我看她机灵能干,便还了她身契,预支了五年月钱,让她来伺候姑娘。” 谢容与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姜玖将二人引至厅堂。 这厅堂早已被她改造过,撤掉了传统待客的主位和两侧座椅,只摆了一张宽敞的圆桌,平日里她和青桃用饭、做事都在此处。 谢容与和青竹见到这迥异于常的布置,面上并无异色,从容落座。 不一会儿,青桃便端了热茶进来,青竹自然接过,为谢容与和姜玖斟上。 “姜姑娘,”谢容与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目光沉静地看向姜玖,“今日堂审,是我命人中止的。” 姜玖点点头,她已猜到那黑衣人多半与他有关。 “此案看似是地痞滋扰,但因李棍儿一句证词,已牵扯到前阵子震动京城的妇女儿童失踪案。” 谢容与语气凝重,“失踪者皆是在闹市凭空消失,线索全无,朝廷查了许久毫无进展。今日李棍儿所言,与失踪案中断掉的线索对上了。赵癞子与此案脱不了干系。我中止宣判,是以你的案子为借口,将他们全部扣押,以便深入调查。希望姑娘勿怪。” “世子深谋远虑,民女佩服,岂会介意。能为此案尽绵薄之力,是民女的荣幸。”姜玖语气诚恳,“只要作恶者能伏法,民女便心满意足。后续案情,世子不必对民女细说。”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暗中关注。 谢容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歉然:“此外,我还要向姑娘致歉。当初姜伯父于我有恩,我救姑娘出教坊司,本是报恩。却因我安置不周、疏于过问,致使姑娘身陷险境,是我的过失。” “世子万万不可如此说!”姜玖连忙道,“若非世子搭救,我如今生死难料。此处甚好,是我自己不愿多麻烦世子。” “那姑娘为何从不曾遣人来侯府求助?”谢容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姜玖明白了,他以为自己不去求助,是心存芥蒂。 “世子多虑了。些微小事,我自己尚能应付。世间恶人,此处有赵癞子,别处亦有李赖子、杨癞子,防不胜防。我总不能事事依赖世子。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的身份,与世子往来过密,恐于世子清誉有碍。” 谢容与沉默片刻,道:“我会让青竹再挑几个稳妥的人过来,护你周全。李棍儿今日在堂上指证,恐会引来赵癞子余党报复,万望姑娘不要推辞。” 姜玖知他担心有理,她本也有意添人,如今有清远侯府训练有素的人手,自是再好不过,便爽快应下:“如此,便多谢世子了。” 事情交代完毕,谢容与起身告辞。 他记得来时青桃正在厨房忙碌,想必她们尚未用晚膳,不便多扰。 姜玖也未多留,送至门口,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次日清晨,姜玖和青桃出门,找到了之前帮忙抬赵癞子的那几个小乞丐。 这些孩子居无定所,不是住在摇摇欲坠的破屋里,就是蜷缩在无法遮风挡雨的残破庙宇中。 她们找到这群孩子时,发现其中一个叫小虎子的孩子正躺在地上,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没等姜玖开口,几个围在小虎子身边照顾他的孩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姜玖面前,磕头哀求:“好心的小姐!求求您,救救小虎子!他烧得厉害,快要不行了!” 青桃看得心酸,也眼带恳求地望向姜玖。 姜玖心中一紧,连忙让他们起来,自己上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小虎子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确实病得很重。 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荷包,里面银两虽已不多,但支付诊金应当足够。 第81章 虎子 “快,帮忙把他抬到医馆去!”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最近的医馆,药童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抬着个病人进来,脸上立刻露出嫌恶和不耐烦的神情,上前就想阻拦。 姜玖直接上前,将一块碎银塞进药童手中,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够诊金和药费吗?劳烦快请大夫看看这孩子。” 药童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够!够!小姐放心,快请进!我这就去请大夫!” 老大夫仔细为小虎子诊脉后,开了几副驱寒退热的药。 转身又叮嘱青桃:“这孩子寒气入骨,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生将养些时日,切记不可再受寒了。” 青桃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她知道,对这些居无定所,在破庙漏屋中挣扎求生的孩子们来说,“不受寒”几乎是奢望。 姜玖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对青桃说道:“青桃,这几天就让小虎子住在咱们家。等他病好了,给我打工还医药费就是。” 此言一出,旁边那几个一直紧张守着的小乞丐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小虎子有救了! 他们看向小虎子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不仅能治病,还能住进那么好的房子里! 孩子们眼中那份渴望与羡慕,姜玖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小院,青桃忙着安顿小虎子、煎药。 姜玖则回到自己房中,清点所剩的银钱。 原本,谢容与给原主留下的银钱,足够她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 但原主一心想要为蒙冤的家庭平反,不惜花费重金四处打探消息。 她自幼养在深闺,不通世事,轻易就被人骗走了大半积蓄,苦等消息不至,却不知那些包打听早已携款潜逃。 如今,现银已不足十两。 姜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略显陈旧的首饰盒上。 里面的首饰虽不多,但看起来还值些钱。 等青桃忙完进来,姜玖将手中一直摩挲着的一支金钗递给她。 “小桃儿,你看这支钗,若是当掉,能换多少银钱?” 青桃接过金钗,吃了一惊:“小姐!这支钗,这不是您及笄时,家中族老所赠的吗?意义非凡,您、您要卖掉它?” 姜玖点点头:“再多的意义,也是身外之物,抵不过活生生的人命。我想把它卖了,换些钱,买处小院子安置那些孩子。你看这些钱够吗?” 青桃心中感动,仔细想了想,回道:“这支金钗做工精细,份量也足,若是死当,应该能当个百两左右。但在内城买一处小院是远远不够的。 咱们可以在外城租赁,或者在外城买一处临街的铺面房,最好是前店后宅的那种。说不定还能有些结余,开个小店营生,总好过坐吃山空。” 姜玖闻言,眼睛一亮,由衷赞道:“小桃儿,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刚来到这个位面时,联系不上零零七,姜玖内心充满了不安和茫然。 再加上没有原主的记忆,安全感是极度缺失的状态,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现在,青桃的聪慧、能干和对京城的了解,仿佛替代了零零七,给了她极大的支持和安全感。 她对这里的物价、人情世故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不如原主,差点闹出笑话。 “那就这么定了。” 姜玖下定决心,“你把首饰盒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掉,只留几支素钗日常用就好。明天你去当首饰,后天我们一起去外城看房子。如果钱还不够就把这小院也卖掉,我们搬去外城住。” 青桃有些犹豫:“姑娘,这要不要先跟谢世子说一声?”这院子毕竟是世子安排的。 “不用了。”姜玖摇头,“他既然将这里交给我,便是由我支配了。” 主要她也不知道该跟谢容与说什么。 姜玖又问起小虎子的情况:“小虎子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好多了,刚喝了药睡下了。”青桃顿了顿,脸上露出疑惑,“不过小姐,我总觉得小虎子这病,不像是单纯受了风寒,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惊吓?” 姜玖蹙眉。这些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孩子,胆子应该比普通孩子大得多,什么事能把他吓成这样?她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不寻常。 她本想动用精神系异能探查一下小虎子的记忆,但零零七失联,她不敢贸然使用能力,生怕触犯什么未知的规则导致任务失败,那就得不偿失了。 “等晚饭做好了叫我,我给他送过去,顺便跟他聊聊。” 姜玖决定先尝试用普通的方式沟通。 傍晚,姜玖提着青桃特意为小虎子熬的药膳粥,来到厢房。 “小虎子,感觉好些了吗?”姜玖轻声问道。 小虎子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见到姜玖,努力想坐起来:“姜姐姐,谢谢你,我感觉好像又活过来了。” 但他身体还很虚弱,手臂没什么力气。 姜玖连忙放下食盒,走过去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好靠枕:“别急着起来,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看着这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姜玖心中酸涩,他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却吃了这么多苦。 “青桃姐姐都跟我说了,”小虎子眼神亮晶晶的,“姜姐姐你放心,等我好了,有力气了,一定努力给你干活还债!我什么都能干!”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姜玖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好啦,还债的事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先吃饭。” 姜玖打开食盒,本想喂他,小虎子却执意要自己吃。 他大概是饿怕了,吃饭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狼吞虎咽,来不及咀嚼就往下咽,仿佛不知道食物的滋味。 姜玖本想劝他慢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柔声道:“慢点吃,别呛着。” 饭后,没等姜玖想好如何开口询问,小虎子自己却主动说了出来,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姜姐姐……我、我那天……看见了……” 第82章 投井 “看见什么了?”姜玖心中一紧,放轻声音问道。 “看见……看见他们把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捆起来……投、投进井里了!”小虎子极其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小脸吓得煞白。 姜玖心中巨震!井里?!难道赵癞子他们不是在拐卖人口,而是在……杀人灭口?!图什么?! “你还记得是哪里吗?”姜玖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问。 小虎子用力点头:“记得!是破庙后面那条街上的一个没人住的小院子。那天有个人给了我半个馒头,我怕别人抢,就偷偷跑到那个院子后面躲着吃,然后就、就看见了……” “好孩子,说出来就好了,忘掉它,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姜玖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我和青桃姐姐。” “嗯!”小虎子用力点头,又小声问,“那、那我以后还能和小花、石头他们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姜玖笑道,“他们天天都来问你好点了没有呢!所以你更要赶紧好起来,才能去找他们玩呀。” 又陪小虎子说了会儿话,姜玖才收拾好餐具离开。 她立刻找到青桃,此时青桃正在院子里和几个新面孔说话。 是谢容与派人送来的帮手。 这次送来的人不多,一位小丫鬟、一位厨娘,还有两位会拳脚功夫的小厮。 幸好院子虽然不大,住下六个人刚刚好。 青桃见姜玖过来,连忙拉住她,对那四人介绍道:“这就是咱们的主子,姜姑娘。” 又转向姜玖,“姑娘,您给他们赐个名?” 姜玖摆摆手:“不必了,以前叫什么,以后还叫什么。”她没那么多讲究。 青桃便熟练地分配起来: 小丫鬟秋穗,机灵懂事,辅助她伺候姜玖做些杂活。 厨娘柳嫂,负责厨房和部分洒扫。 小厮石磊,看起来沉稳可靠,负责护院。 另一个小厮燕青,身形灵活,据说擅长轻功,性格也活泼,就负责姜玖出行时的安全。 姜玖听完青桃的安排,心中大为满意! 有青桃这个得力助手在,她简直省心太多了。 这个家,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夜深人静,姜玖正准备吹灯歇息。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零零七略显急促的声音: 【玖玖!是我!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主系统正在进行大规模重组,这个位面被调整为“沉浸式体验模式”,我暂时无法像以前那样随时陪伴和提供信息了!】 【你在这个位面只能依靠自己收集“物品图鉴”,无法再使用空间功能!作为补偿,这个位面任务完成后,积分奖励是双倍的!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任务,返回快穿局大厅,等待主系统重组完成。】 姜玖心中一凛,立刻做出选择:【继续任务!零零七,原主的死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任何记忆?】 【查不到具体信息。】零零七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电流干扰的杂音。 【但我回溯了你之前的行动记录,根据现有线索分析,赵癞子的威胁很可能就是原主的死劫,而你已经阴差阳错地化解了!玖玖,你要相信自己!以你的能力,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加……油……滋滋……】 话音未落,通讯再次中断,脑海重归寂静。 姜玖:“……” 这就完了?她还有一肚子问题呢! 不过,零零七带来的消息也不算坏。 沉浸式就沉浸式,她相信自己能搞定。 既然死劫可能已经解除,那接下来,她就可以真正以“姜玖”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隐隐感觉到,快穿局选择这些原主,并非偶然,她们往往都是心存善念,本可有所作为之人。 次日,姜玖在青桃的陪伴下,逛了京城几家有名的书铺。 她翻看了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内容大多千篇一律,无非是才子佳人、书生狐妖的陈词滥调,看得她昏昏欲睡。 在之前的任务中,零零七没少给她播放各种解闷。 如今零零七“下线”了,没人给她“读书”了,姜玖萌生了自己动笔写的念头。 写《红楼梦》那样的巨着是不可能的,她虽然看过,但凭记忆复述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决定以《红楼梦》为蓝本,进行改编创作,看看这个世界的读者反响如何。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姜玖兴致勃勃地铺开纸笔,刚写完第一章,就感觉手腕酸痛,头晕眼花。 看小说是享受,写小说简直是酷刑! 她痛苦地发现,自己可能高估了用毛笔写长篇的耐力。 深夜,青桃照例起身查看姜玖是否踢被子,却惊讶地发现书房还亮着灯,姜玖正趴在桌上,对着烛光奋笔疾书,眉头紧锁。 “姑娘?您怎么还没睡?”青桃披着外衣走进来,满脸担忧。 姜玖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桃儿,你来了。我睡不着,想写点东西。” 青桃走到桌边,用银簪轻轻拨亮烛芯,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她又转身从衣箱里取出一件厚外袍,仔细给姜玖披上:“姑娘,写字费神,您要注意身子。有什么要写的,您口述,我来代笔。或者明天我出去寻个专门的抄书先生也行,您何必自己受这份罪?” 她心疼地拿起姜玖的手,发现手腕都有些红肿了,“您看,手腕都肿了!” 姜玖这才感觉到手腕传来的酸痛感,无奈叹气。 用毛笔写长篇,效率太低,也太折磨人了。 她决定明天就自制一支炭笔! 要是零零七在就好了,空间里各种笔应有尽有 她在末世可是收集了一整个文具仓库呢! 姜玖再次叹息,收拾好散乱的书稿,记录下进度,决定采纳青桃的建议,找人合作。 躺在床上,姜玖辗转反侧。 虽然告诉自己要习惯,但零零七的缺席,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安,仿佛少了最可靠的守护神。 第83章 改编 翌日清晨,姜玖顶着黑眼圈起床,青桃早已等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小虎子和另外几个七八岁、看起来机灵懂事的小豆丁。 “这是?”姜玖有些疑惑。 “姑娘,”青桃笑着解释。 “我早上让秋穗去咱们租下的那个小院看了看,挑了这几个识字的孩子过来。他们字迹虽还稚嫩,但人多力量大。您来说,让他们来写,既省了您的力气,也能让这些孩子练练字,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玖眼睛一亮,冲青桃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桃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享用过丰盛的早膳后,青桃已在厅堂布置好一张长桌,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笔墨纸砚,俨然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姜玖看着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脚还够不着地的小豆丁们,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啊? 青桃看出她的犹豫,轻咳一声提醒。 姜玖回过神来,拍拍手:“好了,孩子们,先放下笔。今天,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她开始讲述自己改编的“红楼”故事。 起初,孩子们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情节展开,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完全沉浸其中,连青桃也听得入了迷,浑然忘了时间。 柳嫂和秋穗在门外端着准备好的午膳,面面相觑,不敢打扰。 下午,厅内依然鸦雀无声,只有姜玖娓娓道来的声音。 秋穗在门口焦急地踱步,担心饭菜凉了。 这时,院门外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谢容与带着青竹和幕僚文心前来拜访。 秋穗见到世子,慌忙想行礼,被谢容与抬手制止。 他轻声问:“姜姑娘在忙?” 秋穗有些为难地回话:“回世子,姑娘好像在给孩子们上课。” “上课?” 谢容与微感诧异,示意随从噤声,静静站在院门外聆听。 屋内,姜玖的声音清晰传来,她正在讲述“黛玉进府”的情节,语言生动,描绘细腻,将人物的神态、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 谢容与原本只是好奇,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他身边的青竹和文心起初以为世子另有要事思索,也不由自主地被门内传来的故事吸引。 在他们的认知里,姜玖是罪臣之女,自幼长于深闺,所学无非是《女诫》、《内训》之类,能识文断字已属难得。 谁能想到,她竟能讲述出如此结构宏大、人物鲜活、意蕴深长的故事?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 谢容与的目光透过门缝,望向屋内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探究惊讶。 这位姜姑娘,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小院里的仆从,包括青桃,原先都是清远侯府的人。 在侯府当差,首要的就是认清主子。 因此,当谢容与、青竹和文心三人站在院门外时,秋穗一眼就认出了世子。 世子不进去,她一个丫鬟哪敢擅自入内通报? 只能焦急地在门外等候。 直到屋内传来姜玖肚子“咕咕”的抗议声,沉浸在故事中的青桃才猛然惊醒。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惊呼道:“哎呀!糟了!都过午膳时辰了!姑娘,咱们先吃饭,故事下午再讲!” 几个小豆丁正听得入迷,纷纷央求:“后来呢?姜姐姐,后来黛玉怎么样了?” 姜玖笑着摸摸肚子:“哎呀,你们不饿吗?姐姐我可是饿坏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先吃饭!” 青桃连忙起身去开门,准备吩咐摆饭,却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人,吓了一跳:“世、世子?您怎么来了?” 谢容与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径直迈步走进屋内。 姜玖见到谢容与,也是吃了一惊,起身道:“世子?您怎么有空过来?” 谢容与的目光直接落在姜玖身上,开门见山地问:“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叫什么名字?” “《红楼梦》。”姜玖答道。 “是你根据自己的经历改编的?”谢容与的语气带着试探。 姜玖连忙摆手:“哎呀,当然不是!我可写不出这样的故事。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作者名叫曹雪芹。” 谢容与环视屋内,看到那张长桌和孩子们面前的笔墨纸砚,心中了然:“你打算将这本书写下来?” “是的,”姜玖点头,“这些都是我请来的小帮手。”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文心已经按捺不住激动,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急切得生怕谢容与不答应:“世子!请将誊抄此书的任务交给属下!属下保证能完美完成姜姑娘的嘱托!” 谢容与挑眉看他:“你手头的事务不做了?” “不耽误!绝对不耽误!” 文心连连保证,眼神发亮,“公子放心!属下不仅能按时完成姜姑娘的书稿,也绝不会耽误您的正事!更重要的是,属下的记性很好,定能将所写内容第一时间复述给世子听,保证一字不差!” 看着他这副近乎谄媚的模样,一旁的青竹忍不住侧目。 秋穗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和她印象中那位清高孤傲、在侯府地位超然的文心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谢容与看着文心急切的样子,又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的精彩故事,终是点了点头:“准了,不过你要先问过姜姑娘。” 青竹心中暗笑:他就知道!世子刚才在门外听得那么入神,怎么可能不答应?就算文心不主动请缨,世子说不定也会点名让他来。 姜玖等人用午膳时,谢容与三人便留在书房。谢容与走到书案前,礼貌地问道:“姜姑娘,之前的书稿,可否借在下一观?” 姜玖自然应允,让秋穗取出她之前写好的部分。 谢容与接过那几张字迹略显潦草、大小不一的纸张,仔细看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文心和青竹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一看,两人的眼睛瞪得比谢容与还大。 “这这这是姜姑娘的亲笔?”文心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第84章 红楼 这字迹实在谈不上工整漂亮。 姜玖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经历了几个古代位面不假,但毛笔字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好的,她觉得能让人看懂就不错了! 要是有炭笔,何至于此? 文心本想说“这字需得重新誊抄一遍才像样”。 话未出口,就见谢容与已自然地在那张简陋的书案前坐下。 而青竹那个有眼力见的,早已开始默默研墨了。 文心顿时醒悟:没眼色的原来是自己! 谢容与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饱墨,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极其认真地将姜玖所写的内容,用工整清隽的楷书重新誊抄下来。 他写字的姿态从容优雅,笔下的字迹结构严谨,风骨初具,一看便是自幼苦练的功底。 写满一页,他便将原稿递给身旁早已迫不及待的文心。 文心接过,立刻伏在另一张小几上,也开始奋笔疾书,生怕落后。 姜玖吃完饭回来时,谢容与刚好抄完最后一页。 她看着纸上那赏心悦目的字迹,再对比一下自己那“狗爬式”的墨宝,心中不由感叹:不愧是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这手字真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想了想,对谢容与说道:“世子,你有没有相熟的、手艺精巧的木匠?这样全靠手抄,实在太费时费力了。” 谢容与抬眼看向她,有些不解:“如今书籍传播,皆是雇人抄写。莫非姜姑娘有更好的方法?” “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个有趣的法子。” 姜玖开始回忆零零七曾跟她讲过的历史故事。 “可以将每个常用的汉字,单独刻成一个个小木块,就像印章一样。印书的时候,根据文章内容,把这些刻好的单字捡出来,排列在一个带框的铁板上,用松脂之类的东西固定住,这就成了一页书的‘版’。”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然后在版上刷上墨,铺上纸,用干净的刷子一刷,一页书就印好了。印完之后,可以把这版拆掉,单字放回原处,下次印别的书还能继续用。这种方法,叫做‘活字印刷术’。” 姜玖讲完,书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文心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声音发颤。 “妙啊!妙啊!此乃点石成金之术!不,是惠泽天下文教的神术啊!世子!若此法可行,书籍印制成本将大大降低!寒门学子购书不再艰难,知识将不再被少数世家垄断!这是……这是功在千秋的壮举啊!” 他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根本无法安坐:“姜姑娘!究竟是哪本奇书,竟记载了如此精妙绝伦的方法?文心自诩博览群书,与姑娘相比,简直是井底之蛙,羞煞我也!” 谢容与的目光也紧紧锁在姜玖身上,眼中充满了震惊。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吹牛吹过头了,这该怎么圆? 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编道:“咳……是我家祖上的一些藏书,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小时候顽皮,喜欢翻看杂书,好像是在一本叫《梦溪笔谈》的书里看到的?具体记不太清了。” “《梦溪笔谈》?《梦溪笔谈》?” 文心皱着眉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拼命搜索,“世子,您博览群书,可曾读过此书?” 谢容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未曾听闻。” 清远侯府世代书香,藏书极丰。 谢容与的母亲苏清荷出身江南望族,陪嫁中更有大量珍本孤本。 连文心这样嗜书如命的人甘愿在侯府为幕僚,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侯府的藏书。 可“《梦溪笔谈》”这个名字,谢容与和文心都毫无印象。 看来,得回去好好问问父亲母亲了。谢容与心中暗忖。 傍晚时分,谢容与三人一直等到姜玖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回目的故事口述完毕,才起身告辞。 姜玖本想留他们用完晚饭再走,但文心心系那神奇的“活字印刷术”,归心似箭,谢容与和青竹也似有心事,便婉拒了。 回到清远侯府,已是华灯初上。 清远侯谢弘简在饭厅见到儿子回来,板起脸道:“你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跑哪儿去了?你娘担心了你一整天!” 侯夫人苏清荷轻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谢容与没理会父亲的抱怨,从容地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工整抄录的书稿,分别递给了父亲和母亲。 谢弘简和苏清荷接过书稿,面面相觑,不明白儿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坐在一旁的妹妹谢灵犀见父母都有,唯独自己没有,顿时撅起了小嘴,不满地叫道:“哥哥!你偏心!为什么没有我的份儿!” 谢容与唇角微勾,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语气带着戏谑:“我这是给父亲母亲发的‘考卷’,考考他们的眼力和见识。怎么,灵犀也想做这份考卷?” 谢灵犀一听“考卷”两个字,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连连摆手:“哦,那算了算了,我不配!哥哥你们慢慢考,我吃饭!” 说完,赶紧埋头扒饭,生怕被哥哥抓去“考试”。 谢灵犀今年刚满六岁,是侯府里出了名的小“厌学分子”。 全家上下,从祖父辈到父母兄长,个个文采斐然,偏偏她是个例外,一听到读书写字就头疼,活脱脱一个“榆木脑袋”。 “夫人,你看完了吗?快,咱们换换!” 谢侯爷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自己手里的那部分书稿,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抢过夫人手中的那份。 苏夫人看书却讲究细嚼慢咽,一字一句细细品味,被丈夫催促,有些不耐烦地躲了躲:“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谢侯爷等不及,干脆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夫人肩膀上,伸长脖子偷看。 这一幕可把旁边的谢灵犀气坏了! 她跺着脚嚷嚷:“骗人!哥哥是大骗子!谁家看‘考卷’是你们这样的!我也要看!” 谢容与失笑,弯腰将气鼓鼓的妹妹抱起来。 第85章 侯府 “好好好,哥哥给你读一页。不过,要是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就得自己学着认字看喽?” “嗯嗯!哥哥快读!” 谢灵犀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启蒙读物,将和京城里所有闺秀都大不相同。也多亏了姜玖的这些话本,才“拯救”了清远侯府这最后一个“小文盲”。 苏夫人终于看完了自己那份,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拿走了谢侯爷手里的。 谢侯爷如获至宝,赶紧抓起夫人面前那份,两人完成了交接。 待两人都看完,齐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儿子:“剩下的呢?!” 谢容与两手一摊,语气平淡:“没了。” 谢侯爷一愣,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写出来。”谢容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谢侯爷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儿子的手都在抖: “没写完你给我们看?!你、你安的什么心?!存心吊我们胃口是不是!” 苏夫人虽然也心焦,但语气温和许多:“儿啊,这后续的故事,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看?” “不知道。”谢容与摇头,“这故事不是我写的,得问姜姑娘。” “姜姑娘?”苏夫人蹙眉思索,她印象里交好的世家女眷中,似乎没有姓姜的。 谢侯爷倒是知道一个,试探着问:“你说的该不会是老姜的女儿?” “正是。” 谢侯爷闻言,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唉,可惜了老姜。没想到他女儿,竟也如此有才情。” 能被谢侯爷称为“老姜”的,唯有国史馆的秉笔学士姜文翰。 不久前,姜文翰因负责修撰《先帝实录》,不慎触及了秦王(先帝兄弟)的隐秘旧事,被构陷“诽谤先帝,私修国史”,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苏夫人恍然大悟:“这么说,你前阵子从教坊司赎出来的那位姑娘,就是这位姜姑娘了?” 这话让谢容与猛地一怔,眉头瞬间拧紧:“母亲,您怎么知道我是从‘教坊司’赎的人?” 这件事他自认处理得极其隐秘,出面交涉的都是从不露面的心腹下属,按理说不该有外人知晓。 苏夫人见他神色不对,抿嘴一笑,解释道:“是锦绣那丫头跟我说的。她呀,整天瞎操心,担心你身边有了别的姑娘。那天你本来说好陪她去上香,结果在衙门附近见到个姑娘就撇下她不管了。她心里不踏实,这才多方打听的。”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安抚的语气:“这一打听可不得了,外面风言风语,都说那姑娘是你养的外室。还是锦绣好心,跟人解释说你是见故人之女可怜,才出手相助为她赎身的。她这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 谢容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带着不悦:“母亲!此事关系姜姑娘清誉,岂能如此儿戏?这些流言蜚语传出去,让她如何自处?” “这……”苏夫人一时语塞,“那我回头跟锦绣说说,让她别再往外传了。” “让她搬出府去。”谢容与语气冷淡,“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非亲非故,长期住在我们府上,于礼不合。” “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呢!” 谢侯爷见儿子语气生硬,立刻维护夫人,“锦绣那丫头也是一片好心!她是你母亲为你选定的未来世子妃人选!你现在不喜欢没关系,多相处相处,自然就发现她的好了!” “我与她几次接触,皆是不欢而散。”谢容与直言不讳。 “咱们家与镇国公府家风不同,有些碰撞摩擦再正常不过,这不正是相处的乐趣吗?正好互补!”谢侯爷试图说服儿子。 谢容与还想反驳,却被谢侯爷打断:“好了好了!先吃饭!听你母亲的没错,她还能害你不成!” “你胡说什么呢!”苏夫人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 这时,三人才发现,一向好动吵闹的谢灵犀,今天异常安静。 转头看去,只见小丫头正窝在角落的软垫上,手里捧着哥哥给她的书稿,小眉头皱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指着问旁边的丫鬟。 那副认真劲儿,前所未有。 谢侯爷抚着胡须,感慨道:“看来以前是咱们教导的方法不对。你看现在,不用催不用骂,她自己就巴巴地学起来了。” 苏夫人也赞同地点点头。 谢容与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他满脑子都是姜玖的处境,没想到自己一时的疏忽,竟给她带来了如此大的麻烦。 他不敢想象,如果姜玖听到那些不堪的流言,会作何感想。 越想越坐立难安,面前的饭菜也食之无味。 勉强坐了一会儿,谢容与便起身告辞。 苏夫人见他没吃几口,想劝他再用些,却被谢侯爷用眼神拦下。 谢侯爷虽然常与儿子意见相左,但他理解儿子此刻的心情。 就像当年,老侯爷非要他娶将门虎女,他为了逃避婚事,远走江南,却在大明湖畔对亭亭玉立的苏清荷一见钟情。 那种身不由己又怦然心动的感觉,他懂。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他不想逼迫儿子,因为他深知被逼迫的滋味。 但……他也尊重夫人的选择,若非要选一个,他当然选站在夫人这边! 谢容与离开饭厅,径直往马厩走去。 紧随其后的青竹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谢容与刚开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去干什么? 去告诉姜玖,全京城都在传你是我的外室? 去说,我母亲看中的世子妃把你从教坊司出来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无论怎么说,他都难以启齿。 青竹看着世子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脸茫然。 他刚才去用饭了,只知道世子给了侯爷夫人看姜姑娘的书稿,具体说了什么并不清楚。 他试探着问:“世子,天色已晚,若是去找姜姑娘,到了怕是都半夜了,会不会打扰姜姑娘休息?” 谢容与回头瞪了青竹一眼,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谁说我要求找姜姑娘了?” 第86章 印刷 青竹讪讪地拍拍自己的嘴,赶紧跟上。 回到书房,谢容与坐在书桌前,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一种莫名的烦躁萦绕心头。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迫自己回想姜玖白天所说的“活字印刷术”,将其中的要点和关键细节一一梳理,详细记录在纸上。 正当他凝神书写时, ——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从回到侯府就玩消失了的文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和兴奋。 “世子!我回来了!” 文心顾不上行礼,急切地说道,“我亲自核对了府中所有藏书目录,还翻阅了所有可能相关的杂书、笔记,甚至连库房里那些积灰的旧书都翻了个遍! 根本没有一本叫《梦溪笔谈》的书!如果真有这本书,能让天下多少像我这样出身寒微的读书人看到希望啊!” 谢容与放下笔,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意料之中。府中藏书,我心中有数。你仔细想想,若真有此书,记载了如此惊世骇俗之法,恐怕早已轰动士林,传遍天下了,怎会寂寂无名,只存在于姜姑娘一人的记忆中?” 文心一愣,随即恍然,但眉头皱得更紧:“……世子所言极是。可、可如果没有这本书,姜姑娘又是从何得知这等精妙绝伦的方法?难不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成?” 谢容与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深邃的眼神已经表明,他认为这并非不可能。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似乎藏着太多秘密和令人惊叹的才智。 “先不谈此书来源。”谢容与将话题拉回正事,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刚刚写好的关于活字印刷术的要点草案。 “墨香斋一直是母亲在打理。明早我去向母亲请安时,会提及此事,并将墨香斋的掌柜引荐给你。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具体的推行和实施,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文心闻言,精神大振,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放心!文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他立刻凑上前,仔细阅读谢容与梳理的草案,越看越是心潮澎湃。 次日清晨,清远侯府正院。 一家人用过早膳,谢容与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吩咐下人去请墨香斋的掌柜过来。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茶,一边等待。 谢侯爷今日下朝较早,回到府中,见儿子还在,颇为惊讶:“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这儿子虽然体弱,但事务繁忙,一年到头难得在请安后还能见到他人影。 “儿子有要事与父亲、母亲相商。”谢容与平静回道。 这时,青竹也请了文心过来。 谢侯爷一见到文心,眼睛顿时亮了,像找到了棋友:“哎呀!文小子!好久不见!今天是来陪老夫手谈一局的吗?” 他与文心下棋,虽屡战屡败,却乐此不疲,因为文心从不会故意相让。 文心看向谢容与,恭敬道:“侯爷,是世子请我来的。” 谢容与接口道:“父亲若想下棋,可与文心先来一局速战速决,墨香斋的掌柜应该快到了。” 谢侯爷一听“速战速决”,顿时有些悻悻,在这两个聪明绝顶的年轻人面前,他那点棋艺实在不够看,便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今日齐聚,到底所为何事?” 文心见谢侯爷如此体贴,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愧疚,抢在谢容与之前回答道:“回侯爷,是关于姜姑娘提出的一种新的印刷方法,若能成功,书籍的产量将大大提高。” “新的印刷方法?”谢侯爷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但对自己夫人的产业还是关心的。 苏夫人一听与墨香斋有关,立刻来了兴趣。 墨香斋是她的心血,在京城学子中声望极高,不仅书籍齐全,还为贫寒学子提供抄书赚钱的机会,每逢初一十五还请名师讲学,是清远侯府由武转文过程中重要的一环。 但书籍供不应求、对抄写质量要求高等问题,也一直困扰着她。 文心便将姜玖所说的活字印刷术的原理和流程,又详细地向侯爷、夫人复述了一遍。 恰在此时,墨香斋的掌柜到了。 掌柜一听有新方法,立刻全神贯注地倾听,甚至没注意到谢侯爷也在场。 听完文心的讲述,掌柜的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苏夫人问道:“掌柜,你觉得此法可行吗?” “大善!绝对可行!”掌柜语气肯定,“此法若成,我们只需雇佣工匠负责排版、刷墨、印刷即可,效率远超手抄,产量提升将是立竿见影!” 谢侯爷闻言大喜,插嘴道:“那还等什么?就按姜姑娘说的,快去办!” 然而,掌柜的兴奋过后,脸上却露出一丝忧色,沉吟道:“侯爷、夫人,此法虽好,但有一事不得不虑。咱们墨香斋之所以能成为京城学子心中的圣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为大量贫寒学子提供了抄书糊口的机会。若广泛采用印刷术,必然会影响这些学子的生计,恐怕……会损害墨香斋多年来积攒的口碑啊。” 苏夫人一听,也面露犹豫:“这……” 谢容与开口道:“掌柜的顾虑不无道理,但不可因噎废食。学子们追捧墨香斋,生计是一方面,但根本原因在于墨香斋能提供他们所需的书籍。我们不能本末倒置。知识传播的效率,才是根本。” 文心补充道:“书籍昂贵,皆因抄写不易,物以稀为贵。印刷术若成,书籍成本大降,价格亦会随之下降。届时,学子们用原来买一本书的钱,或许能买上四五本,选择更多,受益更大。” 谢容与继续分析:“况且,印刷术对字体的要求更高,我们需要先请书法名家撰写字模,方能刻印。印制出的书籍规范统一,更利于阅读。 若担心学子反对,我们可以先从刊印话本、杂书等开始。这类书籍利润虽高,但学子们通常不屑于或不愿抄写,正好可以避开直接冲突。” 第87章 工匠 谢侯爷听了连连点头:“我觉得容与和文心说得在理!夫人,你看呢?” 苏夫人沉思片刻,最终拍板:“好!此事利大于弊,值得一做!掌柜的,就按世子和文心说的办!文心,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在谢容与的举荐下,文心正式成为墨香斋印刷社的负责人。 他雷厉风行,立刻雇佣了十名手艺精湛的工匠,并按照姜玖的思路进行分工: 两名工匠一组,共分五组。一组负责排版、固版,另一组负责刷墨、铺纸、印刷、揭纸。每日工作五个时辰。 试行数日后,文心拿着初步的成果,激动地来到侯府汇报。 当他报出每日的印刷页数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以为他算错了数! “文心,你再说一遍?多少页?”谢侯爷掏了掏耳朵。 “侯爷,您没听错!” 文心难掩兴奋,“五组工匠,每日可印制三千到四千页!而两名学子,同样时辰,最多只能抄写三十页!这效率,提升了近百倍啊!” 苏夫人和掌柜的也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文心见众人不信,当即邀请道:“侯爷、夫人、世子、掌柜,若不信,明日可亲临墨香斋观摩!眼见为实!” 谢容与仔细审阅了文心提交的关于活字印刷术试运行的详细报告后,心中激荡,当即策马前往姜玖居住的小院。 “姜姑娘,”他见到姜玖,开门见山道,“你所说的印刷术,我们已经成功造出来了!排版印制的第一本书是《四书集注》。明日,家父家母想去印刷坊观摩,想请姑娘同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姜玖闻言,心中微讶。 她没想到谢容与的动作如此之快,自己这边《红楼梦》的第一回还没写完,他那边竟然已经把活字印刷术从构想变成了现实。 她欣然点头:“好,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次日清晨,清远侯府。 一家人用过早膳,正准备出发。 谢容与在府门口正要上马,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容与哥哥!” 他回头望去,只见镇国公的独女凌锦绣正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朝着侯府走来。 谢容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了然。 这定然又是母亲邀请来的。 他的母亲苏清荷对凌锦绣青睐有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年墨香斋濒临倒闭时,正是凌锦绣提出的“雇佣贫寒学子抄书”的建议,让墨香斋起死回生,甚至成为京城学子的圣地。 自此,苏夫人对凌锦绣信任有加,在生意上常听取她的意见,甚至隐隐有将她视为未来儿媳的意思。 谢容与对此颇为头痛。 他不仅对凌锦绣本人毫无好感,更对她背后的镇国公府充满警惕。 镇国公府是手握实权的武将世家,与清远侯府这样的清流文臣本就不是一路人。 若强行联姻,不仅会引发朝堂派系纷争,更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必须找机会与父母深谈一次,绝不能与镇国公府走得太近。 凌锦绣今日盛装打扮,笑容明媚。 她起初以为墨香斋是找到了什么抄写速度极快的高手,完全没往印刷这方面想。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墨香斋后院的印刷工坊。 文心早已在门口恭候。 为了形成印制、销售一条龙,他大刀阔斧地将墨香斋后院的居住区改造成了工坊,甚至高价买下了隔壁的院子,将侯府的资源利用到了极致。 谢容与对此并无异议,只要有用就行。 工坊内,工匠们已经开始工作。 目前印量不大,尚未安排夜班,工作还算轻松。 但文心信心满满,相信等苏夫人看到惊人的产量后,一定会同意扩大规模。 谢容与派去接姜玖的马车还未到,他心中有些懊悔。 本是好意想介绍姜玖给父母认识,却没料到母亲会带上凌锦绣。 让姜玖面对这种尴尬场面,实非他所愿。 但此时姜玖恐怕已在路上,再让她回去更不合礼数。 他参观时便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工坊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与文心反复推敲确定的。 墨香斋后院临时改建的工坊内,炉火熊熊,刻刀声声。 五组工匠各司其职,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排版工快速捡字、排版,刷墨工均匀涂墨,印刷工铺纸、刷印、揭纸,一气呵成。 一张张墨迹清晰、字迹工整的书页如雪花般飞出,堆积起来。 谢侯爷、苏夫人、谢容与等人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令人震撼的场景。 原本需要学子们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抄完的一部书,在这里,可能几天之内就能变成数百本。 谢侯爷抚掌惊叹:“神乎其技!真乃点石成金之术也!” 苏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已经可以预见,墨香斋乃至整个天下的书籍传播,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神秘而充满才情的姜姑娘一个看似随口的建议。 谢容与静静地看着眼前高效运转的工坊,心中对姜玖的好奇,更深了一层。 凌锦绣参观完,心中震惊不已。 这产量,恐怕全京城的书铺加起来也望尘莫及。 镇国公府也有书铺产业,但家族重武轻文,并不上心。 她原本乐于为苏夫人出谋划策,既能讨好未来婆母,又于己无损。 但此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种技术若普及开来,将对现有格局造成巨大冲击。 “世子,姜姑娘到了。”青竹前来禀报。 谢容与闻言,下意识就朝门口走去。他这一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容儿,你去哪儿?”苏夫人疑惑地问。 “姜姑娘到了,我去迎一下。”谢容与拱手道。 凌锦绣心中惊讶。 姜姑娘?难道是衙门那个女子? 她派人调查过,知道谢容与与姜玖关系匪浅,甚至姜玖能从教坊司脱身也是谢容与的手笔。 但她原以为只是谢容与一时心善,或与姜玖父亲有旧。 可如今,墨香斋如此重要的场合,谢容与竟亲自去迎她? 第88章 世子妃 凌锦绣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心跳又重又急。 片刻,谢容与引着一位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沉静,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姜姑娘,这位是家父谢侯,这位是家母苏夫人。”谢容与介绍道。 姜玖落落大方地行礼:“谢侯、苏夫人安好,小女姜玖。” 谢侯爷身材魁梧,带有武将世家的遗风,与文官身份形成有趣反差。 苏夫人一袭白裙,温婉娴静,颇有书香门第的风范。 姜玖的目光随即落在紧挨着苏夫人站立的那位红衣明媚女子身上,心中已猜到她就是凌锦绣。 苏夫人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界定:“这位是凌锦绣凌姑娘,镇国公的千金,年岁与你相仿。她与容与自幼相识,是我们侯府未来的世子妃。” “凌姑娘好。”姜玖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凌姑娘与谢世子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谢容与听到这句话,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纠结。 凌锦绣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绽开得体笑容:“姜姑娘好。只是不知姑娘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回答她的却是谢容与:“这活字印刷之术,乃是姜姑娘所赠的奇思妙想。今日特请姜姑娘前来,一是观摩成果,二也是以示感谢。” 观摩结束后,印刷术展现出的惊人效率和潜力,让苏夫人当场拍板决定扩大生产规模。 谢侯爷也心情大悦,表示要从自己的私库里拨一笔赏银给文心。 文心喜形于色,连忙躬身道:“谢侯爷、夫人厚赏!但属下不敢居功,此法能成,全赖姜姑娘献计!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苏夫人做事向来周全,她不会忘记这活字印刷术是姜玖带来的机缘。 她看向姜玖,语气温和:“姜姑娘,此法是你所赠,墨香斋印刷坊日后所得的五成利润,理应归你所有。这是你应得的,请务必收下。” 姜玖没有推辞,坦然接受:“多谢夫人。” 她确实需要这笔钱,不仅要养活自己和青桃,还要照顾那群孩子,开销不小。 临行前,苏夫人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交给了姜玖,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利润分成。 姜玖乘坐来时的马车返回。 不料,小丫头谢灵犀得知姜玖就是《红楼梦》的作者后,吵着闹着要跟姜姐姐一起走。 苏夫人拗不过她,又见儿子似乎也有意送姜玖,便将女儿塞给了谢容与:“容与,你送姜姑娘和灵犀回去。” 谢容与本就有意亲自送姜玖,但没想到还要带上一个“小拖油瓶”。 马车内,姜玖正沉思着今日之事,车帘忽然被人掀开。 她抬眸,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圆润可爱的小团子,正手脚并用地往车上爬。 “你是?”姜玖有些疑惑,这是谁家孩子跑错地方了? 小团子好不容易爬上来坐稳,冲姜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姜姐姐,我是灵犀呀!我来护送你回家!” 姜玖恍然,原来是侯府那位六岁的小姐。 观摩印刷术时人多,她没注意到这个小不点。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说要护送自己,姜玖忍俊不禁:“灵犀真乖,不过姐姐可以自己回家的,你还小呢。” “不行不行!” 谢灵犀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表情异常认真,“姜姐姐是弱女子,需要保护!灵犀已经长大了,保护漂亮姐姐是应该的!”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显然是平时话本子看多了,模仿里面的风流才子。 姜玖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谢灵犀却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笑。 车外骑马的谢容与听到妹妹的豪言壮语,无奈扶额:“灵犀,别胡闹。” 谢灵犀一听哥哥的声音,立刻不乐意了,扒着车窗朝外喊:“哥哥!姜姐姐是我的人!你不许觊觎她!” 车外的谢容与一脸无语,驾车的青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姜玖也努力忍住笑意。 到了小院,姜玖邀请几人入内喝茶。 青桃早在门口等候,见到谢灵犀连忙行礼。 谁知谢灵犀小手一背,学着戏文里的腔调,老气横秋地说:“好了好了,免礼平身。你长得如此美丽,就不要让小生为难了。”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姜玖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姜玖本想趁机和谢容与谈谈赵癞子案件的进展,谢灵犀却缠着要参观偶像的住处。 姜玖只好让青桃先带谢灵犀去玩,留下她和谢容与在厅中喝茶。 “谢世子,赵癞子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姜玖问道。 “他的事你无需再操心,我已安排妥当。” 谢容与语气肯定。 在姜玖心中,谢容与是可靠的,否则他不会因多年前姜父的一点恩情,就冒险将她救出教坊司。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姜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缓解一下凝滞的空气。 就在这时,谢容与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凌锦绣,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啊?哦……”姜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她端着茶盏,有些不知所措。 谢容与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突兀,端起自己的茶盏猛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幸好没过多久,青桃就来救场了,说是谢灵犀闹着非要在这里住下,不肯走了。 姜玖看向谢容与。 谢容与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姜玖也跟了过去。 到了后院,只见谢灵犀正抱着柱子不肯撒手。 谢容与二话不说,走上前,不顾妹妹的抗议,直接将她拦腰夹起,像夹个小包裹似的,干脆利落地带走了。 姜玖看着谢容与看似清瘦却异常稳当的背影,以及他单臂就能轻松夹起一个六岁孩子的力气,眼神不自觉地往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瞟了一眼…… 嗯,看来世子殿下身体底子不错。 第89章 书稿 接下来的日子,姜玖安心在家写书稿。 文心时常来取稿,若时间充裕就在姜玖这里抄录,若忙则带回侯府。 而大部分被带回侯府的书稿,最终都是由谢容与亲笔誊抄完成的。 谢容与和文心仿佛成了《红楼梦》的“头号追更读者”,每天盼着新章节。 若是哪天姜玖偷懒没写,两人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连谢侯爷和苏夫人也加入了催更大军,见到谢容与必问:“今天更到第几回了?” 日子在平静的写作中缓缓流淌。 直到有一天,青桃从姜玖为孩子们购置的住处回来。 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小姐,我、我在街上看见张大娘了。”青桃脸色有些不安。 姜玖抬起头:“张大娘?她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青桃点点头,忧心忡忡:“是啊,我也没想到。她才被关多久啊?也不知道赵癞子和杨秃子最后是怎么判的。” 姜玖安慰她:“别太担心。张大娘顶多是知情不报,估计没直接参与作恶,所以关不了多久就放了。赵癞子和杨秃子罪大恶极,肯定没那么容易出来。” 话虽如此,姜玖心里也隐隐不安。 她没想到,自己这番话很快就会被现实打脸。 有些危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又过了几日,姜玖终于完成了《红楼梦》第一部的书稿。 文心兴冲冲地前来取走稿子,迫不及待地要带回侯府给世子等人解馋。 傍晚,小院。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平日里无论多忙,青桃都会赶在饭点前回来陪姜玖一起用饭。 但天色已完全暗沉,却迟迟不见青桃的身影。 姜玖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渐渐凉透的饭菜,心中莫名地不安。 秋穗已经催促了好几次让她先用膳,姜玖却毫无胃口,一颗心七上八下。 “秋穗,”姜玖终于坐不住了,吩咐道,“你快去让燕青出门找找青桃!去希望小院问问,看她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怎么还不回来?” 秋穗见姜玖脸色不对,不敢怠慢,匆匆跑了出去。 深夜,院门终于被敲响。秋穗领着满身尘土、神色疲惫的燕青进来。 “小姐!”燕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小的问过希望小院的孩子们了,他们说青桃姑娘午时用过饭就动身回府了。小的又沿着回来的路,挨家挨户问了还在营业的铺子,没人……没人见到青桃姑娘!” 姜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立刻想起了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失踪案!青桃……难道也…… “你悄悄去张大娘家附近看看情况,”姜玖强自镇定,压低声音,“千万小心,别让人发现!” “是!”燕青领命退下。 姜玖再也坐不住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也是最亲近的人就是青桃。 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青桃待她如同亲姐妹,事事以她为先。 青桃今天迟迟未归,极有可能是因为要赶回来陪她用晚饭才出的事。 会是谁干的? 除了刚被放出来的赵癞子一伙,姜玖想不出别人。 他们这是在报复! 她立刻翻出谢容与之前留给她的那块玉佩,他曾说过,若有急事,可凭此玉佩去清远侯府求助,门房见玉佩自会通报。 “秋穗!”姜玖唤来丫鬟,将玉佩递给她,“你速将此物交给石磊,让他务必转交谢世子,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 秋穗不敢耽搁,接过玉佩就跑。 没过多久,燕青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 “小姐!张大娘家里没人了!屋里的东西像是刚搬走没多久,日常用的家伙什和衣服全都不见了!” 姜玖的心直往下坠:“你是说她搬走了?” “是!看那样子,是仓促离开,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燕青补充道,“就连杨秃子的旧衣服也没留下!” 姜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杨秃子的东西也不见了,除非他也被放出来了,否则不可能!赵癞子呢?难道也?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谢容与那边不知何时才有回音,每多等一刻,青桃就多一分危险,她必须自己去查。 姜玖迅速换上一身深色利落的衣袍,对燕青道:“走!我们去张大娘家看看!” 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入了张大娘那已然搬空的院子。 院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零碎物件。 衣柜大敞,空空如也。 床板上光秃秃的,连被褥都没留下。 这倒符合张大娘锱铢必较、什么都不肯扔的性格。 姜玖仔细查看,她只想确认是张大娘一人逃走,还是杨秃子也一同消失了。 如果杨秃子出狱,那赵癞子极可能也恢复了自由,他们会把青桃带到哪里? 她猛然想起小虎子曾说过的,在破庙后面那条街的荒废院子里,看到赵癞子他们将人投进枯井! 那口井! 费尽心思绑架那么多人,就为了扔进井里? “燕青,我们去小虎子他们之前住过的那个破庙!”姜玖当机立断。 夜色深沉,京城实行宵禁,他们不能骑马,只能凭借夜色掩护,沿着街边疾行。 姜玖心急如焚,只恨自己不会轻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小姐,要不我自己先去探探路?”燕青看出姜玖的吃力,提议道。 姜玖坚定地摇头:“不行!” 破庙情况不明,燕青独自前去太危险,她不能让他也陷进去。 虽然担心使用异能会触犯规则,但万一到了危急关头,她的精神系异能或许能派上用场。 即便任务失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她也绝不能失去青桃! 破庙在夜色中更显阴森破败。 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和飘荡的破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姜玖根据小虎子的描述,在前带路。 燕青跟在她身后,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对这鬼气森森的环境颇为恐惧。 姜玖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着找到那口井。 第90章 枯井 除了惨淡的月光,四周一片漆黑。 破庙附近的院落大多荒废,落叶堆积。 姜玖很快找到了小虎子所说的第二间院子,院门竟然上着一把锁。 她凑近仔细查看,锁头上没有积灰,显然是近期有人使用过! 是官府的人锁的? 为了保护案发现场? 姜玖心中疑窦丛生。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相对低矮的墙头,正想找东西垫脚,燕青低声道:“小姐,我先上去看看,若安全您再上来。” 姜玖点点头,心中有些无奈,不会轻功实在太不方便了,等这事了了,她一定要想办法学! 燕青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展,轻盈地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姜玖在墙外焦急地等待着,视线被高墙阻挡,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她正等得心焦,突然! 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姜玖心中大惊,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想提醒墙内的燕青快逃! 不等她挣扎,一股熟悉的、带着墨香和淡淡药草味的清雅气息钻入鼻尖。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是我。别出声,我们先离开这里。” 是谢容与! 姜玖狂跳的心瞬间落回实处,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安心,也有委屈和愤怒。 谢容与拉着她,迅速退回到破庙残破的殿堂阴影下。 “你怎么来了?”姜玖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又想起燕青,“燕青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谢容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就贸然跑来了?” 当他看到姜玖派人送来的玉佩时,就知道出大事了。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了出来。 赶到她家,却发现她也不在,他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青桃不见了!她最后见过的人可能是张大娘!” 姜玖语速飞快,“张大娘就是杨秃子的娘!衙门把她放了,你知道吗?” 谢容与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知道。” “知道?”姜玖眯起眼睛,追问道,“那杨秃子和赵癞子呢?他们也放出来了?” “……是。”谢容与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些迟疑。 姜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为什么?!你当初不是说交给你吗?!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让他们逍遥法外?!现在青桃不见了,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尖锐。 尾随谢容与匆匆赶来的青竹,刚喘着粗气跑到近前,就听到姜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吓得大气不敢出。 “姜、姜姑娘!您先别急!” 青竹硬着头皮上前解释,不忍心看世子被如此责难,“青桃姑娘不会有事的!她、她身边有暗卫在暗中保护!” “暗卫?”姜玖一愣。 “是!世子担心您和青桃姑娘的安危,早就安排了暗卫在暗中随行保护!” 青竹说着,偷偷瞥了谢容与一眼。 听到“暗卫”二字,姜玖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她可是末世顶尖的精神系异能者,对周围的感知极其敏锐,身边若有暗卫潜伏,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难道她的异能在这个世界受到了压制? 或者因为零零七不在,无法正常使用? 没有了异能的倚仗,她就像被拔去了利齿的老虎,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和恐慌。 “燕青呢?”姜玖没有看谢容与,直接问向旁边气喘吁吁的青竹。 青竹连忙回答:“姜姑娘放心,燕青……应当是被暗卫拦下了,不会有事的。” 姜玖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冒险,在谢容与周密的安排下,都成了添乱和笑话。 她以为他们是可以并肩作战、互相信任的伙伴,原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谢容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姜玖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身后传来马蹄声,是青竹牵着一匹马追了上来。 “姜姑娘,夜里路远,您骑马回去。”青竹将缰绳递过来。 姜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容与仍站在破庙的阴影里,身影模糊,看不清神情。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她没有推辞,对青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 随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那一夜,姜玖辗转难眠。 谢容与在她和青桃身边安插暗卫,却对她只字不提。 美其名曰是保护,可这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引以为傲的精神系异能似乎真的失效了,身边长期潜伏着暗卫,她竟然毫无察觉!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充满了不安。 次日清晨,来伺候姜玖梳洗的是秋穗。 “小姐,青竹大人交代了,这几日先由奴婢代替青桃姐姐伺候您。”秋穗小心翼翼地说。 姜玖点点头,没说什么。用过简单的午膳后,秋穗进来通报:“小姐,外面有位姑娘求见。” 姜玖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会是谁? 当她看到走进来的红衣明媚女子时,更是惊讶——竟然是凌锦绣。 “凌姑娘?”姜玖起身,心中疑惑,她们素无往来,凌锦绣为何突然来访? 凌锦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姜姑娘,今日冒昧来访,是代容与哥哥,也是代镇国公府,感谢姜姑娘父亲当年对容与哥哥的恩情。容与哥哥是知恩图报之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铭记于心。” 第91章 谢礼 凌锦绣轻轻拍手,门外立刻有仆役抬进来好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一字排开,颇为壮观。 “这些是给姜姑娘的谢礼,聊表心意。姜姑娘看看,可还够吗?” 凌锦绣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够吗”两个字,却给姜玖感觉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隐隐的挑衅。 姜玖心中了然,这是来者不善。表面是送礼感谢,实则是宣示主权和警告。 “凌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姜玖试图缓和气氛。 凌锦绣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我希望,像昨夜那般,让容与哥哥深夜匆忙离府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姜玖明白了。 昨夜谢容与为她的事情半夜出门,惹得这位“准世子妃”不悦了。 她忽然想起谢容与之前的否认,便故意问道:“凌姑娘和谢世子的婚期定在何时?到时定然要去讨杯喜酒喝的。” 凌锦绣不愧是高门精心培养的贵女,面对如此直白的试探,脸上竟无波澜,依旧含笑答道:“快了,届时定然下帖,请姜姑娘务必赏光。” 姜玖不再多言,坦然收下了那些“谢礼”。 既然对方要划清界限,她也没必要推辞。 青桃不在,给希望小院送物资的事情只能由姜玖亲自去。 幸好具体采买由秋穗负责,姜玖只需出面即可。 燕青早就回来了,脖子后面还隐隐作痛,他心有余悸地告诉姜玖,他刚翻进院子,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 “是墨字组的暗卫,”燕青苦笑道,“他们的隐匿功夫极好,我根本察觉不到。我这点轻功,在真正的高手面前,逃命都勉强。” 从燕青口中,姜玖对谢容与掌握的“墨字组”有了更深的了解。 那是一群真正的精英暗卫,武功高强,精于隐匿。 如果她身边真有这样的人,以她目前的状态,确实无法察觉。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搬离现在的住处的想法。 在希望小院,孩子们见到姜玖都很开心。 小虎子没看到青桃,好奇地问:“姜姐姐,青桃姐姐今天没来吗?” “她有事要忙,过些天再来看你们。”姜玖摸摸他的头,趁人不注意,低声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回到住处,姜玖开始全力冲刺《红楼梦》第一部的完结。 她需要这笔稿费作为启动资金。在这段埋头写作的日子里,她心中始终记挂着两件事:一是失联的零零七和失踪的青桃,二是小虎子那边调查凌锦绣的进展。 她每天都会向取稿的文心打听墨字组是否有青桃的消息,文心似乎得到了吩咐,有问必答,但答案总是“暂无消息”。 姜玖和谢容与之间,也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冷战”,非必要不交流。 凌锦绣前来“送礼”的事,想必谢容与已经知道。 他派人来询问时,姜玖直接将那些箱笼原封不动地让人抬了回去,并附上一句话:“昔日救命之恩,世子已还清。此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不久后,文心送来了印刷坊的第一笔可观分红。 姜玖计算了一下,再有两笔这样的进账,就足够买下她和青桃早就看中的那个“希望大院”了。 她憧憬着和孩子们一起搬进大院子生活,只是想到青桃不在身边,这份喜悦也打了折扣。 再次去希望小院送物资时,小虎子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姜姐姐!”小虎子神秘兮兮地把姜玖拉到一边,“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位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我们跟了她几天!发现她连续五天,都在同一个时辰,一个人去一家茶楼喝茶!” “我们不知道她在茶楼里做什么,包厢进不去。是小花机灵,说不如想办法混进去当个小二看看。” 小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最后一天,我扮成小二送茶水进去,看见……看见包厢里除了她,还有一位穿着很气派的大叔!” “可知那人是谁?”姜玖心中一动,凌锦绣私下会见权贵并不奇怪,但她如此隐秘,必定有事。 “我们偷偷跟着那人的马车,一直跟到了一座好大好大的府邸门口。”小虎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那府门上的匾额写着秦王府!” “秦王?!”姜玖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微微拔高,吓了小虎子一跳。 “姜姐姐,怎、怎么了?” “你没看错?确定是秦王府?”姜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千真万确!小花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和小虎子告别后,姜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秦王! 害得原主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她以为遥不可及、难以触碰的仇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而且是通过凌锦绣! 凌锦绣是谢容与母亲属意的世子妃,她私下频繁会见秦王,所为何事? 镇国公府、清远侯府、秦王府…… 这三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 谢容与知道吗? 他是知情者,还是也参与其中? 无数个疑问在姜玖脑中盘旋,乱成一团。 她给了谢容与机会,暗卫必然会将凌锦绣与秦王会面的事报告给他。 可等了半个多月,谢容与那边毫无动静。 姜玖的心沉了下去。 她断定,谢容与对凌锦绣与秦王的往来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默许乃至参与其中! 而她与秦王,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果继续住在谢容与提供的院子里,生活在墨字组暗卫的“保护”监视之下,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在谢容与眼中,甚至可能间接被秦王知晓! 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希望小院,以及即将到手的“希望大院”,才是她真正的底牌和退路。 当文心将又一笔丰厚的分红送到姜玖手上时,她知道,时机到了。 这笔钱,足够她买下那个心心念念的院子。 她决定搬出去。 离开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牢笼,带着孩子们,开始真正属于她自己,由她自己掌控的人生。 第92章 搬家 文心再次来到小院取书稿时,姜玖不仅将新写好的稿子交给他,还平静地告诉他,让他将秋穗、柳嫂、石磊和燕青一并带回清远侯府。 “这……”文心愣住了,有些不解,“姜姑娘,您这是打算搬离京城吗?” “不,”姜玖摇摇头,“我只是想过一种不被监视的生活。接下来我会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彼此照应,不需要佣人了。赵癞子的案子已经了结,他们也离开了京城,我的生活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文心印象中那个时而灵动、时而温和的姜姑娘判若两人。 文心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而且似乎对某些事心存芥蒂。 他不敢多问,带着人和书稿回到侯府,立刻去找谢容与禀报。 他却在谢容与的院门口被告知,世子被苏夫人派去护送凌锦绣回镇国公府了,往返需要半个多月。 “糟了!”文心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世子回来,姜姑娘恐怕早就搬走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现实往往阴差阳错。 半个多月后,当谢容与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第一时间来到姜玖的小院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宅子。 他送给姜玖的那些物件,被整齐地摆放在厅堂的桌上。 谢容与站在空寂的院中,他立刻找来文心:“她搬去哪里了?” 文心苦着脸:“姜姑娘只说等她安顿好了,会派人告知属下新住处。可……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一直没消息。” 姜玖并非故意爽约,自己的住处不是什么隐秘,就算她不说,谢容与迟早也会查到,她是真的忙忘了。 新家需要打理的事情太多了。 分配院落、采购家具、安置孩子们……她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定制的一套木质桌椅做好了,姜玖带着小虎子一起去木匠铺验货。 在后院,她仔细检查着家具的做工,旁边几个工匠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赵癞子死啦!” “死牢里了?” “哪啊!他早放出来了!逢人就说自己是冤枉的!” “他要是冤枉的,我一天能打十套梳妆台!” “是真的!咱们隔壁肉铺的老李,前几天早起去护城河边撒尿,远远看见河上漂着个东西,还以为捞着啥宝贝了,结果捞上来一看,是个人!都泡得不成样子了!把老李吓得半个月没下床!后来官府来人,说那就是赵癞子!” 赵癞子死了?!死在京城?! 姜玖心中一惊! 那杨秃子呢?张大娘呢? 最重要的是……青桃呢?! 她忍不住上前问道:“这位大哥,确定是赵癞子吗?” 工匠们停下闲聊,打量了姜玖几眼,忽然有人认出了她:“哎?你不是……不是那个把赵癞子送进大牢的小娘子吗?” 姜玖点点头。 那工匠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哎呀!真是你啊!小娘子,你可得小心点!现在外面都传,说是你杀了赵癞子灭口!官府说不定正找你呢!” 姜玖一阵无语:“我杀他做什么?” 工匠一脸“这还不明显”的表情:“我听人说,赵癞子跟上面的大官有交情,抓他就是做个样子平民愤。这刚放出来就死了,你说,不怀疑你怀疑谁?” 姜玖皱眉:“那杨秃子有消息吗?” 工匠想了想:“这倒没听说。有人见过赵癞子出来晃荡,身边也没跟着杨秃子。说起来也怪,他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没道理只出来一个啊。” 姜玖心里一沉。 如果只有赵癞子死了,杨秃子和张大娘却不见踪影,事情恐怕更复杂。 杀死赵癞子的,很可能是之前指使他做事的人,为了灭口!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验收完家具,付了尾款,又订了下一套。 掌柜的见她爽快,十分高兴。 在回希望大院的路上,姜玖思绪纷乱。 更让她不安的是,赵癞子死亡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布置的“小情报网”小虎子等人,竟然一无所知! 连木匠铺的工人都知道的事,她却后知后觉。 是有人刻意封锁消息,还是她的信息渠道太滞后了? 刚回到希望大院,姜玖就在花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谢容与。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姜玖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 是恩人?是合作伙伴?还是与仇人有牵扯的、需要警惕的对象? 最终,她选择了最疏离的方式,微微颔首:“谢世子。” 谢容与看着她,直接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搬走?” 他担心姜玖是想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姜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这里更大一些,青桃不在,我和孩子们住在一起更方便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谢容与在进门时也看到了那些在院里玩耍的孩子。 “除了这件事,”谢容与顿了顿,切入正题,“我来是想告诉你,赵癞子死了。” “我在路上听人说了。” 谢容与点点头,补充道:“杨秃子和张大娘还活着。” 姜玖心中冷笑,她关心的是杨秃子和张大娘的死活吗? 她关心的是青桃!可他始终避而不谈重点。 她直接问道:“青桃有消息吗?” 谢容与垂下眼眸,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低声道:“有消息……她和杨秃子、张大娘在一起。” 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不只是“在一起”,而是一起失踪了。 就在发现赵癞子尸体的同一天,青桃、杨秃子、张大娘,连同他派去保护的暗卫飞羽、墨泉等人,全部失去了联系,音讯全无。 前去搜寻的暗卫只找到了飞羽留下的暗号:“危险,等。” 基于对飞羽和墨泉能力的绝对信任,谢容与判断他们可能是进入了某个无法传递消息的特殊区域,暂时安全,但需要等待时机。 他不敢将“失联”的真相告诉姜玖。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青桃被绑架,姜玖就对他大发雷霆。 如果让她知道这次因为他的“保护不力”导致青桃生死未卜,他不敢想象姜玖会是什么反应。 第93章 坦白 那份可能爆发的怒火和失望,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希望大院门口,谢容与独自站了许久,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袂,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青竹忍不住寻来,低声问道:“世子,您和姜姑娘坦白了吗?” 谢容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些真相,一旦说破,可能连这表面脆弱的平静都无法维持。 青竹看着自家世子那副优柔寡断、欲言又止的样子,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 “世子!这么大的事,您要是不说,等姜姑娘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她会更恨您的!您这不是自绝后路吗?!” 他们早就通过暗卫的口中知道,姜玖手下有一张由市井百姓和流浪孩童构成的,看似松散实则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平时不显山露水,但若真想打听什么事,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力。 谢容与低垂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我知道……我不想让她更恨我,也不想再瞒着她任何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青竹是真的无法理解他这种纠结的样子:“要不……属下去替您说?” 谢容与看了青竹两秒,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又大步走进了希望大院。 花厅里,姜玖还坐在原处,手中的茶盏尚未放下。 看到去而复返的谢容与,她眼中闪过讶异。 “姜姑娘,”谢容与深吸一口气,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 姜玖侧目,看来他刚才果然有话没说。 “青桃失踪了。”谢容与艰难地开口。 姜玖微微蹙眉,这件事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见姜玖没有理解他的深意,谢容与补充道,声音更低:“是和…是和…我派去保护她的暗卫,一起失踪的。” 姜玖的眼神瞬间变了:“你的意思是,你派去的人,和青桃一起,彻底失去了联系?” 谢容与沉重地点了点头。 “呵……”姜玖发出一声冷笑,她真是难以置信,吐出的话充满了嘲讽,“这就是你刚才支支吾吾、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敢说出来的消息?” 谢容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他感觉所有的麻烦都是自己带来的。 如果不是他将她安置在那个小院,她就不会惹上赵癞子。 如果不是他介入案件审理,赵癞子或许不会那么快被放出。 如果不是他……青桃就不会失踪。 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他。 “滚出去。” 姜玖的语气冰冷。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谢容与心上,却又让他有种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解脱感。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想再说些什么。 姜玖已经将身体彻底转向一边,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知道,她这是不想听他说任何话的意思了。 谢容与识趣地默默地退出了希望大院。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 此刻,姜玖已经彻底不信任谢容与一群人了。 她立刻召集了小虎子等所有孩子,将青桃失踪的真相,包括与暗卫一同失联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依赖任何人,她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去调查。 冷静下来反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自己也有责任。 是她太相信别人了,这和她以往在末世中只信自己的行事准则完全相悖。 是接连几个位面的顺利通关让她有些飘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懈怠状态,忘记了曾经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警惕。 当她说完青桃的事情后,孩子们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姜姐姐,”小虎子和其他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后由小虎子开口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姜玖彻底震惊了:“啊?你们……怎么知道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小虎子被推了出来。 “之前我们偷偷听到谢世子和他的手下在吵架,就是在争论要不要告诉你青桃姐姐失踪的事。后来……后来小花和我就去街上打听了。” “打听到了什么?”姜玖追问。 “就是之前姐姐你让我跟踪的那个凌小姐呀,”小虎子说,“我们看到她晚上偷偷摸摸去了秦王府,天快亮了才出来!我们还看见赵癞子也鬼鬼祟祟地从王府后门进进出出好几次呢!不过听说他后来死了。我们最后一次见他,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像是要跑路,谁知道怎么就死了呢?” “对对!”另一个孩子抢着说,“我们还看见以前经常在姐姐家房顶上那个黑衣服的人,后来跑到凌姑娘身边去了!” 姜玖更加迷惑了:“哪个黑衣人?” 小虎子一脸天真:“就是总趴在房顶上的那个呀!” 姜玖:“……” 她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的感知能力竟然退化到了如此地步?! 连孩子们都能轻易发现的事情,她居然毫无察觉,还需要别人来提醒!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没有了异能,她似乎连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基本警觉都丧失了……她无比想念零零七! “姜姐姐,你别难过,”小虎子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安慰道,“青桃姐姐以前常跟我们说,我们不是废物,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的优势就在于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团结起来力量大!” 姜玖被孩子们纯真的话语逗笑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当你们团结一致的时候,无人能敌!你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整个京城的动向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通过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巴,传到你们的耳朵里!” 她指着小虎子:“就像你,如果不是在茶楼当小二,怎么可能知道凌小姐和秦王私下有联系呢?” 小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知道姜姐姐是在肯定他们的价值。 第94章 孩子 姜玖立刻行动起来,根据每个孩子的性别、年龄和特点,重新规划了他们的岗位,让他们更好地融入市井,成为真正的耳目。 寻找青桃的事情迫在眉睫,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高效运转起来。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希望大院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姜玖万万没想到,上次不欢而散后,谢容与居然还有脸登门。 而且这次,他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的。 看那架势,不像是做客,倒像是要搬家? 姜玖一脸懵,完全搞不懂这人想干什么。 青竹再次充当了代言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姜姑娘!行行好,收留我们!世子和属下遇到了点麻烦,暂时没法在清远侯府住下去了。” 姜玖简直气笑了:“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暗卫的监视,现在难不成要迎来主子亲自上门监视? 谢容与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地看着姜玖:“姜姑娘,我想和你解释清楚所有的误会。只希望你能暂时收留我。” “误会?”姜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她可不想被他糊弄过去,“你告诉我,哪一件是误会?是隐瞒青桃失踪是误会?还是你和凌锦绣、秦王之间的牵扯是误会?” 谢容与深吸一口气,知道敷衍不过去,索性放低了姿态:“好,是我做得不对。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他了解姜玖的性子,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 但他也相信,只要自己真心认错,放低身段,以姜玖对待孩子们那般柔软的心肠,最终一定会原谅他。 对此,谢容与对自己颇有信心。 “好,行,你想住在我家是?可以,你在这住多久,就要做我多久的小厮,不能有任何人帮忙。” 听到姜玖提出的“当小厮”的条件,青竹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抢着推销自己。 “哎哟喂!姜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您看看我!我青竹才是清远侯府第一贴心小棉袄啊!世子他……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就是个废物点心!您选他当小厮,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选我!选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 他说这话时,完全不敢看旁边谢容与的脸色。 姜玖被他这番夸张的表演逗笑了。 谢容与本有些恼火,但见姜玖露出了笑容,知道她吃青竹这套插科打诨,便也顺势放低了姿态,带着几分豁出去的诚恳。 “姜姑娘,我同意!只要你不嫌弃,别说当小厮,就是让我扮成贴身丫鬟,我也乐意!” “好!”姜玖笑意更深,带着戏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丫鬟了,小容子。” 青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这还是他那个清冷孤高、疏离淡漠的世子爷吗?! 这分明就是一只摇着尾巴、拼命讨好主人的……那啥啊! 他实在没眼看下去了。 青竹瞅了瞅姜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赶紧咳嗽一声,冲谢容与使眼色,低声提醒:“世子!您不是说要跟姜姑娘坦白所有事情吗?” 这正是姜玖想听的。 收起玩笑的神色,看向谢容与:“说,我听着。” 谢容与的表情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姜姑娘,这正是我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你也知道,凌锦绣出身镇国公府,门第显赫。我们清远侯府虽在朝中有几分地位,但家父的性情和祖训决定了侯府只能做清流,不涉党争。而镇国公府则截然不同,镇国公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权势滔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连圣上有时也需忌惮几分。” 姜玖知道镇国公势大,但没想到连皇帝都奈何不了,这让她心中凛然。 “家父与我,对凌锦绣此人,皆不甚满意。”谢容与继续道。 “可你母亲似乎……”姜玖想起苏夫人对凌锦绣的喜爱。 谢容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 “此事说来话长。家父当年,也经历过与我相似的境遇。清远侯府以军功立世,但从祖父辈起转为文臣,势力大不如前。当时祖父母为了重振侯府,逼父亲与高门联姻。 父亲……跑了。他在江南游历时,于大明湖畔遇见了随长辈游玩的母亲。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族中无人出仕。 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死缠烂打,最终在江南成婚。直到母亲怀了我,才回到京城。那时祖父母年事已高,无力再管。但母亲……却因此落下了心病。” 他顿了顿,带着无奈:“京中世家贵妇圈层壁垒森严,母亲因出身,没少受白眼和排挤。自那以后,她便像当年的祖父母一样,一心只想为我寻觅一门最高贵的亲事,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侯府的地位,却忘了她与父亲结合的初衷。凌锦绣,便是她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然,凌锦绣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接近侯府,目的不纯。自她入府,我便派人严密监视。发现她一直在暗中为秦王府传递消息、输送资源。” “秦王府?”姜玖心中一惊,“镇国公府与秦王府在朝堂上不是势同水火吗?” “明面上是如此。但私下,镇国公的独女却与秦王交往甚密!青桃的失踪,就是一个突破口。” 姜玖立刻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青桃的失踪,是凌锦绣做的?为了秦王府?还是镇国公府?” “目前看,是凌锦绣操办。但究竟是为哪家办事,或者两家皆有利益牵扯,尚难断定。” 谢容与沉声道,“凌锦绣此女,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她自幼被家族作为重要棋子培养,京城中不少明里暗里的产业都由她掌控,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她曾多次派人灭口赵癞子、杨秃子等人,均被我们拦下。 从赵癞子口中我们得知,与他接头的,是凌锦绣的一个贴身丫鬟,此女武功高强,尤其轻功,出神入化,连燕青都自愧弗如。” 第95章 栽赃 “那她住在你们侯府,岂不是很危险?”姜玖担忧道。 谢容与冷笑一声:“呵,侯府也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地方。府中多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派去伺候她的人,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我和父亲皆推测,她待在侯府,更多是为了方便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她不是想当世子妃吗?” “她的野心,远不止一个世子妃。”谢容与语气冰冷,“秦王府和清远侯府,或许都只是她的跳板。她真正想要的,是更高的位置!” “皇后?”姜玖倒吸一口凉气,“可秦王都那么老了……” “对某些世家女而言,婚姻只是工具,地位才是目的。” 谢容与道,“我此次搬来你这里,一是为向你解释清楚,二也是给她一个动手的机会。” “那她绑架青桃,到底是为了什么?”姜玖最关心的还是这点。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谢容与皱眉,“直到文心提醒了我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她最初想绑的人或许不是青桃,而是你?” 姜玖心中一凛,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回想凌锦绣几次三番上门,言语间的试探,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她接近谢容与的计划,更因为追查失踪案,险些掀翻了秦王府和镇国公府的棋盘,她绝对有动机对自己下手。 “你可还记得,小虎子发现的那口井?”谢容与又问。 “记得。”姜玖印象深刻,小虎子还因此吓病了一场。 “那口井,就是镇国公府布下的一步暗棋!”谢容与压低了声音,“那是一条直通京郊的密道,若遇宫变或谋逆,可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京城要道!” 姜玖虽然猜过井是密道,但没想到竟是为了谋反而建,这简直是滔天大罪啊。 “那你们清远侯府……”姜玖不禁为侯府担忧。 若镇国公谋反成功,凌锦绣贵为皇后,秦王和侯府必遭清算。 若失败,与镇国公府联姻的侯府也难逃干系。 “你在担心我吗?”谢容与看向姜玖,眼中带着期待。 可是,姜玖对他的失望并非一朝一夕。 从他一次次隐瞒,犹豫不决开始,那份信任就已千疮百孔。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反问:“你说呢?” 这意料之中的答案,让谢容与眼中那点微光黯了下去,心中涌起浓浓的失落。 他知道,想要重新赢得她的信任,绝非易事。 姜玖此刻的冷淡和疏离,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连青竹都看得明明白白,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这也是我之前不得不对你有所隐瞒的原因。” 谢容与的声音带着苦涩,姜玖的态度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此事在调查初现端倪时,家父就已密报圣上。圣上权衡再三,为免打草惊蛇,下令在掌握确凿证据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风声。在未得圣上明示之前,我不能对任何人提及。” 姜玖闻言,心中了然。 难怪当时无论她如何追问,谢容与都三缄其口,原来背后牵扯如此之大,甚至涉及皇命。 这让她心中的怨气稍减,但那份因被蒙在鼓里而产生的隔阂,却并非一句“皇命难违”就能轻易消除的。 “赵癞子又是怎么回事?”姜玖继续追问细节。 “赵癞子和杨秃子,是圣上亲自下令放的。”谢容与解释道,“此为引蛇出洞之计。镇国公府势力盘根错节,若将他们长期关押,迟早会被其安插在狱中的人灭口。不如主动放出,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找到其背后主使。” “如此明显的放虎归山,他们就不会起疑吗?” “这倒多亏了赵癞子平日塑造的形象。” 谢容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素来吹嘘自己上头有人,百姓也多以为他与某位官员有旧。实际上他认识的不过是衙门里几个一起喝过酒的捕快。圣上安排得极为巧妙,特意找了一个赵癞子昔日的小弟,花钱买通捕快,让他们去游说主审官鲁大人。鲁大人在圣上授意下,以‘证据不足’为由,顺水推舟放了人。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常见的官场陋习,并未引起太大怀疑。” “然后呢?” “小弟花了钱捞他出来,自然要让赵癞子补贴自己。赵癞子嗜赌成性,早已囊空如洗。他没钱,就只能去找凌锦绣索要。而秦王府和镇国公府,岂是他能轻易要挟的?”谢容与语气转冷,“凌锦绣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绑架你。” “绑我?她还真看得起我。” “你坏了她的好事,她岂能容你?”谢容与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圣上监视之下,我不能明着干预,只能在你和青桃身边加派了暗卫,青桃是知情的。赵癞子行动那日,青桃在墨泉的协助下,李代桃僵扮成了你的模样。” 姜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赵癞子的死,是因为他绑错了人,任务失败,还被顺藤摸瓜查到了凌锦绣头上才被灭口?” “应是如此。”谢容与点头。 “那杨秃子呢?” “应当是和青桃关在一起。” 姜玖最关心的问题脱口而出:“青桃她还安全吗?” 谢容与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让姜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不好说。”谢容与最终选择坦诚,“但她身边不仅有我的暗卫,还有圣上安插的人混在其中。活着回来的希望还是相当大的。”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姜玖满意。 这意味着青桃的生死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充满了不确定性,让她毫无安全感。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已经动用了自己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小虎子他们的情报网日夜不停地运转,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日子在焦虑的等待中过去。 姜玖的话本终于刊印发行。 为了最大化影响力,文心将第一部拆成了三册陆续推出,吊足了京城读者的胃口。 第96章 雪芹 “敬雪芹”这个笔名一时间风靡全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都在猜测,书中提到的“曹雪芹”是真有其人,还是作者虚构的身份? 姜玖为了尊重原着,在开篇就写明故事录自一本古书,作者曹雪芹。 没想到这“故弄玄虚”之举,反而效果奇佳,与后续情节浑然一体,更添神秘色彩,引得读者纷纷猜测“曹雪芹”就是作者本人的化名,所谓“将真事隐去”。 这日,姜玖在茶楼听书,听到周围学子们热烈的讨论,不禁莞尔。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本想听完书再回家,可她这位“贴身丫鬟”排场实在太大。 茶楼掌柜一见谢容与,立刻亲自上前招呼,还专门派了个茶博士只伺候他一人,引得其他茶客频频侧目。 姜玖不满地瞪了谢容与一眼。 谢容与无奈,只得对掌柜低声道:“如常即可,今日我只是陪朋友来听书。”掌柜这才讪讪地让茶博士恢复正常服务。 听完书,姜玖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人拦下,正是扮作茶楼小二的小虎子。 谢容与认得小虎子,但小虎子见到他却在场,显得十分拘谨,支支吾吾说不出句整话。 谢容与识趣地先行一步,到马车上去等候。 见谢容与离开,小虎子立刻松了口气,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桃木簪子,塞进姜玖手中,低声道:“姜姐姐,给!”说完,不等姜玖反应,便匆匆跑开了。 簪子入手温润,姜玖一眼就认出这是青桃的东西。 青桃曾跟她说过,这簪子是她跟侯府一位老嬷嬷学的雕刻,还给姜玖也刻了一支。 最特别的是,簪子中间是空心的,小虎子避开旁人将此物交给她,必有深意。 姜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簪子拢入袖中,面色如常地走出茶楼,上了马车。 谢容与在车上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听进去,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 一回到希望大院,姜玖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簪子的中空部分,果然从里面倒出了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 她屏住呼吸,轻轻展开纸团,上面是青桃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不必担心,节后归。」 中元节马上就要到了。 “节后归”……青桃的意思是,她会在中元节之后回来! 虽然还未见到人,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信物,瞬间驱散了姜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了。 好消息似乎接踵而至。 第二日清晨,姜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习惯性地想唤人打水梳洗。 一抬眼,却见谢容与端着一盆温水,正垂眸静立在床边。 姜玖愣了一下,脑子还有些迷糊:“……你怎么在这?” 谢容与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服侍小姐梳洗。” 姜玖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自己当初那句“当贴身丫鬟”的戏言。 她本意是刁难,没想到谢容与竟当了真,还特意向秋穗请教了她的生活习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丫鬟的职责。 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如今的……登堂入室? “用不着你,出去。” 姜玖没好气地挥挥手,她才不想一大早起来就对着他,影响心情。 谢容与没说什么,依言退了出去。 等姜玖自己收拾妥当,用完早膳,打算在院里走走消食时。 一开门,却见谢容与依旧身姿笔挺地守在房门外。 姜玖简直无语:“你就没点正经事要做吗?” 谢容与抬眼,目光坦然:“我现在的正经事,就是伺候主子。” 姜玖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决定,与其说是折磨他,倒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起初,这人适应良好,反倒是她,处处觉得别扭。 后来,姜玖索性跟他较上了劲。 他不是要伺候吗? 行!她就让他伺候! 端茶倒水、研磨铺纸,谢容与竟也一一照做,毫无怨言,甚至从粗使丫鬟成功晋级成了贴身丫鬟。 偶尔姜玖心情好,会留他一起用饭。 谁知这人愈发“得寸进尺”,今早竟想“服侍梳洗”! 这绝对不行! 姜玖的好心情在看到他的瞬间荡然无存:“滚出去!” 谢容与也不恼,从善如流地退到外间等候。 其实姜玖平日根本不用人伺候梳洗,谢容与此举分明是故意的。 他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对姜玖的冷脸视而不见。 早膳摆上桌,姜玖还没发话,谢容与竟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了。 姜玖挑眉:“哟,小容子,主子没发话,你就坐下了?规矩呢?” 谢容与气定神闲:“待会儿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一听,准保忘了我的失礼。” 姜玖心中一动,谢容与口中的“好消息”可不多见。 她按捺住好奇,等他下文。 谁知谢容与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起了早膳。 姜玖被他这故弄玄虚的样子搞得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用完膳,秋穗和青竹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谢容与又开始慢悠悠地品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姜玖冷眼旁观,看他能演到几时。 直到谢容与又吩咐青竹:“让厨房再做几样精细茶点来,我与小姐边吃边聊。” 姜玖终于忍无可忍, “啪”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谢容与!你有完没完?!到底说不说?!” 谢容与见她真急了,这才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 他顿了顿,看着姜玖的眼睛,缓缓道,“青桃他们有消息了。” 姜玖一怔,她还以为是什么事,这消息她昨天不是收到了吗? “是我的暗卫传回的密信,”谢容与补充道,带着如释重负,“他们一切安好,最迟三天,就能抵达京城。” 三天?!姜玖心中一震。 第97章 纸条 这可比青桃纸条上说的“节后”要快得多! 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他们是怎么脱身的?”姜玖急忙追问。“具体细节暗卫信中未详说,要等他们回来才知。” 谢容与道,“信上说,他们是被人‘光明正大’放出来的。对外宣称,是被拐后侥幸逃脱的苦主。但对内,他们需得装作已背叛我们,取得了凌锦绣的信任。” 姜玖蹙眉沉思:“假意投诚?凌锦绣会这么容易相信?” “等他们回来一问便知。”谢容与安慰道,“现在总可以放心了?看你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安的。我告诉你这消息,是盼着你安心,可不是让你更焦虑的。” 姜玖却完全没听进他的后半句话,脑中飞速运转,忽然道:“你说他们的脱身,会不会跟你有关?” “跟我?” “对!凌锦绣的目标是你!你在侯府消失这么久,她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你,定然心急。放出青桃他们,或许就是个饵,最终目的,还是想引你现身!” 谢容与眸光一沉,垂下眼帘:“……不无可能。” “若真如此,你待如何?”姜玖追问。 “将计就计。”谢容与抬眸,眼中闪过冷光,“不必过于忧心,墨泉绝对可靠,青桃姑娘亦非寻常女子。等他们回来,问明情况再作打算。” 姜玖点点头,心中暗道:青桃自然不会背叛。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担心青桃的安危。 虽然得到了确切归期是好消息,但姜玖反而更加睡不着了,担心青桃他们在最后这段路上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茶楼一趟,见见小虎子。 自从上次他传递了青桃的簪子后,就一直没回希望大院。 还有小花那几个孩子,前段时间找她借了一笔钱,说是要做点小生意,也一直在外奔波,只按她要求每五日传一次消息报平安。 她原本拼命写书赚钱,是想买下大院和孩子们一起生活过安稳日子。 谁知大院是买下了,孩子们却像羽翼渐丰的雏鸟,纷纷飞向外面的世界。 姜玖虽未生养过,此刻却深深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看着孩子长大离家的那种既欣慰又空落落的心情。 她跟秋穗打了声招呼,便打算步行去茶楼。 自从让文心把侯府的人都带回去后,她这里连个马夫都没了。 谢容与回来也只带了秋穗,燕青、石磊等人不知被他安排去了何处。 姜玖自己不会驾车,那辆马车便一直闲置着。 刚走到大门口,却见青竹驾着马车等在那里,正伸着脖子朝院里张望。 “姜姑娘!”青竹一见她,立刻笑嘻嘻地跳下车,“您要出门?快上车!世子说您没马夫,自己又不会驾车,出门肯定得走着,特意让我来送您一程!” 姜玖愣了一下,心里啧了一声:想得还挺周到。 她也没客气,利落地上了车。有车坐,谁愿意走路呢? 青竹驾车技术娴熟平稳。 坐在车里,姜玖不禁又想起了青桃。 有青桃在的时候,她还能在车上多躺会儿…… 马车径直停在了茶楼门口。 柜台后的掌柜一见到这熟悉的马车,立刻放下算盘,小跑着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车旁等候。 姜玖下了车,掌柜依旧是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掌柜的见姜玖独自下车,身后并无谢容与的身影,脸上闪过失落,但很快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姜玖不忍心让老人家误会,直接道:“掌柜的,不必如此,世子没来。” 掌柜闻言,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多谢姜姑娘告知。” 说完,他立刻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干练,唤来小虎子接待姜玖,自己则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拨弄算盘。 姜玖不以为意,跟着小虎子要了一个相对僻静的雅间。 “你最近怎么都没回家?”姜玖开门见山地问。 小虎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茶楼最近生意特别好,掌柜的说要给我涨工钱,我……我想多赚点钱,就住在这边了,走不开。” “掌柜有没有苛待你?”姜玖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小虎子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掌柜对我可好了!茶楼的伙食也好,你看我都吃胖了!” 姜玖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确实圆润了些,气色也很好。 看来这位掌柜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势利,对小虎子是真心照拂。这让她安心不少。 “那天青桃的簪子,是怎么回事?”姜玖问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是小花姐给我的!”小虎子压低声音,“她让我一定要避开人,悄悄交给你,还嘱咐我最近要像平常一样在茶楼干活,暂时别回大院。神神秘秘的,我也搞不懂,就照她说的做了。” 小花是和小虎子一起长大的女孩,虽然年纪看起来比小虎子还小,但心思缜密,很有主见,孩子们都叫她“小花姐”。 姜玖很喜欢这个像石头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花一样的姑娘。 “小花最近在做什么生意?她还好吗?”姜玖有些担心,小花不声不响送来青桃的信物,却又不露面。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小虎子又习惯性地挠头,“小花姐做事可神秘了,连我都不带。她就让我在茶楼好好干。” “你不是见到她了吗?没问问?” “没见到她本人!”小虎子解释道,“簪子是她新收的一个小弟送来的。那小子以前在城南讨饭,还跟我们抢过地盘呢!不过现在他可服小花姐了,成了她的小弟!”小虎子说起这个,一脸与有荣焉。 姜玖听着,心中感慨。 这些孩子曾在底层挣扎求生,与狗争食、与人抢地盘是常态。 难得的是,小虎子提起过往并无怨怼,反而乐观向上。 此刻的姜玖还未意识到,她曾一闪而过的“丐帮”念头,已被小花悄然实践,而她,被那群孩子私下尊称为“大帮主”。 “小花没遇到什么难处?”姜玖还是不放心。 第98章 小花 “没有!姜姐姐你就放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小虎子语气坚定。他心里清楚,姜姐姐与他们非亲非故,却倾尽所有给他们一个家。 最初,他们也曾想过就此躺平,享受这份从天而降的庇护。 是小花,带着他们走遍京城角落,去看那些仍在挣扎的“同行”。 是小花说:“看到了吗?那就是曾经的我们。现在有人给了我们梯子,我们就得拼命往上爬!因为就算我们上去了,也随时会有人想把我们拽下来,自己站上去!” 小虎子未必完全懂小花话中的深意,但他信服小花,小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让他在茶楼安心做小二,他就认真工作。 让他暂时别常回大院,他就不回去。 反正兄弟姐妹们会常来看他。 这趟茶楼之行,姜玖并未获得更多关于青桃的直接消息,但确认了小虎子和小花都安好,她也稍稍安心。 在茶楼听了一段书后,她便打道回府。 按照谢容与的消息,后天青桃就能回来了。 姜玖回去后,立刻亲自收拾青桃的房间。 房间就在她隔壁,一如当初在小院的布局。 不过,希望大院的房间宽敞明亮,通风采光极好,再也不是那个冬冷夏热的狭小暖房了。 姜玖铺上柔软的被褥,点上安神的熏香,务求让青桃回来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想起在小院时,青桃总以主仆有别不肯同住,还是姜玖借口“一个人睡害怕”,才哄得她同意。 青桃归来的那天, 姜玖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接风宴。 谢容与也陪她一起等待。 姜玖本想到城门口去迎,被谢容与理智劝住,只说不知确切时辰,徒增奔波。 她又开始担心青桃不知新家所在,谢容与便安排青竹派了稳妥的小厮,驾着舒适的马车去城门等候,让姜玖安心在家准备。 对此安排,姜玖还算满意。 谢容与也在等他的暗卫首领墨泉。 按理说,墨泉应先一步回来复命,但谢容与在回信中嘱咐他一路护送青桃,互相照应。 “小姐!” 傍晚时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姜玖浑身一颤,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那个风尘仆仆却笑容依旧的身影。 “桃啊!你受苦了!”姜玖的眼泪瞬间决堤,捧着青桃的脸仔细端详。 原本白嫩圆润的丫头,瘦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 “小姐,小姐,别哭了,我没事,真的没事。”青桃被姜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哎呀!我太用力了!”姜玖慌忙松开手,但依旧紧紧抓着青桃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小姐,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咱们坐下,我慢慢跟您讲这一路的经历。”青桃进门就看到了端坐桌旁的谢容与,下意识地想行礼。 姜玖却不容分说,拉着她就往主位走:“来来来,饿了?先吃饭!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小姐!等等!世子……”青桃有些慌,自家小姐可以无视礼数,她可不敢啊! “免礼。”谢容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 “好了桃儿,”姜玖拉着青桃坐下,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现在他不是世子了!他在咱们大院,是我的贴身小厮!你回来了,还是大管家,连他都归你管!” 青桃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容与。 谢容与竟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姜玖才不管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青桃,忙着给她夹菜。 “墨泉,你也坐下一起用饭,有事饭后再说。”谢容与是对一直静默跟在青桃身后的那名黑衣男子说的。 姜玖这才注意到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他就是墨泉,那个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的暗卫首领。 姜玖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人相貌平平无奇,气质内敛,仿佛一融入人群就会立刻消失,让人过目即忘。 她不禁暗自嘀咕:谢容与都是从哪儿找来这些人才的? 这顿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众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秋穗和青竹奉上热茶,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姜玖本想让他们先梳洗休息,有事明日再谈。但青桃却坚持要立刻说清楚。 “小姐,世子,”青桃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歉意和决绝,“我和墨泉……一会儿就得走。” “走?”姜玖愣住了,“你不是刚回来吗?要去哪儿?” 青桃的眼神有些闪躲,带着深深的愧疚。 一旁的墨泉几次欲言又止,想替她开口。 “我从明天起,就要去凌姑娘身边当差了。”青桃的声音越来越低。 姜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桃,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为什么要去给她当差?!” 青桃并非奴籍,只是提前预支了月钱,只要还清,她就是自由身。 姜玖从未将她视作下人。 “这是我们能回来的条件。”青桃艰难地说道,几乎难以启齿。 “让我来说。”墨泉终于开口,他先向谢容与行礼,又对姜玖拱手,语气沉稳,“世子,姜姑娘。此次我们能脱身,多亏了青桃姑娘随机应变。凌锦绣以青桃姑娘的母亲相威胁,青桃姑娘假意投诚,博取了她的信任,承诺会为镇国公府办事。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谢容与眸光微冷,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承诺办什么事?” 青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墨泉见状,抢先答道:“替凌姑娘撮合她与世子之间的感情。” “呵,”谢容与发出一声嗤笑,“我和她之间,何来感情可言?” 凌锦绣的算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小姐,对不起……” 青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最难的部分。 “当时凌姑娘逼问作者‘敬雪芹’是谁,为了脱身……我、我一时情急,就说……‘敬雪芹’是我。凌姑娘这才答应放我们回来,条件是……我必须到她身边做丫鬟,继续为她写书……” 第99章 墨泉 说完青桃羞愧地低下了头,等待姜玖的责备。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傻丫头!” 姜玖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哽咽,“哦不,你可不是傻丫头!你怎么这么聪明啊!一个笔名罢了,能换你平安回来,值了!太值了!” 青桃的眼泪瞬间决堤,不可置信地抬头:“小姐……你、你不怪我?” “当然不怪!” 姜玖用袖子胡乱地给她擦着眼泪,“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办法自救,已经非常勇敢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名怪你?” 对姜玖而言,《红楼梦》本就是曹雪芹的着作,她只是个“搬运工”。 青桃用这个笔名换得生机,她只有庆幸,哪有资格责怪? 擦干眼泪,姜玖的担忧涌上心头:“可是桃,凌锦绣心肠歹毒,你到她身边,会不会有危险?” “小姐放心,不是我一个人去,墨泉会和我一起。”青桃连忙安慰。 姜玖和谢容与的目光同时投向一直沉默的墨泉。 墨泉是谢家培养的暗卫首领,自幼与谢容与一同长大。 暗卫与普通仆役不同,多为无亲无故的孤儿,以防受人胁迫。 墨泉更是其中翘楚,冷静果决。 “世子,您别怪墨泉,”青桃替墨泉解释,“他为了取得凌锦绣的信任,和我一起服下了她给的毒药。我们必须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 “毒药?!”姜玖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发颤,“桃!你也吃了?!你有没有事?!”她慌忙抓住青桃的手腕。 青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恐惧,但很快镇定下来:“小姐别怕,这药暂时不会要命。凌锦绣还需要我们为她办事,不会轻易让我们死的。如果不服药,她绝不会放心放我们回来。” 姜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凌锦绣!竟然如此恶毒! 既用青桃的母亲威胁,又用毒药控制! 她猛地看向谢容与,带着最后的希望:“谢容与!你有没有办法解毒?!” 谢容与眉头紧锁,沉思片刻,问青竹:“陆神医现在何处?可有消息?” 青竹面露难色:“世子,这得问飞羽才知道。他和墨泉是一起失联的,现在还没消息。” 谢容与转向姜玖,尽量让语气平稳:“飞羽能力出众,定能平安归来。一有他的消息,我立刻安排他去请陆神医。陆神医医术通玄,解毒应当不成问题。” 尽管有谢容与的保证,姜玖的脸色依旧苍白。 青桃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小姐,真的别太担心,凌锦绣现在还用得着我们,不会让我们有事的。” 姜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好,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一晚,我带你看看新家,大变样了!你还不知道,小虎子、小花他们现在可有出息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又要掉下来。 原本期盼的团圆,转眼又要分离。 青桃赶紧打断她,挽起她的胳膊:“小姐,你现在就带我去参观参观!等凌姑娘这边的事了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团聚!走走!”她说着,便拉着姜玖向谢容与告退,想把空间留给他们商议正事。 谢容与点头,留下与墨泉详谈关于飞羽和后续安排。 姜玖带着青桃参观她的房间,里面的一桌一椅、一器一物,都是姜玖按照记忆中青桃的喜好精心布置的。 青桃看着眼前熟悉又温暖的一切,再也控制不住,与姜玖紧紧相拥,泣不成声:“谢谢小姐……” 这个世界上,竟有人如此了解她、珍视她。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 当晚,青桃和墨泉还是匆匆离去。 他们是瞒着凌锦绣提前回来的,只为消除误会。 客栈里,还有被他们打晕的监视者需要处理。 希望大院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谢容与听完墨泉更详细的汇报,神色愈发凝重。 飞羽和墨泉在调查青桃失踪案时,有了意外发现。 他们注意到了秦王身边一个幕僚的行踪异常诡秘。 两人当机立断,分头行动。 身手更好的墨泉继续跟踪青桃这条线,更擅长潜伏侦查的飞羽,则冒险潜入秦王的地盘深入调查。 “飞羽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他要潜入一处陵墓。”墨泉沉声道,“再具体的,属下就不知道了。” 谢容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的,比墨泉更多。 皇室内一直有个隐秘的传说:开国皇帝在开创盛世后,曾秘密埋藏了一笔巨大的宝藏,据说足以让一个王朝起死回生。 这笔宝藏的线索,只传历代帝王。 飞羽所去的那个陵墓区域…… 极有可能就与这个传说有关! 次日清晨, 宫门刚开,谢容与的马车早已悄然停在附近僻静处。 他没有露面,只让一个脸生的小厮去给刚下朝的谢侯爷传话。 谢侯爷见到儿子,先是惊讶,随即眉头一竖,眼看就要发作。 这小子消失这么久,一出现就鬼鬼祟祟的! 谢容与连忙示意他噤声,让谢侯爷上马车。 快速将昨夜墨泉汇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秦王幕僚频繁出入可疑陵墓之事。 谢侯爷听完,脸上的怒色转为凝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此事非同小可,已非我侯府能私下处置。你立刻换身行头,扮作我的随从,随我进宫面圣!” 谢容与早有准备,马车内备好了寻常小厮的衣物。 他迅速更换,此刻他必须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镇国公府的眼线。 御书房内,盛景帝刚换下朝服,正准备去百兽园瞧瞧镇国公新进献的那只稀有的豹猫,听闻清远侯去而复返,心下诧异。 “宣。” 谢侯爷带着扮作小厮的谢容与入内行礼。 “爱卿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盛景帝漫不经心,心思还在那只豹猫上。 “回陛下,臣无事。是陛下之前吩咐犬子暗中查探之事,有了些许进展,犬子特来禀报。”谢侯爷恭敬道。 第100章 盛景 气氛瞬间微凝。盛景帝自然没忘记他吩咐谢容与查的是什么,更没忘记上次谢家父子带来的“好消息”。 桩桩件件都让他心情不悦。 此刻听闻又有进展,那点去看豹猫的闲情逸致顿时烟消云散,想到进献豹猫之人,心情更是由晴转阴。 “讲。”皇帝的声音淡了下来。 扮作小厮的谢容与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将在姜玖那儿实习的经验发挥得淋漓尽致:“陛下,昨日臣手下回禀,他在出任务的时候偶然发现,秦王殿下府中的幕僚,前些时日频繁秘密出入京郊一处前朝陵墓区域,行踪诡秘。”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盛景帝面无表情,熟悉他的人都知,这正是天子震怒的前兆。 这位陛下平日看似玩世不恭,但一旦涉及政事,尤其是触动逆鳞之事,其杀伐果断远超常人想象。 登基之初,曾有御史指责他沉溺玩乐,不久后边关告急,盛景帝御驾亲征,血战归来后,将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渎职官员,朝堂一度风声鹤唳。 谢家父子也曾私下议论,谢容与当时便道:“陛下并非嗜杀,而是厌恶无能与背叛。让他安心玩乐,或许才是臣子之福。” 谢家父子禀报完毕,便垂首静立,等待指示。 空气仿佛凝固了,针落可闻。 良久,盛景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朕还以为他蛰伏多年,能长进些。没想到,还是这般蠢不可及。” 这话没头没尾,但谢家父子都明白,盛景帝说的他指的是秦王。 “不必管他。”盛景帝语气淡漠,谢家父子却听说了厌弃,“由他去。不自量力,自寻死路的蠢货罢了。” 他目光转向谢容与:“谢世子,朕希望,镇国公府此番,能与秦王牢牢绑在一起。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谢容与心头一凛,深深躬身:“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望。” “退下。” 退出御书房, 直到远离宫禁,谢家父子才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盛景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他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乐见其成。 秦王所图,恐怕早就在皇帝算计之中,那陵墓,绝非宝藏,而是陷阱! 马车上,谢侯爷忧心忡忡:“陛下这是要请君入瓮?接下来,朝堂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秦王,唉,真是昏了头,怎敢与陛下斗法?” 在他印象中,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堪称酷烈。 谢容与的看法却略有不同。 他低声道:“父亲,陛下登基以来,大刀阔斧处置的,多是外患或叛国之徒。于内,虽手段强硬,却并未滥杀无辜。此番,怕是秦王已触及底线。” 他顿了顿,“当务之急,是如何让秦王和镇国公府觉得时机已到,迫不及待地跳进去。” “最好能从陛下这边制造些动静?”谢侯爷若有所思。 谢容与点头:“正是。需让陛下配合一二。” 三日后, 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出:陛下罢朝三日! 自盛景帝登基,除了御驾亲征,从未有过罢朝先例。 一时间,朝野猜测纷纷,却无人能探知真正原因。 谢侯爷立刻赶到希望大院,将消息告知儿子。 “原因查到了吗?”谢容与问。 “尚未公布,但定然是为后续之事铺垫。” 谢侯爷眉头紧锁,“山雨欲来啊!咱们这位陛下绝非心慈手软之辈。秦王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 谢容与没有评论陛下的为人,转而问道:“凌锦绣近日有何动静?” “安静得很!”谢侯爷撇撇嘴,“整日陪着你母亲赏花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看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 谢容与深以为然。 凌锦绣绝非安分之人,如此沉寂,反而异常。 他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他最担心的其实是侯府。 父亲性情疏阔,不擅权谋。 母亲更是醉心风雅,不通庶务。 府中中馈长期由老管家打理。 幸得父亲用情专一,府内清净,若不然……他这世子之位恐怕都坐不安稳。 谢侯爷在希望大院的书房里,看着儿子谢容与熟练地为姜玖煮茶、递水,那副细致入微的模样,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还伺候得这么心甘情愿? “姜姑娘在不在府上?”谢侯爷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瞟向儿子。 谢容与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你问她做什么?” 谢侯爷眉毛一竖:“怎么?我还不能问问了?” 谢容与语气冷淡:“非亲非故,您问得着吗?” “嘿!臭小子!”谢侯爷来气了,“什么叫非亲非故?我跟你爹……咳咳,我跟她爹姜文翰那是拜把子的兄弟!我关心一下我大侄女不行吗?” 谢容与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拜把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您这么关心她,她家落难的时候,怎么没见您出面?” “谁跟你说我没……” 谢侯爷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打住,眼神有些闪烁。 谢容与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没听清,只是淡淡地瞥了父亲一眼。 看来,老头子背着他,还真干了些他不知道的事,他得好好查查了。 “少废话!带我去见见我大侄女!” 谢容与皱眉:“您找她到底有什么事?不说清楚,不带您去。” “臭小子!反了你了!”谢侯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我就是想看看她的《红楼梦》写到哪儿了!后面的稿子呢?文心那小子最近送回来的都是旧稿!” 一听是为了书,谢容与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他爹最近确实沉迷追更,天天催问下文。 他这才勉强同意,带着父亲去找姜玖。 书房内, 姜玖正伏案疾书。 见到谢侯爷,她刚想起身行礼,谢侯爷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书案前,眼睛发亮地拿起桌上的稿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完全把礼节抛到了脑后。 第101章 剧情 姜玖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谢容与无奈地对她笑笑,低声道:“别介意,他想后续剧情想疯了,魔怔了。” 姜玖了然地点点头,完全能理解这种追更读者的狂热心态。 想当初,她为了追更某本小说,也是茶饭不思。 谢侯爷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谢容与则在桌边坐下,动作娴熟地开始煮茶。 他做了姜玖这么久的小厮,早已摸清了她的口味。 京中流行的茶饮喜欢加入各种香料、盐、甚至奶酥,姜玖第一次喝时就吐了出来,直言受不了那股咸腻味。 后来青桃和秋穗便只给她泡清茶。 谢容与上岗后,也很快学会了这门手艺。 “谢侯爷来,就只是为了看书?”姜玖轻声问。 谢容与唇角微勾:“估计他现在自己都忘了来干嘛的了。且等着,等他看完就该悔不当初了。” 知父莫若子。 果然,当谢侯爷看完手头最后一章,脸上立刻露出了抓心挠肝的表情,恨不得时光倒流,慢慢细品,或者让人抄录一份带回去反复研读。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谢侯爷才猛地想起正事。 他抬头看向桌边安静对饮的谢容与和姜玖,忽然觉得这画面…… 有点过于和谐了?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一闪而过,没抓住。 “臭小子!没点眼力见!老子坐这儿半天了,茶呢?”谢侯爷摆出老子的架子。 谢容与懒得跟他计较,默默倒了一杯推过去。 谢侯爷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表情古怪地看向姜玖:“丫头,是不是手头不宽裕了?等回去我跟你苏姨说一声,让她下次多给你送点分红来。你看这茶淡的,都快没味了!” 姜玖连忙解释:“侯爷误会了,是我不习惯喝味道太重的茶。” 谢侯爷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要钱,也没再多说。 他清了清嗓子,对谢容与道:“臭小子,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跟你姜侄女说点体己话。” 谢容与大概猜到了父亲要说什么,深深看了姜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优雅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姜玖和谢侯爷。 谢侯爷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就是石破天惊: “你爹还活着。” 姜玖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侯爷,您说什么?” 谢侯爷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姜文翰,你父亲,他还活着。” 姜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原主的父亲姜文翰是因“诽谤先帝、私修国史”的重罪被公开处斩的! 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现在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谢侯爷继续道,语气低沉,“是皇上暗中保下了他。让他假死脱身,出京远游去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 原主这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这场祸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这、侯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玖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侯爷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甚至用手掩面,声音带着哽咽:“你爹他苦啊!都是秦王那个老匹夫不是东西!你爹对皇家、对史笔忠心耿耿,如实记载。可就因为秦王想让你爹在史书上替他美化遮掩,你爹那人耿直啊,宁折不弯,不肯欺瞒后人!秦王就因为这,非要置他于死地!”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皇上还要下旨处死我爹?”姜玖追问。 谢侯爷放下手,神情肃穆:“丫头,你别看咱们陛下年纪轻,就以为他不成事。他心中自有丘壑,深谋远虑!当时,陛下和你爹秘密商议了许久。原本陛下是想为你爹平反昭雪,但你爹认为,秦王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图谋,劝陛下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果然,这才没过多久,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姜玖消化着这惊人的真相,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谢侯爷:“那么,在这场戏里,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侯爷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垂下了头,没有立刻回答。 姜玖明白了。 这是一场由皇帝和姜父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的大戏。 谢侯爷是知情人之一。 而原主姜玖,乃至整个姜家,都是这场权力博弈中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一个女子的命运,无足轻重,哪怕是忠臣的亲生女儿。 那谢容与呢? 他是否也知情? 如果当初姜父曾向他求助,而他为了更大的图谋或是明哲保身,选择了袖手旁观,那么原主坠入教坊司的悲惨遭遇,他又该承担几分责任? 姜玖不想再深究下去了。 伤害已经造成,现在追问这些,对于已经逝去的原主而言,毫无意义。 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为那个至死都被蒙在鼓里、命运不由己的姑娘。 “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吗?”姜玖深吸一口气,主动问道。 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即便要做棋子,也要做个明白的棋子。 谢侯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 他沉吟道:“或许需要。陛下希望加快进度,刺激秦王党羽尽快行动。圣上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陛下此次突然重病,罢朝三日,就是信号?” “对。”谢侯爷点头。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姜玖不解。 “我们都认为,凌锦绣或许是个突破口。她三番五次针对你,已经证明她相当在意你的存在。”谢侯爷分析道。 “等等,”姜玖打断他,“她在意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谢世子。” 谢侯爷的表情瞬间有些尴尬,支吾了一下,才道:“……是。所以,可能需要你们二人配合,演一场戏给凌锦绣看。” 皇帝和谢侯爷这是要将她和谢容与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 原主因为皇帝的权术,家破人亡,自身沦落教坊司。 如今,又要她和谢容与假装情投意合,去刺激凌锦绣,加速秦王的谋反步伐。 第102章 无味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姜玖忽然觉得这个位面有些索然无味。 原主的仇人赵癞子已经死了,真正的幕后黑手秦王和皇帝之间的博弈,她似乎也插不上手。 她就像一个被卷入旋涡的旁观者,除了按照“剧本”走下去,似乎别无选择。 零零七失联,异能受限,她在这个世界,除了收集一些“物品图鉴”,还能做什么呢? “我同意了。”姜玖平静地说着,心中却并无波澜,甚至带着厌倦。 她并非心甘情愿,只是觉得……无所谓了。 在这个没有零零七陪伴、异能也似乎失效的世界,她像一个迷失方向的过客,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和归属感。 她无法像前几个位面那样,迅速融入并找到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世界?姜玖自己也说不清。 谢侯爷对姜玖的同意毫不意外。 在他看来,姜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提前告知,不过是看在老友姜文翰的面子上,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罢了。 姜玖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嗤之以鼻。 这个时代的男人,骨子里就不把女人当作平等的、有独立意志的个体,更遑论视为对手。 若非篡位夺权太过麻烦,姜玖真想坐上那龙椅。 让这些自视甚高的男人们也尝尝身为附属品的滋味。 在她看来,谢容与的同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谢侯爷却一脸愁苦地对她诉苦:“小玖啊,你帮伯伯劝劝那个孽子!他、他说什么也不答应!” 姜玖有些意外:“为什么?” 谢侯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支支吾吾道:“他说这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姜玖心中冷笑。 谢容与会觉得对她不公平? 在她印象里,谢容与行事多以自身利益和计划为先,很少会真正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 这借口,听起来更像是他自己不情愿,却把理由推到她身上。 “我去问问他。”姜玖决定亲自去探探口风。 她找到谢容与时,他正斜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让姜玖莫名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林黛玉读书的画面。 美人倚窗,弱柳扶风,香炉氤氲,罗扇轻摇…… 她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走神,脑补着谢容与做出那些娇弱姿态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谢容与先一步发现了她,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姜姑娘,请进。” 他走到门口,姿态从容地将姜玖引入室内。 “你倒是越来越有主人的派头了。”姜玖打趣道,试图缓和气氛。 谢容与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接话:“小姐说笑了,容与不过是您的小厮。” “可别这么说,”姜玖摆摆手,“你这样子,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当初让你做小厮,不过是气你把我卷入外室的风波,还招来了凌锦绣那么个麻烦。” 谢容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为她斟了一杯茶。 姜玖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有些犹豫,生怕又是那种加了各种香料的怪味茶。 “是清茶。”谢容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姜玖这才放心,端起茶杯,却忍不住好奇:“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清茶了?” “自从给你煮过之后,便试着喝了。发现不加那些调料,茶的本味反而更显,能让人心静。” 姜玖心想:那是自然,那些调料放进去,简直是对茶叶的亵渎,拿来炖肉还差不多! 她的思绪又开始天马行空地飘远,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谢容与看出她走神,却并未打扰,只是默默品着手中的茶。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改变从小到大的饮茶习惯。 以往仆从煮茶,必定会加入葱、姜、橘皮等物调味。 他初为小厮时,也是如此为姜玖烹茶,她却一口未动。 起初他以为自己手艺不精,或者是姜玖不渴。 直到秋穗提醒,才知姜玖只饮清茶。 他尝试过后,竟也逐渐体会到了那种返璞归真的韵味,正如姜玖曾在一页草稿上随手写下的那句“惟兹初成,沫沉华浮”(杜育《荈赋》)所描绘的意境。 “咳,不好意思,走神了。”姜玖回过神来,发现谢容与的茶已见底。 “无妨。”谢容与淡淡。 其实在姜玖走神时,他也在思索。 他在想父亲被他拒绝后,那气急败坏又带着诡异笑容离开的模样。 谢侯爷让他与姜玖公开“演戏”,他一口回绝。 谢侯爷骂他“不识好歹”,说是为他争取的机会,他却坚持己见。 最后谢侯爷扔下一句“你别后悔”,那笑容耐人寻味。 他一直在琢磨父亲那笑容背后的含义。 “你为什么不答应谢侯爷的要求?”姜玖收敛心神,直接切入正题。 谢容与沉吟片刻,给出了和谢侯爷一样的理由:“我担心有损你的清誉。若你日后遇到心仪之人,恐生流言蜚语。” 姜玖闻言,几乎要笑出来,她直视着谢容与,语气带着嘲讽:“你忘了?我现在的名声,可是你的外室啊。这难道不比演一场戏更损清誉吗?” 谢容与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是了,他竟忘了这最根本的一点。 他明知姜玖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却从未想过要为她澄清,如今却拿“清誉”来当借口,显得如此可笑和虚伪。 “抱歉……是我的疏忽。”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我会想办法,替你洗刷污名。” “你答应谢侯爷的要求,就是最好的洗刷。” 姜玖一针见血,“只要我们两情相悦的消息传开,谁还会相信我是你见不得光的外室?” 在来找谢容与之前,姜玖已经想清楚了。 经历过多个位面,她早已看淡情爱。 系统会清洗情感记忆,她记不住爱人的滋味,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动心的冲动,更不打算将就。 解决了秦王和镇国公府的麻烦,她便算完成了在这个世界的任务。 届时,她会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带着那群孩子安稳度日,不再涉足权力旋涡。 第103章 名声 名声于她,不过是浮云。 “我直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此事过后,我便会离开。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无关。你不必为此顾虑。我来,就是希望你能同意。” 话已至此,谢容与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原本的坚持,在姜玖清醒而疏离的态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你煮的茶不错。”达成目的,姜玖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没有丝毫留恋。 谢容与派人将同意的消息告知了谢侯爷。 谢侯爷听到回报,得意地对身边的老仆笑道:“你看,我就知道这小子拗不过!哼,有他后悔的时候!” 老仆笑着附和:“侯爷英明。世子还是太年轻了。不过,世子这般情状,倒让老奴想起侯爷您年轻的时候……” 谢侯爷脸上的笑容一僵,没好气地瞪了老仆一眼。 老仆连忙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 谢容与在执行任务方面,倒是相当上心。 次日,他便安排了与姜玖一同出行。 姜玖上了马车,直到车停,才发现目的地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绸缎庄秀锦阁。 门口停着的各式华丽马车,无不彰显着来客的非富即贵。 姜玖心中暗自吐槽:男人啊,从古至今,能想到讨好女人的方式,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衣服首饰。说到底,最终受益者还是他们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嘛。 踏入店中,掌柜一眼认出谢容与,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谢世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谢容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姜玖,语气温和带着宠溺:“喜欢什么,随意挑选,都记在我账上。” 掌柜这才注意到世子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子,虽衣着素雅,但气度不凡。 他连忙躬身问候,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这位姑娘的身份。 周围正在挑选衣料的几位贵妇小姐,也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店内窃窃私语声都小了下去。 姜玖对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十分不耐。 她随手点了点展示台上几匹颜色还算顺眼的料子,兴致缺缺地说:“就这几匹。” 说完便不愿再多看。 谢容与察觉到姜玖的兴致不高,这些华服美缎并未能博得佳人欢心。 他俯身,在姜玖耳边低语,姿态亲昵:“接下来想去哪里?今日都依你。” 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轻柔的语调,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位客人呼吸都窒了一下。 姜玖脸上立刻扬起一抹娇俏的笑容,声音也甜了几分:“世子,你真好~” 谢容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配合着演戏:“卿卿高兴就好。” “嘶——” 旁边果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柔情蜜意,甚至轻轻拉了拉谢容与的衣袖:“世子,我们去墨香斋看看?我听说那位‘敬雪芹’先生又出了新书呢!” 她边说,边冲谢容与眨了眨眼。 这番作态落在旁人眼中,活脱脱一个恃宠而骄、爱撒娇卖痴的外室形象。 但在谢容与看来,姜玖这是在提醒他:戏已开场,需得演足全套,不能半途而废。 “好,都听卿卿的。”谢容从善如流,语气满是纵容。 移步墨香斋, 姜玖本是随口一提,但既然话已出口,做戏做全套,自然得去。 如今的墨香斋,与往日门庭若市的盛况相比,可谓门可罗雀,透着几分萧索。 姜玖随手翻看着书架上的新书,虽在“敬雪芹”的带动下,市面话本略有起色,但比起她来自那个时代百花齐放的文学世界,仍是显得单调乏味。 看了几眼,她便失了兴趣。 掌柜见到二人,连忙从柜台后迎出,脸上尽是忧虑。 他小心地取出一本书,递给姜玖:“姜姑娘,您看看这本,据说是‘敬雪芹’先生的最新之作,刚在‘墨耕庐’上架,很是抢手。” 姜玖与谢容与对视一眼,接过书翻阅。 书中的故事以单元剧形式呈现,姜玖只看了几页,心中便已了然。 这是青桃的手笔。 写的是她曾讲过的《聊斋志异》里的故事,笔名依旧用了“敬雪芹”。 姜玖很想告诉青桃,该用“敬松龄”更贴切,可惜自那日一别,再未得见。 抚摸着书页,她对青桃的思念更浓了几分。 她将书递给谢容与。 谢容与快速翻阅后,评价道:“有点意思。” 姜玖心下不以为然,这何止是有点意思?这可是流传后世的经典! 不过她也明白,古人见识不同,不能强求。 她更关心的是技术问题:“掌柜,墨耕庐印书,用的也是活字印刷吗?” 掌柜摇摇头,苦笑道:“这倒没有。他们仍用人工抄写,字迹工整,据说还请了书法名家题写扉页。这反而成了他们的优势,不少学子追捧,说这才是‘文气’所在。也正因如此,墨耕庐近来名声大噪,已超过我们了。” 前段时日,一家名为“墨耕庐”的书铺异军突起,公然宣称“敬雪芹”先生此后只与他们合作。 此消息一出,顿时在读书人中引起轩然大波。 墨耕庐门前每日人头攒动,无数书粉守候,只为一睹“敬雪芹”真容或抢先购得新书。 姜玖和谢容与心知肚明,这“墨耕庐”的背后东家,正是凌锦绣。 她此举,意在打压墨香斋,并试图将“敬雪芹”这块金字招牌控于手中。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早已暴露。 如今是她在明,姜玖等在暗。 不过,恶毒的是,凌锦绣还派人散播了大量针对墨香斋的谣言。 “墨香斋店大欺客,偷盗敬雪芹手稿!” “一夜之间印书千本?绝非人力可为!定是妖法!那些书是‘妖书’,读了会吸人魂魄!” “听说那发明印刷术的人,是深夜与鬼神立约,用朱砂甚至人血印书!你看那墨色,黑中透红,邪门得很!” 谣言愈演愈烈,曾经备受推崇的墨香斋,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邪地。 第104章 书斋 掌柜甚至在回家的路上,都会被人扔烂菜叶。 姜玖原本有意将活字印刷术公之于众,惠泽学子,但此技术早已由苏夫人和谢侯爷秘呈皇上。 皇上曾微服亲临印刷坊,观摩后龙心大悦,却下令暂不公开,待秦王事了再行安排。 姜玖明白,皇上大概是想将这项利国利民的技术,包装成“天授神权”的象征。 她只提出一个要求:若宣称天授,请将技术命名为“活字印刷术”,将“神”之名,记为“毕昇”。 谢家虽不解其意,但仍代为上奏。 皇上未明确回复,但按谢侯爷的理解,不反对便是默许。 姜玖这才安心,她可不想窃取后世贤者的名望。 如今,凌锦绣肆意污蔑印刷术为“妖法”,直接触犯了皇权。 她这是在给皇上预备的“天授祥瑞”上泼脏水,岂能容忍? 看着昔日熙攘、如今冷清的墨香斋,姜玖心中不忍,对谢容与道:“眼下谣言四起,学子不敢来,开着也是让掌柜的徒增风险。不如暂时闭店,让掌柜去印刷坊主持大局。印刷工作不能停,正好趁此机会储备书源。待风波过去,真相大白之时,再重开墨香斋,必能一鸣惊人。” 谢容与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此计甚好!” 墨香斋虽是母亲产业,但他的话仍有分量。 他当即让掌柜传话给苏夫人,安排闭店事宜。 印刷坊转入地下,默默积蓄力量。 墨香斋的暂时闭店,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学子们无处发泄的怒火。 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喧嚣的舆论渐渐平息,只留下一些不甘的窃窃私语。 谢容与行事周密,在闭店的同时,已将城内的印刷坊悄然转移至京郊一处更为隐蔽的别院。 毕竟凌锦绣曾随母亲苏夫人参观过原址,为防万一,必须彻底切断所有可能的线索。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秦王和镇国公府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宫中皇上的病情似乎愈发沉重。 罢朝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开始有“命不久矣”的流言在部分官员中悄然传播。 整个京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官员之间的走动变得异常频繁,许多原本只在暗中串联的小团体,如今也半公开地活动起来。 他们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被龙椅上那位病重的帝王记录在册。 姜玖几乎可以预见,待风平浪静之后,必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算与血雨腥风。 这段时日,姜玖除了偶尔配合谢容与出门“秀恩爱”,维持“宠妾”人设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希望大院里,阅读各种游记和地方志。 墨香斋闭店后,库房存书众多。 谢容与见姜玖喜欢杂书,便派人将书铺里大部分书籍都搬到了希望大院,几乎堆满了一整个厢房。 书在古代是珍贵之物,姜玖本欲推辞。 谢容与却道:“只是暂存于此。书铺不知何时重开,闲置也是浪费。放在这里,你和孩子们都能翻阅,物尽其用。” “你和孩子们……”谢容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过于自然和亲近,仿佛已将姜玖和那群孩子视作一体。 他脸上闪过尴尬,强自镇定。 姜玖闻言,粲然一笑,从善如流:“那我和孩子们,就多谢世子慷慨了。” 谢容与略显仓促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好笑,跑什么?难道还能吃了他不成? 安顿好书后,姜玖开始认真规划未来。 她根据游记中的记载,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标记了几个心仪的地点。 选择的标准很简单:一是气候宜人,二是物产丰富。 只要满足这两点,就是她理想中“咸鱼躺”的归宿。 她手中的积蓄,足够她富足地过完下半生,经济上并无压力。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青桃的意愿。 青桃的母亲仍在清远侯府为仆,深受器重,青桃提起母亲时也总是充满自豪。 姜玖觉得,青桃大概率不会愿意随她远走他乡。 为此,她做了三套方案。 一是独自远行。 二是与青桃二人同行。 最理想的,则是说服青桃母女三人一同离开。 当然,这恐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最终,姜玖将目光锁定在了西南。 这个位面的地理与她记忆中的蓝星颇为相似,西南地区同样是边陲之地,山高路远,人烟相对稀少,正合她避开纷扰的心意。 那里气候温润,冬暖夏凉,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时代,是极佳的居住地。 更重要的是,西南物产丰饶,美食独具特色,对她这个“吃货”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最大的难题其实在于交通。 这个时代的官道多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而要穿越秦岭、大巴山等天险进入蜀地,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姜玖在地图上反复测算,发现单程可能就需要一个多月之久。不过她并不着急,秦王之事尚需时日了结,她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她计划打造一辆舒适坚固的马车,作为未来的座驾。 姜玖将打造马车的事交给秋穗去办。 没想到,秋穗辗转联系上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小花一行人。 姜玖这才知道小花他们如今竟在做马匹生意。 “这合法吗?”姜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怕孩子们走了歪路。 秋穗笑道:“小姐放心,他们手续齐全,是正经拿到了官府批文的。” 姜玖颇感意外。小花他们出身乞儿,如今竟能拿到官府的经营许可,这些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蜕变? “小花他们现在可不一样了,”秋穗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不可思议,“我听说,外面的人都叫她‘花帮主’呢!” “噗——”姜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咳咳,花……花帮主?!” 这称呼,怎么听都带着一股江湖气息。 秋穗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是啊,奴婢刚听说时,也吓了一跳。” 第105章 马车 姜玖心中好奇更甚,这群孩子,到底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谢容与那边听说姜玖要置办马车, 立刻让青竹回清远侯府,精心挑选了两辆最为舒适的四轮马车,连同一名经验丰富的车夫,一并送了过来。 车夫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燕青。 燕青笑嘻嘻地行礼:“小姐!听说您要找车夫,我毛遂自荐来了!咱们老熟人,用着也顺手不是?” 姜玖本没打算用侯府的人,但燕青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推辞,便暂时留了下来。 心中却打定主意,日后若真远行,绝不会带走任何与侯府相关的人。 清远侯府的马车果然非同凡响。 据燕青说,这两辆车是谢侯爷当年特意为体弱畏颠簸的苏夫人打造的,减震一流,内饰舒适,恐怕除了御驾,难有出其右者。 姜玖试坐之后,十分满意,无需再大费周章地定制,只需根据个人喜好稍作改动即可。 希望大院日渐安静。 除了姜玖和几个必要的洒扫仆役,稍有本事的如秋穗、燕青等人都在外忙碌。 京城表面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墨香斋与墨耕庐的“战争”,随着前者的闭店而告一段落。 墨耕庐风头无两,每日顾客盈门。 “敬雪芹”的新书依旧是抢手货。 只是每当墨耕庐推出新品,总有人不忘将已闭店的墨香斋拉出来鞭挞一番,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对“敬雪芹”的忠诚。 其中不乏曾受墨香斋恩惠的贫寒学子,他们的愤怒无处安放,最终也只能随时间慢慢淡去。 姜玖冷眼旁观,心中并无波澜。 她清楚,如今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凌锦绣和秦王党的种种行径,不过是在为自己挖掘更深的坟墓。 所有的污蔑与攻击,终将成为射向他们自己的回旋镖。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在这风暴中心,安然等待结局的到来,等待青桃平安归家的那一天。 小虎子等孩子时常回来看望姜玖,每次都会带来些市井流传的最新消息。 他们的情报网扎根民间,消息来源五花八门,经过筛选,往往能窥见一些真相的端倪。 小虎子也察觉到了京中不寻常的气氛,悄悄向姜玖求证。 姜玖只是微笑着安抚他,告诉他上层争斗虽凶险,但与普通百姓的生活相距甚远,不必过分担忧。 小虎子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过他忙碌而充实的小日子。 姜玖则在院中,一边规划着遥远的西南之行,一边静静等待这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最终落下帷幕。 皇上罢朝已近月余,京城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容与也久未露面,只偶尔派青竹来接姜玖,在特定场合短暂地“秀”一下恩爱,维持着“宠溺外室”的人设。 演完便散,两人之间并无多余交流。 谢容与很忙,姜玖能感觉到。 她从不主动询问朝堂之事,谢容与似乎也看出她对此兴致缺缺,见面时便只拣些京中趣闻说给她听。 姜玖听完便忘,偶尔会问起青桃的近况。 从谢容与那里得知,凌锦绣将青桃安置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唯一的任务就是源源不断地写出“敬雪芹”的新故事。 青桃记性极好,姜玖曾讲过的《聊斋志异》故事,她竟能拆分成数本,足够写到镇国公府倒台。 知道青桃暂无性命之忧,姜玖也稍稍安心。 大部分时间, 姜玖就待在希望大院里,过起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生活。 实在无聊时,她便提笔写些东西,权当是送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礼物。 内容涉及农业改良、药材种植等,多是基于她穿越多个古代位面积累的知识,结合本朝现有典籍进行优化。 她无意颠覆现有体系,只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留下一些可能惠及后人的东西。 医学知识主要来自第一个古代位面的巫医经历,系统会清理情感记忆,但技能知识往往得以保留。 她仔细研读本朝医书,确保所写内容既实用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至于活字印刷术,实在是觉得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效率太低,才忍不住剧透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 青竹再次来访。姜玖以为又是例行演出,正要去换那身标志性的张扬行头,却被青竹拦住。 “小姐,今日不必了。请换身素净衣裳,世子命我送您出城暂避。”青竹神色严肃。 姜玖一怔,瞬间明白:“他们要动手了?” 青竹沉重地点点头:“京城恐有变乱,世子担心您的安危,特命我护送您去京郊庄子避一避。” 姜玖闻言,非但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坐了下来,眉头紧锁:“城里不太平,那小虎子、小花他们怎么办?” 她首先想到的是那群孩子。自己一走了之,若乱起,孩子们无人照管如何是好?她不能丢下他们。 青竹急忙劝道:“小姐放心!秦王他们意在皇位,不会对平民百姓下手,否则即便成功也难服众心,必失民心。世子已暗中派人留意,会尽力护他们周全。但您不同!凌锦绣对您恨之入骨,若城破,她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您!留下太危险了!” 姜玖仍不放心:“都这时候了,她还有心思管我?” 青竹压低了声音:“小姐有所不知。原本世子推断对方还需月余准备,是凌锦绣不知往镇国公府送了封什么信,才促使他们提前发难!她此举,难保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原来如此。 若凌锦绣在关键时刻还念念不忘要她的命,自己留下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牵连孩子们。 见姜玖动摇,青竹趁热打铁:“世子安排周密,您安全了,他才能无后顾之忧。请小姐以大局为重!” 姜玖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秋穗,收拾东西,我们走。” 她相信谢容与会尽力保护孩子们,此刻,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小姐,行李早已备好。”秋穗低声回道,原来青竹上次来时已暗中吩咐。 第106章 结束 姜玖不再犹豫,随青竹上车。 临行前,她紧紧拉住青竹,再三叮嘱:“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小虎子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出事!” “小姐放心!世子早有安排!”青竹郑重承诺,随即匆匆驾车离去。 京郊的庄子幽静偏僻,仆从们沉默寡言,行事却极有章法,对姜玖恭敬异常。 姜玖曾好奇问秋穗,这些人为何如此拘谨。 秋穗掩嘴笑道:“怕是世子爷吩咐了,要将您当未来世子妃一般敬着呢!” 姜玖闻言,只有无语。 她对谢容与,确实没有男女之情。 系统会清理任务完成后的情感记忆,但在这个世界,她似乎也未曾对任何人生出特别的情愫。 与谢容与之间,更像是共过患难的伙伴? 或许,只是缘分未到。 庄上的日子平静如水, 除了每日谢容与派来报信的人,再无外人打扰。 姜玖的心却始终悬着,担心京中的孩子们。 虽知他们机灵,但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半个月后, 庄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谢容与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在看到姜玖的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轻松,“都结束了。我来接你回京。” 姜玖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切都结束了?这么快? 比预想的要顺利。 她下意识地问:“还需要演戏吗?” 毕竟,戏台子可能已经拆了。 谢容与失笑,摇了摇头。 姜玖顿时松了口气,归心似箭。 行李自有仆人收拾,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只想立刻回京,见到那群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们。 马车上,姜玖迫不及待地问:“小虎子、小花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你放心。”谢容与的笑容温暖而肯定,“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等你回去呢。” 听到这句确切的回答,姜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至于那场惊心动魄的皇权更迭,谁胜谁负,于她而言,已不重要。 她本就是权力棋局中一枚早已被牺牲的棋子,如今棋局终了,她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至于龙椅上换没换人……她父亲在世人眼中已是死人,姜家也已烟消云散,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此刻,她心中所念,唯有京城那个被她称为“家”的希望大院,和院里那群等着她回去的孩子们。 可马车并未驶向希望大院,而是停在了清远侯府气派的大门前。 姜玖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愣住了。 “怎么来这儿了?”她疑惑地看向谢容与。 谢容与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复杂:“有人在等你。” 难道是青桃? 凌锦绣已倒台,青桃重获自由,理应第一时间来找她!可为何会在侯府? 她带着几分期待,随谢容与步入花厅。 厅中等待她的,并非青桃,而是一位面容清癯,眼中含泪的老者。 姜玖脚步一顿,心中已猜到来人身份。 原主的父亲,姜文翰。 那个在原主最绝望时死去,如今却又死而复生的父亲。 姜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她记得青桃曾向侯府回禀,说她受刺激过度,记忆有损,性情大变。 此刻,这倒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小玖……是爹爹啊……” 姜文翰见女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陌生而疏离,顿时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姜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却始终没有唤出那声“爹”。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原本因团圆而洋溢的喜气,在姜玖的沉默中迅速消散。 谢侯爷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将责任揽到自己儿子身上。 “哎呀,老姜啊!你是不知道,你闺女这段时间可受了大委屈了!都怪我家这臭小子办事不周,救人也没安排妥当,害得小玖被邻里误会,平白受了许多闲气!” 姜文翰却连连摆手,带着感激:“谢兄言重了!怎能怪世子?若非世子仗义相救,小女如今还不知身在何方,是姜某该感谢世子大恩!” 姜玖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体面话”,几乎要气笑了。 他们有什么资格替她原谅? 又有什么资格替她感激? 姜文翰为了他的“忠君爱国”,将亲生女儿作为棋子送入教坊司那等虎狼之地,可曾想过她的死活? 她刚醒来时,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鞭痕,至今仍留有淡淡的印记。 这些伤痕,刻在肉上,更刻在心上! “你来做什么?”姜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姜文翰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女儿会是这般反应:“小玖……你、你怎么了?见到爹爹……你不高兴吗?” “高兴?”姜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我高兴什么?高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送进教坊司?还是高兴我以为早已冤死的父亲其实活得好好的,留我一人在泥潭里挣扎,甚至被骗光所有钱财只为替你申冤?我该高兴吗?!” 这番话刺破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花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姜玖,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不解、诧异,甚至是谴责。 她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身为姜家女,为家族、为父亲的大业牺牲,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怎能如此怨恨? 就连一向最为开明的谢容与,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带着难以理解。 姜玖明白,这种根植于骨髓的宗法观念,不是一本《红楼梦》能够撼动的。 在他们眼中,那或许只是一个家族的兴衰故事,或是才子佳人的风月谈资,却永远无法理解其中对个体命运、对女性悲歌的深刻控诉。 自从姜玖将红楼梦发行后,也有许多人开始创作同人文。 有学子认为,红楼梦的结局太悲凉,判词对那些女子太过伤害。 随即创作了同人文,是男主将所有女人都收入了自己的后宅,这文收到了无数人的追捧。 第107章 新书 秋穗将墨香斋送来的新书给姜玖时,她翻开看了简介,就已经不耐烦的扔进了火炉当柴火。 随后就走出了屋子。 这种废材烧出来的火她都嫌脏。 这场精心安排的“父女重逢”,在姜玖毫不妥协的冷漠与质问中,不欢而散。 当晚,姜玖便执意离开了清远侯府。 谢容与试图挽留,她却去意已决,一刻也不愿多待。 这个地方,连同它所代表的那套价值观,都让她感到窒息。 马车驶回希望大院时,夜色已深。 院中却灯火通明,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姜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快步走进花厅,只见厅内坐满了人。 小虎子、小花,还有她日夜牵挂的青桃! 所有人都到齐了! 青桃第一个看到姜玖,眼眶瞬间就红了。 姜玖本还能强忍泪水,可见到青桃落泪,自己也瞬间破了防。 两人几乎是同时奔向对方,紧紧相拥在一起,所有的委屈、担忧、思念,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孩子们起初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也被这重逢的喜悦感染,有的跟着抹起了眼泪,有的则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 还是青桃先稳住了情绪,她轻轻拍着姜玖的后背,自己的衣襟早已被泪水浸湿,“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咱们该笑才对!” 姜玖也渐渐止住了哭泣。 这一场大哭,仿佛将零零七失踪后她独自承受的所有不安、委屈和压力都宣泄了出来。 抱着失而复得的青桃,看着眼前这群鲜活可爱的孩子,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与温暖。 “对,今天是好日子!”小花笑着接口,语气中带着自豪,“姜姐姐,咱们的酒铺生意可好了!多亏了那位老酒鬼爷爷……” 小花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的近况。 她买下了姜玖最初租给他们安身的小院,临街改成了酒铺。 说起机缘,竟是一位曾受她照顾的“老酒鬼”。 那老人临终前,将自己的酿酒秘方传给了小花,原来他家曾是有名的酒坊,只因恶霸逼死了他娘子,才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小花靠着这秘方,酿出的酒大受欢迎。 她从那位临终的老酒鬼手中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张酒方,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与信任。 她当场拜师,并想为师傅报仇,但老酒鬼调查多年也未能找到真凶,只愿酒方能重见天日,以慰亡妻在天之灵。 老酒鬼的妻子名叫秀秀,小花便将新酒命名为“秀娘酒”,并立誓将其发扬光大。 凭借小花逐渐成型的情报网,她们不仅精准掌握了秀娘酒的原料来源,还打通了其他各类好酒的进货渠道。 筹备妥当后,又是情报网发力,通过精准的口碑营销,“秀娘酒”迅速风靡京城,被誉为“京城第一佳酿”。 这些孩子言出必行,从不敷衍,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姜玖看着孩子们凭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心中满是欣慰。 这些孩子,就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只要给一点阳光雨露,就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他们相互扶持,努力生活,远比那些沉溺于权力倾轧、虚伪客套的大人们要真实、可爱得多。 这里,希望大院,才是她的家。 这些孩子,还有青桃,才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家人。 外面的风风雨雨,皇权更迭,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愿这群她在意的人,平静地度过余生。 这样,即便她将来远赴西南,也能安心了。 小虎子已从茶楼辞工,到小花的酒铺当了掌柜。 青桃还打趣他:“小虎子,你会算账吗?别买一送二,把咱小花的铺子给赔光了!” 小虎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小花却笑着替他解围:“青桃姐,你可别小看他!刚开始是常算错,现在算盘打得噼啪响,连原来的老掌柜都夸他呢!” 看着小虎子和小花之间自然的互动,姜玖眼中露出会心的笑意,看来这两个孩子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的苗头了。 那晚,大家说好不醉不归,孩子们几乎都喝得东倒西歪。 姜玖和青桃同榻而眠,一如当初在小院相依为命的日子。 姜玖有说不完的话,将零零七失联后的彷徨、独自面对困境的无助、对青桃的思念,都倾吐了出来。 青桃静静听着,等姜玖说完,才轻声讲述自己在凌锦绣手下潜伏的经历。 起初凌锦绣对她极为苛刻,后来见“敬雪芹”的书大卖,才转变态度,生怕她撂挑子。 最后,青桃脸颊绯红,带着几分羞涩低语:“小姐……我和墨泉……” 姜玖一看她那模样就明白了,笑嘻嘻地打趣:“好哇!我还以为你是去受苦的,闹了半天,是去找如意郎君了!” “小姐!”青桃羞得直捶她,却又忍不住将和墨泉相识相知的经过细细道来。 听完青桃的甜蜜,姜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桃,等这些事情都了了,我打算离开京城。” 青桃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姐!为什么?京城不好吗?这里是天子脚下,最繁华、最安全的地方啊!” 在她认知里,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京城更好的去处了。 姜玖心中掠过失落,但也明白,自己之前或许是将对系统零零七的依赖转移到了青桃身上。 她不能强求别人认同她的选择,但她有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桃,京城很好,只是这里让我感到压抑。在这里的日子,我并不真正开心。”姜玖轻声解释。 青桃立刻抓住她的手:“那小姐我跟你一起走!” “不,不行。”姜玖坚定地摇头。 如果青桃心无牵挂,她会无比欣喜地带上她。但现在不同了,青桃有了墨泉,墨泉是谢容与的左膀右臂,不可能离开侯府。 青桃的母亲也是侯府备受敬重的老人,她们的根都在这里。 “桃,我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你知道的,我爱读游记,走遍名山大川是我的梦想。”姜玖换了个说法。 第108章 西南 青桃沉默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姐时,姜玖正对着一本游记出神,连她进门都未察觉。 她明白,小姐是认真的。 “小姐……”青桃不再劝阻,眼中盈满泪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姜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走之后,希望大院就交给你了!你就是这里的主人,要替我守好这个家,照顾好孩子们!可不许怪我抢先一步去逍遥快活哦!” “嗯!”青桃用力点头,哽咽道,“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没了家都不能没了它!不过小姐,临走前,让我帮你收拾行装!这段时间都是秋穗伺候你,你都不把我当最贴心的人了!” “胡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姜玖笑着搂住她。 其实秋穗早已将行装打理妥当,但姜玖不忍拒绝青桃的心意。 她嘱咐青桃先别告诉孩子们,免得兴师动众,等他们忙过这阵子再说也不迟。 那一夜,青桃几乎没合眼,一直看着姜玖的睡颜,生怕她一不留神就不辞而别。 姜玖要离开的消息,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 姜玖留出一段时间让青桃平复心情。 青桃却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小金库和母亲为她积攒的嫁妆,疯狂采购各种物资,恨不得把整个京城都给姜玖装上。 看着堆积如山的行李,姜玖既感动又头疼。 “桃,真的用不了这么多!再说,要花钱也是花我的呀!”姜玖试图阻止。 青桃却异常固执:“小姐!你一日是我的小姐,永远都是我的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姜玖拗不过她,只好收下,私下却找到小花,悄悄备下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托她转交青桃。 没想到小花心思细腻,看到东西就察觉不对,直接问道:“姜姐姐,你要走了吗?” 姜玖见瞒不住,便坦然相告,说自己想去西南游历。 谁知小花一听西南,眼睛顿时亮了:“姜姐姐!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姜玖一愣:“你去做什么?不守着你的酒铺了?” 小花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不是去定居!我早就听说西南物产极其丰富,正想去考察一下,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运到京城来卖!咱们可以结伴同行呀!这样我还能路上照顾你!商队的人手我都物色好了呢!” 这真是意外之喜! 姜玖正愁长途跋涉无人照应,有小花这个精明能干又信得过的孩子同行,再好不过,她当即欣然应允。 临行前, 姜玖在希望大院设宴,邀请了所有孩子以及这段时间照顾她的仆从。 这些仆从虽来自侯府,但谢容与早已将他们的身契交给了姜玖。 姜玖将这些身契转交给青桃,嘱咐她找机会还他们自由身,并每人备下了一份丰厚的银钱,让青桃帮忙办理户籍转换。 主仆一场,她希望他们都有好的归宿。 席间,除了青桃,最舍不得姜玖的就是秋穗。 在青桃不在的日子里,是秋穗贴身伺候。 姜玖待下宽和,平日用膳常邀他们同席,起初秋穗很不习惯,后来才渐渐放松。 她红着眼圈,万分不舍。 孩子们和仆从们围坐一堂,姜玖强硬地将拘谨的秋穗按在座位上,大家说说笑笑,互相劝酒。 最终,连最是守礼的秋穗也被灌得酩酊大醉。 事后,秋穗羞赧得不敢回想自己那晚是否失态,众人却都笑着安慰她,说那日大家都醉了,无人记得。 自那以后,秋穗才真正放下心防,与大家打成了一片。 姜玖计划离开的前一日, 京城终于传来了对秦王和镇国公府的最终判决。 结果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秦王被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镇国公府满门流放,并未处以极刑。 消息传出,一片哗然。 许多人都以为,以盛景帝素来“暴戾”的名声,这些人必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 紧接着,盛景帝做了一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昭告天下,公开了活字印刷术。 并以“天授神技”的名义,将其定为祥瑞,命名为“毕昇活字印刷术”。 为了破除之前墨耕庐散布的妖法谣言,盛景帝特命谢容与在京城各处设立展示台,向百姓现场演示印刷过程,以证清白。 谢容与带着墨泉、飞羽等得力手下,连日奔波于各个展示点,忙得脚不沾地。 正因如此,他完全不知道姜玖即将离开的消息。 清晨, 姜玖与小花的商队汇合,一行人低调地驶出了京城,没有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等到数日后,墨耕庐因“诽谤朝廷、散布妖言”被查封,墨香斋重新开业,人们才惊觉,那位神秘的“敬雪芹”,已然不知所踪。 谢容与终于忙完公事来到希望大院时,迎接他的是已成为大院新任“大管家”的青桃。 “谢世子安好。”青桃恭敬行礼。 “姜姑娘呢?”谢容与的目光越过她,向院内张望。 青桃神色平静,语气如常:“回世子,小姐已经离开京城了。” 谢容与的眉头瞬间拧紧:“离开京城?为什么?去了哪里?何时回来?”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青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小姐临行前,留给世子一封信。您看过,或许就明白了。” 谢容与盯着那薄薄的信封,迟迟没有去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青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举着。 良久,谢容与才仿佛回过神,道了声“抱歉”,接过了信。 信封很轻,很薄。 他依旧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青桃垂下眼帘:“奴婢不知。世子看过信,或许就知道了。” 谢容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握着信,转身匆匆离去。 回侯府的马车上, 谢容与一直盯着那封信,目光复杂。 驾车的青竹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却又不敢多问。 回到书房,谢容与将信放在书案上,只是看着,依旧没有勇气拆开。 第109章 出发 青竹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走了。”谢容与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颤抖。 “谁……走了?”青竹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玖。她离开京城了。” 青竹吃了一惊,偷偷观察谢容与的脸色,只见他面色苍白,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却透着落寞。 “您先歇歇,属下告退。”青竹不敢多留,退到书房外,心里七上八下。 他走到院中那棵大树下,低声问:“喂,姜姑娘干什么去了?” 树上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跟青桃好上了吗?青桃能不知道?” “她知道我就得知道?滚,别烦我!”树上的声音带着恼意。 青竹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又回到门口守着。 书房内, 谢容与终于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果然,信纸上的内容寥寥无几,只有短短一行清秀的字迹: 【承蒙照顾,感谢,祝万事顺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没有归期。 谢容与拿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再次怔住。 他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对着光检查信纸背面,希望能找到只言片语,可惜,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困惑。 姜玖离开后, 将希望大院全权交给了青桃。 青桃没有辜负她的托付,将大院改建成了真正的福利院。 京城虽原有类似的慈幼机构,但多是形同虚设。 青桃在小虎子等人的帮助下,将福利院经营得有声有色。 最早受姜玖恩惠的那批孩子已然长大懂事,在工作之余,都会主动回来帮忙。 姜玖将印刷坊的所有分红都留作了福利院的基金,小花临行前也捐了一大笔钱。 仔细规划,足以维持福利院十年开销。 青桃的计划是逐步发展院办产业,实现自给自足,具体做什么,她打算等小花从西南回来再商量。 而此时的姜玖和小花, 正行进在前往西南的官道上。 一路出奇地顺利,连经验丰富的车夫都啧啧称奇。 小花笑着说:“那是因为有姜大善人在,连老天爷都格外关照呢!” “小花,你打算在西南待多久?”姜玖问。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呗!” 小花一脸轻松,“您知道的,我们‘丐帮’现在正飞速扩张呢!之前您跟我讲的那些什么‘布袋长老’、‘污衣派’的故事,我可感兴趣了,还做了详细规划,已经安排下去试行啦!” 姜玖听得目瞪口呆,小花得意地嘿嘿一笑:“还有哦,现在京城周边都已经有了‘分舵’,我这次去西南,就是要去开辟西南‘分舵’的!” 姜玖哑然失笑,只能伸出大拇指给小花点赞。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西南生活多久,未来会怎样,但她心中坦然。 既来之,则安之。 能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片安宁之地,平静地度过余生,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前方的路还长,但有了小花的陪伴,她对这场未知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许多年后,西南边陲,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 “哎呀!姐姐!你是不知道,这趟回来路上可不太平!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路都冲垮了好几段!要不是我经验丰富,差点就回不来了!” 小花风尘仆仆地冲进院子,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大吐苦水,“还是以前有姐姐你押车的时候好,那叫一个顺风顺水,连老天爷都赏脸!” 姜玖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笑着点了点小花的脑门:“就你话多!路上辛苦,还不快去洗洗,一身尘土。” 小花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件,塞到姜玖怀里:“喏!京城里大伙儿给你的!青桃姐的,秋穗的,小虎子的……还有……咳,谢世子的。” 她特意将其中一封样式明显不同的信抽出来,在姜玖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姜玖作势要打她,小花连忙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哎呀,好姐姐!你别生气嘛!谢世子可是我的大恩人!当初要不是他暗中帮忙,我的‘小花帮’哪能那么顺利在京城站稳脚跟?我本来还想请他当个副帮主呢,可惜人家不乐意!” “就你脸皮厚!”姜玖没好气地推开她,“快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活像个泥地里打滚的猴子!” 小花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向自己常住的厢房。 因为她常来,姜玖这里早给她备了专属房间。 每次回京城,小花都要跟青桃他们炫耀一番,结果总被众人“群起而攻之”,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花却乐在其中,觉得这是大家羡慕嫉妒恨的表现。 姜玖摇头失笑,开始逐一翻阅信件。 每封信都写得很厚,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各自的近况。 青桃的信 里说,她终于成功“拐带”墨泉脱离了暗卫生涯,如今墨泉在官府谋了个闲职,只需上半日班,剩下大把时间都在福利院帮她打理事务。 姜玖看得直撇嘴,心里嘀咕:这工作也太神仙了!真是羡慕嫉妒恨! 信的最后,青桃放了个重磅消息。 她已有身孕,等孩子生下来,就带着娃来西南找她! 姜玖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升起一丝期待。 秋穗的信 则充满了幸福。她说自从姜玖当初帮她消了奴籍,又在青桃母亲的撮合下,嫁给了城里一位憨厚可靠的布庄掌柜,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她平日也常去福利院帮忙,信里还夹了几张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小虎子和其他孩子的信 更是热闹,说着各自的生意、学业和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活力。 最后,是谢容与的信。 自姜玖离开京城后,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亲笔信。 她的行踪并非秘密,谢容与知道她在西南,姜玖并不意外。只是时隔多年,他突然来信,所为何事? 第110章 下个 姜玖拆开信,信的前半部分,谢容与用平静克制的笔触,简述了京中局势已定,天下太平。 又提到印刷术普及后,书籍价格大跌,惠及了无数寒门学子。 “敬雪芹”的着作依旧畅销。 他还提到,已按姜玖当初的嘱咐,将她留下的那些关于农事、医药的手稿,以偶然所得的名义低调呈给了皇上,皇上甚为重视,让她放心。 看到这里,姜玖心中并无波澜。 直到信的最后几句,她才真正愣住。 谢容与在信末轻描淡写地提到,他已请调外放,不日将赴西南某州任职。 姜玖反复看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清远侯世子、京城重臣,竟然要到这西南边陲来做官了? 她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跑路? 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凭什么跑?她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因为谢容与要来就避之不及?她又没做亏心事! 不久后,谢容与果然来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随从。 两人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便饭。 席间,谢容与言谈举止自然得体,再无昔日世子的疏离感,更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姜玖也坦然以对,两人相处融洽,却也止于朋友之谊。 姜玖心无旁骛,谢容与似乎也明了她的态度,未曾有过任何逾越的言行。 这样挺好,姜玖想。 又过了两年, 青桃和墨泉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来看望姜玖。 这一住就又是两年,直到孩子到了启蒙的年纪,才不得不准备回京。 临行前,青桃抱着姜玖的胳膊不肯撒手,哭得像个孩子,甚至嚷嚷着让墨泉自己带孩子回去算了。 姜玖又好气又好笑,柔声劝道:“桃啊,福利院离不开你这位大总管,秋穗又快生产了,京城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呢!你得回去主持大局啊!”青桃这才万般不舍地上了马车。 谢容与站在姜玖身边,一同目送马车远去。 “谢大人何时回京高就?”姜玖随口问道。 谢容与神色平静:“家父家母说,待小妹出嫁后,他们便辞官来西南养老。” 姜玖着实愣了一下。 谢容与瞥了她一眼,淡淡补充道:“与你无关,别自作多情。二老只是听说西南风光殊异,物产奇特,想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姜玖:“……” 行,您说得对。 她点点头,转身回自家小院。 谢容与看着她进去,笑了笑,走进了隔壁那座他买下已久的宅子。 此后经年, 他们便是邻居。 每逢佳节,谢容与会提一壶好酒过来,两人对坐小酌,聊聊见闻,说说闲话。 姜玖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见过清冷矜贵的谢世子醉后模样的人。 曾有那么一两次,月色甚好,酒意微醺,看着对面那人如玉的侧颜,姜玖心中也会闪过一瞬的恍惚,暗自嘀咕:“这长得……真是造孽。” 但也仅止于此。 她始终清醒,也安于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 后来,谢侯爷和苏夫人果然来了。 他们给姜玖带来了许多京城的稀罕物和厚厚的家书。 其中有一封,是姜文翰写的。 姜玖一直没拆。 对她而言,那个为了“大义”牺牲女儿的父亲,早已是陌路人。 她从旁人口中零碎得知,姜文翰已官复原职,并由皇上指婚,娶了一位年纪小他许多的续弦,似乎还有了孩子。 谢侯爷曾试图替姜文翰解释,说那是圣意难违。姜玖只是听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些京城的人与事,于她,已如云烟。 谢侯爷夫妇在西南住了半个月,便迫不及待地继续他们的游历之旅了。 对他们而言,困守京城大半生,晚年能携手畅游山河,才是真正的惬意。 姜玖和谢容与一起送别了二老。 岁月静好,流水潺潺。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邻居,也做了一辈子的知己。 比朋友更亲近,比家人更懂得保持距离。相互陪伴,又彼此独立。 在这西南的青山绿水间,姜玖度过了平静而充实的一生。 她看着小花帮的势力蔓延,看着青桃的福利院惠泽乡里,看着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也看着身边的谢容与,从青丝到白发,始终恪守着邻居的本分,给予她恰到好处的关怀与尊重。 她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与圆满。 【叮!任务者姜玖,恭喜您圆满完成本世界所有任务!】 【原主怨气彻底消除,世界线稳固升级!】 【结算积分:(基础积分) + (沉浸模式双倍奖励) + 5000(超额完成世界线升级奖励) = 点!】 【累计积分: 点。距离兑换“回归权限”还需 点。】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快穿局空间…】 系统的提示音在姜玖意识中响起,她的身影在这个世界缓缓淡去。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窗外西南特有的、绚烂的晚霞,以及小院中那棵她和谢容与一起种下的、已然亭亭如盖的相思树。 这一世,很长,也很暖。 ……………………………… 意识从混沌中缓缓苏醒。 姜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和抽离感。 上一个世界的温暖安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塞入新环境的滞涩与不适。 “又来……”她心中无奈地叹息,“我是跟古代位面绑定了吗?越想回现代,越是没完没了地穿古代……” 没有预想中的系统提示音,也没有零零七那熟悉的咋呼声。 这次的任务传送,似乎格外仓促。 疲惫感如影随形,她甚至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便在原主身体本能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一段漫长又平淡的人生,如画卷般在她眼前展开。 这是一个看似圆满的故事。 一本欢喜冤家式的甜宠文。 男主萧朔,国公府世子,年少扬名的将军,英姿勃发。 女主田知意,家道中落的武将千金,现为镖局小姐,活泼灵动。 第111章 标配 而原主姜玖,则是书中标准的女配配置:当朝太傅独女,身份尊贵,更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出现了bug,预想中原主的死劫并未出现。 姜玖看完了原主完整的一世。 她活到了古稀之年,在城郊一所清幽的寺庙中安然离世。 寿终正寝,这在古代堪称圆满。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要怎么避免?难道要逆天改命追求长生不老吗?” 姜玖满心疑惑。 从记忆来看,原主的一生似乎并无太大波澜,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她无法感同身受原主的情绪,难以捕捉那份深藏的遗憾。 回溯完漫长记忆,姜玖来不及思考,就感到精神力近乎枯竭,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就在这深沉的睡眠中,一个遥远而急切的呼唤,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玖玖!玖玖!醒醒!玖玖——!】 是零零七! 姜玖一个激灵,努力挣扎着凝聚起涣散的精神。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脱离了身体,悬浮在一片熟悉的、星光点点的星际空间之中。 正是她最初加入快穿局时的中转站。 【小七!】姜玖又惊又喜,【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我好想你!】 光球形态的零零七在她面前焦急地上下浮动:【对不起嘛玖玖!主系统这次是大版本更新,强制所有辅助系统进入升级状态,我完全被切断了外部联系!刚升级完就赶紧来找你了!】 【好,算你还有点良心。】姜玖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不过,七啊,这次怎么又是古代位面?我都快成古代专业户了!】 零零七的光晕闪烁了几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咳,因为可以自由选择位面的资深宿主们,大多不愿意接古代任务,觉得规矩多、限制大。所以这类任务就……随机分配给了新宿主或者积分不太够的宿主……】 姜玖:“……” 【好家伙,原来还能自由选择?】 敢情她是被剩下来的? 【是的呢玖玖!】零零七赶紧安慰,【等你积分攒够了,也能自由选择喜欢的位面哦!想去现代、未来、星际、魔法世界都可以!】 姜玖叹了口气,又是积分。 她辛苦攒分,就是为了兑换“回归权限”,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根本不敢乱花。 【这个位面的积分奖励还是双倍吗?】她问到了关键。 【规则有变化哦。】零零七解释道,【现在你可以自主选择任务模式。基础积分是一万。如果选择困难模式,完成后会有双倍积分奖励,也就是两万点!】 【两种模式有什么区别?】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原主并非惨死。她的悲剧在于,因为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她成了男女主爱情的背景板和垫脚石。她本应拥有绚烂夺目的人生,却最终陷入沉寂的谷底。】 姜玖回想了一下原主在寺庙清修晚年的记忆,有些不解:【在那种,呃,世外桃源一样的寺庙里隐居一生,就是陷入谷底?】 【是的!】零零七语气肯定,【自原主出生,家族就对她寄予厚望。她自己也极其努力,刻苦学习各种技能,才博得‘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她的人生本该在京城这个最大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这倒是,】姜玖表示同意,原主的记忆里确实充满了寒窗苦读的景象,【可这跟任务模式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零零七继续道,【也正因原主如此优秀,男主萧朔将她视为高不可攀的白月光,对她大献殷勤。而女主田知意,为了接近萧朔,刻意与原主交好,成了她的手帕交,甚至充当说客。原主起初对萧朔无感,但架不住女主不断推销和男主锲而不舍的追求,最终点头同意。可就在这时,男女主却在相处中互生情愫,he了。】 姜玖听得直皱眉:【所以原主算什么?被利用完就扔的冤大头?】 【问题就在这!原主感觉自己遭遇了友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这还没完,订婚后被退婚,在当时是奇耻大辱。京城谁不知道萧世子高调求娶太傅千金?比萧家门第低的,不敢来提亲。比萧家门第高的,嫌弃原主是别人不要的。原主最终心灰意冷,出家了事。】 姜玖总结:【说白了,原主被描述成了工具人,货物。被男主当成了证明魅力的工具,被女主当成了垫脚石。完事儿后,她还成了二手货,市场价值暴跌,被迫下架处理了。】 【精辟!】零零七点赞,【这就是典型的路人甲炮灰的悲哀。现在有两种任务模式:第一种,避开原主出家的命运,平安顺遂过完一生。第二种,完成原主最强烈的心愿。】 姜玖来了兴趣:【她的心愿是什么?】 【她的心愿是:不再当任何人的背景板,要有一个知心人相伴一生!让那个玩弄她感情的男主——求、而、不、得!】零零七模仿着原主愤懑的语气,【原话是:凭什么他践踏了我的真心和名誉,最后却能爱情事业双丰收,得到大圆满结局?我不服!】 姜玖琢磨着:【唉,古代女子的悲哀啊。她这样的才女,想要活出自己的风采,这种风采不是搞事业,居然是搞男人……】 【理解一下嘛,在那个时代她的才华已经天花板了。感情上栽了跟头,自然耿耿于怀。】 姜玖无奈:【好,那求而不得……这对象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女主田知意?】 零零七分析:【如果是让你对他求而不得,估计难度加分。如果是让他对田知意求而不得……估计也能加分。总之,让他不痛快就对了!】 姜玖无语:【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时间锚点选在什么时候?】 零零七兴奋地闪烁起来:【好消息!系统升级后,时间锚点可以相对自由选择了!你想穿到哪个时间节点?】 姜玖心中狂呼:现代!下一个位面一定要是现代啊! (然而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的,死心。) 她收敛心神,开始思考策略。 原主的“京城第一才女”名头绝非虚传,是实打实用汗水和孤独换来的。 当别的小孩在玩耍时,她被关在深闺学习各种技能。 第112章 画面 姜玖光是回想那些枯燥的学习画面,都觉得心疼。 【帮我选一个,原主她爹正要给她请新的家教,让她进修文化课的时候。】姜玖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点。 零零七的光晕似乎僵了一下:【呃……这个描述有点抽象。原主一辈子都在不停上课……不过剧情线是清晰的,你说说具体想法,我帮你推算对应时间。】 姜玖解释:【原主这一生几乎被禁锢在家宅之内,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连京城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做任务?我出门可能都会迷路。所以,我必须想办法走出去,而不是像原主那样,永远请老师到家里来教。最理想的方式,就是去书院读书!】 零零七赞叹:【好主意!可以选择男女主都在的松清书院!】 姜玖疑惑:【男主在书院我能理解,女主为什么也在?她不是镖局千金吗?书院是男女混读的?这么开放?】 零零七调取资料后解释:【女主田知意,她父亲曾是老国公的副将,因伤退役后开了镖局。老国公念旧情,一直关照他们家。松清书院比较特殊,设有专门的女子旁听席,老国公就把田知意也送进去读书,名义上是……嗯,顺便监督他那个不太安分的儿子男主萧朔。】 姜玖眼前一亮:【完美!那还得等什么?就选这个时间点!我要去松清书院!给我安排一个能合理进入书院的契机。】 零零七:【遵命!锚点设定中……传送开始!】 姜玖再次睁开眼时,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屋内。 身体的感觉轻盈而充满活力,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丫鬟茯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柔声道:“小姐,您醒了?老爷昨日吩咐了,说今日要考察您的功课,让您起身后去书房一趟。” 姜玖深吸一口气,很好,时机正好。 太傅府书房内, 熏香袅袅。 姜玖姿态优雅地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父亲昨夜安歇得可好?今日朝务辛劳,万请父亲保重贵体。” 姜太傅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手持书卷,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坐。” 姜玖依言,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落座,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 姜太傅年近不惑,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姜家世代书香,三代帝师,门第清贵。 姜玖的祖父为给儿子让路,早已致仕归隐田园。 “今日叫你来,是为父思忖你接下来的课业。” 姜太傅放下书卷,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册子上,“你母亲言你女红已臻佳境。为父打算为你延请一位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教授你宫廷礼仪与……” “父亲,”姜玖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姜太傅的安排。 她必须在此刻做出与原主顺从接受截然不同的选择。 “女儿前日诵读《地域志》,心有所感。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女儿终日困于这四方庭院,虽典籍满架,终是坐井观天,难窥天地之阔。母亲亦常感慨,昔年闺中未能广见博闻。女儿听闻,松清书院藏书浩如烟海,尤以珍藏前朝大儒亲手批注的孤本为最,女儿……心向往之。” 姜太傅闻言,眉头瞬间紧锁,语气带上了不悦:“胡闹!书院虽是清静求学之地,然终有外男往来!你乃太傅之女,金尊玉贵,岂可抛头露面,徒惹闲言碎语?” 姜玖早已打好腹稿,不慌不忙道:“父亲明鉴。正因您身为当朝太傅,为天下学子师表,若连女儿都因避嫌而不敢踏入书院半步,岂非显得我姜家对自家教化、对书院清誉都信心不足?再者,松清书院山长乃父亲至交,院长亦是您亲授门生,有他们悉心照拂,书院于女儿而言,岂非比任何深宅内院都更为稳妥、安全?” 姜太傅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第一次抬起眼,认真地看向这个一向乖巧顺从的女儿。眼中闪过惊讶,以及深思。 姜玖见父亲神色有所松动,心知火候已到,便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为姜太傅斟了一杯热茶: “父亲,女儿听闻松清书院虽以男子为主,却也特设了女子旁听席,与正堂相隔,互不干扰。山长家的千金,还有柯将军府的姑娘,不都在席中听讲吗?女儿所求不多,并非要与男子同堂争锋,只盼能在旁听席中得一静处,闲暇时阅览阁中藏书,偶尔隔着屏风,听听大儒讲学,便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抬眼观察着姜太傅的反应,见他捻须沉吟,便抛出了精心准备的杀手锏: “女儿还曾听母亲提及,昔年安阳长公主殿下,为增广见闻,也曾隐去身份,在松清书院旁听数月。归来后,其眼界谈吐、见识胸襟,连先帝都曾赞其‘慧心独具,非寻常闺阁可比’呢。” 最后这一句,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她听闻,安阳长公主那是姜太傅年少时曾惊鸿一瞥、心生仰慕的存在,可惜家规森严,姜家子弟不得尚主,那段朦胧的情愫便无疾而终。 姜太傅捻须的动作明显放缓,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 姜玖知道火候已到,立刻垂眸敛目,安静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书房内寂静良久,只闻更漏滴答。 最终,姜太傅长叹一声,目光中带着审视,感慨道:“你呀……这番说辞,怕是盘算许久了罢?” 姜玖微微低头,默认了。 “罢了,”姜太傅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松了口,“此事……容为父再思量思量。你先回去罢。” “是,女儿告退。”姜玖恭敬行礼,缓步退出书房。 她知道,姜太傅既已松口,此事便成了七八分。 剩下的,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轻轻推上一把即可。 她并未直接回房, 而是在庭院那株盛开的海棠树下驻足,看似赏花,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第113章 棋谱 仅仅让姜太傅思量还不够,必须再添一把火,将此事彻底敲定。 次日午后, 姜玖让茯苓打听到姜太傅正在花园凉亭独自对弈。 她亲自端着一碟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缓步走近。 “父亲手谈,可需女儿为您记谱?” 姜太傅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颔首。 姜玖便安静地在石凳上坐下,并不打扰姜太傅思绪,只在他每次落子后,执起小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工整地记下棋位。 一局终了,姜太傅拾起一枚白子把玩,目光却落在亭外摇曳的竹影上。 开口道:“昨日你提起书院之事,为父思之再三。京中才学之士甚众,若你觉府中授课沉闷,为父亦可延请名儒,来府中为你单独讲授,岂不更妥?” 姜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笔,抬眼望向父亲,眼中带着怅惘: “父亲,府中延请的先生,无不对女儿恭敬有加,所授学问亦是父亲精挑细选,字字珠玑,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 她轻叹一声,“女儿一直记得,您曾多次感慨,书院之学,贵在争鸣。学子们为一句经义可争执终日,为一篇策论能辩驳通宵,甚至敢与师长据理力争……正是在这种切磋琢磨、畅所欲言的氛围中,真知才得以灼见。女儿向往的,正是有机会将所学置于人前,经受锤炼,而并非……仅仅是被动地接受道理的灌输。” 她这番话,可谓精准地说到了姜太傅的心坎上。 他一生致力于教化,最引以为傲的并非官位,而是桃李满天下。 他最为推崇的,正是这种自由辩论、追求真理的学风。 最怀念的,也是年轻时在书院与同窗激烈争辩的岁月。 姜太傅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敲击着。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你所言……不无道理。闭门造车,确非治学长久之计。罢了,为父便修书一封给程方正,为你争取一个旁听名额罢。” 姜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清浅真切的笑意:“多谢父亲成全。” 几日后, 姜太傅果然安排妥当。 姜玖得以进入松清书院藏书阁阅览典籍,并获准旁听几位大儒的经史课程。 到了约定之日, 姜玖乘坐马车来到松清书院。 车帘掀开,她远远便望见书院古朴的大门下,立着一位青衫少年,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 那是原主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人。 她在茯苓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祁黎川听见动静,抬眼望去。 他自认并非浅薄之徒,名门淑女、才貌双全者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好似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初看只觉得素净淡雅,可目光落下,便不自觉地停驻。 那眉宇间的书卷气,与通身的清华风致,沉静中自有韵味,一寸一寸,漫入眼底。 他不过凝神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敛了眸光,仍是平日里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 祁黎川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声音清越如玉磬:“可是姜姑娘?在下祁黎川,奉程院长之命,特在此迎候。” 姜玖听到少年自报家门,只觉得这名字异常耳熟。 【小七,这个祁黎川……你是不是提到过?】她在心中默问。 【啊,对呀!】零零七立刻回应,【这就是那个男配!女主的忠犬竹马!】 【竹马?】姜玖心中一动,【详细说说,他和女主关系如何?】 【祁黎川,寒门出身,但因一篇策论惊艳四座,被程院长看中,破格收为关门弟子。入学后,长期霸占书院榜首,学问深不可测,连教习都对他赞誉有加。女主田知意和他算是邻居,性格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据说……嗯,治愈了早年失去双亲、与祖父相依为命的祁黎川内心的孤寂。】 这么巧?竟然是和原主一样命运的炮灰男配? 姜玖心中暗忖。 她原以为程院长会安排山长的女儿或者普通执事来接待她,没想到竟是这位重要配角。 姜玖面上不显,礼貌地微微颔首,浅笑:“原来你就是程院长的亲传弟子,久仰大名。” 祁黎川面无表情,只是礼节性地颔首回礼,语气疏离:“姜姑娘过誉。”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看起来极难接近。 不知他在那位小太阳女主面前,是否也是这般冷若冰霜?姜玖有些好奇。 祁黎川并不多言,沉默地在前面引路,沿途只简单介绍了书院的几处主要建筑布局,最后将姜玖带到一座巍峨古朴的楼阁前。 “姜姑娘,此处便是藏书阁。今日书院无讲学,您可在此随意阅览。若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他言语简洁,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 姜玖岂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今日若不多做些交流,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祁公子,请留步。”她出声唤住他。 祁黎川脚步一顿,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姜玖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诚恳:“祁公子,我初来书院,人生地不熟,亦无相熟的同窗。日后在书院中,若有不明之处,不知可否向公子请教?或者,公子可否方便为我引荐几位同窗?” 祁黎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今日书院人少。明日辰时,我会在藏书阁。若姜姑娘有事,可来寻我。”说完,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姜玖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 这人,防备心果然极重,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玖玖,你打算从这位男配身上入手?】零零七好奇地问。 【是啊,】姜玖在心中回应,【小七,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看起来冷冰冰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故事呢。】 【可是……】零零七有些犹豫,【男配是出了名的对女主痴心一片,他们的感情根基很深。这种人通常很固执,认准了一个人,就很难改变了。】 【感情很深?】姜玖对此不以为然。 第114章 金钗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内心如此封闭、戒备心如此之重的人,真的会轻易对谁敞开心扉,产生那种深刻无私的爱吗?他对女主的感情,究竟是爱情,还是只是一种对温暖和救赎的依赖?】 零零七数据流闪烁,它无法完全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几次和姜玖打赌,都是它输。 但基于数据库分析,它仍持保留意见:【根据剧情显示,祁黎川对女主确实是无条件付出的忠犬属性。他不争不抢,或许是因为性格使然的矜持与守护?】 不过,它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在这个位面,姜玖的自由度还是比较高的。 只要完成原主心愿,杀了男女主也没事,男女主死亡,影响也不大,反而原主可能会更满意。 次日清晨, 茯苓早早为姜玖梳妆。 姜玖尚有些睡意朦胧,却被头上沉甸甸的金步摇和珠翠晃得睁开了眼。 “茯苓,这是要去参加宫宴吗?”姜玖看着镜中珠光宝气、华服盛装的自己,有些无奈。 茯苓一脸自豪,手中不停:“小姐今日初次去书院,与旁听席的各位小姐见面,您是太傅独女,这装扮自然要符合身份,不能失了体面!” 姜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取下几支过于繁复的金钗:“摘掉些,太招摇了。去换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来,发髻也简单些,用那支白玉簪子就好。” 茯苓不解:“小姐,这……会不会太素净了?让人看轻了去……” “书院是清净求学之地,寒门学子众多。我们穿金戴银,是去读书,还是去炫耀家世?平白惹人侧目,甚至招来嫉恨,反而不美。”姜玖语气平静的解释。 茯苓虽觉可惜,但还是依言照办。 换上一身月白长裙,仅簪一枚素雅白玉簪的姜玖,气质愈发清冷出尘,少了几分富贵逼人,却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低调,总归是没错的。 姜玖到书院时,天色尚早。 藏书阁内静谧无人,只有晨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一眼便看到祁黎川已经端坐在靠窗的桌案后,左手执卷,右手执笔,正凝神书写着什么。 专注的侧颜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沉静俊朗。 姜玖驻足门口,静静欣赏了片刻这“美男读书图”,并未出声打扰。 她悄声走到另一侧的书架,也取了本书,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翻阅。 时间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祁黎川似乎告一段落,合上书卷,抬眼舒展脖颈时,才蓦然发现姜玖不知何时已至,她手边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显然来了有些时候。 他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起身:“姜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学堂了。” “好。”姜玖放下书,姿态优雅地缓缓起身,裙裾微动,如弱柳扶风。 祁黎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地掠过惊艳。 早在姜玖入书院前,他便听过她的名头。 “京城第一才女”、“太傅独女”,传闻她深居简出却满腹经纶,每每出席诗会雅集总能语惊四座。 但他向来对此类传闻持保留态度,京中贵女为博名声而家族运作之事,他见得多了。 两人一同前往学堂,路上遇到不少书院学子。 祁黎川作为院长亲传弟子,学问人品皆为人称道。 在书院,尤其在寒门学子中威望极高。 “祁师兄早!” “祁兄!” 几乎每个遇到的学子都会主动停下行礼问候。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祁黎川身旁的姜玖,虽眼中好奇,但礼数周全,并未失态,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一旦走远,便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虽然听不真切,但那探究和议论的意味,姜玖和祁黎川都心知肚明。 女子旁听席设在学堂一侧, 用精美的屏风与正堂隔开。 他们到达时,席间已有四位姑娘。 祁黎川上前,为姜玖一一引见。 “这位是书院山长之女,文书双。” 文书双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带着书卷气。 “这位是京城皇商之女,王琼玉。” 王琼玉笑容明媚,衣着华贵而不失雅致。 “这位是柯将军之女,柯傲安。” 柯傲安英气勃勃,眼神明亮,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这位是田知意。” 田知意笑容灿烂,眼神灵动,显得格外亲切。 几位姑娘都对姜玖报以友善的微笑。 最后祁黎川向四人介绍姜玖:“姜太傅之女姜玖。” 特别是女主田知意,反应尤为热烈,她睁大眼睛,满脸惊喜:“天啊!你就是那位京城第一才女姜玖姐姐?我早就听说过你!没想到你不仅才华横溢,人还长得这么美!” 姜玖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矜持的羞赧,微微垂眸:“田妹妹过奖了。” 这都是原主的硬件好,与她这个外来户关系不大。 她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除了山长之女文书双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外,王琼玉、柯傲安和田知意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尤其是田知意,那份热情不似作伪。 原主记忆中,最初也是对田知意印象极佳,将其视为难得的知己。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位手帕交,后来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之一? 比起萧朔的移情别恋,原主似乎更难以释怀的,是闺蜜田知意这种双重背叛。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报复,而只是一句迟来的、真诚的歉意。 可惜,至死未能如愿。 田知意的性格,确实像个小太阳,热情开朗,不拘小节,颇有几分现代女孩的爽朗。 这也正是她能与出身高贵却格格不入的男主萧朔迅速拉近距离的原因。 萧朔,国公府世子,本该习武从军,却被父亲强行塞进书院读书,除了骑射,其他课业一塌糊涂,在学子中颇为孤立。 而田知意,因其父曾是老国公副将的关系,得以进入书院,自然对萧朔多有照拂,两人渐渐走近。 引见完毕, 祁黎川便准备离开。 这时,田知意却对着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狡黠笑容。 第115章 太阳 祁黎川的目光扫过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姜玖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几分。 果然, 祁黎川刚转身走出几步,田知意就像只小鸟般追了上去,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调侃: “黎川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搭上了太傅独女!姜姐姐诶!你要是加把劲,以后娶了她,那可就是太傅的乘龙快婿了!将来入仕为官,岂不是平步青云,手到擒来?”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祁黎川飞黄腾达、自己也能跟着沾光的美好未来。 祁黎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停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定在田知意脸上,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笑容。 田知意被他看得发毛,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不解地问:“怎么了黎川?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觉得……这样很好?”祁黎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看起来有点骇人。 田知意被他问得一懵,下意识点头:“好、好啊……这有什么不好的?” 祁黎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田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满脸的莫名其妙和委屈,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不远处, 正与文书双、王琼玉、柯傲安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的姜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对零零七暗道: 【小七,你看,这小太阳救赎文学的剧本,怕是要提前杀青了呀。可惜了,我本来还有点嗑这对呢。】 零零七:【……】我信你个鬼!你明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在松清书院的日子,姜玖扮演着一位知书达理、温和有礼的乖乖女。 原主“京城第一才女”的形象太过完美,她不能表现得太过跳脱,以免引人怀疑。 她很快与旁听席的几位姑娘打成了一片,相处融洽。 与此同时,她将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在了骚扰祁黎川上。 美其名曰:请教课业,共同进步。 起初,祁黎川只当她是初来乍到,对自己这个引路人有几分雏鸟般的依赖,加之她请教的问题确实颇有深度,便也耐着性子解答。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姜玖开始每日顺路给他带一份精致的茶点,都说是答谢祁黎川的帮助。 接受过几次之后,祁黎川开始婉拒:“姜小姐,不必麻烦,书院食堂的餐食尚可。” 姜玖闻言,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瞬间透出一股失落的气息,声音也低了几分:“祁师兄……是对我有意见吗?我给文书双姐姐、王姐姐她们都带了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祁黎川一怔,这才注意到在她身后,贴身丫鬟茯苓手中确实提着食盒。 原来是人人有份? 一股莫名的尴尬涌上心头,竟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连忙接过食盒,语气带上急促:“姜小姐误会了,我绝无此意。” 姜玖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背影,落在祁黎川眼中,竟有几分落寞,让他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接下来的几日,姜玖果然没再亲自送点心,改由丫鬟茯苓送来。 茯苓放下食盒便走,不多一言。 祁黎川看着那熟悉的食盒,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总想找个机会解释清楚那日的误会。 姜玖这边, 则与旁听席的姐妹们感情迅速升温。 她发现这几个姑娘各有千秋,都非常有趣。 文书双作为山长之女,学问最为扎实,性格清冷自律,是旁听席隐形的规则制定者和定海神针。 有她在,女子旁听席才能在一片非议中稳稳立足。 柯傲安身为将门虎女,性格爽朗仗义,是大家的保护伞。 曾有不开眼的学子想挑衅旁听席,被她一番以理服人(辅以一点点武力威慑)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琼玉是皇商之女,心思玲珑,人情练达,是天然的粘合剂和气氛调节器。 再尴尬的场面,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于无形。 田知意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 女子旁听席只能旁听,隔着屏风,不能发表自己的见解。 夫子的经义课沉闷冗长,连最认真的文书双都会蹙眉。 姜玖也犯困,正想小眯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什么在她胳膊上轻戳。 她低头看去,是田知意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的用手影在书页上变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 姜玖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一旁的柯傲安看得眼亮,也学着比划,变幻出的手影却像个张牙舞爪的螃蟹。 王琼玉用丝帕掩口,悄声道:“知意,下学教我。”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文书双无奈摇头。 平静的日子被打破, 是在一次经义课上。 姜玖正昏昏欲睡,茯苓悄悄从后门溜进来,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下课后,姜玖找到茯苓:“怎么了?” 茯苓面露难色:“小姐,学堂的小厮说祁公子今日又告假了。” “又?”姜玖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他之前也请过假?” “是,奴婢前几日去送点心时,小厮就说祁公子告假了。奴婢以为只是偶感风寒,便没回禀。可这都连着四五日了……” 姜玖的心微微一沉。 祁黎川作为院长亲传弟子,在书院还兼任着一些管理职务,一向勤勉,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连续多日告假。 “去打听一下,祁公子因何事告假。”姜玖吩咐道。 茯苓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欲言又止。 “茯苓?”姜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小姐。”茯苓低下头,领命而去。 她感觉小姐变了,不再是那个对世事漠不关心、只沉浸书海的清冷仙子,开始有了人情味,甚至会主动关心一个外男。 第116章 祖父 这变化让她不安,却又无法违逆。 很快,茯苓带回消息:“小姐,打听到了。书院的人说,祁公子是因其祖父突发急症,需回家照料,故而告假。” 祖父病重? 姜玖心中疑虑未消。 祁黎川与祖父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若真是祖父病重,他回家照料在情理之中。 但……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备车,”姜玖做出决定,“我们去祁公子家探望一下。” “小姐!”茯苓这次真的急了,“这于礼不合啊!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亲自去男子家中探病?若是传出去……” “茯苓,”姜玖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自有分寸。备车。” 看着小姐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眸,茯苓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小姐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最终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根据茯苓打听到的地址, 马车穿过越来越狭窄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 眼前的景象让姜玖和茯苓都愣住了。 院门虚掩,门上锈迹斑斑。 透过门缝望去,院内荒草萋萋,几乎有半人高,显然久未打理。 房屋的窗棂破损,屋顶的瓦片也塌陷了几处,一派荒凉破败之象,哪里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小姐……这、这地址是不是错了?”茯苓的声音带着惊疑。 地址是茯苓从书院登记处问来的,按理不会错。 祁黎川他根本没有回家?那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撒谎请假? 次日, 姜玖在书院找了个机会,向田知意打听祁黎川家的地址。 田知意虽然和祁黎川闹了别扭,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 “姜姐姐,你问这个干嘛?”田知意有些好奇,随即又恍然,“哦!你是想去看望祁爷爷?他最近身体是不太好。不过你之前打听的那个地址是错的。黎川哥和他爷爷现在住在葫芦巷,为了清净,也省得他那些糟心亲戚总上门打秋风,所以他一直没对外说,书院登记的可能还是老地址。” 姜玖谢过田知意,得到了准确的地址葫芦巷。 下学后, 姜玖再次让车夫驶向葫芦巷。 巷子比之前那条更窄,也更僻静。 她在巷口一个卖烧饼的大娘那里确认了祁黎川家的具体门牌。 走到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姜玖发现门虚掩着。 她敲了许久,都无人应答。 正当她以为又找错了地方,准备离开时,屋内传来一阵虚弱而苍老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气若游丝的问询: “咳咳……谁、谁啊?” 姜玖停下脚步,回应道:“老人家,我找祁黎川。” “门没锁……进、进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姜玖不再犹豫,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里间的床榻上,躺着一位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是祁黎川的祖父。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连起身都困难,但意识尚清醒。 “爷爷,请问祁黎川在家吗?”姜玖放柔了声音问道。 老人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向姜玖,眼中闪过困惑,但还是回答道:“小川……他去、去书院了……姑娘,你找他……有事啊?” 去书院了?姜玖心中疑窦更深。 祁黎川明明请了长假,为何要瞒着病重的祖父? 她压下心中的疑问,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爷爷,您感觉身子怎么样?黎川他最近在书院挺好的,您别担心。” 老人似乎松了口气,喃喃道:“好……好就好……麻烦姑娘了……” 姜玖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走到外间,她想了想,对守在门外的茯苓低声吩咐了几句。 茯苓会意,匆匆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祁黎川气喘吁吁地赶回家,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屋里坐着两三位郎中,正在低声讨论药方,而姜玖则安静地坐在桌边喝茶。 他的祖父躺在里间,似乎刚服过药,睡下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祁黎川的第一反应是惊怒交加,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里间传来祖父虚弱却带着责备的声音: “咳咳……小川……不可无礼……还、还不快谢谢姜姑娘……”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姜玖,生硬地拱手:“……多谢姜姑娘。” 姜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这时,郎中们诊断完毕,茯苓机灵地引着他们到外间开方结算。 屋内只剩下姜玖和祁黎川,以及里间睡着的祖父。 祁黎川快步走到祖父床边,仔细查看后,才稍稍安心,但满腹的疑问让他如鲠在喉。 他看向姜玖,眼神复杂。 姜玖知道他有话要问,便起身道:“祁爷爷需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祁黎川立刻道:“我送送姜姑娘。”他安顿好祖父,跟着姜玖走出了房门。 来到院外, 姜玖放慢了脚步。 祁黎川跟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天……谢谢你。若不是你恰好过来,祖父他……” “不必客气。”姜玖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见你多日未去书院,担心你是否遇到了难处,便想来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祁黎川眼神闪烁了一下,避重就轻:“我最近有些私事要处理,书院那边只能暂时请假。” “你没告诉祁爷爷你请假的事?”姜玖问。 “没有。”祁黎川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姜玖看着他那张难掩疲惫却故作坚强的脸,以及身后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心中已猜到大半:“是因为祖父的病吗?医药费可还凑手?” 祁黎川的脸上掠过窘迫,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祖父的病来得急,以前他总忍着不说,是我疏忽了……郎中说,若这次不能好好医治,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第117章 探病 这些情况,茯苓请来的郎中已经告知了姜玖。 姜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 “不用!”祁黎川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语气,补充道,“真的不用麻烦姜姑娘。最多再五天,工钱就够给祖父抓药了。还是谢谢你。” 姜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多保重。若有需要,可来书院寻我。” 接下来的几天, 姜玖照常去书院,只是不再带那些精致的食盒。 祁黎川不在,这些表面功夫做了也无意义。 到了第六天, 祁黎川依旧没有出现。 第七天傍晚,姜玖心中隐隐不安,再次来到了葫芦巷。 这一次,祁家大门紧闭。姜玖刚敲了一下门,里面就传来了祁黎川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姜玖。来看看祁爷爷。”姜玖答道。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祁黎川站在门后,眼眶红肿,面色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请姜玖进去的意思,但姜玖已经看到了院内的景象。 一片狼藉! 烂菜叶、污泥秽物满地都是,仿佛遭了劫。 姜玖心头一紧,迈步进去,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祁黎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身往里走。 姜玖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之前祁祖父居住的房间。 床榻上空空如也,那个苍老的身影不见了。 “祁爷爷他……?”姜玖的心沉了下去。 祁黎川颓然跌坐在屋中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破碎:“祖父……走了……” 走了? 姜玖愣住。 郎中明明说,只要按时服药,好生将养,祁祖父至少还能撑过这个冬天,怎么会…… “是……是我大伯他们……”祁黎川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的恨意,他指着原本放床的位置。 “那天我不在家……他们闯进来,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抢走了……连祖父睡的这张床都没放过!祖父……祖父就是从床上摔下来……人当时就不行了……都怪我!都怪我不在家!都怪我!” 姜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瞬间被击垮的少年,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会如此残酷。 不是病魔,而是人心的贪婪和冷漠,夺走了这位老人的生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劝他节哀?劝他看开? 面对如此赤裸的恶行和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些话语何其虚伪。 她甚至无法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家人,该死! 可在这个时代,宗法大于天。 祁黎川的大伯再混账,也是他的长辈。 他此刻的悲痛和愤怒,或许还夹杂着对这个吃人礼教的无力与绝望。 姜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坐在了另一张摇摇欲坠的凳子上,安静地陪伴着这个骤然失去一切,被背叛的少年。 屋内,死寂般的沉默被院外骤然响起的嘈杂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凌乱而沉重,听声音至少有十余人,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小院而来。 祁黎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姜玖也本能地站起身,想出去看看情况。 “等一下!”祁黎川低喝一声,阻止了姜玖,“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迅速走到水盆边,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洗去泪痕,又用力拽了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姜玖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已猜到来者何人。 定是那群逼死他祖父、又来抢夺家产的大伯一家! 姜玖并不惊慌。 她的丫鬟茯苓就在巷口等候,车夫也是会些拳脚的。 更重要的是,她来自末世的精神系异能虽受限制,但格斗的本能和技巧早已融入骨髓。 只要对方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她自保无虞。 她倒要看看,祁黎川会如何应对。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拉开屋门,大步迈了出去,随即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也将外面刺眼的阳光隔绝。 屋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光线从门缝透入。 姜玖愣了一下,缓缓坐回凳子上,屏息凝神,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祁黎川就站在门外,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小兔崽子!赶紧把房契交出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进屋内。 门外一片寂静。 姜玖透过门缝投下的阴影,能看到祁黎川的身影纹丝不动。 “嘿!跟你说话听见没有?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把房契拿出来,老子就不走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 祁黎川依旧沉默。 “大哥,你看他死守着这门,房契肯定就藏在屋里头!跟他废什么话,咱们自己进去拿!”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怂恿道。 姜玖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外面传来一阵推搡拉扯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显然是那群人想强行冲进来,祁黎川在奋力阻挡。 但双拳难敌四手,只听一阵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外面的挣扎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嚣张的辱骂。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刺眼的阳光猛地涌进昏暗的屋内,正好照在端坐桌旁的姜玖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门外,那群正准备一拥而入的泼皮无赖,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逆光中,姜玖缓缓站起身。 她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着一枚莹润的白玉簪子,通身别无饰物。 第118章 大伯 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让门口那些凶神恶煞之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姜玖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向门口。 站在了光与暗的分界线上,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这破败的屋子里竟藏着这样一位气质超凡脱俗的女子,一时间都看呆了。 “大、大哥……这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啊!”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结结巴巴地对为首那人说道。 被称作“大哥”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红润,身材发福,穿着一身崭新的、花色却十分俗气的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腰带上还镶着几片显眼的劣质玉片。 此时,他正不合时宜地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呆滞地落在姜玖身上,闻言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姜玖的目光越过这群人,落在了院中。 只见祁黎川被四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地,四肢被人用膝盖顶着,动弹不得。 嘴里似乎还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模样狼狈不堪,与当初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判若两人。 姜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嘿!大哥,我就说这小崽子为啥死守着门不放,原来是金屋藏娇啊!”另一个泼皮嬉皮笑脸地道。 那中年胖子用折扇敲了敲手心,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姜玖,语气轻佻:“小娘子,你是这臭小子的什么人啊?” 姜玖懒得搭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和这种人说话,纯粹是浪费口舌。 “嘿!给脸不要脸是?一个个都跟老子装哑巴!”那胖子见姜玖不理他,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大哥,既然这小子不肯交房契,咱们就把这小娘子带走!瞧这姿色,这气度,肯定能卖个大价钱!”先前那獐头鼠目的家伙眼中闪着淫邪的光,提议道。 此话一出,被按在地上的祁黎川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死死瞪着说话那人。 “哟呵!你看他急的!大哥,这俩人关系肯定不一般!”那泼皮得意地叫道。 中年胖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祁黎川异常激烈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假惺惺地开口道:“我的好侄儿啊,大伯我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房契交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他示意按住祁黎川嘴巴的人松手。 堵嘴的布团一被拿开,祁黎川就嘶哑地喊道:“这房子不是我们的!你拿了房契也没用!” “放屁!”胖子嗤笑一声,“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你们爷孙俩当初卖了祖宅进京,转头就搬进这院子,不是你们的还能是谁的?” 祁黎川咬着牙,没有回答。 这房子的确不是他们的,是无念方丈暂时借给他们安身的,但他不能说。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老东西都死了,这房子就是咱们祁家的!这小娘子,兄弟我也看上了!”那獐头鼠目的家伙迫不及待地搓着手。 中年胖子的折扇又敲了敲掌心,算计的目光在姜玖身上逡巡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既然侄儿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大伯心狠了!这房契,我自己找!这小娘子,就当是利息了!来人,给我一起带走!”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彪形大汉便淫笑着朝姜玖围了过来。 姜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的目光,却越过逼近的恶徒,落在了地上那个奋力挣扎、却如同蝼蚁般被死死按住的少年身上。 这一刻,姜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失望和权衡。 祁黎川此刻的无力与狼狈,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选择接近他,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和未来。 可如果他连眼前这等龌龊之事都无法妥善处理,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护不住,反而需要她来出手解围…… 那这样的潜力股,还有多少投资的价值? 她在这个世界寻找相伴之人,一是为了完成原主心愿。二是希望有一个坚实的依靠,而不是一个需要她时时操心、甚至反过来拖累她的累赘。 如果他连自家这些吸血虫般的亲戚都摆不平,未来又如何应对更复杂的风浪? 就在那几个恶徒的手即将触碰到姜玖素白衣袖的瞬间—— “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地上猛地炸响! 被死死按住的祁黎川,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猛地挣脱了四人的钳制! 他双眼血红,状若疯魔,顺手抄起墙根一把生锈的镰刀,如同旋风般朝着逼近姜玖的那几人狂挥而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见人就砍,逢人便劈! 那些平日里只会欺软怕硬的地痞无赖,何曾见过这等拼命的架势?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在院子里抱头鼠窜,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混乱中,祁黎川浑身沾满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手持滴血的镰刀,如同一尊煞神,踉跄着几步,最终坚定地挡在了姜玖的身前。 他用自己不算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挺拔的背影,将所有的危险与污秽,牢牢隔绝在外。 他回过头,看了姜玖一眼。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后怕,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玖看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如同守护着最重要珍宝般的少年,心中那杆刚刚倾斜的天平,又微微地……摆正了一些。 就在祁黎川状若疯魔,挥舞镰刀与那群泼皮搏命之际,姜玖敏锐地听到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心念微动,精神力悄然探出,立刻感知到是茯苓带着车夫赶到了门口。 茯苓见到院内混乱血腥的景象,脸色煞白,下意识就想冲进来帮忙。 第119章 摇头 姜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茯苓的身上,随即不着痕迹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茯苓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挡在小姐身前、浑身浴血却寸步不让的少年。 电光石火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姐不需要她插手。此刻的介入,非但不是帮助,反而可能是一种打扰,甚至是对那少年尊严的折损。 茯苓咬了咬牙,对身旁同样焦急的车夫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门外的阴影里,静静守候,却不再踏入半步。 姜玖动用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确保了他们不会贸然行动。 这场属于祁黎川的战斗,必须由他自己打完。 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任何外来的施舍般的帮助,都难以转化为真正的“雪中送炭”,反而可能让他感到难堪。 院中的战斗已近白热化。 祁黎川完全杀红了眼,抛弃了所有章法和风度,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 他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同归于尽。 那些欺软怕硬的地痞何曾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架势? 起初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我可是你大伯!” 那中年胖子色厉内荏地叫嚣着,自己却不断往后缩。 “别、别打了!祁哥儿!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 最终,那群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院,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在最后一人逃出院门的瞬间, 姜玖已悄然退回屋内。 她环顾四周,这家徒四壁的屋子,连一块干净的布条都难找,更别提伤药了。 她快步走出院门,对守在暗处的茯苓低声吩咐:“去取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来。” “小姐!您没受伤?”茯苓急切地打量着她。 “我没事。”姜玖摇头,“快去,记住,你刚才只是去采买东西了。” 茯苓瞬间会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暗叹:小姐真是用心良苦,连这点细节都顾虑到了。不过,以祁公子那性子,怕是根本不会多问一句。 姜玖回到院中时,那群恶徒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满身血污的祁黎川拄着镰刀,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依旧猩红,带着未散的戾气。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警惕地望来,见是姜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 姜玖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擦点药。” 祁黎川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瓶上,怔了许久。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他受伤后,递给他伤药。 自幼父母双亡,与祖父相依为命,祖孙俩日子清苦,生病受伤多是硬扛,何曾用过这般精致的药瓶? 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药瓶。 冰凉的瓷壁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和姜玖,关系远未到可以互诉心事的地步。 这瓶药,他感激,却不知如何回报。 姜玖……她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她对自己这般……究竟是为何?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东西。 “你……大伯他……”姜玖斟酌着开口,她记得零零七提过,祁黎川似乎只有祖父一个亲人。 “他不是我大伯!”祁黎川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是我祖父结拜兄弟的儿子。” 姜玖了然,原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 “那他为何来抢房契?” “他咬定当年在顺城,祖父修建祖宅时,他父亲曾出过力,非说祁家祖宅有他们一份。祖父去世,他便想来霸占这处院子抵债。”祁黎川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鄙夷。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姜玖蹙眉:“既然如此,何不报官?” 祁黎川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祖父临终前……让我放他一条生路。他说,当年他上山打猎遇险,是那人的父亲将他背下山的……祖父说,欠他一条命。” 原来如此。 是愚昧的恩义枷锁。 姜玖心中叹息,却也不再劝。 这是祁家的恩怨,她不便过多干涉。 自那日后, 姜玖与祁黎川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改变。不再是姜玖单方面的“接近”与祁黎川下意识的“回避”。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牵连,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每逢书院休沐日,姜玖会邀祁黎川一同外出。 若是从前,祁黎川必定会以“需做工赚取束修”为由婉拒。 休沐日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休息,而是维持生计的时间。 即便祖父去世后,他也未曾改变。 但如今,对于姜玖的邀约,他几乎从未拒绝。 姜玖的理由往往漏洞百出,譬如这次,她说:“想为家中堂弟挑选几本启蒙书籍,祁公子对各家书铺熟稔,可否劳烦同行参谋?” 但凡祁黎川稍动脑筋便会失笑。 太傅府上,会缺启蒙书籍?姜玖本人便是赫赫有名的才女,还需他来参谋? 祁黎川从未点破。 他甚至主动提议:“姜小姐府上与我住处并不顺路,不必麻烦车夫绕行。我们约好时辰,直接在书铺碰面便可。” 书铺中, 书籍种类其实有限。 姜玖只需对掌柜说明需求,自有打包好的成套书籍奉上。 但她仍装模作样地翻阅着,最后拿起几本字迹不同的刻本,递给祁黎川:“祁公子,你眼光好,帮我瞧瞧,这几本里,哪家的字迹最为工整清晰?” 这个时代,虽以手抄本为主,但活字印刷术已初步应用,刻本字迹的优劣成了选购的重要标准。 祁黎川不疑有他,只当姜玖是信任他的鉴赏力。 第120章 墨香 祁黎川接过书,神情专注,一页页仔细比对,力求为她选出最好的一本。 他全然未曾深想,姜玖此举,或许只是想找一个自然的理由,与他多相处片刻,看看他认真时的模样。 书铺内,光线柔和,墨香氤氲。 姜玖坐在一旁的矮榻上,手捧一杯清茶,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书架旁专注挑选书籍的祁黎川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长睫低垂,目光专注地扫过书页上的字迹,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更衬得他气质清冷出尘。 姜玖不得不承认,祁黎川的容貌气度,在她见过的所有古代男子中,确实堪称翘楚。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早熟,但许多同龄人身上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故作老成。 唯有祁黎川,那份淡然与沉稳仿佛与生俱来,由内而外,毫不做作。 不过……姜玖的思绪飘远。 她来此的主要目标,那位原书男主萧朔,至今还未正式登场。 这意味着,她真正的任务尚未开始。 祁黎川,更像是她在这段略显枯燥的古代生活中,意外发现的一抹亮色,一个有趣的“添头”。 “姜姑娘,”祁黎川清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拿着几册书走过来,“这几套启蒙书的字迹都颇为工整,尤以这套为最,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应是出自经验丰富的抄书匠之手。” 姜玖接过书,粲然一笑:“真是多谢祁师兄了,有你帮忙挑选,定然错不了。” 她将书递给身后的茯苓,顺势起身,“时辰尚早,不如我们一同散散步?” 祁黎川颔首同意。 茯苓极有眼色,立刻借口要去结账,拿着书便退到了一旁,转眼就消失在书架后。 她才不去做那碍眼的人。 小姐对祁公子的心思,她看得分明。 虽然小姐近来性情变了不少,但那份维护与亲近之意却做不得假。 作为忠仆,她乐见其成。 两人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姜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林立的店铺和往来的行人,走走停停,却只看不买。 这种悠闲的姿态,急坏了脑海中的零零七。 【玖玖!我的好玖玖!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图鉴任务啊!】零零七在她意识里急得团团转,【这么多特色商品,风俗民情,都是收集素材的好机会啊!光看不买怎么行!】 姜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回道:【安啦,小七,我记得。但现在不是时候。你想想,我若买了东西,祁黎川在一旁,他是付钱还是不付?他如今家境艰难,我若让他破费,于心何忍?若他不付,旁人看着又成何体统?平白让他难堪。】 零零七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促狭:【啧啧,真没想到啊玖玖,你竟然变得如此……体贴入微,为他人着想啦?】 姜玖心中轻嗤一声:【少来,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她确实对这位面的市井充满好奇,想看看与之前经历的古代有何不同。 “祁师兄,”姜玖停下脚步,指向一条更为热闹的岔路,“我想去那边的市集看看。” “好。”祁黎川没有异议,自然地走在前面引路。 他对此地极为熟悉,祖父病重时,家中采买皆由他负责。 市集上人声鼎沸, 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姜玖看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瓜果蔬菜,多是附近农户自家种植,带着泥土的芬芳。 她好奇的目光落在一些形状奇特的根茎作物上。 祁黎川见状,便主动上前,低声为她讲解:“此物名为‘脚板薯’,口感粉糯,可蒸食亦可入菜,有健脾之效。旁边那种带刺的瓜,叫‘刺瓜’,清热利湿,夏日食之最佳……” 他不仅知晓这些作物的名称、习性、吃法,甚至能说出其药用价值,知识渊博程度令姜玖暗自惊讶。 这番讲解,不仅姜玖听得入神,连零零七也啧啧称奇:【哇!玖玖,你这个‘添头’不简单啊!这知识储备,简直顶得上一个小型农业百科数据库了!要不要考虑把他收录进图鉴?绝对能省我们好多查阅资料的功夫!】 姜玖失笑:【小七,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不过,她看向祁黎川的目光,确实又添了几分欣赏。 当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伙手持棍棒的大汉呼啦啦涌出,瞬间将姜玖和祁黎川团团围住,来者不善! 祁黎川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姜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手臂微微张开,呈守护姿态。 “你们是什么人?”祁黎川厉声喝问,目光扫过这群面目狰狞的壮汉,心中惊疑不定。 除了那日来闹事的大伯一家,他自问从未与人结怨。 这群打手模样的人只是狞笑着逼近,并不答话。 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川啊,别来无恙?” 随着话音,一位身着褐色绸衫、手持拐杖的老者,慢悠悠地从打手身后踱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算计。 看到此人,祁黎川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是……你?!” 老者抚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是我。不然,你以为你那蠢笨的大伯,真有胆子谋划这些?” “之前的闹剧……还有祖父……都是你指使的?” 祁黎川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也根本没病?” “呵呵,”老者笑声更冷,“若不如此,怎能从你那死脑筋的爷爷手里抠出钱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么善良,亏他还自称读过圣贤书,却连人心都看不透!” “家中的东西已被你们搜刮一空,你们还想怎样?”祁黎川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老者摊手,做无奈状:“本来嘛,此事也该了了。可惜啊,你那大伯是个不成器的,自那日被你教训后,便一病不起,看了几个郎中都说是‘心病’,非要老夫替他出了这口恶气,他的病才能好。” 第121章 老伯 祁黎川沉默片刻,压下翻涌的怒火,抬头直视老者:“好!要报仇,冲我来!此事与这位姑娘无关,放她离开!” 他感觉到身后的姜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似乎在示意不要,但他此刻无暇他顾。 老者的目光越过祁黎川的肩膀,试图打量他身后的姜玖。 但祁黎川护得极紧,他只看到一截质料上乘、绣着暗纹的月白裙摆,以及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 老者混迹市井多年,眼力毒辣,立刻判断出这女子出身绝非寻常。 那衣料的暗纹和鞋子的款式,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老者心中顿时纠结起来。 放这女子走,怕她去找帮手。 不放她走,又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正当他权衡利弊,倾向于放人息事宁人时—— “不行!绝对不能放她走!”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祁大伯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脸上色彩斑斓。 眼眶乌青泛黄,左颧骨肿得老高,说话时嘴角还不自觉地抽搐。 右腿似乎伤得不轻,每挪一步,身体都夸张地摇晃一下,模样甚是滑稽。 他指着祁黎川,眼神怨毒:“爹!就是这个小杂种!他就是为了护着这个女人才对儿子下那么重的手!不能放她走!今天非得连她一块儿收拾了不可!” 姜玖忍不住从祁黎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这位大伯究竟是何等尊容。 这一看,他脸上那调色盘般的伤势,配上那滑稽的走路姿态,实在没忍住。 “噗嗤!” 她连忙用袖中的锦帕掩住嘴,但那一声清脆的笑声,已然在寂静紧张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祁黎川闻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少女眉眼弯弯,虽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仍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这一眼,深深地刻进了祁黎川的心里,在往后无数个日夜,每当忆起姜玖,最先浮现的,便是此刻她带着狡黠笑意的模样。 这笑声对祁大伯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本就是来找回场子、一雪前耻的,如今竟被当众嘲笑,还是被一个女子嘲笑! 这让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臭娘们!你敢笑我?!” 祁大伯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伤口更显狰狞,“给我上!连这个小贱人一起打!往死里打!” 老者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他原本的顾虑被儿子的暴怒和姜玖这不识时务的笑声冲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如此,就别怪老夫心狠了!动手!” 姜玖那声清脆的“噗嗤”一笑,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将小巷中本就紧张的气氛彻底引爆。 祁大伯本就因伤重和屈辱而心理扭曲,此刻被当众嘲笑,尤其还是被一个他视为战利品的女子嘲笑。 顿时恼羞成怒,一张本就色彩斑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配上抽搐的嘴角,显得更加滑稽可怖。 他指着姜玖,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臭娘们!你、你敢笑我?!” 姜玖却仿佛浑然不觉危险,甚至故意往祁黎川身后缩了缩,扯着他的衣袖,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听清的音量,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祁师兄,你看他的脸,好好笑哦,青一块紫一块的,真的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呀!”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祁大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连一旁始终阴沉着脸的老者,脸色也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女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祁黎川,此刻竟低低地应和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清晰的弧度,语气带着罕见的揶揄:“嗯,师妹说得对。” “反了!反了!” 老者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怒吼声在狭窄的小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祁黎川!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尊卑?!竟敢如此放肆!” 姜玖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用手捂了捂耳朵,蹙眉嘟囔:“声音这么大,吓死人了……” 祁黎川将姜玖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抬起眼,目光冰冷地直视着那所谓的长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长辈?尊卑?你与我,有何亲缘?逼死我祖父的人,又是谁?也配在我面前谈尊卑?” 老者被问得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恼羞成怒之下,厉声喝道:“冥顽不灵!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周围那些手持棍棒的打手立刻围拢上来,伸手就要拉扯姜玖和祁黎川。 姜玖敏捷地向后一退,脊背紧贴上冰冷的墙壁。 祁黎川则如同磐石般挡在她身前,摆出防御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 对方人数众多,且手持器械。 几个打手挥舞着棍棒,看似凶狠,却似乎有所顾忌,并未真正往祁黎川要害上招呼。 “没吃饭吗?!废物!给我打!照实了打!”老者见状,气得再次怒吼。 得了明确指令,打手们不再留手,一根粗实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朝着祁黎川格挡的手臂砸下! 这一下若是砸实,骨裂都是轻的! 姜玖瞳孔骤缩。 祁黎川未来是要握笔写锦绣文章的手,岂能废在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她动了! 只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如鬼魅般从祁黎川身侧闪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并未去格挡那势大力沉的一棍,而是身形一矮,一记精准狠辣的侧踢,如同毒蛇出洞,直取挥棍那人毫无防备的胯下! “嗷——!”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响起。 那壮汉瞬间扔了棍子,双手捂裆,蜷缩着倒在地上,涕泪横流。 与此同时,姜玖手腕一翻,顺势夺过另一人手中刚刚扬起的木棍。 第122章 镖师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姜玖夺棍在手,更不迟疑,棍影翻飞,或扫或点或劈,专攻下盘关节与手腕薄弱处,招式刁钻狠辣,完全没有寻常女子打架的章法,倒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实战技巧! “砰!啪!哎哟!”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打手已然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抱着小腿或手腕哀嚎不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祁黎川举着准备格挡的手臂,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那老者和祁大伯更是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见了鬼一般! 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风一吹就倒的官家小姐,怎么可能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废、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上啊!”老者率先回过神,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 剩下的打手们也被激起了凶性,嚎叫着再次扑上。 祁黎川也猛然惊醒,抢过一根掉落的棍子,与姜玖背靠背,并肩迎敌! 小巷空间狭窄,对方人多,姜玖和祁黎川虽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得只能防守,难以突围。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稳的脚步声! 又一伙人冲了进来! 这伙人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身着统一的粗布短打,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一进来便直接加入战团,出手狠准,专挑那些打手的关节和软肋攻击,效率极高! 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们在这伙专业人面前,顿时成了土鸡瓦狗,哭爹喊娘,溃不成军! 那老者和祁大伯见势不妙,脸色煞白,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趁着混乱,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狼狈不堪地逃之夭夭。 姜玖持棍警惕,看着这伙突然出现又战斗力爆表的“援军”,心中惊疑不定。 祁黎川却松了口气,低声道:“别担心,是田镖头家的镖师。” 田镖头? 田知意!女主出手了! 这剧情的惯性,果然强大。 战斗很快结束。 小巷里只剩下满地呻吟的打手和肃立一旁的镖师。 阳光重新洒满巷口。 姜玖和祁黎川并肩走出小巷的阴影。 午后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姜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就在这片晃眼的金色光晕里,她看见了站在巷口的那道身影。 田知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声音依旧清脆活泼:“黎川哥,姜姐姐,你们没事?我刚才路过看见你俩被人堵了,没敢耽搁,赶紧跑回去搬救兵了!” “多谢田姑娘及时援手。”祁黎川拱手道谢,语气真诚。 姜玖也微微颔首:“今日多亏了田妹妹。” “哎呀,客气什么呀!咱们是同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田知意摆摆手,目光在姜玖和祁黎川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你俩这是……?” 姜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祁黎川耳根微红,也不知该如何接口。 田知意了然一笑,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一直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那个人。 “来,姜姐姐,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国公府世子,萧朔。世子爷,这位就是我们书院新来的才女,姜太傅家的千金,姜玖姜姐姐。” 随着田知意的介绍,那道一直隐在阴影中的身影,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彻底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之下。 绛紫色的锦袍,衣料华贵,在光下流淌着暗纹,与他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贵气相得益彰。 墨发用一根质地极佳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平添几分落拓不羁。 他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笑意,眼神掠过姜玖时,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原来是姜姑娘。” 萧朔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流畅却透着一股疏离,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常听知意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玖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回报以一个温婉得体无可挑剔的浅笑,微微屈膝:“萧世子,久仰。” 心中却道:这就是原主命运悲剧的源头,男主萧朔。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正式相见。 田知意还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世子爷,您可别吓着我们姜姐姐,她可是我们书院的宝贝才女!” 萧朔闻言,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目光在姜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哦?才女?那倒是要……请教一番了。” 阳光正好,落在年轻男女的身上。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田知意,以及她身边那位矜贵疏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国公府世子萧朔,姜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原定的剧本里,才华横溢,本该拥有璀璨人生的太傅独女,最终却成了衬托男女主爱情圆满的悲剧背景板,一个被命运无情牺牲的参照物。 她的不幸,只是为了证明主角的幸福有多么来之不易。 这不公平。 姜玖为原主感到深深的悲哀。 并非原主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她太过优秀,才成了这出戏里最醒目的配角。 这能怪田知意吗?似乎也不能。 她只是按照命运的轨迹,活成了自己的主角。 要怪,只能怪这弄人的命运。 但姜玖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她的生命剧本里,她才是唯一的主角! 任何人都不能将她定义为陪衬! 思绪翻涌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 是祁黎川。 他正挡在她身前,目光落在她因方才打斗而略显凌乱甚至沾了些许尘土的裙摆上。 小巷中光线昏暗尚不显眼,此刻在阳光下,这身狼狈便无所遁形。 田知意也注意到了祁黎川的举动,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调侃。 似乎在说“看,我就知道你们有事”。 姜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第123章 关注 姜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自己的任务目标,萧朔。 她必须弄清楚,原主与萧朔在此之前几乎毫无交集,他究竟为何会突然对原主情根深种,甚至闹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这莫名其妙的深情,是原主悲剧的,也是她必须解开的关键谜团。 原主的记忆对此一片空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我和世子刚才在茶楼听说,镜月湖在满月前后这几天,湖面能同时倒映出月亮和它的影子,形成‘三轮明月’的奇观!小玖,黎川,咱们一起去看看!” 田知意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眼神在姜玖和祁黎川之间来回扫视。 祁黎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先看向姜玖,在等待她的决定。 姜玖心中微动,与男主萧朔接触的机会难得,这正是探查虚实的好时机。 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听起来很有趣,我倒是想去见识一番。” 见姜玖同意,祁黎川才开口道:“好。不过,我和姜小姐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需先回城一趟。田姑娘和世子不妨先行一步,我们随后便到。” 有事?姜玖挑眉,他们能有什么事?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祁黎川离开。 回城的路上,祁黎川沉默地在前面带路,方向竟是返回书铺。 走出一段距离,他才状似无意地提起:“姜小姐的贴身丫鬟,似乎一直未见踪影。” 经他提醒,姜玖才想起茯苓这丫头。 是了,这丫头机灵过头了,自从看出她对祁黎川的不同后,就总是找机会消失,给他们创造独处空间。 可刚才那般凶险,她竟也忍着没露面?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嗯,她应该还在书铺等我们。”姜玖淡然回答。 果然,刚到书铺门口,就见到了焦急等候的茯苓。 “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茯苓一见姜玖略显狼狈的模样,就冲了上来,满脸担忧。 姜玖安抚地笑笑:“无事,虚惊一场。车上可有备用的衣裙?”她的马车是专属的,茯苓总会备齐她日常所需。 “有有有!”茯苓连忙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可是小姐,这光天化日之下,去哪里更衣啊?” 姜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祁师兄,我可以到你家中更衣吗?”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茯苓瞬间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祁黎川也彻底愣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神游移,不知该看向何处。 姜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了! 该死!这是古代! 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提出要去单身男子家中更衣?!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就算清清白白,被人看见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这现代人的思维惯性,真是害人不浅! 姜玖脸颊微热,连忙咬了下唇,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到祁师兄家附近的客栈要间房更衣!正好祁师兄也回家梳洗一下,之后咱们再一起去镜月湖找知意他们汇合。” 听到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茯苓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后怕:“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 她家小姐自从去了书院,说话是越来越大胆了,她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在客栈梳洗时,茯苓伺候姜玖更衣梳洗,看着她家小姐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衣裙脏污,这才稍稍安心,但仍是絮叨着若是让夫人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非姜玖说赶时间,她恨不得立刻打水让小姐沐浴。 姜玖由着她念叨,并未解释方才的惊险。 原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才女,若说与人动手打了群架,只怕会把茯苓吓晕过去。 收拾妥当,姜玖对茯苓吩咐:“茯苓,田小姐约了我去镜月湖游船。一会儿到了那儿,你不用跟着我上船,自己找个地方歇脚就好。” 茯苓乖巧点头:“是,小姐。那您千万注意安全,奴婢就在岸边候着,有事您随时唤我。” 姜玖与梳洗一新的祁黎川抵达镜月湖时, 田知意和萧朔早已登上了那艘华丽精致的游船。 船工引着二人上了一条小船,朝着湖心的画舫驶去。船工告知,这是世子的专属游船,两人被小船接引至大船。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姜玖望着粼粼波光,有些出神。 算上这个位面积分已经七万了,这个位面很可能是她回归前的倒数第二个任务。 距离兑换“回归权限”所需的十万积分,并不遥远了。 她对完成任务充满信心,从未想过失败。 真正让她感到一丝紧张的,是回归本身。 末世的人心鬼蜮,她早已见识透彻。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世界,如何面对曾经的队友,如何面对……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那些事了,最初那股强烈的复仇之火,似乎在一次次穿越中渐渐冷却。 人生,难道不能换一种活法吗?为什么一定要被仇恨裹挟? “姜小姐,我们到了。”祁黎川温和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姜玖回过神,迎上他等待的目光,心中莫名一暖。 她冲他展颜一笑,笑容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释然:“走!” 这一笑,却让祁黎川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今日的姜玖,未施粉黛,衣着素雅,甚至因是备用衣裙而略显简单,远不及初遇时的华美精致。 可不知为何,祁黎川却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心魄。 刚刚是他唤回了出神的她,此刻,却因她的一个笑容,他自己失了神。 “哎呀!你们可算来啦!我和世子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刚踏上画舫,田知意便像只快乐的蝴蝶般迎了上来。 她手上端着一个果盘,里面盛放着些稀罕水果,显然是萧朔的手笔。 田知意引二人进入船舱。 萧朔正慵懒地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 第124章 抬眼 见到他们,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目光在祁黎川和姜玖身上扫过,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世子安。”姜玖和祁黎川依礼问候。 萧朔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时辰差不多了!等月亮升到一定高度,就能看到‘三轮明月’啦!”田知意兴奋地说,“小玖,咱们去外面甲板上等着,让他俩在舱里喝酒!” 姜玖含笑应允。 田知意拉着姜玖来到甲板。 夜色渐浓,湖风微凉。 等待奇观出现的过程有些漫长,田知意觉得无聊。 “小玖,干等着多没意思,咱们也喝点小酒助助兴?”田知意眨眨眼,笑容带着狡黠。 姜玖笑着点头:“好,我陪你。” 田知意立刻雀跃起来,转身跑回船舱去取酒。 不一会儿,她不仅拿了酒壶酒杯,还把舱内的萧朔和祁黎川也一起撺掇了出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小玖,咱们四个人一起赏月饮酒才有趣嘛!” 田知意笑着,左手端着果盘,右手提着酒壶,在微微摇晃的甲板上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甲板沾了夜露,有些湿滑。 姜玖看她走得摇摇晃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连忙出声提醒:“知意!你慢点!地上滑……” 话音未落,惊变陡生! 只见田知意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手中的果盘和酒壶脱手飞出,她则张牙舞爪地朝着站在船舷边的姜玖扑了过来! 她脸上的表情因惊恐而瞬间扭曲! 一切发生得太快!姜玖瞳孔猛缩,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但田知意扑来的势头太猛,两人距离又近,根本来不及! “小心!” “田姑娘!” 萧朔和祁黎川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祁黎川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想拉住田知意。 萧朔也脸色一变,冲着姜玖的方向急声喊道:“快闪开!” 但一切都太迟了!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水花四溅。 姜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田知意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姜玖瞬间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而田知意本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祁黎川猛地拽了一把,改变了方向,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发出一声痛呼,半晌爬不起来。 “噗通!噗通!” 紧接着,又是两声急促的入水声! 摔得七荤八素的田知意勉强抬起头,只见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跃入了水中,奋力朝着在水中挣扎的姜玖游去。 那两人,赫然是祁黎川和萧朔! 水下的姜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跟水犯冲吗?!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古代位面被迫落水了。 上次是意外,这次简直是飞来横祸。 幸好自上次落水后,她痛定思痛,苦练了许久游泳,此刻虽事发突然呛了几口水,但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她屏住呼吸,努力稳住身形,试图浮出水面。 就在她刚调整好姿态,准备辨别船只方向时,左右两只胳膊突然被人同时抓住! 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 姜玖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水鬼索命,她惊魂未定地扭头向左看去。 是祁黎川,他脸上带着水珠,眼神焦急。 看到是他,姜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可当她转向右边时,却愣住了!。 抓住她右臂的,竟然是萧朔! 他脸色苍白,薄唇紧抿,眼神复杂难辨,死死攥着她的胳膊。 怎么会是他? 姜玖心中疑窦丛生。 他们此刻几乎算是陌生人,他为何会如此急切地跳下来? 难道……是为了田知意?怕她这个受害者牵连到田知意? 祁黎川也看到了萧朔,眼中闪过诧异和不解。 他清楚地记得,方才萧朔入水的动作,甚至比他还快上一分。 这个认知,让祁黎川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姜玖,都想带她游向船只。 可这样一来,反而互相牵制,谁都动弹不得。 姜玖感觉自己像块浮木,被两人牢牢固定在水中,姿势别扭,呼吸困难。 “放开我!我会凫水!”姜玖忍不住喊道,同时用力挣扎,想摆脱这尴尬的钳制。 祁黎川和萧朔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带着无声的较劲。 祁黎川的意思很明显:该放手的是你。 可萧朔却像是完全不懂,依旧紧抓不放,眼神执拗。 姜玖简直要气笑了! 这两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 现在是演“深情对视、水中争霸”的时候吗?!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人勒死了! “我说!放!开!我!”姜玖彻底恼了,用尽力气猛地一挣! 她的剧烈挣扎终于惊醒了水中深情对望的两人。 姜玖趁机脱开束缚,没好气地吼道:“我会游泳!水里太冷了!赶紧上船!”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灵活地转身,朝着画舫的方向奋力游去。 动作标准,速度不慢,显然水性颇佳。 祁黎川和萧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和尴尬。 他们不再多言,也迅速向船边游去。 甲板上, 田知意已经被人扶起,她怔怔地看着水中的三人,尤其是那个毫不犹豫跳下水、此刻正游向姜玖的萧朔,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颠覆的认知。 她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姜玖率先游回船边, 在船工的帮助下利落地爬上了甲板。 祁黎川和萧朔也紧随其后上了船。初春的湖水依旧冰冷刺骨,三人都湿透了,发丝滴水,衣衫紧贴身体,显得颇为狼狈。 田知意这才回过神,慌忙找来干爽的布巾和自己的备用衣裙,声音带着颤抖:“小、小玖,快擦擦,这是我新做的衣裳,还没上过身,你先换上,千万别染了风寒!” 姜玖不是矫情的人,道了声谢,接过衣物,到船舱的隔间迅速更换。 第125章 沉默 冰冷的感觉让姜玖打了个寒颤,只想快点换上干爽的衣服。 而甲板上, 田知意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萧朔身上。 她拿着布巾,想替他擦拭,手却有些发抖。 刚才萧朔推开她、毫不犹豫跳下水的那一幕,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和萧朔相识多年,太了解他骨子里的冷漠。 他习武时,同伴受伤,他只会冷眼旁观,甚至嘲讽其无能。 狩猎时,有人遇险,他也从不会主动施救。 在她印象里,萧朔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认可的人事物,对旁人,他吝于给予半分关注,更别提如此奋不顾身!。 可今天,他为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姜玖,跳下了冰冷的湖水! 这完全颠覆了田知意十几年来对萧朔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萧朔心中是特别的,是除了家人外最亲近的人。 可现在……她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等姜玖换好衣服出来时, 祁黎川和萧朔也已经简单收拾过,正坐在桌边,沉默地喝着热茶驱寒。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连一向活泼的田知意也捧着茶杯,盯着杯中晃动的波纹,神思不属。 姜玖最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她拢了拢微湿的鬓发,故作轻松地开口:“怎么了?一个个都成闷葫芦了?刚才落水的可是我,我都没说什么呢。” 她话音落下,祁黎川和萧朔依旧沉默,谁也没有抬头。 最终还是田知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头看向姜玖,眼神却带着探究:“小玖,你……和世子之前,是不是认识啊?” 果然来了!姜玖心中暗道,女主最在意的,终究是男主这反常的举动。 姜玖的目光从田知意脸上,缓缓移到始终垂着眼睑、看不清神色的萧朔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不认识。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从未与世子有过交谈。” 她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萧朔。 尽管萧朔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但姜玖捕捉到,在烛火跳跃的光影下,他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轻扇。 姜玖不知道的是, 在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不认识”时,萧朔的脑海中,却闪过了一段尘封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久远记忆…… 那时他还很小,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府中只有祖母、母亲和一众女眷。 他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孙,被宠得无法无天,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直到父亲重伤回京,他的好日子才到头。父亲将他丢给田镖头,开始了日复一日严苛的武艺操练,还逼着他进学读书。 从恣意妄为到规矩束缚,巨大的落差让年幼的萧朔充满了叛逆和怨气…… 从小被祖母和母亲娇惯坏了的萧朔,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他满腹怨气,私下里对自己的贴身小厮抱怨: “我都已经是世子了!将来整个国公府都是我的,为什么还要学这些又苦又累的东西?就算我一事无成,不也一样能锦衣玉食过一辈子?” 不巧,这话恰好被路过院门的老国公听见了。 国公一生戎马,最见不得子弟骄奢淫逸、不思进取,顿时火冒三丈,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混账东西!你也配说自己是国公府世子?看看你这副弱不禁风、只知享乐的德行!离了国公府这块招牌,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废物!” 年幼的萧朔被骂得又羞又怒,梗着脖子顶撞:“我才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那你敢不敢离开国公府试试?看看没了家里的庇护,你能活几天!”国公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萧朔敏感的自尊心。 他一气之下,竟真的趁着府中护卫不备,偷偷溜出了国公府。 他倒要看看,没了国公府,他萧朔是不是真的就活不下去! 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养尊处优的世子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五谷不分,离家时甚至连银钱都没带多少。 很快,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被街头的混混抢了去,沦落成了一个小乞丐,饥寒交迫,蜷缩在街角瑟瑟发抖。 若非他运气好,没遇到拐卖孩童的人牙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了附近。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眉眼温柔的小女孩的脸。 那便是随祖母姜老太君前往寺庙上香的原主。 小姜玖看到路边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衣衫褴褛、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乞丐,心中顿生怜悯。 她拉着祖母的衣袖,软声央求施舍。 姜老太君见孙女心地善良,甚是欣慰,便吩咐管家照办,给附近的乞丐们都分发了食物和铜钱。 就是那个热腾腾的馒头,救了濒临崩溃的萧朔一命。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即将放下车帘的小姑娘。 他觉得她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但因男女有别,从未说过话。 他呆呆望着马车的模样,引起了旁边一个老乞丐的注意。 老乞丐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和酸意,调侃:“小子,别痴心妄想了!那可是姜太傅家的千金!咱们这种泥地里打滚的,能看一眼都是老天爷开恩了,还敢惦记?吃你的馒头!” 年幼的萧朔还不完全懂这些,带着天真和执拗问:“姜太傅家的女儿……怎么了?” 老乞丐吃饱了心情好,难得有耐心:“姜太傅是朝廷大官!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将来肯定要嫁入高门大户,门当户对!说不定还能进宫当皇后呢!总之,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萧朔啃着馒头,又问:“那……除了皇宫,还能嫁谁家?” 老乞丐乐了:“嘿!你小子问这么细干嘛?反正嫁谁也嫁不到乞丐窝里!咱们这破庙,可容不下那尊小菩萨!” 萧朔却较真起来,带着属于孩童的、不合时宜的骄傲追问:“那……国公府呢?国公府容得下小菩萨吗?” 第126章 菩萨 老乞丐愣了一下,挠头想了想:“国公府?嗯……那倒是门当户对!差不多,还真有可能!” 就是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萧朔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站起来,紧紧攥着没吃完的馒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国公府的方向狂奔! “臭小子!大冷天的你疯啦!”老乞丐在后面喊。 萧朔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他是国公府世子!他配得上! 国公府那边早已乱成一团。 世子失踪,阖府震动,都以为是敌国细作绑架。 国公派出大量人手暗中搜寻,却一无所获。 正当焦头烂额之际,萧朔自己跑回来了,脏得连门房都没认出来。 老太君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子哭成了泪人,一口咬定是孙子机智逃脱了贼人魔爪,遭了大罪。 国公虽有疑虑,但在老母亲的眼泪攻势下,也不好再深究,只能暗中加强京城戒备,倒是阴差阳错拔除了几个潜伏的暗桩。 而萧朔,经过这番劫难,仿佛一夜之间懂事了。 他不再抗拒习武读书,虽然依旧觉得辛苦,却不再抱怨。 国公只当他是吃了苦头知道上进了,却不知,幼小的萧朔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变得足够好,好到能配得上小菩萨。 随着年岁渐长, 萧朔早已明白当年自己的幼稚和那次离家出走的荒唐。 他对姜玖那点源于“馒头之恩”和童言无忌的朦胧好感,也早已在现实的阶级差距和成长中淡去。 听闻她的才名,他会关注,但内心已无波澜。 直到今天,在那个狭窄破败的小巷口,阳光刺眼,他再次看到了她。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素衣白裙,明明身处污浊,却纤尘不染。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小菩萨”的形象与眼前这个清冷坚韧的少女重合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去,原来一直深埋心底。 所以,当田知意邀请姜玖同游时,他心中暗赞田知意懂事,表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慵懒疏离,实则掌心已沁出薄汗。 当看到姜玖落水的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 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英雄救美,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当他在水中看到祁黎川紧紧抓住姜玖另一只胳膊时,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窜起。 他凭什么?!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寒门学子,也配碰他的“小菩萨”?! 船舱内气氛凝滞。 祁黎川的感受,与萧朔惊人地相似。 在他心里,与姜玖共同经历生死、相互扶持的是他祁黎川! 这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与姜玖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凭什么表现得如此在意? 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占有欲? 两个少年,各怀心思,沉默地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回程的船上,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祁黎川坐在角落,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对面闭目养神的萧朔,心中疑云密布。 最让他感到不舒服,甚至隐隐不安的,是萧朔跳水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当时田知意滑倒扑向姜玖,事发突然,他离得最近,反应已是极快,可萧朔……萧朔几乎是和姜玖落水的声音同时入水的。 那种反应,绝非临时起意! 这太反常了! 祁黎川与萧朔虽不熟稔,但通过田知意,他对这位国公府世子的脾性也算有所耳闻。 萧朔其人,出身显赫,性情倨傲冷漠,绝非热心肠之人。 田知意曾不止一次抱怨,说萧朔见人落难,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指望他出手相助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今日,他却为了一个仅算同窗、几乎毫无交情的姜玖,如此奋不顾身?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缘由? 祁黎川百思不得其解。 而萧朔,自始至终闭着眼,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田知意更是沉默得异常,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湖景,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往日里最擅长活跃气氛的她,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灵魂。 姜玖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萧朔的反常举动,无疑在祁黎川和田知意心中投下了巨石。 但她此刻也无心探究,男主的行为逻辑本就是任务的关键,急不来。她索性也闭上眼,假寐养神。 船至岸边, 夜色已深。 萧朔率先起身,语气恢复了疏离:“时辰不早,城内已宵禁。姜姑娘的马车跟在后面,我送你们回府。” 姜玖明白,这是借用他国公府世子的特权,为他们规避风险。 她微微颔首:“有劳世子。” 一路无话。 马车先将姜玖送至太傅府侧门。 姜玖下车,对车内的三人简单道别,便带着茯苓快步走向府邸深处。 刚走到自己院落附近, 姜玖便察觉到了异样。 院门处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连平日守夜的婆子都不见踪影。 茯苓跟在身后,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小、小姐……坏了!定是夫人发现了……” 姜玖心中也是一沉,但面上依旧镇定。 她握了握茯苓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慌,我们没做亏心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看我眼色,少说话。” 踏入院门, 果然见正屋烛火通明。 姜太傅和姜夫人端坐堂上,面色凝重。 姜太傅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姜夫人则紧攥着帕子,眼中满是担忧。 “父亲,母亲安好。”姜玖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神色坦然。 姜夫人急得直给女儿使眼色,姜太傅却已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么晚才回,去了何处?” 姜玖心念电转,知道隐瞒无用,不如半真半假,掌握主动。 她抬起头,语气恭敬却不见慌乱: “回父亲,今日书院休沐,几位同窗相邀,去镜月湖观赏‘三轮明月’的奇景。此景关乎天文地理,女儿想着或许对课业有所助益,便一同前往。同行者有女子旁听席的田知意妹妹等人。因田妹妹与国公府世子相熟,世子慷慨借出游船,以便更好观景。为避嫌,程院长的首徒祁黎川师兄亦在场。” 第127章 贵女 她这番话,点明了事由风雅之事,与学业相关。 同伴有男有女,且有身份相当的贵女在场。 地点公开场合,且有地位尊贵者主持。 逻辑清晰,合情合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果然,姜太傅听完,紧绷的神色稍缓,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既如此,为何不事先禀明你母亲?可知她为你担心许久?” 姜玖垂下眼帘:“事发突然,同窗相邀时已是下学时分。女儿想着并非远行,且人多伴同,又有世子游船保障安全,便不欲劳动父母挂心。是女儿思虑不周,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姜太傅闻言,神色彻底缓和下来,但心中怎么都有一种类似“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嗯”了一声,转向姜夫人,带着安抚:“原来如此,是去观景研学,并非胡闹。夫人不必过虑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轻咳一声,“想当初……” “好了好了!”姜夫人却突然打断他,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急忙起身,拉着姜太傅就往外走,“事情说清楚就行了!玖儿也累了,赶紧梳洗歇着!明日还要上学呢!” 姜太傅被妻子半推半拉着出了门,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姜玖看着父母这般模样,心中暗笑。 看来,她这对古板的父母,年轻时也有不少“想当初”的故事呢。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姜玖却无睡意,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 萧朔反常的举动,祁黎川暗藏的敌意,田知意失落的沉默,以及父母看似严厉实则关切的审问…… 这一切,都围绕着原主那看似圆满实则悲剧的宿命。 她始终想不明白,姜父姜母如此疼爱原主,为何最终会默许甚至促成她出家为尼的结局? 仅仅是因为被萧朔退婚颜面扫地吗? 还是有更深层、她尚未触及的原因? 与此同时, 主院卧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房门刚一关上,姜夫人就一改方才的温婉,柳眉倒竖,对着姜太傅就是一通数落:“你!你刚才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想当初?!亏你还是当朝太傅!为老不尊!要是让玖儿知道我们当年……我这脸往哪儿搁!” 姜太傅被妻子捶得连连后退,脸上却并无恼意,反而带着几分窘迫和怀念,小声辩解:“我、我这不是一时感慨嘛……再说,玖儿如今也大了,出去游湖赏月,像极了我们当年……” “你还说!”姜夫人气得跺脚,脸上红晕更盛,粉拳如雨点般落在姜太傅身上,脸上又是羞又是恼。 “那能一样吗?!我们那是、那是父母之命!你们那是……哎呀!不许再提了!睡觉!” 姜太傅看着妻子羞恼的娇态,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笑意。 一边躲闪,一边讪笑着讨饶:“哎呀,夫人息怒!我这不是一时说顺嘴了嘛!别打了别打了!” 他见妻子真急了,连忙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温声安抚,“好好好,是为夫的错,不提了,不提了总行了?” 姜夫人被他圈在怀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忧愁:“你说……咱们玖儿,以后可怎么办呐……” 姜太傅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儿女的终身大事,岂是父母能全然做主的?走一步看一步。我当初同意她去书院,也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世道里,搏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来……” 另一边, 萧朔的马车先将祁黎川送到了他那简陋的住处附近。 田知意却突然开口:“先送黎川哥回去,我……我还有些话想同世子说。” 祁黎川没有异议,此刻的他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独处。 马车内的气氛从姜玖离开后,就变得诡异而凝滞。 三个人看似在交谈,眼神却各自飘忽,心思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祁黎川更是魂不守舍,连田知意那显而易见的低落情绪都未曾察觉。 若在平日,他定是第一个发现并出言安慰的。 田知意也感觉到了祁黎川的心不在焉,心中掠过异样,但很快就被对萧朔反常行为淹没。 等祁黎川下车后,马车内只剩下田知意和萧朔。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知意双手紧握,指尖掐得发白,嘴唇嚅动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心中有千般疑问,万种委屈,却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 萧朔端坐主位,神色淡漠,似乎极有耐心地等着她。 但他身上未干的潮气和水腥味,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泄露了他想尽快回府沐浴更衣的真实想法。 眼看马车已快到田家镖局门口,田知意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带着颤抖:“世子……你、你和姜玖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听你提起过她……” 萧朔闻言,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抬眼看向她:“哦?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田知意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是啊,她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旧部之女,儿时玩伴,她凭什么质问他国公府世子的事? “下车。”萧朔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命令。 田知意僵在原地,巨大的羞辱感和失落感将她淹没。 她木然地行了一礼,踉跄着下了马车。 脚刚沾地,身后的马车便毫不留恋地启动,绝尘而去。 萧朔生气了。 田知意呆呆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茫然。 她下意识想去找祁黎川商量,可夜色已深。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回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明天一定要找黎川哥问个明白! 次日清晨, 当田知意赶到祁黎川家时,却发现院门紧锁,人已不知去向。 第128章 寺院 今日明明是书院休沐日,昨晚又折腾到那么晚,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出门了? 田知意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似乎一夜之间,每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包括她自己。 祁黎川确实一夜未眠。 昨晚,他做了一个极其荒唐又旖旎的梦。 梦中,他又和姜玖去了镜月湖,却不是赏月,而是……共浴温泉?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镜月湖何来温泉,就被姜玖笑着推入了水中。 雾气氤氲中,姜玖穿着一袭素白纱裙,被温泉水浸湿后,紧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亲自为他宽衣,动作大胆而诱惑。 祁黎川明知不该,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早知道姜玖身段极好,不似那些刻意节食、弱柳扶风的闺秀,听茯苓说姜玖的食欲极好,每天除了正餐,都要吃两碟点心。 之前他还在想怎么光吃不长肉。 现在看来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在朦胧水汽中,她的肌肤白皙得几乎与白裙融为一体,晃得他心神摇曳。 更可怕的是,梦中的姜玖仿佛变了一个人,主动扑入他怀中。 他担心她滑倒,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掌却恰好落在了她挺翘浑圆上。 那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慌忙想缩手,姜玖湿润娇艳的唇瓣却缓缓凑近……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渴望……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 他猛地惊醒! 身下的一片湿凉让他瞬间彻底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 他捂住眼睛,梦中那销魂的触感和姜玖诱人的唇瓣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另一个声音却在严厉地斥责:祁黎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做这等亵渎的梦?!你配吗?! 他颓然放下手,望着破旧帐顶,幽幽长叹一声。 天光未亮,他便匆忙起身,收拾了狼藉,用冷水狠狠泼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逃也似的出了门。 他需要清静,需要让冰冷的山风吹散脑中那些旖旎的妄念。 他今日与渡玄寺的方丈有约。 这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渡玄寺的无念方丈,与祁黎川的祖父是生死之交。 当年祖父变卖祖宅,带着祁黎川毅然进京,所依仗的,正是这位方丈的接济。 此事说来奇特,通常是百姓布施寺庙,而无念方丈却反其道而行之。 祖父当年只说要上京,对盘缠之事讳莫如深,直到抵达京城郊外,却未入城,反而雇车直奔渡玄寺。 祁黎川原以为是去上香,心中还好奇为何素不信佛的祖父会来此。 更奇怪的是,在进入寺庙前,祖父带着他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 祖父的神情是祁黎川从未见过的复杂,他让祁黎川背过身去,似乎要独自完成某种仪式。 那时年幼的祁黎川虽不解,却依言照做。 他只记得,祖父在身后沉默了许久,林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段往事,如同蒙着厚厚的尘埃,埋藏在他记忆的深处。 今日,他心绪不宁,或许唯有在那青灯古佛之下,方能求得片刻的安宁。 马车抵达渡玄寺山门外, 祁黎川付了车资,沿着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 清晨的山间薄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草木混合的气息,让他的心境稍稍平复。 他并非来上香,而是要去后山禅院,拜见无念方丈。 走在石阶上,他初次来到渡玄寺的回忆,却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 那是他随祖父初到京城时。 祖孙二人风尘仆仆,盘缠所剩无几,前途未卜。 祖父带着他在山门外一处隐蔽的小树林停下,让他背转身去,他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片刻后,祖父沙哑的声音响起:“好了,转过身来。” 祁黎川转身,却愣住了。 祖父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和枯叶,头发散乱,还插着几根草屑,活脱脱一个狼狈不堪的落魄老叟。 祖父指了指地上:“来,躺下,滚几圈。” 祁黎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躺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滚了几圈,直到浑身沾满泥污,才茫然地站起来。 “别拍。” 祖父制止了他想掸去尘土的动作,脸上带着笑意,“就这样,越脏越好。” 祁黎川心中疑窦更深,却见祖父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问,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带着满身尘土,祖孙二人相互搀扶着,走进了香火鼎盛的渡玄寺。 一路行来,寺内的香客,无不向他们投来异样、嫌恶、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祁黎川感到背脊发凉,下意识地看向祖父,想从他眼中得到解释。 可祖父只是低着头,佝偻着背,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对那些目光和议论充耳不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又老又脏、走投无路的可怜乞丐。 祁黎川只好忍着不适,也跟着低头。 但他很快发现,当他们走过前殿,踏入通往寺后的僻静小径时,那些目光和议论便神奇地消失了。 香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再也注意不到他们。 甚至,当他们经过时,有负责洒扫的僧人默默地走到他们身后,将他们走过时掉落的泥土、枯叶清扫干净,动作轻柔,表情平静,没有半分鄙夷,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整个寺院的气氛,从刚才的鼎沸喧嚷,一下子变得死寂无声,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这种诡异的对比,让祁黎川心底的寒意更甚。 这哪里是佛门清净地,倒像是什么……结界? 他再次看向祖父,却发现祖父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扫视着寺院的布局。 假山、古木、水缸、石灯笼…… 那些看似寻常的摆设,在祁黎川眼中,却逐渐显露出不寻常的意味。 祖父虽是个落魄秀才,但平生最痴迷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奇门遁甲、阴阳五行之道。 第129章 阵法 祁黎川从小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此刻,他猛然惊觉,这渡玄寺的布局,竟完全符合道家的五行阵法。 山门属木,大殿属火,钟楼属金,水井属水,藏经阁属土…… 方位、高低、形状,无一不契合,甚至极为讲究,摆成了一个极其高明的困阵。 若非他跟着祖父学过皮毛,又记忆过人,绝对无法察觉! 一个佛寺,怎么会暗藏如此精妙的道家阵法? 而且这阵法似乎并无攻击性,更像是一种……筛选和隐匿的屏障? 祁黎川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想开口询问。 就在他转头看向祖父,嘴唇微启的瞬间,异变陡生! 周围的景物突然开始扭曲、旋转。 以他为中心,整个寺院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亭台楼阁、古木佛像、甚至天上的流云,都开始疯狂地旋转、变幻!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胃里翻江倒海,祁黎川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怀疑自己只要一弯腰就会立刻吐出来。 危急时刻,祖父教导过的吐纳法门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不去看那令人发狂的景象,双手结印,深深吸气,缓缓吐出,试图稳住心神,平复翻腾的气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当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缓缓退去,一声清越的钟鸣在他脑海中响起—— “噔!” 刹那间,一切幻象消散。 祁黎川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盘膝而坐,但周遭环境已完全不同。 他身处一片清幽的竹林空地,面前是一座雅致的竹舍。 旁边有一方石桌,祖父正坐在石凳上,与一位身披鲜红袈裟的秃顶老僧对弈。 那袈裟红得刺眼,与老僧宝相庄严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老祁头,你这孙子,悟性倒是不错,这么快就能从迷踪阵里挣脱出来。” 老僧拈起一枚黑子,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祖父将手中白子落下,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祁黎川听得一头雾水,但看祖父与这老僧熟稔交谈的模样,显然是旧识,而且似乎对他刚才经历的诡异阵法毫不意外。 他压下心中惊疑,默默站起身,走到祖父身后,安静地观棋。 棋局已至中盘,双方厮杀激烈。 老僧棋风沉稳厚重,步步为营。 祖父则显得有些随意,甚至可以说……臭棋篓子。 “老祁头,这么多年了,你这棋艺还是这么烂。” 老僧落下一子,淡淡道。 祖父也不恼,往后一靠,咂咂嘴:“我是下不过你这秃驴,但我孙子行啊!” 语气里满是挑衅。 老僧眼皮都不抬:“哦?那就让你孙子来试试。” “来就来!” 祖父立刻站起身,把祁黎川按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小川,来,陪无念方丈下几手,让这老秃驴见识见识。” 祁黎川的棋艺是祖父启蒙的,但青出于蓝。 祖父棋力平平,祁黎川学会后不久,就再未输过。 后来,祖父带他四处寻人对弈,那些乡野间的高手也纷纷败下阵来,最后无人肯与他下,嫌他“妖孽”。 祁黎川便开始搜罗棋谱,靠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将那些珍本孤本记在脑中,独自钻研。 如今他的棋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连他自己都难以估量,毕竟已很久没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见无念方丈应战,祁黎川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是长辈。 祖父却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一旁道:“放心下!这老秃驴皮厚得很,不用给他留面子!再说了,你祖父我快饿死了,咱们多久没吃饭了?你速战速决,咱们好早点吃上斋饭!下次有空再陪他好好下。” 说着,还对无念方丈挤眉弄眼,“方丈是老朋友了,不会介意的,对?” 无念方丈捻着念珠,不置可否,只是对祁黎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执起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瞬间进入状态。 既然祖父发话,那便全力以赴,也算是对这位神秘方丈的尊重。 竹林幽静, 只有清脆的落子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祁黎川抬眼看向对面的无念方丈,只见老僧面如满月,眼含慈悲,嘴角噙着一抹淡然平和的浅笑,如同殿中供奉的佛像,无喜无悲,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这笑容让祁黎川心中一安,落子清脆。 无念方丈紧随其后。祁黎川谨慎观察,见对方面色始终不变,才真正将心神投入棋局。 这场对弈,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测试。 祁黎川很快便发现,无念方丈棋力深不可测,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步步玄机。 但他并未咄咄逼人,反而更像是在引导祁黎川展示其真正的棋路与心性。 祁黎川收敛了所有锋芒,中规中矩,步步为营,不求奇胜,但求无过。 棋至中盘,他便隐隐感觉到,对方似乎已洞悉了他的棋风和思路,若再继续,自己必落下风。 于是,他果断收网,以一场看似“小胜”的局面,结束了棋局。 “老祁头,说。” 无念方丈放下手中的白子,目光依旧慈悲地望着祁黎川,话语却是对着祖父说的。 祖父嘿嘿一笑,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还用我说出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无念方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没有反驳。 祁黎川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懂这两位老者在打什么哑谜。 自那日之后, 祁黎川在竹屋住了下来。 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祖父总是笑而不语,守口如瓶。 这竹屋看似在寺中,却又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竹林,却也有一道无形的界限,让他无法离开。 祁黎川问不出答案,便也不再追问。他相信祖父绝不会害他。 无念方丈并不住在这里,但每日都会前来。 第130章 无念 无念方丈从不谈佛法,也少言寡语,只是每日与祁黎川下一盘棋,之后便给他一本薄薄的旧书。 那些书,并非经史子集,也非奇门遁甲,内容驳杂玄奥,涉及医卜星相、天文地理、农工杂学,乃至一些早已失传的孤本残篇。 奇异的是,每天给的书,内容似乎总能承接上昨日所读,又或是恰好解答他前日的困惑,仿佛无念方丈能看透他的思绪与进度。 日复一日,祁黎川就在这竹林中,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读书、对弈、用饭、入眠。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一晃便是两年。 那一天, 与往常并无不同。 直到傍晚,无念方丈再次到来。 这一次,他没有摆开棋局,而是对祖父道:“今日,我与你下一局。” 祖父欣然应允。 二人对弈,祁黎川在旁静观。 这局棋下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在思量千钧。 祁黎川很快便看出,祖父棋力远逊方丈,败局已定。 无念方丈并未急于取胜,反而刻意放缓了节奏,每一步都似乎在等待,在引导,在展示某种棋理之外的深意。 棋局终了,天色已暗。 竹林中只余一盏孤灯,映照着棋盘上星罗密布的黑白子。 祖父放下最后一枚棋子,长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你想教的,都已教完了?” 无念方丈含笑点头,目光落在祁黎川身上,带着欣慰与期许:“这孩子,确实很好。” 祖父开怀大笑,笑声爽朗。 笑罢,他捋着胡须,眼中闪过怅然:“那看来……我们该走了。” 此言一出,祁黎川心中一瞬间,两年间读过的所有书籍、下过的每一盘棋、竹林中度过的每一个晨昏…… 无数的碎片、知识、感悟,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骤然串联起来。 他从前只觉那些书是散落的珍珠,此刻才恍然,无念方丈和祖父一直在做的,是教他如何找到那根能穿起珍珠的线! “啪嗒!” 一声脆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祁黎川猛地闭上双眼,盘膝坐下,任由脑海中翻江倒海。 那两年间囫囵吞下的知识,晦涩难明的文字,对弈时感受到的玄妙韵律,此刻如同冰雪消融,汇成涓涓细流,最终融汇贯通,形成一片浩瀚的、全新的认知海洋! 再睁开眼时,祁黎川的眼神已不复往日少年的清澈懵懂,而是沉淀出一种历经沉淀的深邃与清明。 他整个人仿佛被洗涤、被重塑,气质沉静而内敛。 在场的祖孙二人与方丈,都清晰地意识到。他,开悟了。 次日清晨, 无念方丈没有再来。 一位小沙弥送来一个古朴的木匣。 匣中有一封给祖父的信,一张京城某处小宅的地契,以及几锭碎银,不多,但足够祖孙二人在京中安顿一段时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玄妙。 祁黎川甚至来不及消化这一切,便已与祖父离开了那片神秘的竹林,踏入了喧嚣的京城。 在新居安顿下来后,祖父才对他说道:“小川,这两年的事,你莫要多问。该你知道时,你自会知道。但绝非现在。” 祁黎川默默点头。 他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既然祖父如此说,他便将满腹疑团压在心底,只当是一场奇异的梦。 他依照祖父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生活,读书,考学。 凭借过目不忘之能,他轻易便崭露头角,被送入松清书院。 但祖父叮嘱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暂且藏拙,只需做榜首,莫做第一人。” 于是,祁黎川在书院中,刻意收敛了那两年在竹林所学的浩瀚知识,只展现出一个聪慧但不算惊世的天才形象。 他稳坐榜首,却从不越雷池一步。 即便是院长程方正所授的深奥学问,他早已了然于胸,却也装作一知半解,谦逊受教。 后来, 他遇到了邻居田知意。 她与书院中那些或敬畏、或嫉妒、或疏离的同窗都不同。 她羡慕他的天分,却从不嫉妒,反而会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向他炫耀自己新学的拳脚功夫。 在她的带动下,向来只重文事的祁黎川,也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强身健体之法,虽不精,但也算文武兼修。 在祁黎川看来,田知意对所有人都一样热情爽朗。 祁黎川站在喧嚣嘈杂的渡玄寺中,看着眼前人声鼎沸、香客如织、孩童嬉戏的场景,恍如隔世。 记忆中那幽深寂静、暗藏玄机、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禅意的古寺,早已荡然无存。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当年那隐秘竹林的入口,寻找那些暗合五行之道的阵法痕迹,却一无所获。 一切都变了,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普通。 他拦住一位路过的小沙弥,抱着最后希望问道:“小师傅,请问,无念方丈在寺中吗?” 小沙弥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茫然:“阿弥陀佛。无念方丈已于数年前云游四海,至今未归。施主若寻方丈,只怕要失望了。” 祁黎川站在原地,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火,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茫然。 祖父走了,那个神秘的方丈也走了,连承载着他开悟与蜕变记忆的渡玄寺,也变得面目全非。 他仿佛成了这个世上唯一记得那段奇遇的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 而此刻, 姜玖正安然待在太傅府中。 她不知道祁黎川的经历,也无需知道。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从原主姜玖的悲剧,到她自己穿梭的各个位面,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主角、配角、炮灰、路人甲? 所谓的“剧情”,不过是某种视角下的书写。 在作者的笔下,原主或许是个痴情错付、最终遁入空门的悲剧女配。 田知意是得到一切真爱与圆满的女主。 萧朔是浪子回头、情深不悔的男主。 祁黎川是痴心守护、无怨无悔的男配…… 但在姜玖眼里,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绝对主角。 第131章 诀窍 原主的悲剧,源于她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在爱情与友情中迷失了自我,最终成了别人故事的背景板。 田知意的“成功”,也不过是恰好符合了某种标准的剧本。 而她姜玖,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寄托于任何一个“男主”或“剧情”。 她的目标清晰,收集能量,完成任务,回归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这个过程里,祁黎川可以是盟友,可以是朋友,甚至可以是一段旅程中互相扶持的伙伴,但绝不会是她命运的“男主角”。 她要做自己人生的执笔人,而不是任由他人书写命运的炮灰。 “每个人,只要将自己的主体性放在首位,那么,谁又能定义你是主角还是路人甲?” 姜玖在心中默念。 这是她穿梭多个位面后,领悟到的最重要的诀窍。 她不会与系统分享,因为这并非技巧,而是心法,是打破“剧本”束缚的根本。 她的信念坚不可摧,无论身处哪个位面,无论面对怎样的剧情或设定,只要本心不灭,自我不弃,就没人能将她定为炮灰路人甲。 祁黎川站在渡玄寺喧闹的庭院中,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象,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茫然与失落。 祖父走了,无念方丈也走了,连承载着他们隐秘过往的寺庙,也仿佛被时光冲刷,失去了所有他曾熟悉的印记。 那些深藏心底的疑问,那些关于身世、关于过往、关于未来的迷茫,似乎再也找不到人解答。 他该去向谁寻求答案? 就在这时,那个被问及的小沙弥,在仔细打量他许久后,忽然迟疑地问道:“这位施主,您可是姓祁?” 祁黎川心头一跳,点头道:“正是在下。小师傅认得我?” 小沙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果然是祁施主。无念方丈云游前,曾吩咐小僧,若有一日祁施主来访,便带他去见住持。方丈有东西留给您。” 祁黎川精神一振,心中暗叹,无念方丈果然是世外高人,行事处处留有后手。 他立刻道:“有劳小师傅带路。” 小沙弥领着祁黎川在寺中穿行,没有去往记忆中的竹林深处,反而来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禅院,拜见了一位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老住持。 “住持,这位便是寻找无念方丈的祁施主。”小沙弥恭敬道。 老住持抬眸看了祁黎川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道:“祁施主,随我来。” 祁黎川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也只得压下,默然跟上。 住持步履从容,带着他走过几道回廊,穿过几重月洞门,眼前的景象竟豁然开朗。 依旧是那片幽静的竹林,竹屋静静伫立,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两年的时间从未流逝。 “无念方丈留给施主的东西,便在屋内。此地的阵法已破,施主可自行出入。老衲不便打扰,告辞。” 住持说完,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祁黎川站在竹屋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依旧,桌椅床榻,甚至他曾经翻阅过的书籍,都还摆在原处,纤尘不染。 这并非勤于洒扫,而是他祖父当年在此处布下的阵法,隔绝了尘嚣与时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桌上一个积了薄薄灰尘的木匣上。 这木匣与他离开时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在此一尘不染的竹屋内,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就是为了让他一眼看到。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祁黎川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白色的信笺。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无念方丈那熟悉的、带着禅意的笔迹: 「川儿,知你心有所惑。然诸般疑问,答案不在他处,自在汝心。老祁头既去,亦是缘法。莫急,莫寻。待时运至,答案自来,因果自现。珍重前行,方为正途。无念 手书」 信很短,没有解答任何具体问题,只是让他“莫急”、“莫寻”、“待时运至”。 祁黎川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无语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悟。 他来这一趟,究竟是图什么?就为了这语焉不详的几句话? 当最初的失望褪去,他却隐隐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许,方丈说的对。 答案,或许真的不在别处,而在他自己走过的路,经历的事,遇到的人之中。 祖父的安排,方丈的教导,这两年的蛰伏与开悟,或许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当晚,他没有回城,就在这熟悉的竹屋中住下。 他重新找出当年方丈赠予的书籍,按照当年的顺序,一本本重新翻阅。 这一次,不再是机械的记忆,而是在“开悟”之后,带着全新的视角和理解。 那些散落的知识点,开始自动联结、组合,形成清晰完整的体系脉络。 他不得不再次惊叹于无念方丈学识之渊博,教导之精妙。 这等人物,若入世为官,定是国之栋梁。 可惜,高人踪迹,已杳然难寻。 次日清晨, 祁黎川带着几本尚未完全参透的典籍,离开了渡玄寺,返回书院。 他心中虽仍有迷雾,但已不再像昨日那般彷徨无措。 方丈让他“珍重前行”,那他便前行。 刚到书院门口,他便看到了一辆极为显眼的、带有国公府徽记的华丽马车。 这让他略感诧异,萧朔? 这位从来都是姗姗来迟、甚至时常缺席的世子爷,今日竟来得这么早? 就在他疑惑之际,马车停了下来。 先跳下车的是萧朔本人。 他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一袭锦袍更显贵气,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殷勤的神色。 他下车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车旁,微微侧身,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祁黎川的脚步顿住了,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能让萧朔如此屈尊降贵等待的,会是谁? 很快,答案揭晓。 第132章 撞见 一只白皙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粉色的手,从马车内伸出,轻轻搭在了萧朔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手掌上。 那只手……祁黎川瞳孔骤缩!他认得! 姜玖的身影从车厢内探出,借着萧朔的搀扶,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 晨光熹微,映照着她姣好的侧颜和素雅的衣裙,与一旁锦衣华服、面带浅笑的萧朔站在一起,竟显得如此登对。 那一瞬间,祁黎川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到无法呼吸。 他清晰地看到萧朔的手指,似乎……似乎还若有若无地,在姜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姜玖,并未立刻抽回手,只是微微垂眸,似乎有些羞涩? 酸涩、苦闷、不甘、自惭形秽……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对姜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隐秘的情感,在竹林独处的日夜,在镜月湖的生死与共后,已悄然滋长。 可理智更清醒地告诉他:他不配。 萧朔,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与姜太傅之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他祁黎川,不过是个父母双亡、连唯一至亲也已离世的孤儿,一个靠着书院接济、前途未卜的寒门学子。 他凭什么去争?又拿什么去争? 可是……凭什么?!就因为他出身显赫吗? 祁黎川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甘与愤懑。 他不敢再看,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进了书院大门。 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他转身的刹那,刚刚站稳的姜玖,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恰好扫过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姜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只在心底对零零七道:【小七,看到没?有反应了。看来我这段时间的努力,没白费。】 而这一切的进展, 对姜玖而言,同样来得有些突然。 她今日本打算如常乘坐自家马车去书院,却被告知国公府世子萧朔一早在府外求见。 这般早的拜访,若无要事,实在是极为失礼的举动。 姜玖满心疑惑,匆匆更衣出门,甚至比上朝的父亲出门还早。 上了萧朔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只见萧朔正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甚至有些……困倦? 这让姜玖更加不解。书院里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不少,其中一条便是他从不按时到学,我行我素。 既然如此,他何必起个大早,绕路来太傅府接她? 就为了一同上学? 姜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只客气而疏离地问道:“萧世子,您这么早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语气因早起和被打乱计划而带着冷硬。 可惜,萧朔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无事。只是想着顺路,便来接姜姑娘一同去书院。路上也好做个伴。” 顺路? 姜玖心中冷笑,国公府到书院可比太傅府近多了,这顺的是哪门子路?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微微颔首:“有劳世子费心。” 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萧朔这突如其来的殷勤,究竟意欲何为? 是察觉到了祁黎川对她的不同? 还是因为镜月湖那日的“英雄救美”,让他产生了什么误会? 亦或是……剧情的力量开始显现,男主对女配的兴趣,提前了? 无论如何,这绝非好事。 姜玖暗自警惕,看来,她的“计划”需要加快步伐了。 祁黎川那边,似乎已经有了进展,而萧朔这边,也必须尽快处理掉,绝不能让他成为自己完成任务路上的绊脚石。 马车内,短暂的沉默被萧朔略显突兀的问话打破。 “姜姑娘,” 萧朔的目光从窗外朦胧的晨光移向姜玖,“你可想知道,昨日在镜月湖,我为何会跳下去救你?” 姜玖心中一动。她当然想知道! 这关乎原主与男主之间那段她完全不知道的过往,或许是破解任务的关键。 她抬起眼,迎上萧朔的视线,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萧朔却并未立刻回答。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天色熹微,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在这古代位面,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辰,对习惯了现代作息的姜玖而言,简直如同半夜。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内只剩下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姜玖耐着性子等待,心想或许是这位世子爷在斟酌词句,酝酿情绪。 可等了半晌,萧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脸对着她,眼神放空,仿佛沉浸在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全然忘了刚才的问题。 姜玖心中那点耐心终于被磨光了。 这算什么?挑起话头然后自己发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但微蹙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耐:“萧世子,你倒是说啊。” 萧朔被她略带催促的语气唤回神,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收回目光,转而直视着姜玖,眼神不似平日里的慵懒疏离,反而带着近乎灼热的光芒。 姜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过于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但绝不是什么柔情蜜意,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幻影,又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感觉让她微微发毛。 “你……曾经救过我。” 萧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姜玖眉头蹙得更紧。救过他?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原主的所有记忆,绝无此事! 原主姜玖,自小养在深闺,除了随家人赴宴,几乎足不出户,何曾有机会、有能力去救国公府这位出了名难缠的世子爷? 她怀疑是萧朔认错了人,毕竟原主的美貌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或许有几分相似之人? “萧世子,” 姜玖语气平静地纠正,“你恐怕是认错人了。我从未救过你。” 第133章 偏执 “我说有,便有。” 萧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看起来有些偏执的笑,目光深深锁住姜玖,“所以,无论你落水多少次,只要在我眼前,我都会救你。不计代价。” 姜玖:“……” 她心里已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话听起来哪里是感恩? 分明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更像是霸道的宣告。 这人有没有情商啊?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此刻的姜玖,前所未有地怀念起祁黎川来。 如果是和祁黎川同乘一车,至少氛围不会这么让人窒息。 萧朔此人,除了显赫的家世和一副尚可的皮囊,到底还有什么魅力可言? 难道是凭这自以为是、情商感人的性格?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无交谈。 姜玖正襟危坐,绝不可能在萧朔面前露出丝毫倦怠。 而萧朔,说完那番话后,又恢复了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态,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复杂难辨。 姜玖只觉如坐针毡,心中暗暗发誓,绝不再与这人单独乘一辆马车!绝不! 马车终于抵达书院。 姜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下车。 她刚掀开车帘,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搜寻,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她想了一路的身影。 祁黎川! 他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似乎也要进书院。 下一秒,姜玖的心就沉了下去。 祁黎川显然也看到了她和萧朔一同从马车上下来,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和萧朔之间飞快地扫过,随即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然后……他转了个方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避开了他们,消失在一处回廊后。 姜玖:“……” 很好。 昨天还在湖里“同生共死”,今天就避嫌到假装看不见了? 祁黎川,你可真行! 姜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今日多谢世子相送,” 她迅速收敛情绪,对着正要下车的萧朔行了一礼,语气疏离而客气,“时辰不早,我还要去准备今日的课业,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萧朔回应,便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祁黎川消失的方向走去。 起初还算优雅,到后来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起来。 可惜,祁黎川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已不见踪影。 姜玖在附近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得悻悻放弃。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姜玖郁闷地想。 原本可以乘坐自己宽敞舒适的马车,在茯苓的伺候下补个回笼觉,结果被萧朔搅和了,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一路,精神紧绷。 下个车,还要被迫感谢那个“罪魁祸首”。 美好的一天从早起缺觉开始,真是糟心! 整整一天,姜玖在学堂上都心不在焉,昏昏欲睡。 幸好女子旁听席的规矩,先生从不轻易点名提问,她才避免了当众出糗。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只想立刻冲上自家马车,瘫倒在柔软的坐垫上,补上缺失的睡眠。 她刚走出学堂门口,就看到了那个让她一整天心情不佳的源头。 萧朔,正斜倚在廊柱旁,姿态闲适,嘴角噙着笑意,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姜玖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成真。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就想假装没看见,从他身边绕过去。 “姜姑娘,” 萧朔却先一步开口,“早上是我接你来的,善始善终,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姜玖的嘴角微微抽搐,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萧世子,真的不麻烦了,我的侍女就在门口等候。” “不麻烦,能送姜姑娘,是我的荣幸。” 萧朔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强硬,“还请姜姑娘……给我这个面子。” 姜玖心中警铃大作,只想拒绝。 可她的话在嘴边打转,看着萧朔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以及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不伤和气地拒绝。 “姜姑娘,走,” 萧朔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洋洋,目光扫过她身后,“旁人……可都看着呢。” 姜玖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学堂里许多同窗都还没走,正站在门内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这边的好戏。 其中,田知意就站在不远处,她脸上虽然带着惯常的甜美笑容,但眼神却有些复杂,直勾勾地看着她和萧朔。 姜玖瞬间明白了萧朔的潜台词。 众目睽睽之下,她若一再拒绝,不仅拂了萧朔的面子,更会引人非议。 她感到一阵无力,甚至有些崩溃。 就在这时,田知意却像是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笑着小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姜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姜姐姐,你就别推辞啦!萧世子的马车可稳当了,咱们一起回去,路上还能说说话!” 有田知意在,至少能避免和萧朔单独相处的尴尬。 姜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看着田知意真诚(?)的笑脸,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好,有劳了。” 萧朔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对田知意的加入不甚满意,但转念一想,或许是田知意体贴,来为他解围。 虽然他觉得并不需要,便也没说什么,转身率先朝外走去。 姜玖和田知意跟在他身后。 田知意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堂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姜玖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她发誓,以后绝不能少睡哪怕一刻钟! 睡眠不足严重影响她的判断和心情! 美好的一天,就这么浪费在和萧朔的周旋、以及没能和祁黎川说上话的郁闷中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田知意主动提出先送姜玖回府,理由是她“看起来精神不好”。 姜玖确实身心俱疲,只想立刻回到自己舒适的房间,对谁先送谁后送毫无异议,只求快些下车。 萧朔对此安排不甚满意。 他原本打算,在回程路上与姜玖单独相处,将那些盘旋在心头许久、今早未能说出口的话好好说明白。 第134章 利用 田知意的提议,打乱了萧朔的计划。 他心中不悦,面上却未显露,只淡淡瞥了田知意一眼,眼神中带着不赞同。 在他心里,田知意始终只是父亲派来监督他读书的,一个有些交情的邻居玩伴,何时轮到她来替自己做主、安排行程了? 真是不知分寸。 不过,转念一想,先送姜玖也好。 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敲打一下田知意,让她明白,他和姜玖之间的事情,不是她能随意插手或过问的。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姜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了谢,便匆匆下车离去,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欠奉。 直到姜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马车重新启动,驶向田家镖局的方向,车厢内的空气才骤然冷了下来。 萧朔还未开口,田知意却抢先一步,声音带着颤抖,问道:“世子……你……对姜姐姐,是怎么打算的?” 萧朔抬眼看她,表情是田知意熟悉的,带着不耐的漠然:“你觉得呢?” 田知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萧朔了,他此刻的表情,绝非愉悦。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 从早上自作主张地附和同窗说萧朔是来接自己,到后来硬要搭上马车,再到刚才擅作主张让先送姜玖。 每一件,都越界了。 她当时只是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和酸楚,现在冷静下来,只觉愚蠢至极。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带着试探的口吻说道:“姜姐姐……出身、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将来定会是位……合格的世子妃。” 话音刚落,田知意便看见萧朔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手中把玩着的玉骨折扇,不轻不重地在掌心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反应,让田知意的心猛地一松,看来自己猜对了萧朔的心思。 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汹涌的酸涩和刺痛。 他果然……对姜玖动了心思。 凭什么?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她陪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知他冷,懂他傲,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为什么最后,他选中的会是那个才认识不久的姜玖? 就因为她是太傅嫡女,身份尊贵吗? 就在这时,萧朔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觉得……姜玖对我,感觉如何?” 田知意几乎是本能地,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自然是……对世子极为满意的。” 萧朔却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不确定:“可我感觉,她似乎并不喜欢我,见到我都不怎么说话。” “那是因为太傅家教极严,姜姐姐是真正的名门淑女,最是矜持守礼。世子您是外男,她自然要避嫌,怎好随意与您攀谈?” 田知意语速极快,极力说服萧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吗?” 萧朔的眉头舒展了些,但仍有些疑虑。 “当然!” 田知意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我天天和姜姐姐在一处,最是了解她的性子。她面皮薄,心里想的,轻易不会说出口的。” 萧朔这才像是被说服了,长舒一口气,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那……你说,接下来我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 田知意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听到自己用平静甚至带着热心的声音说道:“不如……让我来为你们传信?我和姜姐姐同在书院,来往方便,不会惹人闲话。有什么话,我替世子转达,也免得您亲自出面,让姜姐姐觉得唐突。” 萧朔思索片刻,有些不耐地摆摆手:“女人家就是麻烦。行,此事就交给你了,知意,你可要上心些。” “是,世子放心。” 田知意几乎是机械地应下,随即立刻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心底的狼狈与心碎。 刚才那一番对话,她完全是凭着本能。 凭着多年来在萧朔面前顺从的习惯在应对。 此刻冷静下来,她恨不得时间倒流,恨不得从未说过那些违心的话。 可事已至此,她还能如何? 马车终于抵达田家镖局。 田知意如同解脱般,只想立刻下车,躲回自己的房间,将脸埋进被褥,让翻腾的酸楚慢慢平复。 就在她准备下车时,萧朔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过两日渡玄寺有香会,听说颇为热闹有趣。你……替我约一下姜玖。”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田知意身形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逃也似地下了车,快步冲进了家门。 她现在只想答应下来,至于姜玖去不去,她才不管!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难熬的时刻。 可等她终于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白日里强压下的酸楚、委屈、不甘,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往日里,京城但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地方,萧朔总是第一个来叫她一起去。 可这次,渡玄寺香会……他是想单独约姜玖,而自己,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甚至要帮忙牵线搭桥的人。 这种被彻底忽视,被利用的落差,让她心如刀绞。 她越想越难过,越回忆与萧朔相处的点滴,越是意难平。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姜玖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多久? 还是她介绍他们认识的! 可现在,他们却要背着她,单独出游了…… 可她能怎么办? 那是萧朔啊。 是国公府的世子,是她父亲的恩主之子,是她从小被耳提面命、绝不可违逆的存在。 父亲说过,世子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必须做到,绝不能拒绝! 她早已习惯了顺从,习惯了以萧朔的意志为转移。 反抗的念头,连想都不敢想。 接下来的日子, 田知意只能强打精神,按照萧朔的吩咐,刻意频繁地接近姜玖。 她几乎成了姜玖的影子,无论姜玖做什么,她都尽量陪同。 第135章 朋友 书院里的同窗们都惊讶地看着这对忽然形影不离的组合,私下里议论纷纷。 姜玖对此心知肚明。 她太清楚这段“剧情”了。 男主萧朔对女配姜玖产生兴趣,却又碍于身份不便直接追求,于是便委托与他交好又同为女子的女主田知意,去接近姜玖,与姜玖成为“闺蜜”,为自己创造机会。 而田知意,一边心痛地扮演着红娘,一边在痛苦中愈发看清自己对萧朔的感情。 最终,在姜玖与萧朔好事将近时,两人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真爱的是彼此,于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姜玖这个“工具人”。 多么熟悉的戏码。 姜玖心中冷笑,对这两人不齿的同时,也带着对原主的怜悯。 但,她不是原主。 当田知意带着明显的目的,却又难掩僵硬来邀请她同游京城时,姜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笑着答应了。 “好啊,谢谢知意,我正想多逛逛京城,熟悉熟悉风土人情呢。” 田知意愣住了。 她没想到姜玖这么干脆答应。 本以为会像以前邀请其他贵女那样,得到的是各种推脱的借口。 她要一次次邀请。 可姜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生出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次,两次…… 随着接触增多,田知意发现,姜玖与她想象中的高门贵女截然不同。 她没有那些矫揉造作的矜持,对市井百态充满好奇。 会饶有兴致地听她讲江湖趣闻,会对路边的小吃、新奇的玩意表现出真实的喜爱。 她聪慧却不卖弄,温和却不软弱,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田知意渐渐发现,和姜玖在一起,很轻松,很有趣。 她甚至……慢慢忘记了最初接近姜玖的目的,忘记了萧朔的“任务”,只是单纯地享受起这份友谊。 直到这一天,两人在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用饭,正对着一桌佳肴评头论足,相谈甚欢。 田知意讲着镖局里的趣事,逗得姜玖掩唇轻笑。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气氛温馨而融洽。 突然,“吱呀”一声,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呀,两位佳人在此享受美食,竟不叫上我,可真不够意思。” 随着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萧朔不请自来,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目光在姜玖和田知意之间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对田知意说,又像是在对姜玖说。 姜玖闻声,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目光平静无波,只在掠过田知意时,带了了然。 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偶遇”多半是田知意安排的。 毕竟,对方接近自己的目的,便是为了萧朔。 前几次出游田知意没通知萧朔,或许只是时机未到,今日这般恰到好处的偶遇,想必才是“正戏”开场。 田知意此刻却是有苦难言,脸色微微一白。 这段时间与姜玖的相处,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和姜玖在一起,她可以畅所欲言,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不必像以前和那些兄弟在一起时,总是委屈自己附和别人的喜好。 她几乎忘记了最初接近姜玖的目的,沉浸在单纯友情的温暖中。 萧朔的突然闯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她。 那点被遗忘的、带着目的性的接近,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让她既羞愧又难堪。 她看着姜玖平静移开的目光,心里一阵慌乱,想要解释萧朔不是她叫来的,可萧朔就在眼前,她怎能当着他的面拆穿? 这岂不是更让萧朔没脸,也让自己里外不是人? 就在田知意茫然无措之际,萧朔已自顾自地在她俩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备用的干净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 随即眉头一皱,又勉强咽下,摇头晃脑地点评起来:。 “这醉仙楼的八宝鸭,火候是够了,可酱汁调得未免太过甜腻,失了鸭肉本味。还有这蟹粉狮子头,肉糜剁得太细,失了口感……唉,知意啊,看来你粗茶淡饭吃惯了,这品味还是欠些火候,点的菜着实有些……不够上得台面。下回我带你们去尝尝真正的名家手艺。” 这番评头论足,语气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挑剔与优越感,仿佛在指点江山。 田知意的脸瞬间涨红,尴尬与屈辱交织。 她确实不太懂这些精细的吃食,以往和萧朔他们吃饭,也从不敢点菜,更别提品鉴了。 萧朔这话,看似在贬低菜肴,实则是在奚落她的出身和品味。 就在田知意难堪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这些菜,是我点的。口味不佳,让萧世子见笑了。” 姜玖放下筷子,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萧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3 她甚至没有去看田知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田知意耳边,也炸碎了她心中那点习惯性的自卑和讨好。 她愕然抬头看向姜玖,只见对方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责怪,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 就在这一瞬间,田知意心中那一直盘绕的惶恐与羞愧,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如此“理直气壮”过。 以前,每当萧朔或其他人流露出对她、对与她相关之物的不满时,她总是第一时间道歉,下意识地将所有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错误,才能维持那脆弱的、需要她不断放低姿态才能拥有的友谊。 可姜玖……她没有。 她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品味或评价道歉。 她点了菜,她觉得好,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喜不喜欢,那是别人的事。 这个认知如同醍醐灌顶,让田知意猛地清醒过来。 与姜玖相处的这些日子,她体会到的,是平等、是尊重、是可以自由表达喜好的快乐。 第136章 尴尬 姜玖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而她自己,却还抱着最初那份带着算计和目的的心思,这让她感到无比愧疚。 愧疚之余,是更深的愤怒。 对自己过往懦弱的愤怒,对萧朔此刻高高在上姿态的愤怒。 她看着萧朔那张俊美却带着惯常疏离与挑剔的脸,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萧朔,到底凭什么?就凭他是国公府世子吗?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随意评判别人的喜好?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包括她田知意就该迎合他、取悦他? 一股陌生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不再看萧朔,也学着姜玖的样子,默默拿起筷子,低头吃着自己碗里原本觉得鲜美的蟹粉狮子头,仿佛那是什么人间至味,专注而沉默,将萧朔完全晾在了一旁。 萧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摇晃的扇子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会在这两个应该顺从他的女子面前,遭遇如此明显的冷遇。 包厢内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姜玖仿佛无事发生,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被萧朔贬为酱汁甜腻的八宝鸭腿,从容不迫地品尝起来。 这醉仙楼的八宝鸭,是田知意极力推荐的,说是京城一绝。 原主姜玖性子清冷,对吃食并无太多研究,也从不关心这些市井美味,记忆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幸好有田知意这个活地图在,带着她尝遍了京城不少隐藏的美味。 姜玖对此颇为享受,虽然有时会忘记本职工作,收集这个位面的物种图鉴,惹得零零七在她脑海里抓狂大叫,但体验美食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田知意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如果不是萧朔突然闯入,她和姜玖此刻应该还在愉快地讨论着渡玄寺的素斋,她正想着如何邀请姜玖同去呢。可现在…… 全被他搅和了! 她心里对萧朔的厌烦达到了顶点,甚至觉得他此刻的存在无比多余。 她处理厌烦之人的方式向来简单直接——不理睬。 于是,她也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碗里的食物,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这下,唯一能给萧朔递台阶的人,也彻底沉默了。 萧朔终于察觉到不对,田知意今日的态度,与往日大相径庭。 但他并未深想,只以为是自己贸然前来让她有些不快,觉得女子就是小性,容易生气。 他略感不耐,却又不想场面太难看,于是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你们在谈论渡玄寺的素斋?可是想去品尝?说起来,我与渡玄寺的无念方丈也算有些交情,他有一手独门素斋手艺,等闲不露。若你们想去,我可以……” “你与无念方丈那么熟,” 田知意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气,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知道,无念方丈老早就出寺云游去了?” 话音一落,整个包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田知意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冲动,直接顶撞萧朔。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以往无论萧朔说什么,哪怕她心里再不认同,也绝不会如此直接地反驳,更别提是这种带着嘲讽意味的揭短了。 一旁的姜玖也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向田知意。 这还是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在萧朔面前带着几分讨好和迁就的田知意吗? 这小妮子,原来骨子里还藏着这样泼辣的一面? 这反差……还挺有意思的。 看着萧朔那瞬间僵住、尴尬又有些下不来台的表情,姜玖忽然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噗嗤——”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空气。 笑声清脆,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萧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纵横京城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和奚落? 可偏偏,田知意的话是事实,姜玖那一声轻笑,更像是无声的嘲弄。 他捏紧了手中的扇柄,目光在田知意强作镇定实则心虚的脸上,和姜玖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眸间逡巡。 最后,他似乎强行压下怒火,将那声轻笑当成了某种缓和的信号,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玖,试图找回场子: “咳……姜姑娘倒是好兴致。看来,这醉仙楼的菜,也并非一无是处?” 萧朔那带着几分尴尬的自我解围,并没能换来预想中的缓和。 面对他的邀请,姜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多谢世子美意,不必了。我其实更偏爱荤食。”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这顿饭的后半程,就在萧朔那不上不下努力维持着体面却难掩尴尬的目光中,草草结束。 他几乎没动筷子,姜玖和田知意也丝毫没有劝慰的意思。 不请自来,出言不逊,自食其果。 饭后,萧朔试图挽回,提议去逛灯会或河边散步,被姜玖以“累了”为由再次拒绝。 不过这次,她没再拒绝萧朔送她回府,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继续驳他面子,惹来更多纠缠。 回到太傅府, 姜玖刚躺倒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零零七带着担忧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 【玖玖!你这样对男主,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他要是觉得没面子,知难而退怎么办?原主的心愿可是要让他“求而不得”啊!】 姜玖懒洋洋地在意识中回道:【安啦,小七,我记得呢。你没看出来,我正在努力地……“吸引”另一位吗?】 零零七:【???另一位?祁黎川?可男主是萧朔啊!你吸引祁黎川有什么用?他再优秀也只是男配!】 姜玖神秘地笑了笑:【等着看就是了,山人自有妙计。】 次日, 姜玖依旧和田知意约好,休沐日一起去渡玄寺品尝素斋。 田知意似乎有话想说,几次欲言又止,神色间带着愧疚和挣扎。 第137章 惊雷 姜玖看在眼里,却假装没发现。现在还不是让田知意“坦白”的时候。 剧情需要铺垫,那份愧疚感也需要时间来发酵、转化。 她现在还需要田知意这个桥梁,也需要利用她对萧朔那份复杂感情带来的动摇。 接下来的日子, 萧朔仿佛真的改邪归正了。 他不再是那个迟到早退、我行我素的纨绔世子,而是每日准时出现在书院,风雨无阻。 这反常的举动甚至惊动了书院的先生,私下里开始有人猜测,是不是国公府出了什么变故,逼得世子爷不得不上进,还有人悄悄打听,打算提前出京避难。 而萧朔上进的目的,简单粗暴到人尽皆知,追求姜玖。 他几乎将国公府的后厨折腾得人仰马翻,每日天不亮就逼着厨子们制作各种精致稀罕的点心,务必赶在姜玖到书院前送到。 国公府的几位主子连着几天吃到味道古怪或火候欠佳的早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换了厨子。 曾经是姜玖带着点心分给同窗,如今变成了国公府的点心每日雷打不动地送到女子旁听席,再由姜玖慷慨地分给所有人。 她从不独享,来者不拒,仿佛那些价值不菲、做工繁复的点心,只是寻常的糖果。 田知意悄悄告诉过姜玖,她特别喜欢国公府一位老师傅做的杏仁酥,以前去国公府做客也不一定能吃到。 姜玖记下了,每次都会特意将那款点心挑出来,留给田知意。 这点滴不着痕迹的照顾,让田知意心中的天平,无可避免地越来越向姜玖倾斜。 与姜玖相处的轻松,被尊重的感觉,与在萧朔面前那种需要时刻小心翼翼,甚至自我贬低的压抑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开始真正将姜玖视为朋友,甚至有些依赖。 姜玖近来却有些烦恼。 祁黎川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不同学堂,见一面都难。 他的动向完全不在掌控之中,这让她的计划出现了不小的变数。 这天,看着田知意又抱着她留下的杏仁酥吃得开心,姜玖随意地问道:“知意,你最近可见过祁黎川?他好像在忙什么?” 田知意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回答:“他啊,最近神神秘秘的,老往渡玄寺跑,也不知道在干啥,问他也不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问话的是姜玖,而且语气带着关心? 她咽下点心,疑惑地眨眨眼,看向姜玖:“咦?姜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起黎川哥了?” 姜玖要的就是她这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田知意,脸上露出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我啊,比较喜欢他。” “咳咳咳咳咳咳——!!!” 田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直白到近乎惊悚的回答,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嘴里的点心渣子喷得到处都是! 幸好姜玖早有预料,在她咳嗽的瞬间就已经敏捷地起身,避开了喷射范围,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略带嫌弃地看着她。 “抱、抱歉!咳咳咳……我、我不是故意的!咳咳……” 田知意咳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找水喝,又觉得弄脏了地方,想收拾,慌乱中看到姜玖那嫌弃的眼神,更是窘迫,下意识就想上前道歉解释。 姜玖这边呢,看她咳得惊天动地,身上脸上可能还沾着点心屑,生怕她扑过来蹭到自己身上,连忙后退,想拉开距离。 一个慌乱地想靠近道歉,一个警惕地想后退避开。 姜玖全神贯注地盯着田知意,没注意身后的情况,退着退着,后背忽然撞上了一个温热坚实的障碍物! “啊!” 她轻呼一声,连忙站稳,迅速转身,口中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抱歉,我不知道身后有……”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站在她身后,被她撞到,此刻正静静看着她的人,赫然是—— 祁黎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田知意的咳嗽声也猛地噎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祁黎川,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姜玖的心,也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祁黎川?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比较喜欢他”……他听到了吗? 若是听到了…… 姜玖心中念头飞转。 按照古人的矜持和这时代对女子“含蓄”的要求,这般直白的“喜欢”,会不会把他吓跑?反而弄巧成拙? 祁黎川此刻, 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今日出门稍晚,在书院门口恰好遇到了要给田知意送落在家中学业笔记的田父,便顺手帮忙带来。 刚到女子旁听席附近,就撞见了几个刚给姜玖送完点心、正低声议论着离开的国公府下人。 “……世子这回是动了真格了,天不亮就催着厨房做点心……” “可不是,老爷和夫人都说,多亏了姜姑娘,少爷总算知道上进了……” “姜姑娘真是福星,模样好,性子好,学问也好,跟咱们世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下人们的闲谈,一下下扎在祁黎川心上。 他知道萧朔在追求姜玖,知道他做得高调,可亲耳听到这些“天造地设”、“福星”的论调,还是让他心中酸涩难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自惭形秽感再次将他笼罩。 他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只敢在远处偷偷看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看着别人试图将她摘下,自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本已心灰意冷,想让旁人代交东西,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还是走了进来。 或许,内心深处,他还是想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一走近,就听到了“我比较喜欢他”,以及田知意那惊天动地的咳嗽,和随之而来的混乱。 他下意识上前,想看看是否需要帮忙,却正好成了姜玖后退的“靠山”。 第138章 心跳 “我比较喜欢他。”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祁黎川耳边反复回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若非他亲耳听到姜玖清晰、平静地对田知意说出这句话,若非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连日来思虑过重,产生了幻听。 他刚才在屏风外驻足,听到里面是姜玖和田知意时,心中已是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那里。 然后……就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句。 那一刻,他几乎要屏住呼吸,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 他下意识地现身,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想确认是不是她在说别人。 然后,姜玖就撞进了他怀里,转身,抬眼,带着惊讶和懊恼看向他。 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祁黎川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搅动他整个世界的话,他并未听见。 他将目光转向还在努力顺气的田知意,语气如常,带着刻意为之的疏离: “田姑娘,田伯父托我给你带课业,说是你今早遗落在家中的。他本想自己送来,我出门稍晚,碰巧遇到,便顺路带来了。” 他将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田知意接过布包,整个人还处在一种“被现场抓包”的呆滞状态,目光在祁黎川那张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和旁边沉默不语的姜玖之间来回逡巡。 她心里七上八下,又是愧疚,觉得自己害姜玖“告白”被当事人听到。 又是心虚,自己刚才喷了点心渣的狼狈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来了多久了呀?” “刚到。” 祁黎川的回答简洁利落,目光平静地扫过姜玖,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东西已送到,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背影挺拔,没有丝毫异样,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便送个东西。 待祁黎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田知意和姜玖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半晌,田知意凑近姜玖,压低声音,带着侥幸和不确定,弱弱地说:“我、我觉得……他应该没听到?咱们说话声音也不大……” 姜玖深深地看了田知意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书本和笔墨。 她越是沉默,田知意心里越是发毛,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闯了弥天大祸。 “小玖……”田知意搬了把凳子,凑到姜玖身边,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你……你不会真的生气了?” 姜玖摇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没动一下,眉宇间似乎染上了忧愁?或者说是疲惫? 这副模样,瞬间击中了田知意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弦。 她想起姜玖对自己种种的好,想起自己接近她的最初目的,想起自己刚才那不合时宜的追问……强烈想要弥补的冲动涌了上来。 “小玖!你放心!” 田知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自觉地抬高,脸上写满了“包在我身上”的义气,“交给我!你想要的,姐妹我一定替你搞到手!” 姜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一愣,抬眼看向她,眼神有些复杂,带着难以置信。或者说,是无奈。 田知意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立刻急了,扳着手指头数道:“你看啊,我是黎川哥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他!我还是你在书院里关系最好的同窗!虽然这是我自封的,但事实就是嘛!你除了跟我出去玩,还跟谁单独出去过?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俩关系铁!为了姐妹的幸福,我两肋插刀不算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姐妹情深、携手攻克冰山”的美好蓝图。 姜玖看着她这副热血上头的模样,心情更加复杂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女主。 一方面,田知意如此上道,主动要助攻,对她接下来的计划自然是好事。 可另一方面,想到原剧情里,田知意大概也是这般,在萧朔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能帮他搞定原主,结果最后……姜玖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 这份矛盾让她看向田知意的眼神,不禁带上了几分审视。 田知意捕捉到了这份不信任,这还了得?她必须证明自己! “对了!小玖,咱们不是约好休沐日去渡玄寺吗?” 田知意灵机一动,眼睛发亮,“我把黎川哥也叫上!让他跟咱们一起去!你肯定不知道,他在进书院之前,在渡玄寺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呢!无念方丈就是他第一个老师!无念方丈做的素斋可是一绝,现在方丈云游去了,但黎川哥的手艺是方丈亲传的!让他做给咱们吃,岂不是比寺里做的更正宗?” 姜玖心中一动,原来祁黎川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在寺庙里长大,跟着方丈学习……希望他学的是厨艺和知识,而不是佛法清规。 她面上适时地露出担忧和犹豫:“这……能行吗?祁师兄他……看起来很忙,而且,他会愿意跟咱们一起去吗?” “放心!包在我身上!” 田知意胸脯拍得砰砰响,“他以前休沐日就常去渡玄寺,熟门熟路的!我去跟他说,他肯定会答应!” 为了兑现对姜玖的“承诺”, 田知意回家后,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到祁黎川家门口守着。 她像个门神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直到天色擦黑,才看到祁黎川那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 “你怎么才回来啊!” 田知意立刻迎了上去。 祁黎川看到守在自家门外的田知意,有些意外:“有事?” “明天休沐,你有空吗?跟我和小玖一起去趟渡玄寺?” 田知意开门见山。 祁黎川脚步微顿,看着她:“去做什么?” 第139章 一起 祁黎川了解田知意,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但很少会主动特意来约他出门,更别提是和姜玖一起。 田知意被他问得一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请求似乎有些……突兀且目的性太强。 她支吾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圆。 祁黎川也不催,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看穿人心的力量。 田知意被看得有些心虚。 祁黎川干脆换了个问法:“……还有谁去?” “还有小玖啊!就我们三个!” 田知意立刻接口,试图用姜玖的名字增加吸引力。 祁黎川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去做什么?” “就、就是去玩啊,看看风景,顺便……尝尝素斋……” 田知意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素斋。” 祁黎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田知意知道瞒不过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拉住祁黎川的袖子,带着点撒娇和耍赖的意味。 “哎呀!这不是无念方丈不在嘛!现在整个京城,能做出最正宗渡玄寺素斋的,除了你还有谁?小玖她还没尝过呢!你就忍心让她失望啊?我都在她面前夸下海口了!” 祁黎川看着她那副焦急又带着恳求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就在田知意以为没戏,准备再想其他说辞时,他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行。” “啊?” 田知意愣住了,她没想到祁黎川答应得这么干脆。 之前他可是出了名的难请,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目的的邀请。 “我说,行。” 祁黎川瞥了她一眼,补充道,“明日何时?” “啊!太好了!” 田知意瞬间回神,喜形于色,“辰时!辰时我来你家接你!咱们一起出发!” “嗯。” 祁黎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田知意目的达成,心满意足,朝他挥挥手,便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回家了。 她相信祁黎川的人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要带姜玖怎么玩,吃什么,看什么,对姜玖的愧疚和义气让她充满了行动力。 而这一切, 正是姜玖想要看到的。 她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试图改变既定剧情的“路人甲”,所能造成的直接影响是有限的。 但这个世界的女主角田知意不同,她身上有着剧情赋予的、强大的行动力和影响力。 既然自己“废物”,那就巧妙地借助这位女主角的超强行动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让田知意从萧朔的工具,变成她姜玖攻略祁黎川的助攻,岂不是事半功倍? 姜玖也清楚,利用田知意对自己的信任和愧疚来达成目的,这种行为本身并不那么光彩。 但转念想到原主姜玖那被毁掉的一生。 本应明媚鲜活的才女,却因他人的私欲和剧本的安排,成了爱情悲剧的注脚,最终在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那份不甘与怨恨,是真实存在的。 她既然承接了这份因果,就要为原主讨一个说法。 更何况,她对田知意,并非虚情假意。 那些真诚的倾听、分享美食的快乐、一同出游的轻松,都是发自内心。 她给予的,是平等的友谊,而非算计的筹码。 田知意感受到这份真诚,才会同样真心待她。 只是,在田知意心中,她和萧朔那份“官配”的羁绊,恐怕依然根深蒂固,非朝夕可改。 青梅竹马的情谊,家族之间的恩义关联,以及那份或许连田知意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少女情愫,并非轻易能够撼动。 不过,不容易,不代表不可能,不是吗? 人心,是这世间最复杂也最微妙的东西。 与此同时, 祁黎川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自从做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之后,他便仿佛打开了某种隐秘的闸门,关于姜玖的梦境接二连三,光怪陆离,却无一不让他醒来后心绪难平,不得不天不亮就狼狈地清洗痕迹。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他颇感疲惫。 最让他心潮难平的,还是在书院偷听到的那句话。 他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才在当时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可一旦独处,那些声音、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一遍遍回放。 他的心就像一块被反复挤压的海绵,酸涩、悸动、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敢深究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田知意的邀请。 除了祖父和无念方丈,他从未为旁人下过厨,更别提是特意做素斋。 田知意从前也不是没央求过,都被他断然拒绝了。 可这次……为何就应了呢? 答案,或许早已在他一次次旖旎的梦境和难以平复的心跳中,呼之欲出。 只是,理智总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冷冷地质问:祁黎川,你配吗?至少现在,你一无所有,前途未卜,拿什么去匹配那样皎洁如明月的人? 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田知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到祁黎川家时,天才蒙蒙亮。 让她意外的是,祁黎川不仅早已穿戴整齐,竟还准备了一个不小的竹篮,里面装满了用干净布巾仔细包裹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食材。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田知意一脸莫名,“渡玄寺什么没有?他们的素斋可是出了名的!” 祁黎川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惜字如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田知意撇撇嘴,也懒得追问,反正有他在,总不会饿着。 她此刻满心雀跃,只想快点接到姜玖。 不知为何,一想到姜玖,她就觉得心情格外舒畅,甚至有种想要亲近的冲动。 她兴致勃勃地看向祁黎川,想分享这份期待,却发现对方从见面起就面无表情,此刻更是直接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她满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祁黎川也很无奈。 他昨晚又被折腾了半宿,因着那句“喜欢”,梦境愈发大胆香艳,害得他几乎没怎么睡。 第140章 补觉 此刻只想趁着赶路的功夫补补觉,恢复点精神,实在没力气应付田知意的聒噪。 姜玖……真是他命里的劫数,连梦里都不肯放过他。 他打算带她们去竹林深处的竹屋。 那里是无念方丈的私密领地,也是他跟随方丈学习的地方,清静隐蔽,做什么都方便。 他竹篮里带的,其实大部分并非素斋材料。 当年他初到竹屋,也曾惊讶于无念方丈做的“素斋”竟有肉味,赞不绝口。 直到后来无念方丈让他掌勺,祖父和方丈只动了几筷子就再不下箸,他才知道,那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肉! 无念方丈并非什么严守清规的和尚,开辟竹屋,本就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不过,方丈在寺里做的,倒是真材实料的素斋,且手艺高超,改良了不少豆制品菜式,颇受追捧。 祁黎川篮子里的,是为姜玖准备的荤菜。 他记得她说过,她爱吃肉。 到了太傅府, 姜玖刚起身不久,还未用早膳。 一问,田知意起太早,也只胡乱垫了几口点心。 姜玖立刻让茯苓将二人请进花厅侧室,吩咐厨房再备些精致的早点。 她可不想饿着肚子爬山,更不想一整天只吃青菜豆腐。 茯苓一边布菜,一边贴心提议:“小姐,渡玄寺在京郊,若是当天往返,怕是太过匆忙劳顿。不如在寺中借住一两日?奴婢听说,渡玄寺后山景致极好,香客若诚心礼佛,捐些香油,暂住也是使得的。” 姜玖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她对此行本就抱着“考察”和“推进计划”的双重目的,若能多相处一两日,自然是好事。 她不由得又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个清苦的尼姑庵,与香火鼎盛的渡玄寺截然不同。 姜家父母对原主是真心疼爱,为何最后会走到女儿出家、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这始终是横亘在她心中的一个谜。 用早膳时,姜玖陪着田知意在正厅,而祁黎川则被引至一旁专为男客准备的小花厅单独用饭。 在太傅府,该守的礼节,姜玖还是要做足表面功夫的。 虽然这“男女分席”的安排,在三人即将同游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但至少,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田知意一边吃着精致的早点,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姜玖说着渡玄寺的传闻,对即将到来的素斋充满期待,浑然不知祁黎川篮子里藏着怎样的惊喜。 马车出发,向着京郊的渡玄寺驶去。 田知意兴奋地拉着姜玖,非要和她同乘一车。 于是,祁黎川独坐田家那辆略显简朴的马车在前,姜玖、田知意以及茯苓则挤在姜家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在后。 田知意一上车,就被这辆“移动的精舍”惊呆了。 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设有固定的小几,几上有温茶的暖炉和精巧的茶具套件。 车厢壁设有暗格,拉开是书籍、棋盘、笔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妆奁。 ’座椅宽大舒适,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还有一个固定在车壁上的小香炉,正袅袅升起淡雅的、有助于安神的香气。 马车行驶在并不平整的官道上,竟出奇的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天啊!小玖!你这马车也太好了!” 田知意像只发现新大陆的松鼠,在茯苓的指点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亮得惊人。 “我以前只知道你们世家马车宽敞,没想到里面竟是这样!什么都有!这简直是个小房间嘛!” 她看向姜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几乎要把“我也想要一辆”写在脸上了。 姜玖失笑,指了指正含笑侍立一旁的茯苓。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这辆马车里所有的布置、设计,包括这些零碎玩意儿,都是茯苓一手操办的。她知道我出门时爱看书,又怕路上无聊,还担心我休息不好,才捣鼓出这些东西。” 田知意的脑袋“咻”地转向茯苓,动作快得差点撞到车壁,把茯苓吓了一跳。 “田、田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茯苓连忙问道。 “小茯苓啊!” 田知意一把抓住茯苓的手,眼睛放光,“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心灵手巧、蕙质兰心的姑娘!我出钱,请你帮我家的马车也设计、布置一番,弄个和你家小姐差不多的,你看行不行?” 茯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姜玖微笑着点头:“你自己的手艺,自己做主。若知意喜欢,能帮上忙自然好。” 得到首肯,茯苓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开心的笑容,用力点头:“田小姐放心,包在奴婢身上!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尽管跟我说!” “茯苓,你看,平时我夸你细心周到,你总说自己是本分。现在知意可也看中了你的手艺呢!” 姜玖打趣道。 茯苓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能被认可,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接下来的路程,马车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田知意兴奋地和茯苓讨论着马车改造的细节,姜玖偶尔插上几句,气氛轻松又愉快。 前面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祁黎川,能隐隐听到后面传来的笑语,紧绷的心弦似乎也松弛了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快到渡玄寺时, 祁黎川先一步醒来。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间景色,估摸着快到山门了,便开始整理略有些松散的衣襟和发带,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马车在距离山门不远的一处树荫下停稳,他跳下车,静静站在路旁,等着后面的马车。 姜玖她们的马车也随后停下,但里面却异常安静。 祁黎川走到车边,车夫低声禀报:“祁公子,小姐她们……好像睡着了,还没醒。” 祁黎川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色,尚早。 他不想吵醒她们,便对车夫道:“把马车赶到那边树荫下,让她们再睡一刻钟。若还不醒,再唤不迟。” 说罢,他竟利落地跃上车辕,坐在了车夫旁边,动作娴熟地接过缰绳,将马车缓缓驱至更浓密的树荫下。 姜府的车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流畅的动作,祁黎川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第141章 微风 树影婆娑, 微风轻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姜玖在车厢内悠悠转醒。 她察觉马车停了许久,轻轻掀开车窗一角,想看看情况。 目光所及,正对上树下那道静静伫立的青色身影。 祁黎川背对着她,身姿挺拔,衣袂随风微动,仿佛与这山间清风、林间树影融为了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祁黎川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姜玖愣了一下,随即问道:“我们……是不是到了很久了?” “刚到不久。” 祁黎川摇摇头,“看你们睡得沉,没山里晨间凉,先在车里缓缓神再下来,免得着凉。” 他的细心让姜玖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这时,田知意和茯苓也被他们的说话声惊醒。 茯苓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懊恼地“啊”了一声:“小姐!奴婢忘了把车上的安神香换掉了!平时您早上补觉才用那个……” 她满脸愧疚。 姜玖却笑了:“多亏了这支香,我们这一路才睡得这么安稳香甜。” 田知意也伸了个懒腰,神采奕奕地附和:“就是!茯苓,你这香真好!我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等回去一定要给我也来一点!” “好呀,” 姜玖笑着应允,“等走的时候,让茯苓找出来给你带些回去。” “小玖你最好啦!茯苓也最好了!” 田知意开心地一手挽住姜玖,一手想去拉茯苓,三人又笑作一团。 田知意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喜欢什么就直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真诚得让人无法不喜欢。 姜玖很喜欢和她相处的这份轻松,不需要揣测,不需要伪装。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收拾一下下车,” 姜玖看了眼树下耐心等待的祁黎川,提醒道,“让祁师兄等太久了。” 她话音刚落,就瞥见田知意和茯苓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看”、“我就说”之类的促狭笑意。 不用猜也知道,这两个丫头私下肯定没少议论她和祁黎川。 姜玖心中了然,却也并不在意。知道了又如何?她本就没想刻意隐瞒。 一行人在祁黎川的引领下进入渡玄寺。 寺内香火鼎盛,但祁黎川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并未带她们去挤满香客的前殿,而是与一位小沙弥低声说了几句,小沙弥恭敬地合十行礼,匆匆去往方丈禅院通报。 祁黎川则带着她们,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穿过几重月洞门,径直往后山方向走去。 茯苓表示要去前殿为家人点长明灯祈福,并顺便为姜玖安排今晚的住宿。 她们临时决定在寺中留宿一夜,以免往返奔波太过辛苦。 姜玖点头应允,并让姜府的车夫回城报信,明日再来接她们。 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雅致的竹屋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清泉潺潺从旁流过,环境清幽得不似凡间。 这里便是祁黎川曾跟随无念方丈学习、生活的地方。 “我先带你们去安置的厢房看看,放下东西,你们可以随意逛逛。我……去准备吃食。” 祁黎川安排道。 当姜玖得知,祁黎川带来的食材里竟有荤腥,而且他显然打算亲自动手烹饪时,心中惊讶之余,更添了几分好奇和……欢喜。 她本就是个无肉不欢的,只是没想到,这位“无念方丈亲传”的弟子,竟也会做荤菜。 祁黎川并未多解释他与方丈之间那个关于“荤素”的小秘密,只道是“偶尔为之”。 当真正踏入这座竹屋,看到那与周围山林完美融合的雅致陈设,感受到那份远离尘嚣的宁静与安然时,姜玖几乎瞬间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居所! 大隐隐于市,却又独享一份清幽,简直是完美的避世之所。 祁黎川看到了姜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一股冲动涌上喉头,他几乎想脱口而出:“若你喜欢,可以常来,或者……” 但他立刻清醒,将话咽了回去。 这种话,由他一个男子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无论如何都太过唐突失礼了。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将她们引至书房稍作休息,自己则转身去了旁边的膳房,开始准备午餐。 姜玖默默注视他离开的背影,还是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祁黎川摇摇头。 他走到膳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平复着自己微乱的心跳。 一个人的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熟悉能够掌控的平静。 只是今日,这份平静之下,似乎又多了些不同。 是因为,这顿饭,是做给她吃的。 姜玖挽着田知意的手,走出了那片幽静的竹林。 与祁黎川约好午时返回竹屋用膳后,两人便朝着香火鼎盛的前殿走去。 田知意兴致极高,她以为姜玖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傅千金从未到过渡玄寺,一路上像个尽职的向导,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寺中的各处景致、传说,以及哪里的素点最出名。 姜玖含笑听着,没有打断。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小时候其实常随祖母来此。 姜家祖母是渡玄寺的常客,尤其偏爱无念方丈的素斋,每次来都会捐赠大笔香油,一住就是小半月。 原主跟在祖母身边,自然也尝过方丈的手艺,只是那时的她,心思全在“功课”、“名声”、“规矩”上,食物只是果腹之物,风景只是背景板。 那些本该美好的体验,都淹没为了成为“京城第一才女”而努力的执念里。 姜玖能理解原主的执念。 付出了太多心血,承受了太多孤独与压力,才换来的“才女”光环,最终却成了他人爱情故事里无足轻重的注脚,甚至成了被利用、被牺牲的棋子,任谁也无法甘心。 那是一种被否定的价值感崩塌。 人一旦在某件事上投入了过多,就会难以割舍,这便是“沉没成本”的可怕。 可对姜玖而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执着固然是前进的动力,但过于执着,便会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 系统选中她,或许正是看中了她心中那份为了“回归”而能不顾一切的“执”,但她也明白,真正的强大,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下。 第142章 檀香 步入庄严的大殿,檀香袅袅,梵音低唱。 田知意拉着她跪在蒲团上,闭目虔诚祈福。 姜玖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殿中那尊悲悯垂眸的佛像。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无边的包容。 看着它,姜玖心中那些因任务、因算计而产生的些微波澜,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蒲团上。 茯苓正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脸颊上有清泪无声滑落,神情是姜玖从未见过的哀戚与虔诚。 姜玖的心微微一动。 在原主记忆中,茯苓只是个模糊的背景,安静,本分,从未表露过特别的情绪或需求。 若非这次田知意提议来渡玄寺,茯苓也不会主动提出要点长明灯。 此刻看着茯苓流泪祈祷的模样,姜玖忽然想起零零七曾提过的那个“失败案例”。 任务者只顾主线,忽略了身边“npc”的独立意志和深藏的情感,最终导致“同人文”热度反超,任务差点翻车。 她之前只觉得是个趣谈,此刻却有了不同的感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故事。 茯苓的眼泪背后,是怎样的过往与祈求?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忖,等回去后,定要找机会和茯苓好好谈谈。 在不影响自己任务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地,帮身边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完成一些心愿。 毕竟,谁又知道,自己此刻的“路人甲”行为,会不会在某个未来的“剧情”里,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呢? 走出大殿, 阳光正好。古代位面最让姜玖感慨的,便是这毫无工业污染的、清冽甘甜的空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感受到草木的芬芳和山泉的清凉,连日的紧绷与思虑似乎都被这纯净的空气洗涤了几分,心情豁然开朗,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抹轻松愉悦的笑意。 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惬意中,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一株繁茂的古柏下,萧朔正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穿过往来的人流落在她身上。 自那日在酒楼“偶遇”被拒,得知姜玖计划来渡玄寺后,萧朔心里便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他干脆提前住进了渡玄寺的客院,想着总能制造偶遇,看姜玖这次还能如何拒绝。 此刻看着她站在阳光下,眉眼舒展,笑意清浅的模样,与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婉截然不同,竟有种别样的生动,让他一时看住了。 祁黎川从竹屋出来寻人, 远远便看到了大殿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树下的萧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玖,那眼神中的专注与某种势在必得,让祁黎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在这里? 祁黎川眉头紧锁。他记得萧朔在书院时,对佛寺道观之类的地方向来不屑一顾。 是巧合?还是……他立刻否定了巧合。 联想到萧朔近些日子对姜玖的高调追求,以及此刻那毫不掩饰的注视,答案呼之欲出。 烦躁和莫名其妙的怒意瞬间涌上祁黎川的心头。 他看着萧朔那副仿佛姜玖已是囊中之物的模样,看着周围一些年轻女香客对萧朔投去带着倾慕的窃窃私语,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她?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祁黎川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着姜玖走去。 他走到她身边,微微侧身,站定,角度恰好巧妙地挡住了萧朔大部分的视线。 他不想让萧朔再看她,一秒钟都不想。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带着多么强烈。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和挑衅意味。 祁黎川只觉得愤怒,替姜玖感到愤怒,也替自己心中那份隐秘,不容侵犯的领地感到愤怒。 他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其实也没有任何“资格”。 萧朔的视线被突然闯入的祁黎川阻断,不悦地眯了眯眼。 他当然认出了祁黎川,也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敌意。 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 啧,有趣。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注意到了这颗明珠。 有竞争?那才更好玩,更能证明他萧朔看中的人,值得最好的争夺。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祁黎川挡在身后的方向,转身,带着长随,施施然离去。 不急,游戏,才刚刚开始。 祁黎川站在姜玖身旁, 看着她依旧微闭着眼,仰着脸,似乎在全心全意地感受着阳光与清风,唇角那抹恬静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她此刻的模样,有种不设防的、近乎天真的美好,让祁黎川心中的怒意奇异地消散了些,转而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渡玄寺的一草一木,他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甚至能复刻出当年无念方丈设下的阵法布局。 可这里的一切,究竟哪一点,能让她如此沉醉? 他忽然有些遗憾,若是能早点认识她,在她还对这个世界充满新鲜感的时候,就带她走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细细告诉她每块石碑的故事,每棵古树的年轮,那该多好。 “听知意说,你曾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姜玖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眼眸清澈,带着好奇,“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这里吗?” 她的声音打断了祁黎川的思绪,也驱散了因萧朔而起的阴霾。 他迎上她的目光,心中那点遗憾化作了此刻的温柔。 “当然可以。” 祁黎川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从这里往西,有一处‘听泉岩’,山泉从石缝渗出,声音清越,尤其在清晨,宛如梵唱。后面竹林深处,还有一方小潭,水极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游鱼,是无念方丈早年静修时发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引着她,朝着与萧朔离去相反的方向,也是通往更幽深处景致的小径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了他们身后,那片被暂时抛开的、属于尘世与争夺的喧嚣之外。 这一刻,只有清风、林泉、古寺,和两个并肩而行的年轻人。 第143章 正午 祁黎川抬头看了看日头,已近正午,寺院的午斋时间都快过了。 他点了点头:“好,是该回去了。我去叫她们?” “我去。” 姜玖笑了笑,转身朝大殿走去。 大殿内,田知意和茯苓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正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悄悄话,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全然不见之前的悲伤。 茯苓甚至被田知意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是快活,先前那种哀戚的神色早已无影无踪。 姜玖心中微松,看来祈福和友人的陪伴,确实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祁黎川来叫我们回去吃饭啦。” 姜玖走过去,轻声道。 “啊!吃饭!” 田知意眼睛瞬间亮了,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满脸都是迫不及待,“快快快!我们快走!天知道我等这顿饭等了多久!真是托了小玖的福,祁黎川那家伙平时可小气了,求他做顿饭比登天还难!今天真是沾了你的光,感谢老天爷!” 茯苓也跟着笑起来,打趣道:“田小姐,你感谢老天爷有什么用?还不如感谢我家小姐呢。” 话一出口,茯苓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于随意,连忙掩口,不安地看向姜玖。 姜玖却浑不在意,反而笑着接话,故意逗田知意:“对呀,快,谢谢我,叫我‘老天奶’!” “哎呀!小玖你!” 田知意被她说得脸一红,作势要去捶她。姜玖笑着躲开,田知意那几下不轻不重的拳头,便落在了旁边看热闹的茯苓身上。 茯苓“哎哟”一声,也笑着还手,两个姑娘瞬间闹作一团,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着跑出了大殿。 姜玖和落后一步的祁黎川相视一笑,无奈又觉得有趣,便默默地跟在她们后面。 看着前面两个活力四射打打闹闹的身影,姜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宁静。 这种感觉,就像浸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没有任何需要算计的紧迫,没有需要提防的疑虑,只有单纯的、朋友相伴的快乐与安然。 她感激快穿局给了她这个任务机会,让她在经历了末世的残酷与多个世界的漂泊后,能再次体会到这种简单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联结。 连脑海中的零零七,看着监测到的姜玖那异常平和愉悦的情绪数据,都默默将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它虽然是个系统,但也阅读过无数故事,知道此刻出声打扰,简直是罪大恶极。 它才不要当那个破坏气氛的讨厌鬼。 走在前面的田知意和茯苓, 虽然打闹着,却神奇地没有走错路,准确无误地引领着方向,回到了那片幽静的竹林,找到了竹屋。 还没踏进门槛,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多种食材香气、却又层次分明的诱人味道,便扑面而来,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食欲。 早上只是匆匆用了些点心,此刻闻到这香味,几人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咕噜了几声。 姜玖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来自现代,尝过无数调味料轰炸下的美食,对古代食物的美味程度向来持保留态度。 可这香气,浓郁却不腻人,清新中带着醇厚,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仿佛能想象出菜肴入口的绝妙滋味。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祁黎川,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异和询问。 祁黎川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脸上难得地露出带着点小骄傲的笑意,低声道:“放心,无念方丈曾说,青出于蓝。” 姜玖缓缓点了点头,咽了下口水,诚实地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味道……而是,你做的份量,够不够我们吃?” 祁黎川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估算过份量,特意多准备了许多,是平时自己和祖父用量的数倍,按理说足够几个姑娘吃了。 但看着姜玖那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再想到田知意那风风火火的性子,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犹豫道:“或许……是够的?” 事实证明, 祁黎川的担心并非多余。 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小桌,三人动筷之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清蒸的鱼鲜嫩得入口即化,红烧的肉块酥烂入味,连最简单的清炒时蔬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甘甜与锅气。 田知意吃得头也不抬,连连称赞;茯苓虽然矜持些,但下筷的速度也丝毫不慢。 姜玖更是彻底放弃了对古代美食的偏见,每一道菜都让她惊喜。 祁黎川起初还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给她们布菜,但很快他就发现,桌上的菜肴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他预估能吃三天的量,在这三位“战斗力”惊人的姑娘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看。 吃到一半时,他已经能预见危机了。 果然,当最后一道汤被瓜分殆尽,桌上只剩下些残羹和空盘时,田知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向祁黎川,茯苓也投来期待的目光,连姜玖都带着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还有吗?” 祁黎川:“……” 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耳根微微发红,声音带着难得的窘迫:“我、我去看看……再做些。” “厨房还有食材吗?” 姜玖察觉到他神色的不自然,追问道。她记得之前他说过食材都带来了。 祁黎川眼神游移了一下,他不想撒谎,但更不想让她们失望,尤其是姜玖。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有。” 姜玖却不太相信。 她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她怕祁黎川为了面子,自己跑去想办法,反而麻烦。 田知意见状,在后面笑嘻嘻地喊道:“哎呀,你们不用急嘛!我们正好消化消化,一会儿还能多吃点!” 走出竹屋, 沿着清幽的小径往寺院的公用膳房方向走。 远离了田知意她们,祁黎川才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姜玖坦白:“其实……厨房里没有食材了。剩下的我刚才都做了。我是想去寺院的膳房看看,能不能匀一些来。” 第144章 集市 他看着姜玖,“那里人多杂乱,你不方便去,我自己去就好。” 姜玖却摇摇头坚持:“我和你一起去。我就在门口等你,等你出来,还能帮你拿点东西。” 她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借”食材,还是因为她们吃得太多的缘故。 祁黎川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目光,知道拗不过她,心底泛起暖意,那点窘迫也消散了不少。“……好。” 两人便并肩向膳房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林间鸟鸣清脆,气氛宁静。他们走得不快,倒像是饭后散步一般。 姜玖其实已经饱了七八分,田知意和茯苓嚷嚷着“还能吃”,多半是故意捉弄祁黎川,想看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谁让他平时总是一副清冷自持、万事不盈于怀的模样呢? 不过姜玖并不担心,祁黎川若是连这点小玩笑都经不起,也不会是那个能让她看中的人了。 到了寺院的大膳房外, 正是午斋刚过、僧侣们休息的时间,但膳房里仍有忙碌的身影。 祁黎川在这里显然是个熟面孔,尤其是那位掌勺的大师傅,一见到他,眼睛都亮了,满脸热情地迎上来。 “小川儿!你可有日子没来了!老方丈云游前还念叨你呢!最近可好?正好,我这儿有几道新琢磨的素菜,火候总差那么一点,你来帮我瞧瞧……” 大师傅拉着祁黎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祁黎川耐心听着,等大师傅稍一停顿,才微笑着,带着赧然,开口问道:“大师傅,今日……膳房可还有多余的食材?” “怎么了小川?是不是今天的菜有问题?” 祁黎川刚问完,大师傅就脸色一变。 他想到祁黎川平时也不怎么来膳房,一来就要饭。 多半是他今天做的饭菜出了什么问题,祁黎川来找问题了。 面对大师傅的紧张询问,祁黎川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大师傅,您别多想。今天的菜没问题。是我自己在竹屋招待朋友,先前准备的食材……不太够,朋友还没吃尽兴,所以想来问问,膳房可还有多余的?” 大师傅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哎哟,吓我一跳!不是菜有问题就好!无念方丈要知道我砸了渡玄寺素斋的招牌,非得立马杀回来不可!” 随即,他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引着祁黎川来到存放食材的库房,推开门,指着里面略显空荡的架子道: “小川啊,不是大师傅不帮你,实在是……不凑巧。就这几天,寺里不知打哪来了一窝老鼠,闹腾得厉害,啃坏了不少存货,刚把被污染的清理掉,新的还没补给上。剩下的这些,都是要准备晚斋和明日早斋的,实在是匀不出来了……” 祁黎川往里一看,果然,库房里剩下的食材不多,且大多是耐储存的根茎类和一些干货,新鲜菜蔬确实所剩无几。 他理解的点点头,寺院对“不速之客”通常以驱赶为主,不会大肆捕杀,遇到鼠患,确实麻烦。 “我明白,大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祁黎川诚恳道。 “不麻烦不麻烦!” 大师傅见他没生气,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搓着手道,“要不……你等等,我让人现在下山去采买些?” “不必了,” 祁黎川摇头,他本就不想太过劳烦寺里,“正好我也想下山逛逛。我记得……山下村子这几天是不是有集市?” 大师傅眼睛一亮,拍掌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正是这几天!往年这时候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你下山去看看,准能买到新鲜的!” “好,多谢大师傅,那我这就去瞧瞧。” 祁黎川谢过大师傅,转身出了膳房。 门外, 姜玖正安静地等着。 祁黎川将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略去了鼠患细节,只道寺里存货不多,他打算下山去集市采购。 他看着姜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山下集市据说挺热闹的,卖什么的都有,除了食材,也有很多新奇玩意儿。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们可以顺便逛逛。” 姜玖一听“热闹”、“新奇玩意儿”,立刻来了兴致。 她最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了。 “好啊!” 她爽快答应,随即想到还在竹屋“嗷嗷待哺”的两位,提议道,“我们先回去叫上知意和茯苓?她们不是还没吃饱吗?正好一起去集市上找点吃的,然后我们再分头行动,她们去逛吃,我们去买菜。” 祁黎川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点头赞同。 回到竹屋, 将下山赶集的消息一说,田知意和茯苓立刻把没吃饱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跳起来,催促着赶紧出发。 山下的马车还在。 四人正好同乘。 祁黎川主动坐到了车夫旁边,表示自己可以帮忙驾车。 田知意家的车夫本有些惶恐,但见祁黎川动作娴熟,便也由着他,两人一同坐在了前头。 马车内,三个姑娘挤在一起。 姜玖将计划说了:到了集市,田知意和茯苓自己去逛、去吃,她和祁黎川去采购食材,最后约定时间地点汇合。 田知意和茯苓自然没有异议。 田知意拉着茯苓,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起集市上可能有的小吃和玩意儿,两人越聊越投机,笑声不断。 姜玖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田知意和茯苓的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神似。 虽然穿着打扮、气质迥异,但那种灵动和笑起来时弯弯的眼角,却如出一辙。 “哎,你们俩,” 姜玖忍不住开口,指了指她们,“仔细看,长得还有点像呢。” 田知意和茯苓闻言,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田知意眨了眨眼,茯苓也眨了眨眼。先前没注意,此刻被姜玖一点破,再看对方,那眉眼轮廓,鼻梁唇形……尤其是笑起来时那种感觉,竟真的越看越像! 仿佛……仿佛失散多年的姐妹? 两人心中都掠过=异样,但随即又被这想法逗笑了。 怎么可能? 第145章 相公 一个是镖局千金,一个是太傅府的丫鬟,八竿子打不着。 大概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她们都没往深处想,嘻嘻哈哈地又闹作一团。 姜玖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但此刻没有证据,多说无益。她暗暗记下,准备等独处时再和零零七探讨。 到了集市入口, 果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四人下了车,嘱咐车夫在约定地点等候。 田知意迫不及待地拉着茯苓就要往人堆里钻。 “等等!” 姜玖叫住她们,对田知意道,“你先等等,我和茯苓说两句话。” 她将茯苓拉到一旁。 田知意被排除在外,不满地嘟起嘴,但也只好等着。 姜玖附在茯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道:“茯苓,今天你立了功,这是小姐我给你的奖励。今天我带出来的一百两银票,还有那些碎银子,都交给你。今天你和知意在集市上所有的花销,都从这里面出,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不花完……不准回来见我!” 茯苓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玖。 一百两?!还有碎银?! 都、都给她随便花?! 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小姐,这、这太多了!奴婢不能……” 茯苓急得想推辞。 姜玖立刻用帕子轻轻捂住她的嘴,故作严肃:“别说话!再推辞,我可要反悔了,改成扣你三个月月例!” 茯苓吓得赶紧双手捂嘴,连连摇头,眼中却已盈满了惊喜和感动。 “好了,去,玩得开心点。” 姜玖笑着拍拍她的肩。 茯苓像是做梦一样,晕乎乎地走回田知意身边。 田知意早就好奇死了,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小玖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茯苓也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兴奋地说道:“小姐说,今天她带出来的所有钱,一百两银票加碎银,都给我了!让我俩今天随便花,不花完不行!还让我买单!” “什么?!一百两?!” 田知意没控制住音量,惊呼出声,引来旁边几人侧目。 她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茯苓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毫不掩饰的羡慕! 一百两啊! 她爹跑一趟大镖,风餐露宿、刀口舔血,也不过赚这个数! 姜玖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茯苓,还让她们随便花?! 这一刻,田知意对姜玖的“豪横”和“大方”有了全新的认识,心里更是暖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姜玖是怕茯苓舍不得花钱,也怕她田知意囊中羞涩玩不尽兴,才用了这种方式。 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与周全,让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想立刻冲回去抱住姜玖。 “小玖她……她人也太好了!” 田知意喃喃道,挽住茯苓的手臂,“走走走,今天咱们一定要替小玖把这一百两花出风采,花出水平!” 两个姑娘瞬间斗志昂扬,手挽着手,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冲进了热闹的集市人流中。 另一边, 姜玖和祁黎川也开始在集市中穿行,寻找卖新鲜食材的摊位。 祁黎川对这里不算熟悉,但凭借着对食材的敏锐,还是很快找到了几处不错的摊子。 姜玖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认真挑选、讨价还价的样子,觉得颇有意思。 就在他们蹲在一个菜摊前,挑选水灵灵的青菜时,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突然“哎哟”一声,踉跄着就朝姜玖背后倒去! 几乎是同时,旁边一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猛地冲过来,伸手就狠狠推向姜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臭娘们!走路不长眼啊!撞倒我爹了!” 事发突然,姜玖背对着他们,眼看就要被推个结实! “小心!” 祁黎川反应极快,在那男子的手即将碰到姜玖的瞬间,猛地侧身,手臂一横,隔开了对方的推力,同时将姜玖往自己身侧一拉,护在了身后。 那年轻男子被祁黎川挡了一下,力道反弹,自己也踉跄了一步。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有人敢拦,随即眼珠一转,立刻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打人啦!大家快来看啊!这对黑心肝的夫妻,撞倒我爹不算,还想打人灭口啊!” 周围的人群迅速被吸引,围拢过来,对着姜玖和祁黎川指指点点。 那老头也适时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碰瓷!姜玖瞬间明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出拙劣的表演,心中冷笑。 祁黎川脸色阴沉,就要上前理论。 就在祁黎川准备开口斥责时,姜玖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祁黎川疑惑地回头,只见姜玖眼圈微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她仰起小脸,看着祁黎川,声音带着颤抖,又软又糯,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看热闹的人的耳中: “相公……别、别生气,跟这种人理论,不值当的……” 这声柔柔弱弱、带着哭腔的“相公”,如同惊雷,准确无误地劈在了祁黎川混乱的思绪中心。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嘈杂、怒骂、围观者的议论,都像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是幻觉吗? 还是……他又不小心睡着了,陷入了另一个更加逼真的梦境? 在那些难以启齿的梦里,他也曾诱哄她,让她用这般含羞带怯的声音唤他“相公”……可那终究是梦。 而现在,阳光刺眼,人声鼎沸,那对无赖父子还在喋喋不休地叫骂,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唯有这声“相公”,虚幻得不真实。 他呆呆地转头,看向扯着他袖子的姜玖。 她眼圈微红,长睫湿润,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忍泪意的模样,与梦中那些旖旎风情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跳失序。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精湛的演技,还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可能? 第146章 碰瓷 那对碰瓷的父子俩还在卖力表演。 老父亲躺在地上,捂着胸口,一声高过一声地哀嚎,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 儿子则跳着脚,指着姜玖和祁黎川,唾沫横飞地骂着“黑心肝”、“撞了人不认账”、“想打人灭口”,试图激起民愤。 事实上,这对父子今日确实是盯上了姜玖腰间的荷包。 那荷包绣工精致,料子也好,一看就值钱。 老头负责制造混乱,儿子伺机下手。 原本计划是老头假装被撞,吸引注意力,儿子趁乱摸走荷包。 就在老头按照计划撞向姜玖后背的瞬间,姜玖早已察觉,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同时脚下轻轻一绊,用了巧劲,既没让老头真的撞实自己,又让他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近在咫尺的祁黎川都未察觉异常。 所以,老头指控是姜玖推倒了他,从“结果”上看,倒也不算完全冤枉。 虽然不是用手“推”,但确实因她而倒。 只是这“因”嘛,就值得说道了。 那儿子见荷包没到手,老爹还摔得不轻,眼看医药费要自己掏,顿时恼羞成怒,将错就错,一口咬定是姜玖推的,想讹一笔。 “大家伙评评理!这俩人把我爹撞成这样,还想不认账!还有没有天理了!” 儿子继续煽动。 姜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凄楚,她微微侧身,看向旁边一位一直默默看着的老婆婆,声音带着哽咽:“这位婆婆,您刚才就在旁边,可看清楚了?我和我夫君……刚刚是背对着这边的,一直在挑菜,是不是?” 被点名的老婆婆吓了一跳,但看姜玖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想到刚才确实看到是那小伙子鬼鬼祟祟想偷荷包,便点了点头,小声说:“是、是的,这姑娘和她相公……刚刚是蹲在那儿挑菜来着,没、没往后看……” “你放屁!” 那儿子急了,指着老婆婆骂道,“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我就在我爹旁边,我看得一清二楚,就是这娘们推的!” 姜玖“害怕”地往祁黎川身后缩了缩,又怯生生地开口,逻辑却异常清晰:“你就在你爹旁边……那你爹怎么还能摔倒?该不会……是你自己没扶稳,把你爹推倒了,故意来讹我们?” “讹钱”二字一出,周围人群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集市上三教九流,碰瓷讹诈的事情时有耳闻,经姜玖这么一点,不少人看向那对父子的目光都带上了审视。 “你他妈放屁!我推我爹干什么?!” 儿子被戳中心思,又急又怒,口不择言。 姜玖用帕子掩面,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你推你爹……不就是为了讹钱吗?”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显然不少人信了姜玖的说法。 那儿子今天一无所获还惹了一身骚,本就烦躁,见姜玖如此难缠,耐心告罄。 他恶向胆边生,目光再次扫向姜玖腰间的荷包,心一横,竟然一步上前,伸手就要硬抢! 反正闹开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就在他脏手即将触到荷包的瞬间,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的祁黎川,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侧身,再次将姜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同时手臂一抬,格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这一次,他用了力,那小伙子被震得手臂一麻。 手臂上传来的清晰痛感,以及对方粗糙手掌的触感,让祁黎川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不是梦!是真的!这泼皮真的要动手抢姜玖的东西! 一股怒火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恍惚与绮思。 祁黎川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盯住那小伙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你想干什么?!” 那小伙子被祁黎川突然爆发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娘的原来不是哑巴!装什么大瓣蒜!” 祁黎川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小伙子被看得心里发毛,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 今天不弄到点好处,他和老爹这趟就算白忙活了,还可能在集市上坏了名声。 姜玖见祁黎川终于上线了,心中松了口气,但也看出这对父子是块难啃的滚刀肉,不想再浪费时间与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她拉了拉祁黎川的衣袖,低声道:“和他们纠缠无益。” 祁黎川会意,沉声对那父子道:“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是我们推的,空口无凭。不如这样,我们一同去衙门,请官爷明断。若真是我们的过错,医药费、汤药费,我们一分不少。但若是有人蓄意讹诈……” 他目光如冰,扫过父子二人,“按律,该当何罪?” “去衙门?” 那儿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们会主动提出报官。 一般的有钱人不是最怕麻烦,宁愿破财消灾吗? 姜玖在一旁火上浇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我看这里离县衙也不远,正好。有人当街讹诈,还意图抢夺,是该请官老爷主持公道。” 她说着,竟主动上前一步,做出要走的姿态,“走,别耽误了时辰,我和夫君还要逛集市呢。” 围观的人群见有热闹可看,而且是要去衙门的大热闹,顿时更加兴奋,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不少人还跟了上来,打算一路看到底。 那父子俩彻底傻眼了。 他们本想吓唬一下,没想到对方真要去衙门! 而且看这架势,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也要跟去作证! 这要是真闹到公堂上,他们那点伎俩根本经不起查,搞不好还得吃板子!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 老头也顾不上重伤了,在儿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眼神闪烁。 那儿子心念电转,打算先假意同意,等离开人群密集处,再找机会溜走。 反正集市这么大,换个地方重新开张就是。 “去、去就去!谁怕谁!” 泼皮儿子强作镇定,搀着老爹,跟在姜玖和祁黎川身后。 第147章 热闹 可是他们低估了百姓对热闹的执着。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将他们四人围在中间,前呼后拥,简直像押送犯人游街。 父子俩想跑都没机会。 姜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神色惶急,正在窃窃私语的父子俩,对祁黎川低声道:“他们想找机会溜。” 祁黎川点点头,神色冷峻:“放心,跑不了。” 他原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今日这对父子先是企图偷窃姜玖,失败后竟公然讹诈,甚至想动手硬抢,实在太过嚣张。 若今日放过他们,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受害。 既然撞上了,那就索性管到底,送他们去见官,也算为民除害。 人群簇拥着,朝着县衙的方向缓缓移动。 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集市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奇特而沉默的游行队伍。姜玖和祁黎川走在前面,身影挺拔。 祁黎川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惊呼!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那对父子又出了新招。 老头双目紧闭,直挺挺地再次晕倒在地,脸色似乎都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他儿子扑在老头身上,嚎啕大哭,声音凄厉:“爹!爹啊!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晕过去了?是不是伤势加重了?!爹!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哭喊完,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玖和祁黎川,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声嘶力竭地控诉。 “你们!你们还是人吗?!我爹都伤成这样了,你们还要逼他去衙门!这是要活活逼死他啊!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这是要诛心啊!” 姜玖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拙劣表演。 祁黎川眉头紧锁,但语气依旧冷静:“马上就到衙门了,再忍耐片刻。到了衙门,立刻为你父亲请大夫诊治。” “忍?我爹都这样了还怎么忍?!” 泼皮儿子哭嚎道,“他现在就要看大夫!等到了衙门,黄花菜都凉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姜玖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却又暗藏算计的模样,心中冷笑。 她不再废话,直接从腰间的荷包里数出五枚黄澄澄的铜钱,托在掌心,对着周围尚未散去的、依旧兴致勃勃看热闹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有劳哪位腿脚快的,帮忙去请一位大夫来!这五枚铜钱,便是酬劳!”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看热闹还能赚外快?这等好事! 当即就有好几个人跃跃欲试,准备拔腿就跑。 还没等他们动身,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不必麻烦了!” 只见一位背着药箱、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排众而出,他捋了捋胡须,道:“老夫恰好路过,便是大夫。让老夫看看。” 那几个想赚外快的人顿时泄了气,惋惜地叹了口气。 那躺在地上的儿子,听到大夫来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看向老大夫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警告。 祁黎川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站到了老大夫身侧,恰好隔断了那儿子与老大夫之间的视线。 老大夫走到“昏迷”的老头身边,蹲下身,伸手便要搭脉。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一直装模作样的儿子,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从旁边一个菜摊上抄起一个沉重的、满是烂菜叶和污水的菜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姜玖狠狠砸去! 他大概是觉得姜玖是女子,更好欺负,想制造混乱,或者至少出口恶气! “小心!” 祁黎川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一个箭步上前,用身体挡在了姜玖面前! “砰!哗啦——” 沉重的菜筐大部分砸在了祁黎川的背上,发出闷响,筐里的烂菜叶、污泥脏水溅得到处都是,有一些不可避免地飞溅到了姜玖的衣裙和鞋面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你没事?!” 祁黎川顾不上自己背上的疼痛和狼狈,第一时间转身,焦急地查看姜玖,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姜玖摇摇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那个行凶后犹自喘着粗气、眼神狠戾的小伙子身上。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好的一天,被这对无赖搅和了大半,连晚饭食材都没买齐,现在还敢对她动手? 姜玖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 在那小伙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一把揪住了他脏污的衣领,手指如铁钳般收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你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了那小伙子的后颈! “呃……” 小伙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白一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软软地瘫倒下去,被姜玖像扔垃圾一样甩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刚才那个还眼圈通红、弱不禁风、需要夫君保护的小娘子呢? 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出手如电、一招制敌的女侠?! 祁黎川也愣住了,他从镜月湖落水那次就知道姜玖会些拳脚,但没想到她出手如此干脆利落,力道拿捏得如此精准。 姜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好好的休沐日,竟被这两个泼皮浪费了这么久。 “天色不早了,” 她语气平静,对祁黎川道,“你拖着这个,我们直接去衙门。” 祁黎川看向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老头。 “不用管老的,” 姜玖看也不看那老头一眼,径直道,“直接送小的。我不信,老的能不管他。” 祁黎川会意,弯腰,像拖死狗一样,扯着那晕厥小伙子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那老头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敢醒。 围观的群众面面相觑,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148章 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 看到祁黎川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后面还跟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守门的捕快立刻迎了上来。 姜玖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对方当街讹诈、意图抢夺、最后还暴力袭击。 捕快听完,又低头看了看那被拖行的小伙子,嗤笑一声:“又是这俩货!上次抓进来关了两天,这才放出去多久,老毛病又犯了!行了,人交给我们,你们可以走了。这次肯定不轻饶!” 祁黎川补充道:“还有个老头,在集市上装晕,是他爹。” 捕快摆摆手,不以为意:“没事,他儿子在这,那老东西跑不了,一会儿准来‘探监’。等来了正好,让他们父子团聚,一块儿再教育教育!你们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至于赔偿……” 捕快无奈地摊手,“这俩是出了名的光棍,要钱没有,要命……衙门也不能真收。能让你们出这口气,就算不错了。” 姜玖和祁黎川本也没指望赔偿,能让这对泼皮无赖受到惩治,别再去祸害旁人,目的就算达到了。 他们向捕快道了谢,转身离开。 身后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站在县衙门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 祁黎川看着姜玖裙摆和鞋面上的污渍,又看看自己身上同样狼狈的衣衫,心中满是愧疚。 他本意是带她出来散心游玩,却没想到遇上这等糟心事,还让她亲自动手,甚至弄脏了衣裙。 姜玖也有些心累,但看到祁黎川那副垂着头、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委屈和自责的模样,就像只做错了事、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她心中的烦躁倒消散了些,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别发呆了,” 姜玖出声,带着命令的口吻,“先办正事。去买菜,再晚,好菜都让人挑完了。” 祁黎川回过神来,连忙点头,重新打起精神,带着姜玖往集市方向走。 他们又回到了之前那个老婆婆的菜摊。 让人意外又感动的是,老婆婆竟然将他们之前挑好、但还没来得及付钱拿走的那些水灵灵的蔬菜,都仔细地放在了一边。 刚才有人想买,老婆婆还耐心解释:“这些是人家定下的,不能卖。” 看到这一幕,姜玖心头一暖,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婆婆,我们回来啦!” 老婆婆看到他们安然无恙,也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他们身上的污渍,担忧地皱眉:“孩子,你们这身上……是咋弄的?” “没事,婆婆,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菜筐。” 姜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笑容依旧灿烂。 祁黎川默默接过老婆婆递过来的、装着他们之前挑好蔬菜的篮子,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悄悄往里多放了些碎银,然后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看也没看,顺手就揣进了怀里,还叮嘱他们:“路上小心点,早点回家。” 姜玖眼尖,看到祁黎川的小动作,心里又是一软。 她不等老婆婆发现荷包里的“超额”,一把拉住祁黎川的胳膊,说了声“谢谢婆婆,我们先走啦!”,便快步离开。 果然,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老婆婆着急的喊声:“孩子!钱给多了!快回来!” 姜玖和祁黎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只留下老婆婆在原地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地摇头。 回到马车上, 田知意和茯苓还没回来。 姜玖看着自己裙摆和祁黎川衣袍上那大片明显污渍,以及隐隐散发出的不好闻的气味,皱了皱眉。 “我们身上太脏了,” 她提议道,“趁她们还没回来,我们先找个地方换身干净衣裳。不然一会儿车上味道该难闻了。” 祁黎川没有异议,他也觉得身上黏腻不适。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成衣铺,各自匆匆选了一身合体的普通布衣换上,旧衣则让伙计包好。 接着,又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 站在客栈柜台前, 祁黎川本想开两间房,分别梳洗。 姜玖却拦住了他,对掌柜道:“要一间上房,再送一桶热水上来。” 祁黎川愣住了,愕然看向姜玖。 一、一间房?还要热水? 姜玖没看他,付了钱,拿了钥匙,转身就往楼上走。 祁黎川只好跟上。 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 房间宽敞,用一道精美的屏风隔成了内外两间。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气腾腾的一桶水,放在屏风内侧。 姜玖走到屏风边,这才转身,看向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祁黎川,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我想先洗一下,你在这等我。” 祁黎川:“……” 他彻底惊呆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共处一室换外衣已是极限,现在……她竟然要在他面前(虽然隔着屏风)沐浴?! 还让他等着?! 这、这成何体统?! 于礼不合! 大大的不合! 他想抗议,想说这不行,想劝她等田知意她们回来再说,或者他可以去门外等……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看着姜玖那双清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眼睛,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她的决定。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 祁黎川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姜玖已经转身,绕到了屏风后面。 很快,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紧接着,是清晰的水声。 衣物被解开,放入水中,然后,是更清晰的、身体进入浴桶时带起的水花声。 “哗啦……哗啦……”。 那声音并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溅在水面,而是直接敲击在祁黎川紧绷的心弦上。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看向屏风的方向。 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桌椅、茶壶、窗棂、地板的花纹…… 第149章 水声 最后,祁黎川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屏风后的水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极其轻微的、撩动水波的声响。 祁黎川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烫得吓人。 他强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属于梦境的画面,与此刻屏风后的水声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煎熬,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屏风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水声,如同魔咒,在祁黎川混乱的脑海中不断回响、放大。 这场景……在那些荒唐的梦境里,似乎也曾出现过模糊的影子,但绝没有此刻这般清晰、这般让人心慌意乱。 梦境里的感受是朦胧的、带着隔阂的愉悦,而此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涌的声响在耳边轰鸣,手心沁出湿热的汗。 每一个细小的水花溅落声,都仿佛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动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 那温热的水流,是如何滑过她细腻的肌肤? 晶莹的水珠,挂在她如玉的肩头、锁骨,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水汽氤氲中,她闭目仰头的侧脸…… “停!” 祁黎川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从越来越危险的联想中挣脱出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了! 再待下去,那些午夜梦回时压抑的妄念,恐怕会彻底失控,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亵渎她的事情来! 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站起身,想要拉开门逃出去,让冰冷的夜风吹散这满室的暧昧与燥热。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栓,他又迟疑了。 这家客栈临街而建,一楼是喧闹的食肆,人来人往。 二楼虽说是客房,但防护似乎并不严密。 万一……万一有不长眼的醉汉,或者手脚不干净的小贼,误闯了这间房怎么办? 姜玖她……还在沐浴。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他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不能走。 至少,在她安全离开浴桶、穿戴整齐之前,他必须守在这里。 于是,他僵立在距离房门一丈远的地方,像个木头桩子,内心天人交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煎熬万分。 屏风后, 姜玖其实也听到了祁黎川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来回踱步的细微声响。 她猜他大概是想出去避嫌。水温确实有些凉了,她也打算快点洗好。 正好,让小二换桶水,给祁黎川也清洗一下。 在客栈解决,总比回到渡玄寺再折腾方便。 寺里沐浴不便,烧水挑水都是体力活,四个人沐浴,能把祁黎川累够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合理。 主意已定,她不再耽搁,扶着浴桶边缘,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或许是水凉让她肌肉有些僵硬,又或许是心里想着事分了神,她迈出浴桶的脚,在沾了水渍的光滑地面上猛地一滑! “啊!” 姜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一旁栽倒! 她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抓住了浴桶边缘,勉强稳住了上半身,但右腿膝盖却“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白了脸。 祁黎川原本正心烦意乱, 听到姜玖起身带出的水声,还以为她洗完了,刚松了口气,紧接着那声短促的惊呼便如同利箭,瞬间驱散他所有杂念。 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旖旎,什么顾忌,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出事了! 他甚至忘了姜玖此刻可能衣不蔽体,也忘了什么男女大防,身体先于意识,冲向了屏风后。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姜玖狼狈地半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抓着浴桶,一手撑地,脸色发白,疼得眉头紧蹙。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刚从身上脱下、已然被水浸透的旧衣。 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她玲珑起伏的身体曲线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成了半透明,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滚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轰——” 祁黎川只觉得热血上涌,但下一秒,对姜玖受伤的担忧和强烈的保护欲,立刻压过了那瞬间的冲击。 他飞快地扯下挂在屏风上的、姜玖新买的那件干净外袍,看也不看,大步上前,用宽大的袍子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然后手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放到床上,又扯过被子,将她整个人连同那件外袍一起紧紧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自己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但耳根依旧滚烫。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没事?伤到哪里了?我、我去请大夫!”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去!” 姜玖连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尚且干燥的衣角,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不用请大夫,就是滑了一下,磕到膝盖了,应该没伤到骨头,别大惊小怪的。” 祁黎川停住脚步,回身看着她,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裹得只露出一个小脸的被团上来回扫视,满是不放心。 “我真没事,” 姜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但膝盖的钝痛让她嘴角抽了抽,“就是有点疼,缓缓就好。回府上涂点活血化瘀的药膏就行了。” 她顿了顿,想起正事,催促道:“我在这里暖和会儿就行。你快让小二换桶热水,自己也洗洗,换身干净衣裳。你身上那味道……自己闻不到吗?” 祁黎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确实还沾染着集市上的污浊和汗味,刚才一急,全忘了。 他仔细看了看姜玖的脸色,见她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说话也有条理,不似重伤,这才稍稍安心。 第150章 小二 “那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祁黎川叮嘱了一句,转身出去安排。 小二很快送来了新的热水。 祁黎川本想就在这间房的屏风后洗,但看着床上裹成蚕蛹的姜玖,他实在无法坦然。 便多付了些银钱,让小二将热水送到了隔壁空着的房间。 临走前,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好了,才低声对姜玖道:“我去隔壁洗,很快回来。你有事就喊,我听得见。” 姜玖点点头,看着他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 祁黎川在隔壁沐浴,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心里记挂着姜玖的伤势,也顾不得什么水温、舒适。 他换上姜玖为他挑选的那身墨绿色新衣。 这是他第一次穿如此鲜亮的颜色,以往不是白就是灰,或是书院的蓝灰。 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虽然有些不习惯,但镜中人眉眼清俊,墨绿色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似乎也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生气?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匆匆擦干头发,便返回了姜玖的房间。 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祁黎川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姜玖已经睡着了。 她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外面松松披着那件墨绿色的外袍,整个人侧躺着,蜷缩在被子里,双手抱着被角,睡得正沉,只有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露在外面。 湿透的旧衣被她随意扔在了脚踏上。 祁黎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不像是忍着剧痛的样子,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田知意和茯苓想必已经回到马车处,看到他们留下的东西和车夫的转告,应该能猜到他们在此处落脚。 或许……她们也找过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来到楼下,果然看见田知意和茯苓正坐在大堂,一边喝茶一边等他,旁边还放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 三人碰头,简单交流了情况。 祁黎川隐去了浴室意外,只说姜玖有些疲惫,已经睡下。 田知意和茯苓也玩得尽兴,累得眼皮打架,听说姜玖睡了,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只当姜玖也和她们一般逛累了。 便提议今晚就在客栈住下,免得来回折腾。 祁黎川正有此意,立刻去安排了房间。 田知意和茯苓这对新晋“闺蜜”坚持要同住一间,省下一间房钱。 祁黎川便住了姜玖隔壁那间他刚用过浴桶的房间,正好方便照应。 田知意和茯苓虽累,但精神亢奋,洗漱后躺在一张床上,竟然毫无睡意,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地聊着白天的趣事和买到的宝贝,直聊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姜玖半夜被饿醒了。 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感受了一下膝盖。 还是有些疼,但可以忍受。 她想起身找点吃的,但想到这客栈半夜未必有东西,又怕惊动旁人,最终还是放弃了,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心里盘算着,天亮了定要好好吃一顿。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客栈里还静悄悄的。 姜玖率先醒了过来。 客栈大堂还弥漫着昨夜的清冷,以及新一日即将开始的宁静。 姜玖因为睡得早,醒得也最早。 她推开房门时,动作虽轻,但隔壁房间的祁黎川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迅速起身,简单整理了衣冠,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整洁精神,便也打开了房门。 楼下,姜玖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正对着过来询问的店小二,手指在简陋的菜单上飞快地点着,一边点还一边低声催促。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快一点,谢谢。” 她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昨晚就没吃饭,加上昨天的奔波和“战斗”,消耗巨大。 祁黎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姜玖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道:“早上好!快来快来,一起吃饭,我快饿晕了!” 恰在这时,店小二端着硕大的托盘过来了,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点:晶莹的虾饺、金黄的油炸鬼、雪白的米粥、喷香的肉包、几碟清爽的小菜…… 林林总总,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姜玖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两口,暖意下肚,才觉得活过来一点,又催促祁黎川:“你也快吃呀,别愣着。” 祁黎川要了一碗同样的粥,就着姜玖推过来的小菜,慢慢地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姜玖身上。 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但速度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努力进食的、生机勃勃的小动物,眉眼间是纯粹的满足,让人看了也跟着心情愉悦。 两人惊人的战斗力引得大堂里其他几位早起的客人频频侧目。 姜玖吃到半饱,速度慢了下来,问道:“知意和茯苓她们……” 祁黎川点头:“嗯,她们也在。昨天见你睡得沉,我们商量了一下,索性就在客栈住下了。今天正好可以再逛逛,弥补昨天没逛完的。” 姜玖眼睛弯了起来,冲他竖起大拇指:“妙啊!知我者,黎川也!” 吃完早饭,祁黎川还在不紧不慢地打扫战场。 将姜玖点多了的包子、点心解决掉。 姜玖看他吃得认真,便提议:“我看她们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不如咱们先出去逛逛?让小二给她们留个口信就行。” 祁黎川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希望的。 能和姜玖单独相处,哪怕只是并肩走在嘈杂的集市上,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满足,仿佛所有现实的烦恼、身份的差距、未来的迷茫,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此刻阳光正好,她在他身边。 “好。” 他放下筷子,应道。 第151章 露水 清晨的集市, 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气息。 摊贩们正忙着摆出最新鲜的货品,吆喝着自己的货物。 琳琅满目的蔬菜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活鱼在盆里扑腾,一切都充满了朝气。 姜玖最喜欢这种时刻,干净,新鲜,充满生活的希望。 这样平和满足的场景,在她末世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祁黎川见她喜欢,便一边走,一边低声为她介绍各种本地特有的食材,讲述它们的时令、吃法,偶尔穿插一两个从无念方丈或祖父那里听来的、与食材相关的小故事。 他指着一筐青灰色、带着泥点的块茎说道:“这是地铃铛,只有秋霜打过才甜。无念方丈说,早年饥荒时,山民靠它活命。它长在崖缝里,采挖危险,所以又叫舍命甜。我祖父第一次带我上山认它时,说了一句话——‘最甜的东西,往往挨着最难的日子长’。” 又走到一处摊前,拿起一串用细草穿着的、指甲盖大小的橙红色野果:“这叫红眼珠,夏末熟透,酸得人睁不开眼。可若晒干了煮水,能治小孩百日咳。方丈讲过一个趣谈,说寺里小沙弥偷摘,被酸得龇牙咧嘴,被师父撞见,罚他抄经,抄的就是‘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 他说着,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那小沙弥后来再吃酸东西,都说不算苦了。” 他语气平缓,像在讲述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些风物、掌故,从他口中说出,便不再是简单的食材,而成了承载着土地记忆、人情冷暖的活物,沾着山间的霜、寺里的钟声,还有时光的暖意。 姜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一个挑,一个递篮子,配合默契,气氛温馨。 走着走着,姜玖忽然脚步一顿,轻轻拽了拽祁黎川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祁黎川不明所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昨天卖菜给他们的那位老婆婆,正挎着空篮子站在街角,目光慈祥地扫视着过往行人,似乎在寻找什么。祁黎川瞬间明白,姜玖是怕老婆婆看见他们,又要追着还那多给的银钱。他失笑,顺从地被姜玖拉着,快步转入了另一条小巷。 采购完毕,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往客栈走,半路就遇上了手挽着手、同样精神焕发的田知意和茯苓。 四人汇合,在集市口临时租了一辆宽敞的马车,一起返回渡玄寺。 路上,田知意说起,她已经让自家的车夫先回去,把她们昨天买的那一大堆战利品送回各自府上。 姜玖听得咋舌:“你们俩……到底买了多少东西?” 田知意和茯苓互相推搡,挤眉弄眼,最后还是茯苓忍着笑,老实交代:“小姐,您不是下令,不花完不准回来吗?我和知意可是拼了命地花!我给院里相熟的姐妹们都买了礼物,和知意看见什么喜欢的也尽量买……可是,可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忐忑和好笑,“我们最后数了数,还剩了九十两……” 姜玖故意板起脸,佯怒道:“什么?还剩九十两?!你们两个,办事不力!看我回去怎么罚你们!” 田知意和茯苓却一点不怕,田知意更是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听到了吗小茯苓?你家小姐要罚你哦!小玖,你一定要狠狠罚她!你都不知道,昨晚这丫头,睡着睡着,一脚就把我踹下床了!害我在地板上躺了半天!” “哎呀!知意!你怎么能说出来!” 茯苓顿时大窘,扑上去要捂田知意的嘴。 田知意笑着躲开,两个姑娘瞬间又在马车里追打嬉闹起来,笑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姜玖和祁黎川坐在一旁,看着她们闹,脸上都带着纵容的笑意。 快乐的时光,似乎总是过得特别快。 在渡玄寺的三天, 如同世外桃源。姜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祁黎川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厨艺天赋。 他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平时饮食能将就便将就,可一旦动手,对待食材便有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 即便是第一次接触的陌生食材,稍作了解,便能料理得比酒楼大厨更胜一筹。 姜玖私下感慨,读书真是耽误了一代名厨。 同样不舍的还有田知意和茯苓。 田知意虽然和祁黎川是邻居,但能吃到他亲手做饭的机会,恐怕也就这次了。 而田知意和茯苓,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处,感情突飞猛进,好得如同一个人。 她们要么结伴在寺中探险,要么窝在房间里说悄悄话,晚上更是同榻而眠,有说不完的话。 姜玖几次想找茯苓聊聊,都插不进话。 临别前,茯苓甚至鼓起勇气,问姜玖能不能让田知意到姜府小住几日。 姜玖看出这两个姑娘是真心舍不得分开,联想到她们相貌的相似,心中那个猜测更清晰了几分。 她欣然同意,甚至主动吩咐车夫先行回府通报,让大管家在姜玖自己院子附近,安排一处舒适又离得近的客房,力求让她们住得方便、开心。 “放心,” 姜玖对喜出望外的茯苓和田知意笑道,“我不光让你们住得近,还会尽量让你们能时时在一起。” 她已打定主意,回府后要仔细查查茯苓的身世。 回到京城, 田知意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太傅府,就安排在姜玖院落的厢房。 这下,两人更是形影不离,连早上上学都同乘一辆马车。 这天清晨, 当姜玖和田知意说说笑笑地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准备进入书院时,一道身影拦在了她们面前。 是萧朔。 他脸色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自从在渡玄寺偶遇未果,又得知田知意住进了姜府,他心中便一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疑虑。 他想找田知意问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在帮他,还是已经完全倒向了姜玖那边? 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日早早便等在书院门口,连学堂都没进。 第152章 敷衍 看到姜玖,他目光复杂,但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正和茯苓头挨着头、不知在嘀咕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田知意身上。 “知意,” 萧朔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难掩其中的急切和不满,“我有事要和你谈。” 田知意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茯苓手中的食盒吸引了。 那食盒是茯苓今早特意为她们准备的,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新奇点心,香气霸道,从马车上一直勾着田知意的馋虫。 她缠了茯苓一路,茯苓偏要卖关子不说,两人打打闹闹,直到下车都没停。 田知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神秘的食盒,以及如何从茯苓嘴里撬出答案,压根没注意到萧朔的出现,更没听见他那刻意加重了语气的呼唤。 萧朔:“……” 他被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无视了。 田知意对萧朔的呼唤,内心深处确实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耐烦。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茯苓食盒里的神秘点心,以及和姜玖、茯苓在一起时那种轻松无拘的快乐。 萧朔的出现,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听见萧朔叫她,她本能地不想搭理,假装没听见,继续缠着茯苓问东问西。 萧朔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强调的意味:“知意,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很重要的事?” 田知意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目光从食盒上移开,看向萧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姜玖见状,立刻识趣地拉着茯苓后退一步,微笑道:“萧世子,知意,你们聊,我和茯苓先进去了。” 说着,便与茯苓绕开他们,快步走进了书院大门。 萧朔对姜玖的离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在田知意身上。 他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急于离开去追姜玖她们的神情,一股强烈的失控感和烦躁感涌上心头。 不仅姜玖对他避之不及,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田知意,如今也敢如此怠慢他? “知意,” 萧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质问,“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田知意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没做什么啊,就……跟小玖、茯苓她们一起玩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萧朔有些多管闲事。 “一起玩?” 萧朔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冷意,“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和姜玖好好相处,为我们……牵线搭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田知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真的差点忘了这件事。 或者说,是她潜意识里选择了遗忘。 接近姜玖的初始目的并不单纯,这让她在与姜玖、茯苓真诚相处时,内心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愧疚。 为了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友谊,她几乎是强迫自己忘记了最初的“任务”。 此刻被萧朔当面点破,那份被刻意掩盖的愧疚和心虚猛地翻涌上来,让她脸色微微发白,底气全无。 “……我、我在做啊。”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在做?” 萧朔显然不信,语气带着质疑和不满,“那好,你帮我约姜小姐出来,我有话要亲自和她说。”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田知意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从小到大,父亲耳提面命,周围的人也都默认,她必须听从世子的吩咐。 拒绝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根深蒂固的顺从习惯和家族恩义的枷锁压了下去。 “……好。”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我、我进去问问小玖的意思。” “嗯。” 萧朔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业结束后, 田知意磨磨蹭蹭地找到了萧朔,带来了姜玖干脆利落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不去。” 萧朔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早就看出,田知意如今对这件事已是敷衍了事,靠不住了。 他不再指望田知意,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笺,递给她。 “把这个,交给姜小姐。” 萧朔的语气不容置疑。 田知意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 她知道,这封信多半又是一次邀约。 她很想拒绝,很想告诉萧朔,小玖对他并无意,强求无益。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信收好。 姜玖收到信, 拆开一看,果然又是邀约。 只是这次的地点有些奇怪。 萧朔约她的地点在城外,还说有些“小时候的事”想告诉她。 小时候的事? 姜玖心中一动。 这或许就是解开萧朔对原主执着谜团的关键。 她想知道答案,也需要评估这背后是否隐藏着其他“剧情”风险。 略一思忖,她提笔回信,应下了这次约见。 约定的日子到了。 萧朔亲自驾着马车来到太傅府外等候。 那辆马车,姜玖一眼就看出,内部布置与她自己的极为相似,甚至更为奢华。 “田姑娘曾夸赞过姜姑娘的马车舒适,我便也让人仿照着重新布置了一番。” 萧朔见她打量,主动解释道,语气里带着讨好,或者说,炫耀。 姜玖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只是淡淡点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萧朔却卖起了关子:“到了,你自然知道。” 马车一路向城门驶去。 姜玖几次想引导话题,问问“小时候的事”,萧朔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闭目养神,让她无从开口。 姜玖索性也闭了嘴,心中对萧朔这种故弄玄虚、不够坦诚的态度更添反感。 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与萧朔绝非一路人。 马车出了城,行驶的速度不慢。 姜玖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心中有了猜测。 这条路,正是通往渡玄寺的方向。 第153章 往事 难道他又要去渡玄寺? 搞什么“故地重游”的戏码? 姜玖心中冷笑,但既然来了,便也耐着性子,看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马车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驶向渡玄寺的山门,而是在出城后不久,便在一片相对荒僻的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 萧朔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向车内的姜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 姜玖看也没看他的手,自己利落地提着裙摆跳了下来,动作干脆。 萧朔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还维持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率先朝路旁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去。 “走。” 姜玖跟在后面,打量着四周。 这里确实荒凉,官道旁的树林郁郁葱葱,这条小径通向深处,看起来人迹罕至。 她往返渡玄寺时似乎见过这片林子,但从未留意过里面有路。 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开始在她心头盘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林中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破庙。 不,或许称之为“废墟”更为贴切。 庙墙倾颓了大半,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脱落,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几根歪斜的柱子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框架。 风吹过,带起一阵尘土和腐烂木料的气息。 这比她想象中的任何旧地都要破败、荒凉,甚至带着一丝阴森。 姜玖停住了脚步,眉头紧蹙。 原主的记忆里,绝无此地。 萧朔带她来这种地方,究竟意欲何为? 她心中警铃大作,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藏着的防身用的特制发簪。 萧朔却仿佛对周遭的破败与阴森浑然不觉,径直朝着那破庙的大门。 那都不能称之为门了,就是几乎塌了一半的门洞。 他没有回头。 姜玖站在破庙外的空地上,没有再向前一步。 她看着萧朔的身影消失在那个黑暗的门洞里,仿佛被什么吞噬了一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对这次赴约,产生了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 萧朔站在破庙昏暗的废墟中,转身看向停在门外不肯再进一步的姜玖,眉头微蹙:“进来,站在这里,怎么说话?” 姜玖双臂环胸,站在破庙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半步也不肯挪:“我就站在这儿也能听见你说话,有什么话,直接说。” 萧朔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叹了口气:“你变了……原来的你,是不会顾虑这些的。” 原来的她?原主? 姜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又在脑海中仔细过滤了一遍原主的记忆,确认绝无此地、绝无此景。 她不动声色,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 萧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不记得这个地方了?不记得……我们在这里的相遇?” “不记得。” 姜玖回答得干脆利落,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萧朔和原主小时候见过?在这么个破庙里?原主的记忆里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萧朔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释然一笑,目光扫过破庙的每一个角落,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小时候,我离家出走,不懂人间冷暖,差点被人卖了,也没钱吃饭,饿得奄奄一息……就是在这里,你给了我一个馒头。那个馒头,救了我的命。” 姜玖:“……” 就这?! 就这一句话?一个馒头? 就值得他大费周章把她骗到这荒郊野外的破庙来? 就值得他对原主“情根深种”、非卿不娶?! 姜玖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要说这个,为什么非要来这里?随便找个茶楼不行吗?” 萧朔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破庙的残垣断壁,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这里……不是更有氛围吗?故地重游,更能让你想起来啊。” 姜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荒谬感和怒意。 她现在无比确定,萧朔此人,脑子有问题! 什么氛围,什么想起来,全是借口! 他就是偏执,就是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报恩剧本里无法自拔! “神经病!” 她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萧朔见她转身离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眼含怀念,扫过破庙的每个角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破庙,随即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他刚走出几步,就发现姜玖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 萧朔脚步一顿,以为她回心转意,带着调侃,“不舍得走了?那跟我回去看看?” 姜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透着僵硬。 萧朔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快步上前,走到姜玖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肌肉绷紧! 只见前方的树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 人?不,那模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野人!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挂着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的碎布条,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手中拿着千奇百怪的武器。 木棍、铁锹、……一根疑似人类小腿骨的棍棒?! 他们呈扇形散开,将姜玖和萧朔的去路完全堵死,眼神中透着贪婪、凶狠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一起带走!” 为首的那个“野人”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萧朔脸色阴沉如墨,扫过这群人,冷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野人”头领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屑:“您甭管我们是谁,我们知道您是谁就行。” 姜玖瞬间明白了。 无妄之灾!这些人,是冲着萧朔来的! 第154章 难看 萧朔显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更加难看,继续追问:“你们是谁的人?” 他得罪的人太多,一时竟想不起会是谁派来的。 “带他们走!” 头领却不再废话,直接挥手,下了命令。 姜玖心中暗骂。 她刚才转身离开时,就被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猴子穿了人的衣服。 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让她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早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萧朔来的,她说什么也要装作不认识,立刻跑路! 几个喽啰围了上来,其中两个一左一右站在了姜玖身边。 他们身上的气味简直难以形容,像是多年没洗的汗臭混合着腐烂的食物、泥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熏得姜玖几乎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认识他!” 姜玖捂着鼻子,试图撇清关系。 头领冷笑一声:“我们跟了你们一路,你是从他车上下来的,不认识?” 姜玖狠狠瞪了萧朔一眼。 这国公府世子真是废物!被人跟了一路都没察觉! 就这水平,还当什么少年将军? 他爹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吐血! 萧朔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这一路光顾着琢磨怎么和姜玖解释“馒头之恩”,确实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这若是在战场上,他这样的疏忽,已经够死八百回了! “你们绑他就行了,我跟他不熟,让我走。” 姜玖还在挣扎。 “那可不行,” 头领摇头,“虽然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小姐,但您回去通风报信了怎么办?” “我跟他是仇敌!绝不可能找人救他!” 姜玖咬牙切齿。 头领不再理会她的辩解,做了个手势。 野人喽啰们立刻推搡着姜玖和萧朔,朝树林深处走去。 萧朔那边却突然暴起! 他猛地夺过身边喽啰手中的木棍,对着周围几人就是一通猛砸! 动作干脆利落,力道狠辣,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几个喽啰猝不及防,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姜玖身边的两个喽啰见状,也顾不上她,立刻冲上去帮忙。 机会来了! 姜玖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她刚迈出两步,那个一直站在外围、戴着面罩的头领,竟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她面前! 姜玖:“……”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武功高强的头领,又看了看身后已经倒了一地的喽啰和还在奋力搏斗的萧朔,心中权衡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你厉害,我老实点。但有个条件,让他们离我远点儿,熏得我想吐。” 头领似乎被她这副“识时务”的态度逗乐了,低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喽啰们退开些。 萧朔那边, 已经放倒了七八个喽啰,正喘着粗气,准备突围。 就在他即将解决掉最后几个喽啰时,站在姜玖身边的冷眼旁观的头领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如同一道影子,瞬间闪到了萧朔身后,手掌并刀,对着萧朔的后颈就是一记精准的劈砍! “砰!” 萧朔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姜玖:“……” 得,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废物,真是指望不上。 男主就这点本事儿,真是不够看。 她本来还指望这位“少年将军”能大发神威,带着她杀出重围呢。 这下彻底凉凉。 姜玖认命地叹了口气,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跟着这群“野人”走。 她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刚才那头领展示的身手,明显不是她能轻易对付的。 费力不说,还会在萧朔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 与其冒险,不如躺平,等着国公府的人来救。 萧朔作为国公府唯一的世子,地位尊崇,一旦失踪,国公府必然会倾尽全力搜寻。 跟着他“被捕”,远比她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要轻松得多。 最主要的是,她实在不想让自己身上有异味。 头领见姜玖如此配合,倒也说话算话,示意喽啰们离她远些,甚至让两个相对“干净”些的喽啰押着她,算是给了她一点体面。 一行人钻入密林,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姜玖穿着绣鞋,走在崎岖的林间小路上,脚底磨得生疼,小腿也酸胀不已。 她心中暗暗叫苦,却也知道此刻抱怨无用,只能咬牙坚持。 一路上,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这群“野人”的举动,试图找出破绽。 这群人虽然衣衫褴褛,但行动却极有章法,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他们选择的路线也十分隐蔽,几乎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遇见行人的路线。 姜玖心中越发疑惑。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在距离京城如此之近的地方潜伏绑架国公府世子,背后必然有强大的势力支持。 就在姜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头领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玖,声音平静:“这位小姐,请蒙上眼睛。” 姜玖一愣,随即看到他从怀中掏出一根……乌黑发亮、看不出原本颜色、有的地方甚至结着硬块、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布条,顿时脸色大变! 这玩意儿,要蒙在她眼睛上?! 姜玖看着那根“布条”,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开始飞速盘算。 现在动手,杀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那头领的身手她见识过,正面硬刚胜算渺茫。 但如果出其不意,或许能……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头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声音冷了下来:“小姐,别逼我用强。这布条虽然脏了点,但总比被我打晕了扛进去强,你说是不是?” 姜玖:“……”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喽啰,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萧朔,最终,咬着牙,缓缓闭上了眼睛。 头领似乎看出了姜玖眼中强烈的抗拒,难得地“体贴”了一次。 “如果你自己有锦帕,用你的也行。” 第155章 素白 姜玖面无表情,默默从袖中抽出一条素白的锦帕。 头领瞥了一眼,摇头:“这不行,太透了,戴上也没什么用。” 姜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直接掀开裙摆内衬,“刺啦”一声,用力扯下一块质地厚实的布条。 她挑衅般将布条举到头领面前晃了晃,眼神中写满了“这下满意了?” 头领对她这副态度不以为意,冷漠地点点头。 萧朔仍处于昏迷状态,被两个喽啰架着,胳膊搭在他们肩上,拖拽着前行。 姜玖走到萧朔身边,用那块布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摸索着,抓住了萧朔的衣袖。 她的意思很明确。 看不见可以,但绝不让那些浑身恶臭的“野人”碰她一下。 头领对她的小动作不以为意,甚至轻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只要姜玖不闹事、不逃跑,这些小任性无伤大雅。 一行人钻入山洞,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刻钟。 姜玖蒙着眼睛,只能依靠听觉和触觉判断周围的情况。 山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脚下的路并不平坦,时高时低,有时还需要跨过凸起的石块或凹陷的水坑。 萧朔的衣袖被她紧紧攥着,随着他的身体被拖拽而微微晃动。 终于,脚步声停了下来。 头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好了,把他们两个关在这里。今天辛苦兄弟们了,都下去休息。” “砰”的一声闷响,萧朔被重重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姜玖感觉背后被人推了一把,力道不小,让她踉跄了几步。 幸好她底盘稳,及时稳住了身形,没有摔倒。 她站在原地没动,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她才伸手解下蒙眼的布条。 这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四壁粗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唯一的光源,是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 室内空无一物,连张草席都没有,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看起来像是临时准备的牢房。 萧朔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姜玖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转而走到透气孔下方,踮起脚,努力向外张望。 透过那小小的孔洞,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夜色和隐约的树影。 他们似乎是在山上,周围被茂密的树林包围,远处能看到几点微弱的火光,大概是寨子里的灯火。 从走路的坡度来看,他们确实一直在往上爬,而且路程不短。 这伙人,竟然在距离京城如此之近的山上,建了个寨子?! 姜玖回想了一下京城周边的山脉,但范围太广,一时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她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国公府的人能尽快找到这里了。 虽然她可以尝试自己逃走,但山路崎岖,她不认路,贸然行动反而危险。 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萧朔那边,她刚才已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应该快醒了。 还没等到萧朔醒来, 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玖立刻警觉地睁开眼,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对话。 “确定是他没错?要是抓错了人,可就麻烦了。” 一个尖细的男声响起,带着谨慎。 “没错的!不光有他,还抓了和他一起的女人。那女人亲口承认他是世子!”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信誓旦旦。 “女人?什么女人?萧世子的女人?” 第三个明显不同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粗犷的声音嗤笑一声:“谁知道是不是。这女人还想扔下他自己跑呢,我看关系不怎么样。” 尖细的声音立刻道:“这种忘恩负义的女人留着干什么?直接卖到玉人坊去!” “看着应当是哪家的世家贵女,卖到玉人坊不合适。” 第四个声音响起,沉稳冷静,听着就是那个头领的声音。 尖细的声音立刻揶揄道:“怎么?你看上她了?要不留给你做夫人?” 粗犷的声音也跟着起哄:“嘿,你没看上的话给我,我看上了!那模样,那身段,啧啧……” 头领的声音冷了下来:“还不知道这女人的身份,最好别动,免得惹麻烦。” 粗犷的声音不以为然:“怕啥子?不放她下山不就行了!我先睡了她,她就算想回也回不去!那些大家族,哪里能容得下一个失了身的女人?” 尖细的声音似乎权衡了一下,道:“不行,这女人不能留在寨子。老三,你要是想玩玩,玩完就送走,远远卖了!” 几人边说边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玖本以为他们会进来看看,但似乎他们有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 姜玖坐在角落, 眉头紧锁。 这伙人,行事风格诡异,既不像普通的山匪,也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 那个头领,明显与其他几人不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文明人”的克制,却又能毫不犹豫地绑架她和萧朔。 他们抓萧朔,似乎是为了交差,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正思索间,地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萧朔醒了。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捂着后颈,眉头紧锁,显然那一记手刀让他很不舒服。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姜玖身上,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山上,某个寨子里。” 姜玖淡淡道,“恭喜你,萧世子,被人盯上了。” 萧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试着站起来,但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缓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说什么了?” 姜玖将刚才听到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卖到玉人坊”和“睡了再送走”的部分,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朔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群杂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姜玖:“抱歉,连累你了。” 姜玖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用。想想怎么出去。” 第156章 石室 萧朔点点头,环顾四周,开始观察这间石室的结构。 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上了锁;墙壁是天然的石壁,凿痕粗糙,但厚度不明。 唯一的透气孔太小,连小孩都钻不出去。 “只能等机会了。” 萧朔低声道,“我爹发现我不见,一定会派人搜寻。国公府的暗卫,最迟明早就能找到这里。” 姜玖不置可否。 她不确定国公府的效率,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夜色渐深, 石室内越发阴冷。 姜玖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萧朔坐在另一侧,时不时看向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姜玖闭着眼道。 萧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真的不记得那个馒头了?” 姜玖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平静:“不记得。” 萧朔苦笑了一下,垂下头:“也是,对你来说,那不过是随手而为的善举。但对我来说……那是救命之恩。” 姜玖没接话。 她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两人陷入沉默。 石室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京城,太傅府。 晚饭时分已过,姜玖仍未归来。 茯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姜玖临走前说过,会早去早回,可现在天都黑了,还不见人影。 “或许萧世子留小玖吃饭呢?” 田知意走过来安慰道,“他既然说了会送她回来,就一定会做到。国公府的厨子手艺不错,小玖说不定吃高兴了,多聊了会儿。” 茯苓勉强点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 她了解自家小姐,若是临时改变计划,一定会派人回来通知。 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联,实在反常。 “先吃饭,” 田知意拉着她往饭厅走,“等小玖回来,自然会告诉你今天发生了什么。” 茯苓跟着田知意去了饭厅,却食不知味,只草草吃了几口。 平时都是她和姜玖一起用饭,姜玖不在,她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田知意看着茯苓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越发好奇。 她忍不住问道:“小玲儿,你和小玖……平时都是一起用饭吗?” 茯苓点点头:“是啊。刚开始我也不习惯,但小姐说,如果我不上桌,她也吃不下饭。” 田知意瞪大了眼睛。 主仆同桌而食,这在世家大族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忽然意识到,姜玖和茯苓之间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平等,更加亲密。 “那……萧世子知道吗?” 田知意小心翼翼地问。 茯苓摇头:“不知道?小姐从不在外人面前这样。” 田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忽然有些羡慕茯苓,能拥有这样一份……超越了主仆界限的、近乎家人般的感情。 夜深了, 姜玖仍未归来。 茯苓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决定,再等一个时辰,若还是没消息,她就去禀报老爷夫人。 姜太傅府, 夜色已深。 田知意和茯苓坐在姜玖的院子里,气氛凝重。 田知意看着茯苓魂不守舍的样子,试图安慰她:“或许……他们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萧朔虽然有时不靠谱,但绝不会做出伤害小玖的事情。” 茯苓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小姐不是那种人。她若临时有事,一定会派人回来报信。现在这样……一定是出事了。” 田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是啊,姜玖行事向来稳妥,怎会如此反常? “我们去国公府问问。” 田知意站起身,“萧朔若真敢对小玖做什么,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茯苓立刻点头,两人匆匆备了马车,直奔国公府。 国公府门口, 守卫见到太傅府的马车,有些诧异。 但当田知意从车上下来时,守卫便释然了。 田小姐和世子交好,深夜来访,也不算稀奇。 “田小姐,您这么晚来,可是有事?” 守卫恭敬问道。 田知意直接开门见山:“世子回府了吗?” 守卫摇头:“世子午时出门后,一直未归。” 茯苓的心沉了下去,连忙追问:“那……可有派人回来报信?” 守卫一脸茫然:“没有啊。世子时常晚归,从不需要报信。” 田知意和茯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萧朔晚归是常事,但姜玖不是那种会跟着他胡闹的人。 更何况,姜玖出门前明明说过会早去早回,还特意叮嘱茯苓等她回来用晚膳。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守卫察觉到两人的异常,小心翼翼地问。 田知意摇摇头,拉着茯苓转身离开。 她们需要更多线索。 马车上, 茯苓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脑中飞速思考着所有可能性。 突然,她眼睛一亮:“田姑娘,我们去找祁公子!小姐平时和祁公子走得近,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田知意犹豫了一下。 她本不想让祁黎川知道姜玖和萧朔单独外出的事,怕他误会。 但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好,去祁家!” 祁黎川的住处, 简陋却整洁。 他正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本珍贵的棋谱。 这是姜玖前几日从太傅府藏书阁借给他的孤本,他一直舍不得看完,每次只细细研读几页,反复琢磨。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呼唤:“祁公子!祁公子在家吗?有急事!” 祁黎川眉头微蹙,本想不予理会,但那声音越来越急,还带着明显的慌乱。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棋谱收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满脸焦急的田知意和茯苓。 祁黎川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她们,看向她们身后。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祁公子,” 茯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小姐……她不见了!” 祁黎川瞳孔猛地一缩,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什么叫不见了?说清楚!” 田知意咬了咬唇,还是茯苓抢先开口:“萧世子午时邀小姐出门谈事,说是要告诉她一些小时候的事。小姐答应了,可到现在都没回来!我们去国公府问过,世子也没回去!” 第157章 肩膀 祁黎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抓住茯苓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他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出发的?萧朔说了什么?” 茯苓忍着疼,将姜玖临行前的交代、萧朔的邀约细节、以及他们离开的方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祁黎川听得极为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不时追问几句。 听完,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松开茯苓,转身就往屋里走,丢下一句:“你们进屋等着,我去找。” “祁公子!” 茯苓叫住他,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衫,“您……您披件衣服再去!” 祁黎川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点点头,回屋随便抓了件厚实的外袍披上,想了想,又从旁边衣柜里抓了一件厚实的外袍。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你们进屋休息,我去查线索。”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田知意和茯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好像很着急?” 田知意喃喃道。 茯苓点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祁公子他……对小姐,很上心。” 祁黎川快步走在街上, 脑中飞速回放着茯苓说的每一个细节。 萧朔约姜玖谈“小时候的事”,地点在城外,方向是渡玄寺…… 石室内, 姜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如果天亮前国公府的人还不出现,她就只能抛下萧朔,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了。 她本就是无妄之灾,可不想被卖到什么“玉人坊”去。 萧朔刚刚醒来没多久就又趴在地上,昏迷不醒。 姜玖也懒得管他,只是盯着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 看着看着,困意渐渐袭来,她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 姜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她。 “姜玖,醒醒……姜玖!” 那声音低沉而熟悉,带着急切。 姜玖半梦半醒间,以为是零零七来看她,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小七……” 推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是我,祁黎川。别出声,我带你出去。” 谁?祁黎川?! 姜玖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中满是担忧和紧张,不是祁黎川是谁? 她差点惊呼出声,又硬生生忍住,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祁黎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先起来,我带你出去。” 姜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 她试着动了动,却发现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全身都僵硬了,腿脚发麻,根本站不起来。 祁黎川察觉到她的僵硬,二话不说,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膀,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玖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祁黎川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夜风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别出声,外面还有人。” 祁黎川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激起脖颈一阵细微的颤栗。 姜玖点点头,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室。 屋外, 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蔽,四周一片昏暗。 祁黎川抱着姜玖,小心翼翼地穿过屋后的灌木丛,避开巡逻的喽啰。 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玖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她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祁黎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示意她别出声。 两人沉默着一路潜行,终于离开了山寨的范围。 祁黎川这才松了口气,将姜玖轻轻放下,低声道:“我的马在前面,但天色太黑,下山不安全。我在附近找了个山洞,咱们先在那里暂避一晚,天亮再下山。” 姜玖点点头,她现在相当疲惫,除了困还是困,能找个地方睡一觉就很满足了。 至于其他的问题,比如祁黎川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萧朔怎么办、那些匪徒是谁……等她睡醒再说。 山洞不大, 但足够遮风挡雨。 祁黎川让姜玖先坐下休息,自己则去外面找了些干柴。 回来时,他脱下自己的一件外衣,铺在地上,示意姜玖坐上去。 姜玖看着那件干净的外衣,又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裙,有些犹豫:“不用了,我衣服本来就脏……” “坐。” 祁黎川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按在了外衣上,“地上凉。” 姜玖无奈,只好坐下。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刚躺下,困意就如潮水般袭来。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祁黎川说要去外面找些干柴,便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沉沉睡去。 祁黎川看着几乎瞬间入睡的姜玖,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出山洞,去找更多的干柴。 火堆燃起, 温暖的光驱散了山洞的阴冷。 祁黎川坐在火堆旁,看着熟睡中的姜玖,心中思绪万千。 他今晚能顺利找到这里,全靠一路追踪脚印和绑了个喽啰逼问。 但那些匪徒明显不是普通的山贼,背后必有隐情。 姜玖今晚失踪的事情,明天肯定会传开,到时候…… 他不敢深想。 最好的解决办法,或许是国公府出面,压下此事,但那样一来,姜玖和萧朔的关系就更加说不清了。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虽然他知道,姜玖的身份和萧朔最为般配,太傅府和国公府联姻,强强联合…… 可一想到姜玖会嫁给萧朔,他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和不甘。 萧朔不配。 那……他配吗? 祁黎川苦笑。 至少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前途未卜,更不配。 第158章 火堆 天快亮时, 姜玖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山洞、火堆、还有……坐在火堆旁、一脸疲惫的祁黎川。 “你醒了?” 祁黎川见她醒了,声音轻柔,像是怕吓到她,“起来吃点东西。” 姜玖坐起身,全身酸痛。 这是昨天运动过量的后遗症。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祁黎川:“你……一直没休息?” 祁黎川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困。” 姜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疲惫的神情,知道他是在硬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人陷入沉默。 祁黎川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吃点东西。” 纸包里是一些点心,虽然有些干硬,但总比饿着强。 姜玖接过,默默地吃起来。 她确实饿了,昨晚就没吃饭,又折腾了一夜。 待她吃完最后一口,祁黎川忽然开口: “我想娶你。” “咳咳咳咳咳——” 姜玖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祁黎川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满是懊恼:“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突然……” 姜玖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娶你。虽然现在的我还不够资格,但我会努力。半年后的科考,我有信心能取得好成绩。到时候,我会正式去太傅府提亲。” 姜玖愣住了。 这个结果,其实完全符合她最初的设想。 让祁黎川娶她,是完成任务的最好方式。 可她没想到,祁黎川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提出。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 “啊?” 祁黎川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什么时候?” 姜玖重复了一遍,眼神认真。 祁黎川这才反应过来,她是问什么时候提亲。 他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后答道:“我现在还不配。至少要等半年后的科考后,我有信心能拿到理想的成绩。到时候,我会去太傅府提亲。” 姜玖听完,直接摇头:“不行。” 祁黎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失落。 他以为姜玖问“什么时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姜玖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坚持道:“半年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的意思是?” 祁黎川小心翼翼地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姜玖见祁黎川明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不嫁。我是说,我希望你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太傅府提亲。 祁黎川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玖会这样说。 他当然想越快越好,可是……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凭什么去太傅府提亲? 姜太傅不把他打出来才怪! 他的脸上写满了纠结和犹豫,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玖见状,叹了口气,又道:如果你后天不来,我就出家。 这句话,带着几分决绝,也带着几分无奈。 她也不想这样逼他,可她别无选择。 祁黎川不是女子,不会明白,一个未婚女子彻夜未归,还是和一个未婚男子一起,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会对她的一生产生怎样的影响。 原主姜玖已经足够谨守礼教,就因为被萧朔疯狂追求又不了了之,最终落得出家为尼的下场。 她不想重蹈覆辙。 不行! 祁黎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随即,他又软了下来,声音低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去求娶你,你会受到不可计数的流言蜚语…… 姜玖摇头。 看来祁黎川对世家的作风有些了解,但对古代女子的处境还是不够清楚。 的确,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我和萧朔的事情传出去,我会遭遇什么?除非萧朔娶我,否则京城我是待不下去的。 祁黎川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书院里曾经有一位学子,天赋不差,几次名列前茅。 他的姐姐来书院看他,回村的路上走丢了,几天后才回家。 她说什么都没人信,最终自尽身亡。 弟弟内疚自责,在家人坚持下还是参加了科举,结果名落孙山。 当时他听了,也只是唏嘘一声,并未深想。 可现在,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姜玖身上。 他不敢想象,如果明天姜玖和萧朔的事情传遍京城,旁人会怎么说她,她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太恐怖了。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明天去找老师,后天去太傅府提亲。 想通了这件事,他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 虽然还是面红耳赤,但不再忐忑不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姜玖转而问道: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祁黎川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些:是茯苓和田知意到我家找我,说你和萧朔出门后一直未归,她们找你找得要疯了。 姜玖了然。 也是,只有她们俩知道自己和萧朔出门的事,姜太傅和姜夫人并不知情。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多亏了无念方丈广结善缘。 祁黎川解释道,我曾跟着无念方丈在京城化缘,许多人都认得我。我问了几处城门口的商家,有人见过你们的马车出城。后来在官道上发现了岔路的痕迹,顺着脚印一路追踪,又绑了个喽啰逼问,才找到山寨。 姜玖暗暗感慨,不愧是未来的状元之才,这观察力和行动力,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他们这个地方确实隐蔽。 祁黎川补充道,但凡下过一场雨或雪,痕迹被冲刷,我都不可能找到。 话音刚落,山洞外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这下麻烦了。 姜玖眉头紧锁。 第159章 严重 你找来都费了那么大功夫,国公府的人找来会更难。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发现世子被绑的事。 祁黎川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们? 不是绑架我。 姜玖无奈道,我是被殃及的池鱼。他们是为了绑架萧朔,跟了他许久,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今天萧朔出城,我是顺带的。他们担心我通风报信,就把我也抓了。 祁黎川这才明白过来。 姜家在朝堂上没有敌人,一直是坚定的保皇派,又没有太大的实权,不会引起忌惮。 但国公府就不同了,手握兵权,树敌无数,朝中内外都有想置他们于死地的人。 他在书院不只是单纯学习四书五经,程方正对他的培养是全方位的,包括朝堂局势的分析。所以他对这些恩怨也有所了解。 天色微亮, 雨势渐小。 两人决定趁雨停的间隙,悄悄下山。 他们还算幸运,那伙人似乎没有发现姜玖的失踪,或者发现了但并不在意。 总之,一路上没有遇到追兵,也没有听到搜寻的动静。 祁黎川在前面带路,沿着上山时留下的记号,小心翼翼地向山下移动。 破庙那里是不敢再走了,两人绕开破庙,直接上了官道。 那些匪徒虽然嚣张,但行事作风还是有所避讳,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地绑人。 到了官道,两人终于松了口气,可以加快行进速度了。 祁黎川来的时候是借了商户家的老马。 老马识途,把他送到目的地后,可以自己返回。 他不担心马匹丢失,只是担心姜玖没有体力步行回京。 姜玖安慰道:没事,咱们在路上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行人,借用他们的工具回去。 祁黎川也是这样想的。 清晨的官道上, 已经有不少商贩开始活动。 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京城方向传来。 回头一看,只见几个身着劲装的男子策马疾驰,逆着人流,朝城外奔来。 姜玖和祁黎川对视一眼,猜测他们是国公府派来搜寻的人。 没想到啊, 姜玖低声道,现在才发现世子不见了吗?也不知道萧朔现在怎么样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上前指点方向。 毕竟萧朔还在匪窝里,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领头的那人一眼就认出了姜玖,勒马停下,急切地问道:是姜太傅家的小姐吗? 姜玖点头,顾不上寒暄,直接道:我昨日和世子一起被一伙人绑了。他们有组织,应该是附近的匪寨。是祁公子带我出来的,那地方颇为隐秘,让他给你们指路。 领头人这才注意到姜玖身边丰神俊朗的少年。 他没见过祁黎川,不好贸然打招呼,只是抱拳致意。 祁黎川也不废话,直接道:你们沿着官道往东走,约莫三里处有一条隐蔽的岔路,通往山林。顺着脚印上山,半山腰处有个寨子,世子就被关在那里。 领头人认真记下,再次抱拳:多谢二位!改日定当上门致谢!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正要让人让出一匹马给姜玖,姜玖却抢先开口:别!你们才是缺人手的时候,那里人不少。快到城门了,我们走着就行。 领头人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带着下属策马而去。 目送国公府的人远去, 姜玖和祁黎川继续往京城方向走。 雨后的空气清新,官道两旁的树木青翠欲滴,偶尔还能听到鸟鸣声。 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 姜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祁黎川,发现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线条分明,透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她遇到了他,而他,愿意为她挺身而出,……愿意为了救急娶她。 虽然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但此刻,她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动? 姜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当务之急,是平安回到京城,然后……等着他来提亲。 祁黎川家中, 田知意和茯苓几乎一夜未眠。 她们不敢回姜府,怕被姜太傅和姜夫人发现姜玖不在,无法解释。 更怕万一姜玖回来,找不到她们。 两人猜测,如果姜玖和祁黎川脱险,一定会先回祁黎川家。 当姜玖和祁黎川推门而入时,田知意和茯苓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上前去。 小玖!你没事?! 田知意一把抱住姜玖,声音带着哭腔。 茯苓也红了眼眶,上下打量着姜玖,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姜玖拍了拍两人的背,安抚道: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田知意松开她,目光在姜玖和祁黎川之间来回扫视,眼中满是疑问:到底怎么回事?萧朔呢?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祁黎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姜玖,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姜玖明白他的顾虑。 萧朔被绑的事,涉及到国公府的颜面,不宜张扬。 我们先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然后慢慢说。 姜玖岔开话题,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衣裙,这样实在没法见人。 田知意和茯苓这才注意到,姜玖的衣服上满是灰尘和污渍,头发也乱糟糟的。两人连忙点头,带着姜玖去后院梳洗。 后院, 茯苓烧了热水,伺候姜玖沐浴。田知意则去找祁黎川,想从他嘴里套出些消息。 黎川哥, 田知意凑到正在整理书籍的祁黎川身边,压低声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玖怎么这副模样?萧朔呢? 祁黎川头也不抬,语气平静:等姜小姐出来,她会告诉你的。 哎呀! 田知意急得跺脚,你就不能先告诉我吗?我可是担心了一晚上! 第160章 油盐 祁黎川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无奈:事关重大,还是等姜小姐来说。 田知意见他油盐不进,只好作罢,悻悻地回到后院,等姜玖沐浴完毕。 姜玖沐浴更衣后, 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她换上茯苓带来的干净衣裙,坐在铜镜前,让茯苓帮她梳头。 小姐, 茯苓一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姜玖透过铜镜,看着茯苓担忧的眼神,轻声道:我们被绑架了。 什么?! 茯苓手一抖,差点扯断姜玖的头发,谁、谁敢绑架您和萧世子?! 一伙山匪。 姜玖简单地将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萧朔被绑的具体原因,只说他们是冲着萧朔去的,自己是顺带被绑的。 茯苓听完,脸色煞白:那、那萧世子现在…… 国公府的人已经去救了。 姜玖安慰道,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茯苓这才稍稍安心,但随即又想到什么,欲言又止:小姐,您昨晚……和祁公子…… 姜玖知道她想问什么,笑了笑:我们找了个山洞暂避一晚,天亮才下山。 茯苓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有疑虑。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事出有因,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姐,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老爷夫人? 姜玖摇摇头:暂时不用。等萧朔回来,国公府自然会处理。我们越少人知道越好。 茯苓点点头,不再多问。 姜玖梳洗完毕, 走出内室,就见田知意和祁黎川坐在外间,一个满脸焦急,一个面无表情。 小玖! 田知意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萧朔呢? 姜玖简单地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同样隐去了细节。 田知意听完,脸色也不好看: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连国公府世子都敢绑! 姜玖点点头:是啊,所以国公府的人已经去救了。我们不用担心。 田知意这才稍稍放心,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狐疑地看着姜玖和祁黎川:那你们俩……昨晚…… 姜玖知道她想问什么,正要回答,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祁黎川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姜府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是姜府的大管家。 姜管家? 祁黎川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姜管家没理会祁黎川,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屋内的姜玖身上,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大小姐,老爷在家等您一夜未眠。 姜玖心里一下。 她本以为父亲至少要早上才会发现她不在,没想到昨晚就知道了! 哦哦, 她连忙应道,您稍等,我马上收拾一下就回府。正好有事情要跟父亲讲。 姜管家点点头:大小姐不必着急,老爷直接去上朝了,目前不在府中。您慢慢收拾就好。 姜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内室,又随口问了一句:母亲知道吗? 姜管家叹了口气:暂时还不知道。 姜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相比于父亲,母亲更难应付。 原主的那些三从四德、女戒女德,都是母亲一手教导的。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彻夜未归,还和祁黎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非得气昏过去不可。 姜玖回到内室, 田知意和茯苓连忙跟进来,帮她收拾。 两人憋了一肚子问题,都快憋出内伤了。 小玖, 田知意忍不住了,你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大事啊? 茯苓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姜玖看着两人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别着急,等我回去先应付了父亲,再告诉你们。 哎呀! 田知意急得跺脚,你现在就说嘛! 茯苓也附和:是啊小姐,您就告诉我们! 姜玖神秘地笑了笑:好事,喜事。 她边说边看向站在门口的祁黎川。 祁黎川听到她的话,脸地红了,眼神也开始闪躲,不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田知意和茯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看姜玖,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不会? 田知意结结巴巴地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茯苓也惊呆了:小姐,您、您和祁公子…… 姜玖笑而不语,任由两人猜测。 田知意终于忍不住了,扑上去挠姜玖的痒痒:你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玖被她挠得笑个不停,连连求饶:好啦好啦,我说! 两人立刻停手,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那个重磅炸弹。 姜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慢悠悠地说:我说可以,但是呢,不是现在。 啊——! 田知意和茯苓同时哀嚎,小玖!你太坏了! 姜玖笑得前仰后合,祁黎川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闹,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收拾妥当后, 姜玖、田知意、茯苓和祁黎川一起上了马车,往姜府而去。 路上,田知意和茯苓还在不停地追问,姜玖却始终守口如瓶,只说等见了父亲再说。 啊!啊!啊! 田知意突然发出一连串的怪叫,吓得姜玖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扔出去。 她嫌弃地瞥了田知意一眼:我什么也没说,你瞎叫什么?别人还以为我们车里虐待人了呢! 你又卖关子!!! 田知意气得直跺脚,脸上写满了我生气了但还是要问的纠结表情,你刚才明明说要说的! 姜玖耸耸肩,一脸无辜:真不是我不告诉你们,而是现在事情还没定论,我得先回去跟父亲说了才行。 田知意彻底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瘫靠在车壁上,嘟囔道:小玖,你太坏了…… 姜玖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得更欢了。 小姐, 茯苓忽然想起什么,担忧地问,老爷要是问起昨晚的事,您怎么说? 第161章 实话 姜玖沉吟了一下:实话实说。我和萧朔被绑,祁黎川救我出来,在山洞暂避一晚。 那……老爷会不会…… 茯苓欲言又止。 姜玖明白她的意思。父亲会不会因此逼她嫁给祁黎川,或者……更糟? 放心, 姜玖拍了拍她的手,父亲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马车缓缓驶入姜府大门。 姜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父亲的准备。 茯苓比田知意要稳重得多。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默默观察姜玖和祁黎川之间的互动。 那些微妙的眼神交流、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还有祁黎川那难得一见的红脸……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趁着田知意闹腾的功夫,茯苓悄悄凑到姜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小姐,是不是……和祁公子的事? 姜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赞许,茯苓果然聪明。 茯苓虽然猜到了,但得到确认后,脸上的表情还是凝固了一瞬。 她猜到姜玖和祁黎川之间会有发展,但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定下来了?她还以为至少要等个一两年呢! 马车驶入太傅府, 姜玖直接带着几人去了姜太傅的院子。 这件事的发生并非她所愿,但她已经决定向父亲坦白一切。 在她看来,姜太傅不是个迂腐糊涂的人,只要实话实说,父亲一定能理解。 带上祁黎川,也是为了增加说服力。 毕竟他是当事人之一。 姜太傅还未回府。 姜玖气定神闲地在院中等候,还让姜大管家给他们上了些早膳。 她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天知道姜太傅什么时候回来,她可不想饿着肚子等,万一晕过去就丢人了。 姜叔, 姜玖对着前来询问的姜大总管,故意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我从昨天白天就没吃东西了……现在上什么我都想吃…… 姜大总管一看自家大小姐这副虚弱的样子,立刻急了,什么规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身就冲去厨房,紧急安排早膳,有什么上什么,绝不能让大小姐多饿一会儿! 姜大总管, 全名姜福,是姜府的老人,从姜太傅的父亲那一辈就在府中当差。 他一生未娶,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姜府。 姜太傅和姜夫人曾多次想为他张罗婚事,都被他婉拒。 有一次,姜太傅甚至发了火,说他分明是个完整的男人,为什么活得像个太监,非要逼他成亲。 姜福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姜太傅书房门口,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 姜太傅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跪着,直到老夫人和姜夫人闻风而来,指着姜太傅的鼻子一顿责骂,问他为什么要惩罚姜福,是不是没有良心? 姜太傅冤枉得要死。 他在屋里根本不知道姜福在外面跪着! 如果知道,他肯定是第一个冲出去搀扶的人! 姜福在门外抹着眼泪,哽咽道:老奴舍不得小主子,也舍不得待了一辈子的家。如果老爷非要逼老奴成亲,那就是逼老奴离家出走…… 姜太傅更委屈了:你成亲了也是姜大总管啊!成亲后你们夫妻孩子都住在姜府,有什么区别?! 姜福却固执地摇头:人只能有一个家。 最终,姜太傅败下阵来。 从此以后,姜府再没人敢提让姜大总管成亲的事。 姜玖出生后, 姜福主动请缨,全权负责照顾小主子的一切事宜。 姜夫人起初还不放心,觉得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照顾孩子? 结果看了几天,默默退居二线。 姜福的细心程度,远超她这个母亲。 原主在这个家中,最喜欢、最信任的就是这个大总管。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姜福对她的爱,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条件的。 老夫人对姜玖好,是因为想要一个懂事的孙女。 姜太傅对姜玖好,是希望她将来能有出息,让他颐养天年。 姜夫人对姜玖好,前提是她必须学好女戒女德,否则就会说你不好好学,我就不喜欢你了。 只有姜福,对原主没有任何期许,也不求任何回报。 这就是原主记忆中的大总管,也是姜玖看到的唯一一个对原主无条件付出爱的人。 所以,姜玖对姜福撒娇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只要她说一句不舒服,姜福就会着急得不行。 早膳很快上桌, 琳琅满目,全是姜玖爱吃的。 姜福站在一旁,看着姜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满是心疼。 慢点吃,别噎着。 姜福轻声提醒,又给姜玖倒了杯热茶。 姜玖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姜叔。 姜福摆摆手,转身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他知道姜太傅回来后会有一场要打,得提前做好准备。 早膳刚撤下不久, 姜福就收到了小厮的报信。 姜太傅已经从宫门出来了! 他立刻回到院中,不动声色地撤下了桌上的所有膳食,只给每人留下一杯茶。 姜玖正拿着勺子喝粥,看到姜福这一番操作,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父亲要回来了! 只有茯苓和姜玖反应过来了。 田知意还一脸茫然,祁黎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猜到了,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茯苓悄悄拉了拉田知意的袖子,低声道:应该是姜大人要回来了。 田知意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拿出锦帕擦了擦嘴,又让茯苓帮她看看自己的状态有没有问题,调整了一下坐姿。 姜玖则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准备迎接姜太傅的到来。 院外, 姜太傅的声音远远传来:回来了吗? 姜福早就狂奔到门口,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老爷,大小姐回来了,正在院里等您。 姜福恭敬道,随即压低声音,老爷,大小姐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饿坏了。老奴刚给她上了些早膳,您…… 姜太傅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先去看看她再说。 说完,大步朝院内走去。 第162章 祈祷 姜福跟在他身后,心中暗自祈祷。 希望老爷能看在大小姐受了惊吓、又饿了一天的份上,别太严厉…… 姜太傅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一夜没睡,也没想清楚姜玖昨夜是因为什么没能回来。 没见到女儿之前,他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担心的。毕竟姜玖是他唯一的子嗣。 以稳重着称的姜太傅,此刻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直接就往姜玖的院落走去,落后半步的大总管赶紧道:老爷,小姐在您院落。 姜太傅什么也没说,直接转了方向。 姜大总管偷偷观察姜太傅的神情,判断他现在是担心大于愤怒。 姜太傅在进入主院前, 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好久没运动了,快走几步,他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一进院门, 姜太傅就看见姜玖、田知意、茯苓和一个陌生少年站在院中。 几人见他进来,齐齐行礼。 院内, 姜玖已经整理好了衣裙,站得笔直。 看到姜太傅走进来,她立刻上前行礼:父亲。 姜太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微微点头:嗯。进屋说。 姜太傅扫了一圈,没想到屋内会有这么多人。 姜玖抢先开口:父亲先请坐下,喝口茶缓缓。他们都是我这次事情的见证者,让他们留在这,我来讲述。 父亲,这是松清书院的程院长的弟子祁黎川,昨晚就是他救了我。 祁黎川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学生祁黎川,见过姜大人。 姜太傅点点头:嗯,进来一起说。 屋内, 姜太傅在主位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姜福亲自奉上热茶,然后退到一旁,随时准备。 说, 姜太傅开门见山,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姜玖等他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从上次和萧朔、田知意、祁黎川一起游湖看奇观开始讲起,讲到野人绑架萧朔、顺便绑架了她时,姜太傅的眉头就开始不自觉的抖动。 确定是冲着萧世子去的吗? 姜太傅打断她,声音低沉。 姜玖点头,又完整地复述了一遍她在屋子中听到的谈话,将那四个人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姜太傅听完,脸色阴沉如水。他看向祁黎川,沉声问道:祁公子,你为何会去救小女? 祁黎川站起身,恭敬答道:回大人,是田姑娘和茯苓姑娘找到学生,说姜小姐和萧世子出门后一直未归。学生担心出事,便一路追踪,找到了匪寨。 姜太傅点点头,又问:那些匪徒,是什么来头? 学生不知。 祁黎川摇头,但他们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山匪。而且,他们似乎是冲着萧世子去的。 姜太傅若有所思,又看向姜玖:小玖,你没事?有没有受伤? 姜玖摇头:父亲放心,我没事。多亏了祁公子及时赶到。 姜太傅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件事,国公府知道了吗? 知道。 姜玖点头,我们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国公府的搜寻队伍,已经给他们指了路。 姜太傅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冲门外喊道:弄墨进来! 弄墨是姜太傅的长随,常伴左右。他快步走进来,恭敬行礼:老爷。 拿纸笔来,小姐说的时候,你记下来。 姜太傅吩咐道。 弄墨领命而去,很快从旁边的屋子取来笔墨纸砚,在一旁的小几上铺开,准备记录。 姜玖这边也停止了讲述,和姜太傅都趁机喝了口茶。 她是润喉,姜太傅大概是解渴。 弄墨准备好后, 姜玖继续讲述,将自己所能记住的所有细节都陈述出来。姜太傅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没想到国公府的事情都能牵扯到自己的女儿。 光从姜玖的观察可以断定,那些人并没有针对太傅府的意思。 可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姜玖的身份吗? 还是明知她的身份,想让太傅府知道,=。 是因为世子,姜玖才出事,继而让太傅府和国公府成为对立面? 姜玖和萧朔还有一个共同点,是世人都知道的事实。 他们都是当朝大家族中的嫡子嫡女,同时还是独生子女。 一旦失去他们,这两个家族的延续虽说不会完蛋,但也和断代没区别了。 姜太傅边听姜玖的讲述,边思考背后之人。 这件事到底如姜玖所猜测的那样只针对国公府,还是一箭双雕? 如果是一箭双雕,姜太傅心中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也是他最不想承认的嫌疑人。 姜太傅勉强集中注意力, 认真听姜玖的陈述。 他心中一直没有什么怒火。 别人觉得他会生气纯属多余。 在他心里,从没觉得姜玖会做什么不妥的事情。 从小养到大的女儿,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更担心的问题是旁人会为了利益伤害姜玖,比如对萧朔下手,却绑架了姜玖。 就在姜太傅的思绪要飘远时,姜玖忽然来了一句:我和祁黎川成亲。 姜太傅看向姜玖的眼神瞬间茫然。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确定刚才听到了什么。 姜玖看姜太傅眼神茫然,又重复一遍:为了避免接下来的麻烦,唯有我和祁黎川成亲能化解。 姜太傅摸摸自己的额头,不热。 又揉揉耳朵,不烫。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确定地问:咳,为父刚刚没听清。你再重复一遍,刚才说的什么? 姜玖重复一遍:我和祁黎川成亲。 姜太傅更加茫然了:祁黎川是谁? 姜玖有些无语。当初姜太傅还各种夸赞程方正的徒弟,她还以为姜太傅至少会知道他夸赞的人是谁。 搞了半天,他完全不知道啊! 祁黎川站起来,和姜玖并肩站在一起,朝着姜太傅行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晚辈礼:晚辈祁黎川,拜见太傅大人。 第163章 观察 檀木香案上,青瓷茶盏腾起袅袅白雾,烟痕如丝,缓缓上升。 姜太傅端坐主位,深色锦袍纹丝不动,右手食指关节有节奏地轻叩黄花梨木扶手。 祁黎川负手而立,青色布衫洗得微白,背脊却如松般笔挺。窗外的阳光斜斜切入,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在他脚边地面投下一道坚定清晰的影子。 他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清正坦荡。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挺拔的影子。 身正,何惧影斜? 他清楚姜家在京城的地位,也明白自己与姜玖之间的差距。 半年后若能高中状元,或许才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这里提亲。 但此刻,他问心无愧。 读书了吗?姜太傅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旁的姜玖微微睁大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姜太傅亲会先问祁黎川家世,没想到竟从读书开始。 姜太傅不问,自有他的道理。 姜家百年基业,京城各大世家的底细他都了然于胸。 既然查无此人,那祁黎川的出身便已不重要。 他姜家屹立朝堂多年,早已不需要靠儿女联姻来巩固地位。 若真想讲究门当户对,当初也不会送女儿去书院读书。 官场沉浮数十载,姜太傅自认识人无数。 方才与这年轻人对视片刻,那目光中的坦荡与坚定,已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欣赏。 回太傅,晚辈在松清书院读书。祁黎川恭敬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姜太傅正欲再问,姜玖却忍不住了。她见两人迟迟不入正题,若再这样下去,怕是到天黑也说不完。 父亲,她忽然出声,眼中闪过狡黠,亏您之前还总拿程院长的首徒激励我,竟不知他姓甚名谁? 姜太傅一怔,随即恍然:哦?你就是程方正的首徒? 祁黎川颔首,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身份。 姜太傅眼中精光一闪。 程方正乃他得意门生,品性学识皆为上乘。 他信得过爱徒的眼光,再加上方才那番无声的,此刻对祁黎川已是相当满意。 田知意瞪大眼睛,死死攥住茯苓的手。 她比姜太傅还要震惊。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一步的? 上次听姜玖提起,还只是暗恋而已,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一夜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指甲不自觉地掐进茯苓的掌心。 茯苓吃痛,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怜惜。 姜太傅沉吟片刻,忽然道:留下一起用膳,正好让你母亲也见见。 姜玖心头一跳。母亲脾气火爆,若当场掀桌也不是不可能。 父亲,她小心翼翼道,要不您先去给母亲说一声? 姜太傅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向祁黎川,最终点头:也好。 田知意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自称奇。 堂堂太傅大人,居然也会? 茯苓冲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在姜府,姜夫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而姜夫人又将姜玖视若珍宝。 所以归根结底,姜玖才是姜府真正的掌权者。 姜府花园,曲径通幽。 姜玖领着祁黎川缓步其间,茯苓携田知意落后几步跟着。 姜玖懒得细说园中景致,便让茯苓代劳。 “这太湖石假山,是太傅大人特地从江南运回的,据说当年……”茯苓娓娓道来,祁黎川听得专注,不时颔首。 还未到午时,姜总管匆匆赶来,低声道:大小姐放心,老爷已经说服夫人了。 姜玖眉梢微挑。 姜太傅竟有这般能耐?不知他是如何说动看似固执的姜夫人的。 午膳时分。 姜夫人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她笑意盈盈,亲自为祁黎川布菜:“尝尝这清蒸鲈鱼,最是鲜嫩。”又盛一碗热汤递去,“这汤煨了三个时辰,极是滋补。” 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仿佛祁黎川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姜玖看得怔住。 这便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原主自幼到大,何曾受过母亲这般对待? 她食不知味地扒着饭,目光始终落在姜夫人身上。 记忆中那个严厉的姜夫人,此刻对着祁黎川却笑得如此慈祥。 姜夫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求助地望向夫君。 姜太傅轻咳一声:你母亲都已知晓。这几日便让黎川在府中住下,也好教外间有个准备。你母亲会往各府走动,将你二人的事缓缓透出去。 姜玖点头,却仍不明白母亲为何对祁黎川如此另眼相待。 膳后,姜太傅独留姜玖说话。姜夫人则吩咐大总管领祁黎川往客房安置。 田知意和茯苓也回到了姜玖的院落。 书房内,檀香袅袅。 姜太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这大概就是原主出家为尼的真相了。 “让我来说罢。” 姜夫人忽然推门而入,声已哽咽。她眼底蓄着泪,未语泪先流。 姜玖心头一紧。记忆中,母亲极少在她面前落泪。 “玖儿,”姜夫人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怨我,觉得娘待你太过严苛。我也常自懊悔,夜里想起你,心疼得睡不着……” 姜玖想起原主记忆中的那些夜晚,她躲在被窝里哭泣,不明白为何母亲总是拿别人家的女儿与她比较。 你大概不知道,姜夫人深吸一口气,泪如雨下,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不出意外,你是要入宫的。 入宫?! 姜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第164章 安抚 姜太傅连忙轻拍姜夫人后背,接过话头: 咱们姜家虽然一直保持着中立,但家族的势力其实已经威胁到了那位。我们没有谋逆之心,但他不这么想。这也是咱们家中为什么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的原因。 啊…… 姜玖原本还以为是姜太傅不能生,没想到原来是主动避孕。 这种事情对于古代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百分之九十九的古代男人的目标都会有一个,传宗接代。 这是你祖父祖母早早就决定的,咱们姜家主支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就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的境地。 是啊,伴君如伴虎。 一家出事,株连九族,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祖父祖母当初是担心太傅府出事,家族旁支也会跟着遭殃。 可姜玖还是不明白。 既然她从出生就注定了要嫁入皇家,那么现在她和祁黎川私相授受,不会惹恼皇室吗?她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姜太傅叹了口气:说你从出生就注定入宫,是因为先帝时,你母亲和我一起参加宫宴,先帝曾指着你母亲的肚子说,如果腹中的胎儿是女子,就许给皇子。 姜玖紧紧皱眉。 既然原主已经被宫中预定了,为什么姜家对她和祁黎川的事情接受起来完全没有障碍?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会同意我和祁黎川的亲事? 姜玖不解地问,这难道不是抗旨不尊吗? 姜太傅长叹一声:我和你母亲也是抱着侥幸啊。自打你到了适婚年龄,我们就开始心惊胆战,生怕哪天宫里想起来你的婚事,一纸诏书接你入宫。现在你的婚事定了下来,我和你母亲就说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大罪。就当当初先帝只是口头上说说。 姜玖明白了。姜家这是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 毕竟以姜家的地位,皇帝还不至于为了一句话就弄死整个姜家。 若是非要较真,引起更多人的反扑,得不偿失。 但她还是没能明白,原主那一辈子何以落到了出家的下场。 姜玖提出自己的疑问:如果我不和祁黎川成亲,只能入宫吗? 姜太傅皱眉,又摇头:还有一种解决方式,那就是青灯古佛。 行,大概懂了。原主当初出家,多半是试试看。 姜家人没有和原主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导致原主出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没有阻止。 双方因为没有及时沟通,产生了一辈子都没机会说清楚的误会。 如果原主知道真相,或许也会选择出家,但不会抱着怨恨度过一生,说不定还能和父母解开误会。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提前防备。 那就是萧朔和姜玖同时被绑到匪窝的事情。 现在外界还没有听到风声,但国公府那边纷争不断,很难说在攻击国公府的时候,不会将这件事拿出来讲。 到时候攀扯出姜玖是不可避免的。 姜太傅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但他另有一番打算。 乖女, 姜太傅直言不讳,你和萧朔的事情迟早会被传出去,你怎么看? 姜玖虽然进了古代灵魂的身体,但思维还是现代人的。 她不觉得被绑架、又在外面度过一夜有什么问题。 父亲,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问心无愧。 姜太傅点头。 虽然姜玖是这么说的,但人言可畏啊。 到时候她能不能承受住排山倒海般的流言蜚语,谁也说不准。 到时候会传出什么话,为父也很难讲。 姜太傅沉吟道,我现在想的是,为父去找国公府,将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国公爷,让他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等你和祁黎川的事情定下来,到时候他们关注的点自然会放在你的婚事上。匪寨的事情也可以利用起来。宫里如果出现不满,就用这个当借口。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心疼:只是小玖的名声…… 姜玖摇头。 名声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人又不能靠名声活着,她从来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见到姜玖面不改色,没有什么委屈之态,姜太傅勉强放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姜夫人按照计划行事,频繁参加京城中的各种宴会。 京城中的世家贵族还纳闷。 平时姜太傅的夫人高傲得很,不是每个宴会都参加,挑挑拣拣,还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众人都传姜家的规矩比较奇葩,基本上是看心情。 其实他们还真猜对了。 姜夫人极为厌烦参加宴会。 其他人参加宴会或许是为自家儿女的亲事挑选合适人选,但女儿的命运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她参加也没用。 官场上姜太傅所在的位置,也不需要笼络权臣,所以是真的完全看心情。 心情好了想逛逛就去,心情不好也会参加,毕竟看热闹也能散心。 但这次,为了姜玖,姜夫人来者不拒。 京城中的世家见到姜夫人频繁出现,送邀约的更多了。 姜夫人也会在宴会上不经意地透露姜玖的婚事,但不会明说,只是遮遮掩掩。 不知道先帝指婚内情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知道内情的人则以为姜玖是要入宫做娘娘了。 以姜太傅的身份,姜玖入宫至少会直接封妃,那姜家的地位将非比寻常。 一时间,邀约不断,姜夫人成了京城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贵妇。 直到姜玖和祁黎川的婚书在大总管的主持下正式制定完成, 这件婚事算是彻底定下来后,姜夫人才开始在宴会上公开祁黎川的身份。 一时间,各大家族都惊呆了! 除了有子弟在松清书院读书的家族还能知道祁黎川是谁,大部分人都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一头雾水。 他们开始明里暗里调查祁黎川的身份,等出了结果更是惊讶。 这分明是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学子! 不少人怀疑姜家这是找了个上门女婿入赘。 世家贵女们暗中嗤笑,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堂堂太傅嫡女被绑匪绑了,回来就要嫁个寒门书生? 茶楼酒肆中,议论纷纷: 听说那祁黎川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姜家这是被绑匪吓破胆了?急着把女儿嫁出去?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那姜小姐在匪窝里……嘿嘿,你懂的。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有人同情姜玖,有人嘲笑祁黎川,更多人则是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第165章 讨论 同情姜玖的大部分是世家小姐们。 姜玖怎么说都是京城中的名人,谁人不知道太傅嫡女? 她的婚事这么突然,自然是京城中的大瓜。 众人在明面上不会公然讨论,但私下里都要说上几句。 原主不怎么参加宴会,相熟的小姐少之又少。 她的性格品行,旁人一概不知,完全是靠谣传。 像是什么闺房夜谈,自然也没她什么事。 有些小姐在谈论姜玖时是讽刺的态度。 太傅独女又如何?还不是嫁给了穷书生! 听说她失踪了一夜呢……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黎川?听都没听说过!估计是姜家为了遮丑,随便找个人嫁了? 哎哟,你们说姜玖以后会不会出来摆摊做生意啊?毕竟穷书生实在没什么营生…… 她们在谈论这件事时,完全忘记了祁黎川虽然是穷书生,但也是松清书院院长的首徒,更是即将参加科举的举子。 男人们则大部分是同情祁黎川。 他们在同情祁黎川时,把姜玖被匪徒绑架、失踪一夜的事情放在了前提。 这完全符合古代男人的传统思想:失踪一夜就等于不贞,不贞就等于,脏了的女人算什么女人? 这些脏男人在讨论女人时的模样,完全不像人,更像是从畜生的角度出发,完全不值得一提。 很多话姜玖不用听人复述,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些后果或下场,全都在姜家的意料之中。 朝堂上,朝臣看姜太傅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这其中大部分朝臣是知道先帝口头指婚内情的。 他们对姜太傅这种公然抗旨不尊的行为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姜太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皇帝自然也对姜家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他也知道先帝指婚的事情,之所以没有着急让姜玖入宫,有他自己的考量: 第一,现在朝堂上的割据对他的统治来说刚刚好。如果姜玖入宫,必然会打破现在的局面,他不想看见那样的景象。 第二,现在宫中的妃子实在是太多了! 本朝每三年都会进行全国选秀,人选都是太后在做。太后疼儿子,基本是能多就多。 宫中可以说是人满为患,现在还有妃子他都没能宠幸,排不过来,是真的多,皇帝经常会感到力不从心。 每天朝堂上的事情更是堆积如山,光是记住大臣的名字和面孔就已经够他头疼了,更别提后宫那数不清的嫔妃。 一旦叫错名字,不光会引起嫔妃们的不满,还会引起朝堂猜忌,动荡不安。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一个。 他没钱。 本朝经历了连年大旱,皇帝不是昏君,拿出国库大量物资救济灾民,他自己也力行节俭。 接太傅独女入宫是件大事,不可能简化流程,那就要花很多钱。 皇帝平时看着自己的库房都想吐血,举办宫宴时心都在滴血,经常想着一定要找个办法把宫里的这些女人都送走! 虽然他现在没条件接姜玖入宫, 事情也想得很清楚,但不代表这件事要姜太傅来做决定。 他可以不接,但姜太傅不能自作主张让女儿嫁给别人。 这种行为就是对皇权的挑衅。 皇帝刚知道这件事时,还以为是谣传。 姜太傅怎么可能敢抗旨呢? 可随着姜夫人参宴亲口承认的消息传来,皇帝就不高兴了。 每天上朝都能见到太傅,可太傅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件事,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 今日朝会,皇帝屁股都还没在龙椅上坐稳,就已经看到好几个朝臣明里暗里投向姜太傅的眼神了。 他猜测这些人是要对姜太傅发难了。 皇帝也在纠结该怎么办。 这件事可大可小。 如果他否认先帝的口头圣旨,这件事就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对朝堂不会有任何影响,只会对他的权威有影响。 但如果他承认这件事,那么姜太傅一家子就凉了,朝堂将产生大动荡。 这两个局面他都不想看见。 还没等他想清楚, 下面就有好几个朝臣开始参姜太傅了。 皇帝也看向姜太傅,发现他依旧淡定自若,不由得有些稀奇。 都这样了,你丫还装淡定? 姜太傅, 皇帝开口,语气带着玩味,你怎么说? 姜太傅能怎么说? 他当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 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就修炼成精了,怎么可能让那些人看笑话? 回禀圣上, 姜太傅恭敬行礼,此事容臣朝后单独回禀。 皇帝怎么说都要给姜太傅几分薄面。 毕竟姜家在朝堂上屹立不倒,还是有点本事的。 怎么着都要给他这个面子。 其余朝臣却想吃瓜想疯了。 整个朝会,大家心不在焉,想吃瓜又不敢问。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傅,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这瓜还和他们息息相关,谁都不敢张这个口。 姜太傅视而不见那些探究的目光, 皇帝则着急结束朝会,赶赴吃瓜第一现场。 散朝后,平时急着出宫的朝臣们也不着急了,一个比一个磨叽,交头接耳,成群。 当着姜太傅的面,他们谈的是公事。 姜太傅一走,话题急转直下,变成了姜太傅的家事。 不过他们再着急也没用。 姜太傅现在只需要应付皇帝,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完全没放在心上。 御书房内, 皇帝破天荒地没有更衣,直接穿着朝服等着姜太傅。 他等不及了。 姜爱卿, 皇帝开门见山,说说,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姜太傅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开始哭诉: 皇上啊,都是镇国公世子啊! 皇帝眉头一挑。 怎么还扯出来个镇国公?他示意姜太傅继续说。 爱女和萧世子都在松清书院读书,那日萧世子请爱女帮忙,结果遇上了一伙人。那伙人就是冲着萧世子去的,就因为爱女也在旁边,连带着一起绑走了。 皇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端坐直了身体:哦?还有这事? 第166章 悲戚 姜太傅面色悲戚。 “萧世子是爱女的同窗,丫鬟也没当回事,只当国公府留膳。可等到深夜也没见到人,更没接到消息,这才着急忙慌找人。谁知国公府那边对自家世子彻夜未归,毫不在意!” 皇帝插话道: “这也正常,朕早就听说国公府世子是个纨绔,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之后呢?” “小女的丫鬟实在没办法,又怕府里惩治,私下找人帮忙。此人就是小女的同窗祁黎川,这小子是个有本事的,还真让他在京郊匪寨找到了小女。” “……可他能力有限,只能将小女带出,夜色已深山林地势特殊,二人无奈之下在山中独处一夜……” 姜太傅讲完,低着头沉默。 皇帝听完也沉默了。 他现在可算明白姜太傅为什么会将独女嫁给一个寒门书生了。 “太傅何至于此啊。”皇帝感叹道。 “老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事怨不得旁人。” 姜太傅叹息,“幸而那书生虽是孤儿,还算有些才华,今年也将参加科举,老妻和臣对他还算满意。” 皇帝又是一阵沉默。 他就说嘛,姜太傅也不是没脑子的人。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皇宫和寒舍,那肯定是选皇宫了。 他直接忽略了姜太傅夸赞祁黎川的话,只当姜太傅是在安抚自己。 “朕知道了,”皇帝摆摆手,“你退下。” 姜太傅心中暗叹。 皇帝这是打算小事化了。 只要过了皇帝这关,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 剩下的,姜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等等,”皇帝忽然想起什么,“国公府是怎么回事?世子救回来了吗?” 姜太傅坦诚道:“回圣上,老臣因为家事无心他顾,实在不知。不如陛下通传国公府询问。” 皇帝点头,示意他退下。 姜太傅站在御书房外, 望着天上的白云,心中一阵感慨。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谁能想到,一场绑架,反倒成全了女儿的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姜玖过得相当舒心。 姜夫人是最关心祁黎川的人,经常派人请他到家一起吃饭。 姜太傅则看在祁黎川是未来女婿的份上,对他的学业也相当上心,时不时就在饭桌上进行一番考核。 每到这种时刻, 姜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吃自己的饭。 反正她对祁黎川的学业没有任何担忧和好奇。 都是既定命运,有什么好担心的? 祁黎川考上状元是确定的事情,不会有改变。 不过,姜父姜母的担忧也是正常的。 毕竟这关乎着姜家的颜面。 姜家和祁黎川从订婚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息息相关了。 姜玖和姜夫人的关系相当奇怪。 姜夫人最爱的人是姜玖,但从小到大,原主心中最痛恨的人反而是姜夫人。 母女关系可以说是相当魔幻了。 如今姜夫人对待原主为什么那么苛刻,这件事虽然解释清楚了,但承接了原主记忆的姜玖,没有办法当做过去的伤痛不存在。 她更没办法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和姜家父母重归于好。 那样对受过无数伤害的原主不公平。 凭什么原主承受了所有来自家庭的伤害,由她来享受家庭幸福? 别说是原主,就算是她,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姜玖只能像过去原主所表现的那样,以疏离的态度和姜家父母相处。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方式。 有好多次,姜夫人都想和姜玖私下谈话,修复母女关系。 但姜玖每次都表现得情感淡漠。 她没有办法带着原主的记忆,和姜夫人扮演亲密的母女。 姜夫人失望而归,几次之后也不再执着。 她将自己无处安放的母爱,全都给了祁黎川。 姜玖不受用的情感,在祁黎川那里却很吃香。 他对姜夫人毕恭毕敬,倒像是真的对待自己的母亲。 姜玖无所谓。 这样他们之间能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倒也不错。 姜夫人甚至想让祁黎川直接住在姜府, 方便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但祁黎川不好意思。 毕竟他和姜玖还是未婚状态,公然入住未婚妻府上,影响不好。 旁人都在说祁黎川是入赘姜府的。 这件事姜太傅和姜夫人担心祁黎川误会,还特意跟他解释过: 小川,你别听信外面的谣传,他们只是不能理解。但我们并不要求你入赘。 祁黎川当然知道。 其实就算是入赘姜家也没什么。 他从小和祖父一起生活,对自己的父母早就没了记忆。 如果入赘能让姜家人安心,他入赘也没什么。 他甚至都想好了,未来要和姜玖生两个孩子。 一个姓祁,一个姓姜。 这个想法来源于他和姜家人一起去渡玄寺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姜家父母对着寺院中嬉笑打闹的孩童眼含笑意。 他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的孩子能在祖父母膝下成长,会有多么快乐。 可惜,祁黎川并不知道, 姜玖从来没有在这个位面生孩子的打算。 对于她来说,生孩子意味着和这个位面产生羁绊,这种羁绊有着强烈的约束力,即便是系统的清扫力量也无法抵御。 姜玖很难抵抗这种诱惑。 她不是不想,但只要一有这种念头,就会用原生世界的记忆来提醒自己,强行让自己从幸福幻想的梦中醒来。 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责任是回到原生世界, 将自己的队友拯救出来。 其他的一切都要排在后面。 但面对祁黎川,她必须要和他谈谈。 如果他对未来的愿景是娶妻生子,那么不生孩子的她就不会再与他发展下去。 两个人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 各自的想法就已经南辕北辙。 姜夫人时常给姜玖安排任务, 不是让她给祁黎川做衣服,就是做点心。 姜玖一个都不干。 虽然她会。 这些相夫教子的把戏,原主早就在各个老师的教导下得心应手。 姜玖记忆中对各种做法也熟知于心,但谁叫她懒呢? 这天,茯苓在姜夫人的命令下, 来告知姜玖接下来的安排。 “小姐,夫人说让您给祁公子做件衣裳,再送些点心过去。” 第167章 点心 姜玖头也不抬:衣服直接买,点心厨房有现成的,为啥非要折磨我呢? 这个问题还真难到了茯苓。 在她的看法中,未婚妻子给未婚夫做衣服、送点心,维护二人之间的感情是应当的。 虽然她觉得祁黎川配不上自家小姐,但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小姐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姐比她这个丫鬟还看不上祁黎川。 她本来都想好了,找个绣娘帮小姐做好,小姐装装样子绣上几针就好。 点心更是,只要小姐进去一下就行。 竟然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做! 小姐…… 茯苓有些支支吾吾。对于小姐的事情,她这个丫鬟本不应该说,但现在她竟然有点同情祁黎川了。 姜玖疑惑地望向茯苓。 她平时对丫鬟们不是什么恶毒的嘴脸,怎么还不敢说话了?姜玖突然想到,或许是茯苓想坦白自己的事情了,随即坐直身子,等待茯苓的下文。 茯苓看姜玖的反应,以为自己是要挨训。 她还没说呢,小姐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一定是想让她闭嘴。 姜玖越是专注,茯苓越是害怕。 田知意进来的时候, 见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姜玖正襟端坐在椅子上,茯苓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面,感觉下一秒就能跪在地上请罪。 哎呀,这是怎么啦?小茯苓你犯错啦? 田知意自觉自己已经成了姜家一员,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她爹昨天还派人带她回去, 田知意死活不肯。 姜玖还出面劝说,说是她想让知意陪伴自己。 田父没办法,只能派人给姜夫人备了厚礼,就当女儿这段时间的伙食费,言辞之间还饱含歉意,为自己女儿的任性妄为。 姜夫人也极为喜爱田知意。 她在花园见到田知意和茯苓嬉笑打闹的时候,还在随身嬷嬷面前湿了眼眶,喃喃自语道:若不是我,小玖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欢乐? 嬷嬷低下了头,没有回话。 她也曾在原主还是小孩的时候,劝过自家夫人不要对原主那么苛刻,她还是个孩子。 但姜夫人自己对深宫中的恶劣生存环境充满了恐惧,生怕因为自己从小没有培养教育好原主,让她一步错,年纪轻轻就会在深宫中葬送性命。 对于旁人的劝说,姜夫人都是听听就过,依旧我行我素。 田知意的活泼勾起了姜夫人对原主的内疚, 她也希望田知意的活泼能带动自己的女儿。田知意得以留在姜府。 自从田知意认识姜玖以来, 还从未见到过她红脸。 暮色渐沉,庭院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叶子沙沙作响。 廊下悬着的灯笼被小厮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暖意。 进门见到的这一幕,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感到意外。 在她心里,茯苓也是个慎重的人,轻易不会犯错。 小茯苓,你想说什么呀? 田知意好奇地问道。 姜玖经过田知意的提醒, 才发现茯苓的神色竟然像是害怕,并非想要坦白什么的样子。 茯苓感觉自己似乎误会自家姑娘了。 茯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也、也没什么……我就是想提醒小姐,对姑爷好点儿。” 最后一个字几乎吞进喉咙里,脑袋埋得更低了,耳根透出薄红。 姜玖与田知意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噗嗤”笑了出来。 田知意以袖掩唇,肩头轻轻耸动;姜玖则是笑得歪倒在椅子里,眼角都沁出一点泪花。 “哎哟……”姜玖好不容易止住笑,伸手拍了拍茯苓绷紧的肩头。 “小玲儿,你呀……”她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我和祁黎川,真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俩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缓兵之策。”说着,还朝瞪大了眼睛的茯苓和田知意俏皮地眨了眨眼。 田知意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悄悄落回实处。方才看茯苓那惶恐模样,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岔子,正愁该如何斡旋。 这算什么啊? 此刻她松了口气,顺着话头好奇道:“那究竟是为着何事,非要走到成亲这一步?” 姜玖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神秘地摇了摇:“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呀,你们自然知晓。”她笑得眉眼弯弯,将那“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总不能说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心虚妥帖地藏在了笑容背后。 现在是祁黎川人生的关键时期。 她想找他谈事情也要排在他科举之后。 再过两个月就是祁黎川参加考试的日子,这段时间他也非常忙,经常留宿在老师程方正家中。 程府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程方正听罢祁黎川简略的叙述,抚着长须,喟然长叹:“没想到,竟是姜老先生的千金……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他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目光清正的青年,眼中满是激赏,“届时,老夫便腆颜,为你二人证婚,如何?” 祁黎川起身,郑重一揖:“学生谢过老师。” 垂首时,唇角无法抑制地微微上扬。 科举在即,他胸有丘壑,志在必得。 这与姜玖对他近乎“未卜先知”的信心奇异地重合,让他心底那点关于未来的忐忑,都被熨贴成坚实的暖意。 姜府不时送来的物件。 有时是时新的笔墨,有时是精致的点心,有时是据说能安神的香料。 总是恰合时宜。 每一样,祁黎川都能想象出姜玖,或许是随口吩咐,茯苓打点的模样。 这份隔着距离的持续不断的惦记,让他独自苦读的深夜也变得不再孤清。 他自然不曾怀疑,姜玖从未来探望,纯粹是因为能躺着绝不站着的懒散性子。 相比之下,田知意和茯苓倒更像热锅上的蚂蚁。 外头的风言风语愈发尖锐,字字句句都在揣测姜家这仓促婚约背后的不堪,或嘲讽姜玖终究是砸在了家世上不得台面的书生手里。 每次出门,那些或明或暗的指点、窃窃私语,都让她们心头沉甸甸的。 回来后,却对姜玖只字不提,只在她嚷着想吃东街蜜饯、西市酥酪时,抢着应声,几乎是小跑着出门,恨不得将天下好吃好玩的都搜罗来,堆在姜玖面前,好让她安心待在府里,别去听那些污糟话。 姜玖岂会毫无察觉?只是她歪在榻上,翻着话本,啜着茯苓新调的花蜜水,浑不在意。 悠悠众口,何曾真正公允? 若要在意每一句评判,人也不必活了。 她的路,向来自己走,何须旁人聒噪。 第168章 科考 科考日近,茯苓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忍不住提醒正在研究新糕点方子的姜玖:“小姐,再过几日,便是姑爷下场的日子了。” 姜玖捻着粉的手指一顿,抬眼想了想,终于开恩:“那你看看,挑些他能用得上的,我给他送去。” 茯苓顿时喜上眉梢,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忙开了。 她竟还特意托人打听,问了好些有过科考经验的学子,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从提神的薄荷膏到耐存的干粮,从加厚的护膝到防雨的油布…… 林林总总,恨不得将祁黎川从头到脚、从进场到出场都包裹妥当。 姜玖看着那几乎能支撑一次小型远行的装备,哭笑不得。 未及她开口精简,母亲那边又派了人来,送来一匣子上等湖笔、两锭徽墨,并几套新裁的、用料厚实柔软的贴身衣物,叮嘱务必亲自交给祁黎川。 姜玖对着那堆东西,无奈地翻了白眼。这一个两个,戏未免也太足了。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和祁黎川的关系,还这么做,真的不怕惯坏祁黎川吗? 祁黎川的小院门被叩响时,天色尚早。 得益于姜夫人“怕祁公子无人照料”的坚持,院里已有了两名稳妥的下人。 听闻是姜小姐亲至,连忙恭敬地将人迎进正厅,奉上热茶。 姜玖起初还耐着性子,端坐饮茶。 时辰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斜,她开始坐不住,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 “小姐,再等等,去书院报信的人说了,姑爷今日定会回来的。”茯苓见状,忙递上一碟新剥的核桃仁,声音柔得像哄孩子。 姜玖瞥她一眼,哼道:“我瞧这院里景致不错,出去转转。” 茯苓立刻堵回来:“小姐,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岔了,姑爷回来该着急了。您再坐坐,我估摸着,快了,真快了。” 姜玖索性靠进椅背,望着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天色,心里那点不耐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漾开。 她忽然觉得,自打订了婚,身边这些人,心似乎都悄悄偏到那个人身上去了。 暮色四合,檐角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 终于,门外传来车轮辗过石板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停在院外。 车夫隔着帘子,声音带着笑:“公子,是姜府的马车,大小姐来了!” 车内,祁黎川先是一怔,随即,眸中像瞬间被烛火点亮。 “快些!”他话音未落,已探身向前。 马车未完全停稳,他已撩袍跳下,脚步又快又急,连书箱也忘了拿,径直朝那透出温暖灯光的正厅走去。 厅内,姜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盖子,瓷器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 祁黎川一脚跨进门槛,第一眼便精准地捕捉到了灯下的她。 奔波一日的疲色瞬间消散,笑意自眼底漫开,点亮了整张清俊的脸庞,连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都似乎染上了融融暖意。 他快步走近,声音不自觉放得轻软:“等很久了?” 姜玖放下杯盖,那“叮”的一声脆响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不痛快。 她没接他的笑,反而蹙起眉,语气硬邦邦的:“你怎么才回来?” 这带着埋怨的诘问,非但没让祁黎川退却,他唇边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生动鲜活的眉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悦。 “是我不好。早知你会来,天大的事也该搁下。” 他见姜玖眉头更紧,似乎要反驳,连忙又放柔了声音,补了一句,“不,是怪我,没早些想到你会来。别生气,玖儿,你不知道……看见你在这里,我有多高兴。” 他的笑容干净真挚,映着跳动的烛火,眼里是全然的欢喜,没有半分作伪。 那笑意像温水,奇异地抚平了姜玖心头的毛躁。 茯苓早已抿着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此刻的祁黎川,周身洋溢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满足感,这反而让姜玖心里掠过极淡的困惑。 他难道忘了,这场婚事始于怎样的“约定”吗?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堆放的礼物边,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喏,给你带的,看看。” 祁黎川的目光却只凝在她身上。 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哪些……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 姜玖顿住。笔墨是母亲挑的,衣物是母亲吩咐做的,那一大堆零碎是茯苓张罗的……她似乎,真的只是带来而已。 但被他那样专注地看着,那目光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抬起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划过那些东西,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点强撑的理直气壮: “自然……都是我亲自过了眼的。” 她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掠过那些承载着许多人关切的物件,仿佛就真的为它们,盖上了属于“姜玖”的印记。 祁黎川看着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却有些飘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上来,如春水漾开涟漪。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没再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里,是无尽的满足。 祁黎川的目光落在姜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便明白她此刻的心思。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能见到她站在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惊喜。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姜玖会在考试前来看看他。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太可能。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送东西的都是姜府的下人,茯苓亲自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有一次还恰好错过了。 他想打听姜玖的近况,却连个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姜夫人时常设宴邀他过府,但姜玖向来是坐下就吃、吃完就走,连个眼神都不多给。 饭后他还要应对姜太傅的考校,等结束出来,姜玖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只能安慰自己,姜玖是不想让他分心,专心备考才好。 第169章 期待 就这样自我安慰了两三个月,祁黎川对姜玖来看望自己这件事,早就不抱任何期待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陷入了沉默。 姜玖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话,决定还是留到殿试之后。 现在祁黎川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考试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必急着说。 祁黎川看出了她的犹豫,但本能地对不祥预感的回避,让他没有追问下去。 宵禁的时辰将近,茯苓在门外轻声催促:小姐,该回了。 姜玖如蒙大赦,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起身告辞。 祁黎川却拦住了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姜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好考,我等你。 祁黎川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放心,没问题的。 这场科考,松清书院有不少学子参加,其中甚至包括萧朔。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朔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早就在书院大放厥词:我就是看不上文官那一套,迟早要上战场杀敌!要不是我家老头子逼我来,你们以为我会来? 这次考试后,国公府大概就会认清现实,放弃逼迫这个读书差、没天赋还不努力的世子。 自从姜玖被祁黎川从匪寨救出后,她就再没见过萧朔。 不仅她没见过,连田知意也没见过。 田知意有一次听人说笑,回来告诉姜玖:萧朔被国公关了起来,逼他在家读书,还请了三个先生轮流突击辅导,就想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临阵磨枪。 至于效果如何,很快就会见分晓。 考试结束那天,姜夫人特意准备了马车,想让姜玖去接祁黎川。 姜玖的反驳很有力:母亲,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天,身上必然脏污不堪。您觉得这个时候我去接他合适吗?他会想让我见到他那么狼狈的样子吗? 姜夫人一愣,随即想起当年姜太傅科考后的狼狈模样,至今记忆犹新。 她撇撇嘴:你说得有理。算了,让姜总管去,直接送他回家好好休息,然后到咱们府上住一段时日。 姜玖又道:母亲,您这是在诅咒他落榜吗?您就别打扰他了。祁黎川肯定能中,中了之后还要准备殿试呢,殿试更重要啊。 姜夫人没想到姜玖想得如此周到,还以为女儿是对祁黎川上了心,不仅没生气,反而欣慰地夸赞了她一番。 姜玖又是一阵鸡同鸭讲的无力感,告退回房躺平。 她真的好无力啊,谁能懂她?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动。 想想一群好几天没洗澡、从不通风又逼仄的房间里出来的人,那酸爽,不敢多想。 茯苓,你让人去给祁黎川送个口信,就说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准备殿试,我就不打扰了。 茯苓点头应下。 祁黎川接到口信时,刚从浴房出来。他回复道:放心,没问题。 茯苓先知道了回复,听到这句话,只当祁黎川是在说:放心,状元稳了。她蹦蹦跳跳地去给姜玖汇报。 姜玖头也没抬,淡淡道:知道了。 茯苓不解:小姐,您不高兴吗?姑爷可能是状元诶。 姜玖: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小玲儿,你要相信祁黎川的本事。 茯苓更高兴了:哎呀,还是小姐了解祁公子啊,从始至终都没怀疑过他的能力。 姜玖点头。那是当然,无论这个位面重来多少次,只要祁黎川参加考试,以他的本事都会考中。毕竟过目不忘,这就是超能力。 爱徒之所以为爱徒,平时可能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地位,到了关键时刻就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开始,祁黎川就搬到了程方正家中。 这是程方正要求的,为的是全力辅导他殿试。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程方正对祁黎川的本事已有几分了解。 在许多问题的分析和解答上,祁黎川的能力甚至超越了他。 但程方正也发现了祁黎川的弊端。 照本宣科,纸上谈兵。 归根结底,就是接触社会太少,许多内容都浮于表面,是从书上学来的,却少了行万里路的实践。 让祁黎川直接住在家中,程方正就是为了给他讲故事。 讲寻常百姓的生活,讲偏远地区的贫困人民,不再讲述书上的内容。 程方正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问题,八股文写得极好,文采斐然,但对真正接地气、和老百姓息息相关的东西却知之甚少。 他甚至经历过一段五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时光。 是当年的姜太傅指点了他,让他走出屋门、走出家门、走出京城,游遍整个国家后,才毅然回到京城当起了教书先生。 现在,他也在用姜太傅教他的方式,点拨祁黎川。 其实,就算他不教这些内容,祁黎川也能通过殿试。 但那样培养出来的官员,真能治理好国家吗? 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真能体察民间疾苦吗? 他不想让自己的学生成为一个不合格的官员。 更何况,祁黎川还是自己恩人的女婿。 无论是从道义还是私情,程方正在培养祁黎川的道路上,都不会藏私。 祁黎川本就聪慧,自然也从程方正的教育中发现了自己的短板。 他开始选择阅读大量的民族志和游记,试图弥补这一不足。 他还时常想起自己的第一个老师,无念方丈。 无念方丈曾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云游天下。 他也是靠读万卷书来增加对世界的了解。 给祁黎川安排书籍时,他也曾涉及这方面的内容,但相对较少。 程方正的出现,恰好补齐了祁黎川的短板。 无念方丈已经实现了云游天下的梦想,祁黎川相信,待他归来,定能带回更多宝贵的见闻。 而他自己,也万分期待与恩师重逢的那一天。 殿试在万众瞩目中拉开了帷幕。 京城的达官显贵、商贾百姓,无不翘首以盼。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国公府。 第170章 落榜 早在笔试时,萧朔就落榜了,至今还被关在府中不得出入。 再加上国公府没有女儿,既不需要物色女婿,也不需要在科考中物色人才,自然对这场盛事兴致缺缺。 而对其他人家来说,关注科举无非两个目的:发展党羽,或者捉个女婿。在这个过程中,姜太傅家的女婿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虽然松清书院的先生和学子们都看好祁黎川,但许多官员却抱着怀疑的态度观望。这倒不是他们不相信祁黎川的能力,而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那些考试前被寄予厚望的学生,往往会在关键时刻败北,特别是在科考中尤甚。反而是那些排名中游的学子,出现黑马的可能性更大。 在此之前,甚至有官员大着胆子问姜太傅,会不会为自己的女婿徇私。这种担心也不无道理——姜太傅一直是负责科举考试的主要官员之一。 姜太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朝堂上直接请辞——不是辞官,而是请辞科考主考一职。理由很简单:为了避嫌。 幸而朝堂上不乏能干的官员,姜太傅的请辞并未造成混乱。对他自己而言,也算是一次难得的休息机会。 这些事情,姜玖和祁黎川都不知道。姜玖是漠不关心,祁黎川则是全力备考。 殿试当日,所有官员都在旁围观,姜太傅也在其中。祁黎川入殿时,姜太傅表现得就像不认识他一样,态度极为漠然。祁黎川也是如此,两人看起来就像从未打过照面的陌生人,让旁边看热闹的官员心中连连称奇。 其实不止姜太傅,许多官员的子弟、亲朋好友的子孙,甚至亲朋好友本人都在考场之上。这些考生之间形成了一种互相监督的局面,一旦出现问题,就是连锁反应。因此,殿试的操作空间极小,姜太傅并不担心祁黎川会受到不公平对待。 作为旁观者,姜太傅反而能更清晰地发现整套流程中的问题。未来等他再次接手科考时,也能更好地完善制度。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对祁黎川不抱期望的官员,在听完他对答如流的表现后,都沉默了。他们真没想到,姜太傅竟然真的捡到了宝。 听完其他考生的回答,甚至不用皇帝公布名次,众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姜太傅心里乐开了花。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他掩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隐晦地偷瞄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心中更是窃喜:真没想到女儿这么有本事,一找就找了个状元郎回来! 在没生女儿之前,姜太傅特别看不上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家,觉得他们上不了台面。后来姜夫人有了身孕,夫妻二人畅想未来时,也曾考虑过要不要榜下捉婿,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再后来得了先帝口谕,才歇了心思。 如今看着祁黎川的表现,姜太傅只觉得女儿眼光毒辣,根本不用他这个老父亲操心,自己就了个状元郎回家。好!有本事! 不出众人所料,祁黎川的表现远超其他考生。皇帝甚至都不想封榜眼和探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按理说,长得好的给个探花,可祁黎川实在太优秀了!除了状元,其他称号都委屈了他。 杏花盛开时节,皇城张榜,金殿传胪唱名之声,响彻云霄—— 一甲第一名,祁黎川—— 寒门学子祁黎川,连中三元,以无可争议的才学,摘得了新科状元的桂冠! 跨马游街,御街夸官。身着大红状元袍、帽插宫花的祁黎川,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面容清俊,身姿挺拔,成为了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存在。 道路两旁,万人空巷,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无数少女将手中的鲜花、香帕抛向他,他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 许多官员开始交头接耳,默默交换着眼神。那些安排了仆从榜下捉婿的官员,心中更是拔凉拔凉的——状元是姜太傅家的女婿,谁敢抢? 榜眼和探花,一个四十岁,一个五十岁,虽说面容还算儒雅俊朗,不愧于榜眼探花的称号,可和自家女儿相比,年龄相差实在太大。 怎么看都是状元郎最好——长得好,学识高,年龄小,未婚。 许多人内心叫苦不迭:这可咋办哟,回家怎么和夫人交代? 可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谁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姜太傅本以为祁黎川是自家女婿的事情人尽皆知,没人敢抢。可万万没想到,还真有人压根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一些没有上朝机会的官员和富商,只知道姜太傅家的独女和寒门书生订婚,却压根不知道是谁。 姜太傅也因为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压根没给自家女婿安排防守的人。这下子,周围但凡知道内情的人都傻了——他们开始怀疑,或许是自己认错了人?没看到殿试时姜太傅和祁黎川压根就没有往来吗? 他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姜太傅一看其他官员的神情,顿时大感不妙,连忙吩咐随从:快,快去喊人来!一定要保护好姑爷! 这还是姜太傅第一次公开承认祁黎川的身份。之前他虽然同意了姜玖和祁黎川的婚事,内心还是相当抵触的——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婿和女儿商定婚约的地方是山匪寨。 姜太傅毕竟是个文官,随从喊来的人也没什么战斗力,很难抵挡那些对祁黎川志在必得的仆从们。 祁黎川也没法子了,只好大喊道:各位,在下已有婚约,是姜太傅家的女婿! 此话一出,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人群的热情。姜太傅啊,那可是姜太傅!姜太傅家的女婿,他们还是不敢抢的。 众人的目光开始转向榜眼和探花。刚才的阵仗早就吓坏了二人,赶紧自报家门——皆是已婚已育。 这届科举,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三人都是,人群失望地散去。 姜府早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结果,姜夫人喜出望外,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庆贺的物件。 而姜玖……还在睡。 第171章 放榜 这个位面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比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古时天地,此处更见繁华,人间烟火也盛。 虽是遭过天灾,百姓日子却还算过得下去,街头巷尾渐渐有了说书的、卖唱的、演傀儡的,热闹得很。 姜玖熬夜看话本子看得入迷,早就忘了今天是祁黎川殿试的日子,更不知道今天会出成绩。 梦里尽是话本里的爱恨纠缠。正梦到男女主角在悬崖边生死相许,一整个激情澎湃。 茯苓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时,姜玖还沉浸在梦境中,嘴里嘟囔着:跳啊,跳下去就能在一起了! 小姐!茯苓急得直跺脚,快醒醒,姑爷高中状元了!夫人让您去门口放鞭炮呢! 姜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厚重的黑眼圈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又一头栽回枕头上:茯苓……我昨晚看话本子看到三更天…… 茯苓一看她这副模样,顿时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小姐再睡会儿,我去回禀夫人。 姜夫人正在前院指挥下人挂红灯笼,见茯苓独自回来,忙问:玖儿呢? 茯苓福了福身:夫人,姑娘身体不适,不宜下床。 姜夫人一听就急了:怎么突然病了?快请大夫! 不用不用,茯苓连忙摆手,姑娘就是……就是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些,有些乏。 姜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笑骂道: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熬夜看书。她转头吩咐下人,去,把鞭炮放了,再把红绸挂上,等姑爷来了好好热闹热闹。 祁黎川这边,刚完成朝堂上的庆贺。 他走到姜太傅身边,恭敬道:岳父大人,小婿想先去程院长家报喜,之后再到府上拜见。 姜太傅满意地点点头:去,是该先谢过恩师。 祁黎川行礼告退,转身往程府走去。 姜太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孩子,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 程府中,程方正阖家早已候着。 祁黎川进门,撩袍便拜:“学生祁黎川,叩谢恩师栽培之恩!” 程方正赶紧扶他,眼眶微热:“快起来!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天分与勤勉,为师不过稍加点拨。” 祁黎川摇头:若非恩师指点,学生至今还在纸上谈兵,哪能明白为官为民的道理? 程夫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黎川啊,你师父早就备下了贺礼,就等着你高中这天呢。 祁黎川这才注意到厅中摆着几口大箱子。 他连忙摆手:师娘,这可使不得。学生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程方正笑道:但说无妨。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学生打算去太傅府提亲,想请师父师娘代替学生父母上门。 程方正和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程方正拍案道:好!这是好事!为师自然愿意! 程夫人也笑道:你放心,聘礼我们都替你准备好了。你师父在你拜师那天就开始准备,就等着这一天呢。 祁黎川眼眶一热:师父师娘…… 程方正摆摆手: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做女儿态。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太傅府提亲。 从程府告辞,祁黎川未乘马车,只独自朝姜府走去。 他想静静心,也想一想,稍后见了姜玖,该说些什么。 今天的状元游街让他成了全城的焦点,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前道贺。 祁黎川一一回应,态度温和。 他边走边想,姜玖现在在做什么?她知道他高中了吗?她会为他高兴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姜府门口。 门房一见是他,连忙迎上来:姑爷来了!老爷夫人都等着呢! 祁黎川笑着点头,正要进门,却见茯苓匆匆跑出来:祁公子,小姐请您去后花园一叙。 祁黎川心头一跳:她还好吗? 茯苓抿嘴一笑:小姐好着呢,就是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祁黎川跟着茯苓往后花园走去,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她找他,会说什么? 后花园里,姜玖正对着一池残荷发呆。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祁黎川开口,紫苏跑来通报:小姐,国公世子来了,说想见您,不肯走。 姜玖怔了怔:“萧朔?他说何事?” 紫苏摇头:没有,只说非要见到您亲口说。 姜玖想了想,终是点头:让他来。 不过片刻,萧朔便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 姜玖抬眼看去,不由愣住。 眼前人衣衫凌乱,发丝散落,活像才从什么混乱场里挣脱出来。 你这是……姜玖迟疑地问。 萧朔喘着粗气,眼底尽是焦灼:我听说你要成亲了? 姜玖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是因为我吗?萧朔突然问道。 姜玖愣住了: 姜玖实在不能理解萧朔这番话的逻辑。 从自己做任务的角度来说,确实是因为他才选择了祁黎川,可他怎么会知道? 她内心警铃大作,面上神色凝重起来。 萧朔见她神色,心中已认了七八分。眼眶倏地红了,嗓音也哑了:“那我娶你。” “什么?”姜玖这回是真懵了。 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的?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萧朔自己也是一腔委屈。 起初听得姜玖要嫁寒门书生的传闻,他只当是个笑话。 太傅独女,怎会下嫁?他甚至暗自嗤笑:什么人也编得出这等荒唐谣言。 他又想起小时候离家出走那次,在破庙里遇到的老乞丐和小菩萨。 那样的人,怎会轻易嫁人? 他下定决心,等家里老头子想通放他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姜府提亲。 可这段日子,萧朔一直被关在家中,还有三位先生轮番授课。 老头子怕他武力脱逃,竟调了一队侍卫守在门外。 打一个尚可,一队人,他双拳难敌四手。 更糟的是,里头还有他昔日的教习师父,对他的路数了如指掌,处处压制。 第172章 顺从 萧朔没办法,只能假装顺从,甚至去参加了自己最厌恶的科举。 今日放榜,听说姜玖的未婚夫君是新科状元,他才真慌了。 若是寻常寒门书生,他或许还有机会。 可那是祁黎川,是状元——那这事,便假不了了。 他揪着先前传话的小厮怒问:“你当初为何不说那是祁黎川?!” 小厮满腹委屈。 那时他才开口,少爷便摆手让他滚,何曾给他说完的机会? 况且那时满京城也没几人知祁黎川名姓,他一个国公府下人,能知那人姓祁、是姜小姐在松清书院的同窗,已算耳目灵通了。 萧朔听罢,再也坐不住,趁守卫换防的间隙冲出了府。 只有一个念头:这亲事,不能成。 往姜府去的路上,他脑中一团乱麻。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姜玖和祁黎川订婚一定是因为那次绑架案。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能让姜玖选择祁黎川。 是他害的。如果不是那次绑架,姜玖不会和别人结亲。 可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不是和姜玖更般配吗? 这样想着,他已经到了姜府。 跑路的时候他还在想:你看,我们才是最般配的,国公府和太傅府离得这么近。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们都该是一对。 见到姜玖前,萧朔充满信心。 他相信,太傅府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该选择自己。 就算祁黎川考上状元又如何?他有身份吗? 那人就像当年破庙中的自己,与乞丐无异。 可当他站在姜玖面前,看着她平静的眼神,他突然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国公府世子,你是太傅家嫡女,我们身份相当。 姜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没有忘记这位是任务对象,如果现在让他对自己产生厌恶,任务就直接失败了。 她只道:“那又如何?祁黎川如今是状元。” 萧朔仍不放弃:“可他是孤身一人,除却状元名头,一无所有。” 姜玖轻轻笑了:“你呢?除却世子身份,又有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萧朔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 这也一直是他不愿直面的。 他除了是世子,什么也不是。 旁人敬他么?不,他们畏的是他身后的国公府。 换个人在这个位置,并无不同。 只有姜玖,将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抛在他面前。 “若你因那夜之事才选他……那我才是更好的选择。”萧朔声音低下去,“况且,本就是我累你,不是么?” 姜玖几不可察地松口气。 还好,他说的是这事,而非识破她的任务。 若被任务对象知晓她意在攻略,那才真完了。 她集中精神解释道:不是的。我和祁黎川在一起,是因我们彼此心悦。他才学出众,年少有为,我心悦他,有何不可? 这话非但未让萧朔好受,反更添焦躁:“你别骗我。你自有才学,且祁黎川是孤儿,他什么也……” 姜玖实在懒得听下去了。 同样的话反复说,他不烦,她都听烦了。 我想说的是,家境如何,在我们太傅府无关紧要。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离开。 萧朔还是不敢相信。 他回国公府,本就是为了这世子之位。 可姜玖为什么不把他的身份放在眼里? 今日种种,几乎颠覆他所有认知。 姜玖临走前,没忘了叮嘱紫苏:找人引萧世子出府,别让他走岔了。 若撞见祁黎川,便不好了。 在仆从的引领下,萧朔缓步走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中的阴霾。 事情就是那么不巧。 往往人们越不希望什么事发生,偏偏那事就会发生。 萧朔还没走出姜府,迎面就撞上了祁黎川。 两人的形象,此刻倒了个个儿。 从前那个光彩照人、锦衣华服的是萧朔。 衣着朴素的是祁黎川。 如今。 祁黎川一身状元专属的官袍,萧朔却满身狼狈。 萧朔第一眼看见祁黎川,竟没认出来是谁,还以为是太傅府上来了贵客。 他甚至体贴地想:要不要避让一下? 毕竟自己这副模样,实在不宜在贵客面前露面,免得给太傅府丢人。 本来他还没觉得自己的形象有多糟,直到看见衣冠齐整的祁黎川。 虽然没认出对方,但祁黎川却一眼认出了萧朔。 看清来人第一眼,祁黎川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虽然他能和姜玖喜结连理,多亏了萧朔。 但他忘不了那夜姜玖遇险时,自己心如擂鼓的感觉。 都是拜萧朔所赐。 这一点,祁黎川记得清清楚楚。 萧朔想避让,祁黎川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萧朔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位贵客,带着身后一群人朝自己走来。 这下他慌了。 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是否见过这位? 直到看清祁黎川身上官袍的款式。 分明是状元郎的服饰! 祁黎川! 萧朔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祁黎川的脸。 这场面,倒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意味。 若姜玖在此,怕是要拍手叫好:好磕好磕! 但此刻,萧朔和祁黎川看向对方的眼神,分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在萧朔眼里,祁黎川就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趁他被关在家中,逼迫姜玖下嫁。 在祁黎川心里,萧朔就是个废物纨绔。 若不是有国公府撑腰,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还有脸追求姜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领着萧朔出府的仆从犯了难。 紫苏特意叮嘱过:一定要避开人群,带萧世子从小路走。尤其是不能让他撞见状元郎。 谁知天不遂人愿,二人不光撞见,还走了个正着。 萧世子安好。祁黎川先开口,语气温和,许久未见,没成想会在太傅府遇见世子。 论身份,即便他是新科状元,也远不及国公世子。 萧朔从强烈的嫉妒中勉强回神,火药味十足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祁黎川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暗爽。 他脸上带笑。 第173章 生娃 刚从程院长处归来,特来太傅府商议婚事。毕竟我与小玖的事已定,该商定婚期了。 萧朔心中像有猫在挠,不爽到了极点。 祁黎川绝对是故意的!专挑他不想听的说! 他一定是在激怒自己! 萧朔强压怒火,勉强道:是吗?那真是恭喜二位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祁黎川也不想多看他:萧世子慢走。 护送萧朔的仆从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没起冲突,不然自己饭碗难保。 不过这事得赶紧告诉茯苓姐姐,瞒着更糟。 萧朔这一趟,憋屈至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刚到太傅府门口,就看见国公府的侍卫在等他。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来抓他回府的。 刚走出去,那些侍卫就一拥而上。 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还以为太傅府出了什么事。 萧朔见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反而会影响太傅府的名声。 到时候姜玖会更讨厌自己。 都散开!我不跑,跟你们回去就是。 侍卫们倒也信他。 毕竟这段时间,萧朔想出门的唯一目的就是来太傅府找姜玖。 他们已经给了世子足够多的时间。 看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已经见过姜小姐了。 既然如此,世子应当不会再逃跑。 侍卫们也知道这样兴师动众不好,各自散开,但仍将萧朔围在中间。 萧朔不想继续丢人现眼,快步上了马车。 侍卫长一声令下,启程回府。 姜玖这边和萧朔谈完,就回房躺下了。 第一件事就是问茯苓:祁黎川回来了吗?我不是让你去盯着大门吗? 茯苓满脸委屈:小姐的吩咐,奴婢怎敢违背?早就派人等着了。 不一会儿,小厮来报:祁黎川已入府,自己已经告诉祁公子,小姐要在后花园见他。 姜玖唉声叹气地再次起身。 早知道祁黎川和萧朔前后脚到,她就不该回来,直接在后花园等着就好了。 茯苓却想得更多。 她算了算两人进出府的时间,紧张地对姜玖道:不好,小姐!两位公子怕是会撞见! 姜玖不以为意:撞见就撞见呗,他俩还是同窗呢,见了面打个招呼怎么了? 说完,就带着茯苓往后花园走。 她这一天天的,真是忙不完的事。 这个位面虽然不需要发展事业线,但在感情线上却是匆匆忙忙、忙忙碌碌。 萧朔那边基本上已经解决了。 现在姜玖敢说,百分之一百,田知意都不会和萧朔产生感情。 而萧朔已经向她求娶,被她拒绝。 也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拒绝,能不能达成系统要求的求而不得? 姜玖站在回廊下,望着凉亭中那道修长身影。 晚风轻拂,祁黎川背对着她,衣袂翻飞,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暮色之中。 驻足远处,欣赏了一会儿美男沉思图。 虽然她也不想打扰美男沉思,也想多欣赏一会儿这美景。 看了看天色,得速战速决了,不然要耽误晚饭。 在选择食不下咽饭后想吐之间,姜玖觉得,还是让祁黎川食不下咽比较好。 姜玖小声嘀咕着,抬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 祁黎川回首,看见是她,眼底的沉思瞬间化作笑意:你来了,小玖。 姜玖点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祁黎川其实也猜测过她要说些什么,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姜玖向来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有事直接安排下去便是,从不找他商量。 正因如此,他才想不通她今日为何特意叫他来后花园。 祁公……祁黎川,姜玖深吸一口气,咱们的事马上就要定下来了,一旦定下就很难改变。所以有些事,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祁黎川微怔。 他从没想过这事会有什么改变。 在他看来,两人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只差走个形式。 不知道你对未来的娘子有什么想象,或者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愿景。姜玖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这段时间仔细想过,发现我的想法对你绝对不公平。 祁黎川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姜玖咬了咬唇,继续道: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不打算生孩子。非常抱歉之前没考虑到这一点,现在才告诉你实在不公平。所以我赶在事情定下前告诉你,希望你能想清楚再做决定。 祁黎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不明白姜玖为何会有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传宗接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即便他与姜玖的婚事并非为此而结,但两人相爱生子,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 你……他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姜玖苦笑。 这种事别说在古代,就是告诉姜太傅,恐怕也会被当成疯子。 传宗接代是人之常情,就算放在现代也会被批判。 在那些人眼中,这种想法不仅有病,还背叛了全人类。 她总不能告诉祁黎川,自己不是原主,而且不想和这个位面产生任何羁绊? 那祁黎川更无法理解,说不定真会以为她被妖孽附体了。 我听人说,姜玖垂下眼睑,很多妇人生孩子时会丧命。我不想死。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 但祁黎川的反应出乎意料。 他竟然当着她的面松了口气。 我懂了,我明白,没问题。他声音温和,对你生命有威胁的事,我也不能接受。 姜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有病? 这么惊世骇俗的事都能答应? 祁黎川还是个孤儿,身上肩负的责任比其他男人都要多。 特别是在古代,姜玖敢打包票,如果她把这事告诉姜太傅,不用姜太傅动手,全家人都能直接把她送进寺庙出家。 你……她声音发颤,就这么答应了? 祁黎川点头,唇角甚至扬起轻松地笑容:你完全不用顾虑这件事。不生孩子就不生,我们可以多领养几个,也是一样的。 第174章 谈谈 为什么?姜玖实在无法理解。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祁黎川笑道,哦,或许你不知道,我父亲也不是祖父亲生的孩子。准确地说,祖父没有孩子,父亲是他从街上捡来的。 姜玖瞪大眼睛。那你呢? 祁黎川笑出了声,我是父母亲生的。 姜玖傻愣愣地点头。 有意思,祁黎川家果然不同凡响,怪不得能生出个天才来。 好啦,这点事不算什么。祁黎川握住她的手,眼底盛满笑意,咱们赶紧去吃饭?太傅和姜夫人该等急了。 姜玖任由他牵着,脑子还有些发懵。 事情竟然如此简单就解决了? 祁黎川实在太好说话,她甚至有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 或许正是因为祁黎川太好欺负,她才能把他搞到手。 两人手拉着手往饭厅走,一路上遇到的仆从都笑着低下头,不敢多看。 他们在姜府生活得很好,自然也希望自家主子能幸福美满。 在姜大总管的调教下,仆从们对姜玖毕恭毕敬。 再加上姜玖从不苛责下人,就算有人在她面前犯错,她也不会惩罚。 在她看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贤也会犯错,哪有不出错的人? 姜玖无所谓,仆从们却从与其他府上仆从的聊天中形成了鲜明对比。 至少姜府从未有仆从因犯错被打死或发卖。 见到自家小主子和未来夫君如此甜蜜,他们也由衷感到高兴。 既然姜玖已经和祁黎川说清楚,接下来就没她什么事了。 婚礼之类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姜夫人和祁黎川去商议。 姜玖不想参与这些。 昨天茯苓从好友那里收了几本市井流传的话本,姜玖读得津津有味。通宵几晚还没读完,她急着回去看接下来的内容。 祁黎川自然知道姜玖想去干什么。 姜夫人却有些不满了。 她不知道女儿到底怎么了。没去书院前,女儿多听话啊。自从去了书院,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爱搭不理的。 姜玖此刻可不想掺和全家人的“婚姻大事讨论会”。 姜夫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祁黎川却先一步说道:“小玖昨夜怕是没歇好,我看她眼下还带着倦色,不如让她先回房歇着,婚事的事,我们商议便是。” 姜玖本来都准备好顶撞自家娘亲了,没成想祁黎川这般有眼色。 她心下暗喜。 自己这眼光果然毒辣,一挑就挑中个又体贴又细心的夫君。 当然,脸好看最重要! 既然祁黎川开了口,姜夫人纵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当着未来女婿的面驳回去。 姜玖成功告退,还意外收获了祁黎川的亲自相送。 说来也怪,分明是在姜府,祁黎川对路径的熟悉程度,倒比姜玖这个正主更像主人。 回程路上,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话饭前都说尽了,在这夜风习习的时分,沉默反倒更妥帖些。 姜玖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言。 到了院门前,姜玖停下脚步:“就不请你进去喝茶了,你快回去,父亲母亲还等着呢。” 祁黎川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你放心,”他声音很轻,“我一定会对你好。你想怎样,都可以。” 姜玖“噗嗤”笑出声。 她当然放心。 在这个位面,还没人能把她怎么样,更别提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了,不存在。 她点点头,转身跑进院子。 祁黎川立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月门后,才转身离去。 今夜要与姜太傅夫妇商议的事还多着:婚期、婚后住处…… 祁黎川现在住的那处小院,断然不能作为新婚之所。 只是眼下这问题尚无答案。 姜太傅捻须道:“再等等。待你官职定了,我会向皇上奏请,为新任官员分配住所。起初分到的或许寻常,你二人暂且将就。等你立了功,自然会有更好的宅子。” 对于住处,祁黎川其实并不在意。 他只是怕委屈了姜玖。 那姑娘自小锦衣玉食,嫁给他已是委屈,若还要住在那等简陋之处……那倒不如嫁去国公府。 这种事,祁黎川绝不愿见到。 “学生现居的宅院,断不能让小玖同住。那是当年无念方丈赠予我与祖父的,待方丈归来,学生自当奉还房契。” “学生手中尚有些积蓄,购置深宅大院虽显拮据,但买一处二进的院子应不成问题。” 他实不知皇上何时会分派住所,又会分派怎样的住所。 身为初入朝堂的新官,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 是以无论如何,他都得将购宅之事提上日程。 且必须尽快。 早一日办妥,便能早一日迎姜玖过门。 谁知他刚说完,便见姜太傅神秘一笑。 “那倒未必。” 祁黎川尚未入朝,对当下朝堂风向自是不如姜太傅洞明。 姜太傅甚至已在心中盘点起那些尚空着的好宅子。 当今天子……有些吝啬。 这一点,姜太傅心知肚明。 这份吝啬,注定了他不会为这些新科官员兴建宅邸,只会从以往抄没的旧宅中择取分配。 而那些上好的宅院,往往正是被抄官员的府邸。 姜太傅脑中已飞快掠过几处尚空着的宅院,打算晚间再细细询问夫人。 毕竟姜夫人往日赴宴甚多,对那些宅子的内院情形更为熟悉。 届时他再向皇上稍作暗示……不过一套宅院的分配,这点面子,皇上还是会给的。 祁黎川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当姜太傅已在思量如何“薅羊毛”时,他还在琢磨该在哪处地段购置宅子更为合宜。 不过,今夜要议的重点,终究是婚期。 最终定在半年之后。 到那时,祁黎川的仕途也应初步稳当。 而姜玖备嫁,大抵也需要这些时日。 商议罢,大总管为祁黎川安排了客房,今夜他便宿在姜府。 几人全然忘了知会姜玖婚期之事。 以至于这位婚礼的“重要主人公”,直到婚期前夕,才知晓自己究竟要于何日出阁。 国公府这头,萧朔虽是主动回府,但侍卫们的严防死守,说白了仍是押解。 第175章 凛冬散尽 星河长明 新的一年 万事顺遂 老国公端坐花厅,已等候多时。 萧朔刚踏进厅内,迎面便飞来一只茶盏。 幸亏他反应迅疾,微微侧首。 否则那茶盏怕是真要直中面门。 老国公浑不在意儿子的脸面。 “逆子!你给老子跪下!” 萧朔从善如流,屈膝便跪。 今日发生的一切尚在脑中盘桓,他整个人犹在恍惚之中,可说是全然不在状态。 这般说跪就跪的顺从,反让老国公吃了一惊。 再细看儿子此刻模样。 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神情怔忡…… 老国公胸中滔天的怒火,竟莫名被一阵心疼压了下去。 萧朔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的矜贵公子,何曾吃过什么苦。 若说真有甚么让他痛苦之事,那便是为着家族门楣,被迫勤学苦读。 可读书这事,终究要看天赋。 在文墨一道上,萧朔可谓毫无天分。 老国公其实早已认命,甚至曾暗中嘱咐为萧朔授课的先生,课业不妨减轻些。 但那“减量之后”的内容,在先生眼中仍同儿戏。 于是先生阳奉阴违,课业照旧严苛。 这些,老国公并不知晓。 他终日忙于朝务,对儿子的关切,确然有所疏失。 而萧朔这边,只知父亲对自己期许深重,却从未想过,父亲心底早是心疼他的。 这般未曾及时说开的误会,让萧朔渐渐萌生了逃离这个家的念头。 他也当真那样做了。 ——也就是那一次,让他遇见了从前的“姜玖”。 老国公对萧朔的失踪其实心知肚明。 他面上未曾说破,不曾追问儿子离家出走的缘由,私下却着人仔细查探了一番。 也正是那番查探,让他知晓了那位先生如何阳奉阴违,如何对年少的萧朔屡屡打压、讥讽。 那便是萧朔痛恨读书、一心离家的缘由。 自那之后,萧朔归家,那位先生也从国公府中彻底消失。 老国公为萧朔寻了些年纪相仿的玩伴,当中便有田知意。 后又多方打听,知晓了松清书院,不仅将萧朔送去读书,连田知意也得了入院的机会。 而今回,他得知萧朔不顾禁足令,打伤侍卫,偷跑去太傅府。 可国公不知其缘由。 先前因萧朔之故,连累姜太傅的独女一同被掳之事,国公是知道的。 甚至能那般快寻到萧朔,他也听侍卫头领提过,是因得了姜玖的指引。 若非那夜撞见姜玖与祁黎川,等他们找到贼窝时,萧朔怕是早被转移了。 可国公一直想不通,自家儿子究竟是怎么和太傅府独女扯上关系的。 更想不通他为何要在人家这么重要的日子,偷跑去太傅府。 你去太傅府做什么? 国公只觉自己对儿子的关心还是不够,竟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忽视了。 萧朔还沉浸在姜玖竟然拒绝我了的恍惚中。 听父亲提到太傅府,他脱口而出:爹,你去太傅府帮我提亲。 老国公只觉得儿子当真是疯了。 人家都定亲了,他现在去提亲算什么? 抢亲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问你今天去太傅府做什么? 求亲。萧朔这次听清了父亲的问话。 实在是老国公中气十足,震得他耳朵疼。 老国公沉默了,目光始终没离开儿子身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儿子这般狼狈。 第一次是萧朔小时候离家出走那次。 回来时比现在还凄惨,头发打着结,衣衫褴褛。 那个脏小孩喊他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辜负了哪个女子,让私生子找上门来。 如今的萧朔虽头发还算齐整,但衣服上的灰尘实在不忍直视,一看就是在地上翻来覆去弄的。 你去求什么亲?人家今日正和状元郎商议婚期。 萧朔眼神骤变,像要喷出火来。 她是我的!只能嫁给我! 老国公见他失态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他们早就定下婚约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朔彻底炸了,积压已久的闷闷不乐,化作向父亲发泄的怒火。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国公不会拿他怎样。 又或许是因为,只有父亲才是他内心真正信任的人。 当然有关系!我从小就认识她,她怎么能嫁给别人? 国公终于明白了。 儿子一直暗恋太傅独女,还被人拒绝了。 今日这般狼狈,正是因为被拒。 人家当然能嫁别人!你们又没定亲,更何况祁黎川是新科状元,文采出众无人能及,连圣上都交口称赞。你除了是世子,算什么东西? 国公平日从不对萧朔说这般重话,可今日看来,这孩子实在不靠谱。 竟为个女子失态至此,全然忘了礼义尊卑,对着他这个父亲大呼小叫。 萧朔满耳只剩那句你除了是世子,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在他脑中不断循环,久久不散。 他没再与父亲争辩,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国公以为他又要离家出走,忙吩咐侍卫看紧他,万不可再去太傅府上添乱。 毕竟先前已欠下姜太傅人情,若再给人添麻烦,他这张老脸实在没处搁了。 但国公的担忧纯属多余。 萧朔压根没出过房门。 自那日与父亲争吵后,他回到院子便再未踏出一步。仆从送去的饭菜原封未动。 国公起初以为萧朔是在闹绝食。 可萧朔并未提出任何要求。 几日后,仆从来报:世子开始进食了,甚至吩咐准备些便捷衣物,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国公听了,只笑了一声,让人不必管,随他去。 萧朔太能折腾,不到最后一刻,国公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管。 萧朔不是太过分的孩子,再过分也不会做出毁家灭族的事。 至少在国公看来,萧朔对自己世子的身份还是相当看重的。 接下来的日子,萧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作息甚至比从前更健康规律。 国公只当他想通了。 之后,萧朔又主动找到曾经的武学老师,田知意的父亲,重新开始锻炼。 学习的方向从强身健体的保命手段,变成了战场上的杀人技。 田父很是纳闷:萧朔身为世子,无需像国公当年那样上战场拼命,只需守着身份好好过日子便是,为何还要学这等杀人之术? 但萧朔不答,只一味埋头苦练。 第176章 辞暮尔尔 烟火年年 朝朝暮暮 岁岁平安 萧朔在田家的事,很快传到了姜玖耳中。 田知意是当笑话讲的。 但姜玖知道,这正是萧朔成为少年将军的。 书中的剧情线并未偏移,只不过书中的萧朔是为了杀出个光明未来给田知意。 如今呢? 姜玖不确定。 男主的心思,你别猜。 又过了两个月。 祁黎川在皇上分配的职位上发光发热,屡立奇功。 在适当的时候,姜太傅偶尔会流露出对未来女婿居无定所的担忧,更担心女儿嫁过去后无处可住。 同朝为官的官员大多听懂了姜太傅的意思。 不管他是暗示还是无心之言,这些话都让许多想要讨好姜太傅、笼络状元郎的人上了心。 没过多久,便有官员在朝堂上提出:不如给刚入朝的有功之臣分配住所。 皇上一听这话题就烦——他没钱!他没钱!他没钱! 堂下都是人精,立刻又有另一官员道:皇上,臣以为如今不宜大兴土木。之前查抄的贪官宅院尚有空置,若再无人居住,那些豪华宅院恐会荒废。不如将其利用起来,分配给有功之臣。 皇上一听,心头大石落地。 这法子好!这法子妙!能省钱的法子都是好法子! 他当即龙颜大悦,将此事交给提议的官员去办。 不得不说,姜太傅不愧是老油条。 这位提议的官员,正是前些日子与他同桌用饭的那位。 当时姜太傅的原话是:哎,也不知我那女儿嫁过去能否住得惯寒舍。如今这些穷小子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便是住那些贪官住过的地方也成啊。 那官员满心欢喜。 从前他在朝堂上不过是个透明人,皇上怕是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可如今却将这等要事交给他,何尝不是一种信任?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给姜太傅的女婿分配一处最好最大的宅院! 没过多久,这位官员便将此事办妥了。 为表明自己没有徇私枉法,他在分配前特意将空闲宅院的清单呈给了皇上。 皇上左手拿着宅院名单,右手拿着官员姓名,左右对照着看。 可皇上哪知道哪个宅院好、哪个不好?毕竟再好再大,还能好过皇宫? 他当场就左右对称,直接连线。 与祁黎川并排的那座,便是最大最好的。 就这样,祁黎川和姜玖未来的住处有了着落。 祁黎川接到赏赐时,只惊讶了一瞬,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姜太傅一直阻止他购置宅院,只说不着急,再等等。看来是早知会有今日。 他又向传旨的太监打听了几句,心中更是了然。 随即,祁黎川便安排人手开始检修宅院。 毕竟空置已久,整个宅院毫无人气,杂草丛生。 清理这些杂草也相当费劲。 祁黎川的打算是:先让人清理干净,等处理得差不多了,再请姜玖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 他自己对住处要求不高,什么地方都能住。 主要还是看姜玖。 岳父费尽心机让朝廷分配这处宅院,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给他的,是给姜玖的。 所以宅院收拾妥当后,他立刻给姜玖送了信,请她来参观,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到时候可以直接搬进来住。 姜玖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便带着茯苓和她的田知意去了。 带领她们参观的人对这宅院相当了解,介绍的内容都是根据宅院特色来的。 姜玖听完,觉得这宅院已经相当完美了,她完全能在这里躺一辈子,根本不需要改造。 但茯苓参观完后,却发现了许多不足之处。 她说得头头是道,就连田知意都连连称奇:不愧是能改造出绝佳马车的人呢! 姜玖拍拍茯苓的肩膀,直接带她去找了姜总管。 茯苓一脸莫名,完全不知道姜玖是什么意思。 姜玖也不解释,直接告诉姜大总管,给茯苓极大的权限,让她全权负责新宅院的改造。又派人给祁黎川传了话。 祁黎川对让茯苓负责这事也没什么意见。 合情合理,茯苓有这个天赋。 接下来的日子,姜总管给姜玖安排了其他人伺候,茯苓则是专门负责新宅院的改造。 白天,姜玖清闲地躺在床上看话本。 偶尔,祁黎川会来接她一起游湖、赏花、逛街。 但凡有什么新鲜事,他都会第一时间来接她。 姜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出门,平时就窝在家里看话本。 姜夫人如今也不管她了,她更是懒散。 之前原主需要做的一切事情,姜玖都选择抛之脑后。 有时她会突然感慨:若原主时时刻刻盯着她,会不会直接判定任务失败?又或者,原主会不会后悔当初设置任务时,没有只想着报复男主? 祁黎川从茯苓那里得知姜玖沉迷话本,于是每次去书铺,都会挑选姜玖没有的话本买回去。 古代位面的书籍流通范围有限。 祁黎川入职后,偶尔会有外派事务,到了新的城池,他都会去书铺搜罗京城没有的话本。 这点让姜玖非常喜欢,甚至希望他能经常外派。 正当姜玖看到故事高潮,打算一口气读完时,新来照顾她的丫鬟银杏进来禀报:小姐,国公府世子前来求见。 姜玖还没回神: 银杏重复道:国公府萧世子前来求见。 姜玖皱了皱眉。 男主他怎么又来了? 想说不见,但依萧朔的性子,不见到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面,她还得出去见。 姜玖撇撇嘴,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桌上,记住看到的位置,让银杏帮忙更衣。 这次萧朔上门比较正式,还备了厚礼。 迎接他的是姜总管,拜访流程也相对完善。 姜玖还有些意外, 国公府竟然就这么放他出来了? 二人没有约在后花园,大总管让萧朔进了花厅,上了点心和茶水。 姜玖到时,萧朔已经喝了两盏茶。 世子安好。姜玖敷衍地行了一礼。 萧朔无所谓地笑笑,看向姜玖的目光相当专注。 姜姑娘,我这次来是来和你告别的。 第177章 一日今年始 一年前事空 告别? 姜玖瞬间反应过来。 属于男主的爽文事业线要开始了。 我要去边关参军了。 姜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萧朔脸上仍挂着浅笑。 今日的他,又变回了那个矜贵公子,上次的狼狈仿佛只是姜玖的幻觉。 我来除了告别,还想说声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也被绑走,也是因为我,才让你不得不……被迫嫁给祁黎川。 姜玖本想打断他,纠正他的错误看法,但想了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能顺利完成任务。 “这辈子我都不会娶亲。如果祁黎川对你不好,我会随时回来。” “这就不劳世子操心了。”祁黎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一身官服,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姜玖心中啧啧称奇。 没想到啊,祁公子这才多久啊,就在太傅府上有了耳目。 不愧是状元郎,不简单。 萧朔见到祁黎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我和姜姑娘的事,与你何干?” 祁黎川径直走到姜玖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脸上带着笑:“当然有关。我与姜姑娘是准夫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得没错。 萧朔无言以对。 他没有理会祁黎川的挑衅,只默默转向姜玖。 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狗狗。 包含的意思,姜玖看懂了。 是请求。 姜玖话都到了嘴边,本想说“祝你一帆风顺,前途似锦”之类的客套话。 知道她想法的零零七,突然大喊:【玖玖!别忘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经它这一提醒,姜玖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背过身去,调整了一下表情。 至少不能面无表情。 “小女祝世子在边关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萧朔的理想抱负是什么,姜玖一无所知。 但她此刻认真的模样,倒真像对他十分了解。 萧朔听后神情又变了,眼中充满不舍。 站在姜玖身旁的祁黎川,将她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包括她背过身去调整表情的小动作。 但他完全没看懂姜玖这一系列操作的原因,只当她是真心为萧朔送上祝福。 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天色已晚,到了饭点。 萧朔还有很多话想和姜玖说,可是旁边一直站着碍眼的人。 祁黎川抢在他开口前说道:“萧世子,时辰不早了,不如让微臣送送您?” 萧朔想反对,姜玖却点头:“祁黎川,你带萧世子从花圃那边走,顺便让世子看看府上的花。我想过几日的赏花宴,世子怕是无法参加了。” 祁黎川虽不情愿,但姜玖都这么说了,他只得照办。 其实祁黎川主动提出送萧朔也好。 本来姜玖还打算自己开口的。 祁黎川是她任务中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他,萧朔这边很难达到“求而不得”的效果。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祁黎川的存在,就像一根刺。 祁黎川领先萧朔半步。 快到花圃时,他突然开口:“萧世子怕是喝不到我和小玖的喜酒了?” 萧朔面无表情,并不作答。 他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祁黎川不打算放过他:“不过没关系,想必国公定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他可以代表世子送上祝福。世子放心,到时候我定会好好招待国公。” 在祁黎川不断的挑衅下,萧朔到底没能沉住气。 “你得意什么?真以为姜玖是喜欢你才嫁给你的?若不是当初我被绑架,你哪有机会踏进太傅府的大门?!” 祁黎川非但没受刺激,反而笑出了声:“多谢世子提醒。不过世子多虑了。我和小玖是真心相爱。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用世子被绑之事当借口成亲罢了。” 萧朔当然不信,只当祁黎川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在他心里,姜玖就像天上的月亮,祁黎川压根不配。 两人只是从花圃路过,谁也没心情欣赏盛开的花朵。 萧朔甚至在门口做出了失礼的事。 没和祁黎川打招呼,径直上了马车。 祁黎川站在太傅府门口,面带笑意。 生气就好。 反正最终和姜玖成亲的人是他祁黎川。 萧朔还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去边关? 有他在,萧朔就别想轻易回京了。 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祁黎川本身家底并不丰厚。 临近婚期三个月时,却突然收到了皇上的大量赏赐。 当时祁黎川并不清楚皇上为何赏赐他,传旨的太监也没说明缘由。 祁黎川没敢动那些东西。 无功不受禄。 他在太傅府吃饭时,将这事讲给了姜太傅。 姜太傅也是一头雾水。 国库并不充盈,皇上又是个抠门的,不太可能如此大方。 其中必有他们不知的缘由。 不问清楚确实不行。 姜太傅让祁黎川次日早朝后单独去找皇上问个明白。 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下朝后,祁黎川第一时间去找了皇上。 “微臣叩见皇上。” 皇上见祁黎川出现在此,便知他所为何事。 他也很心痛啊。 昨日他都不忍心看那些太监从库房抬珍宝,不然定会哭出声来。 “朕知道你为何而来。”皇上叹了口气,“朕不敢居功。那些东西都是无念方丈留给你的。” 祁黎川震惊地抬头:“无念方丈?” 皇上看向祁黎川的眼神颇为微妙,仔细分析的话,可能是嫉妒。 “无念方丈曾有珍藏寄存在宫中。前几日朕收到他的信,让朕将那些珍藏都给你。” “你与无念方丈到底有何渊源?竟能得到他如此厚爱?” 祁黎川也没想到,无念方丈竟如此富有。 平时倒是不显山不露水。 在渡玄寺时,过的日子颇为清苦。 “回禀圣上,微臣入京前曾在渡玄寺居住两年,期间一直由无念方丈教导。无念方丈算得上微臣的师父。至于厚爱,臣不敢当。” 竟是如此。 皇上从未想过,他的状元郎师父竟是无念方丈。 不过看祁黎川一脸茫然,显然对送礼之人是无念方丈一事感到震惊。 皇上心中的嫉妒稍缓。 “你可知无念方丈为何有这么多珍藏?”皇上又问。 第178章 归零 更新 重启 向上 祁黎川摇头:微臣不知。 皇上脸上露出玩味的笑:他可是朕的小皇叔。 这下祁黎川是真的惊讶了。 无念方丈竟是皇族! 还是当今圣上的皇叔! 这是身为平常百姓从未听说过的事,更从未听说过哪位皇子出家做了和尚。 祁黎川仔细回忆族谱。 印象中,先帝所有的兄弟都死绝了。 无念方丈又是皇帝的哪一位皇叔呢? 但皇上显然不打算解答他的困惑,摆了摆手。 好了,你退下。这事保密,对外就说是朕给你的新婚贺礼。 说这话时,皇上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小皇叔竟将所有财产都给了徒弟,对他这个可怜的侄儿,什么也没给,还要让他当那个送礼的人。 真是没有天理了! 天杀的,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祁黎川,看见就心痛。 祁黎川曾受过姜太傅的,对朝堂上的事有了一定了解,特别是潜规则。 见皇上此刻不待见他的模样,立刻想起姜太傅所说的抠门皇上。 他也不做那个碍眼的人,当即告退。 出了宫门,祁黎川本想直接去太傅府找姜太傅问问无念方丈的事。 心有灵犀,就见姜总管亲自在门口等候。 祁公子,老爷让我接您去太傅府用膳。 祁黎川心头一暖。 姜太傅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这种细节上的关怀,让他相当受用。 在他心中,家人就该如此。 祖父逝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温暖了。 他何其幸运,能遇见姜玖,与她成为家人,又与她的家人成为家人。 姜夫人对他的关心,让他终于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感受。 姜太傅对他的关爱虽不显山露水,却总是润物无声。 去往姜府的路上,祁黎川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泉中,心里暖暖的。 还有姜总管。 分明可以派个小厮在宫门口等候,却是亲自来了。 他在姜府的地位毋庸置疑,连姜太傅和姜夫人都要礼遇三分。 从这些小事中,祁黎川感受到了太多温暖。 他现在只能算半个姜家人,姜家人待他尚且如此。 若真成了姜家人,他该有多幸福? 到了姜府,姜太傅的长随正在门口等候,直接带祁黎川去了书房。 祁黎川行过礼后,姜太傅便问:圣上如何说? 祁黎川反问,您可知道咱们圣上的小皇叔? 姜太傅皱了皱眉。 先帝有十二个兄弟,先帝行六。 当今圣上的小皇叔,只能是七皇子到十二皇子中的一位。 可夺嫡之战后,这些皇子都已身亡。 哪个小皇叔?能被皇上称为小皇叔的,有六位。 祁黎川摇头解释:皇上说那些东西都是无念方丈留给我的,还说方丈是他的小皇叔。 姜太傅的眉头越皱越深。 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 祁黎川也知轻重。 若非姜家人待他如此深厚,他不会这般直白地问姜太傅。 他们把他当家人,他也早已视他们为亲人。 姜太傅补充道:若没猜错,应当是先太子。 先太子?祁黎川从未听说过还有这号人物。先帝只有一位太子,就是当今圣上。 姜太傅点头解释:这件事很多人并非不知道,而是早已遗忘。当今圣上在被立为太子前,先帝还曾立过自己的十二皇弟为太子。但仅仅三天,甚至没举行册封,十二皇子就因重病离世。 姜太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没错。 也只有十二皇子那般人物,才会选择放弃皇位出家。 他见祁黎川一脸茫然,补充道。 十二皇子是太宗最宠爱的儿子。先帝与十二皇子一母同胞,却不得太宗喜爱。太宗当年立十二皇子为太子,可太宗逝世后,十二皇子没有登基,直接禅位给了六皇兄,也就是先帝。 这段往事,祁黎川是知道的。 市井中人对十二皇子身为太子却未登基一事津津乐道。 先帝登基后,几个孩子资质平庸,朝臣一直劝先帝立太子,稳定朝纲。先帝不顾众人反对,直接立了自己的皇弟。当时大臣们在朝堂上吵了三天,表示反对。” “结果朝堂上还没出结果,那边就传出十二王爷突发疾病逝世的消息。他还留下一封信,信中提及先帝有个在深宫中被遗忘的孩子,天赋异禀。那个孩子就是当今圣上。 祁黎川没想到,事情竟如此曲折。 这么想来,当今圣上与他小皇叔的关系应当不错。 以祁黎川对无念方丈的了解,他是极爱传播知识的人。 当今圣上多半也是他教出来的,否则二人关系不会这么好,甚至让皇上替他保管珍宝。 抠门皇上保管这么多年还没挪用,也是稀奇。 只怕他未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以皇上那记仇的个性,自己多半已上了他的小本本。 估计皇上原以为小皇叔会将财物留给他,没想到给了祁黎川。 到手的鸭子飞了!换谁都会烦。 祁黎川也没客气,和姜太傅说了一声,要借走姜总管。 姜太傅也能想到那批赠礼的规模。 毕竟是两任皇帝最宠爱的人,靠祁黎川肯定搞不定,他每日还要处理公务,当即点头同意。 祁黎川把自己库房的钥匙给了姜总管。 这钥匙有些烫手。 姑爷还没进门呢,就把财政大权给了夫人娘家大总管。 姜总管也感动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带着一伙人浩浩荡荡去了祁黎川府上。 他还要每日向祁黎川汇报工作内容,被祁黎川制止。 不用报,你看着办。 祁黎川道,我只希望能利用起来,不能委屈了小玖。 分明是娶姜玖,可姜总管却感动得湿了眼眶。 这家人的感情确实好,祁黎川真是迫不及待想加入他们了。 姜玖那边也知道祁黎川得了神秘赠礼的事。 不过她现在的日子已相当顺心,对物质的欲望极低。 就算祁黎川将所有东西都给她,她的心跳也不会变化一下。 已经到达巅峰,再怎么丰富还是这样。 很足了。 第179章 年复一年 年赴一年 年富一年 茯苓在新宅院的工作基本竣工,竣工当日便回了姜府。 姜玖随口问:“怎么样了?” 茯苓对细节不答,只说到时候让姜玖自己看,现在说了就没惊喜了。 “小玲儿,”姜玖笑道,“你和知意学坏了,居然会打哑谜了。“ 茯苓的脸咻地红透了。 姜玖这才想起来,之前一直拖延,还没能和茯苓好好聊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茯苓的身世一直是个谜。 她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这个话题太过突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茶水已经凉了,她盯着杯中倒映的自己的脸,终于下定决心。 “小玲儿,咱们好久没见了,你都不想我。” 茯苓早习惯自家小姐不靠谱的话:“我每天都想小姐,无时无刻都在想小姐会不会喜欢。” “行,你赢了。”姜玖笑道,“快去梳洗,咱们晚上一起睡。对了,田知意呢?” “她在那边住着不像话,回家去了。” 当晚,姜玖和茯苓躺在一张床上胡乱聊着。 姜玖状似无意地突然问:“对了,小玲儿,你在渡玄寺给谁点的长明灯?” 茯苓愣了一下,没想到姜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姜玖想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突然这么问,确实有些尴尬。 但她觉得这件事相当重要。 在姜玖看不见的角度,茯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是我的亲人。” “亲人?可以讲讲吗?”姜玖身体微微前倾。 茯苓的眼睛望向远处:“小姐,府里人都说我是袁厨娘的女儿。其实不是的。” 姜玖知道这个传言。 但她更清楚,茯苓和袁厨娘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母女间的亲昵。 茯苓宁可永远不放假,也从不回家。 “我记得” 茯苓的声音开始颤抖,“记得父母对我很好,还有一个姐姐。我们原本要进京,却在路上遇到了劫匪”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角:“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滚下山坡活了下来。醒来时,我已经被卖给了人牙子。” “你怎么确定他们都” “我亲眼看见的。” 茯苓的眼泪终于落下,“他们浑身是血是父母把我推开的。我没站稳,滚了下去。后来在城里听说,山坡上一个活口都没有。” 姜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不知道此刻的安慰是否合适。 “你还记得亲人的名字吗?” 茯苓摇摇头,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我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姜玖眉头紧锁。这不合常理。 我被卖给人牙子后,说过自己有家。茯苓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们把我们关在地窖里,不给食物和水。只要有人想回家,就会挨打。 姜玖倒吸一口凉气。 她听说过人牙子的手段,却没想到茯苓亲身经历过。 他们还给我们起新名字,不答应就打。 茯苓的声音越来越轻,一遍又一遍最后,我们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拼命想记住,却只记得那天的事 姜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茯苓。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你当时多大? 五岁。 你姐姐呢? 比我大一岁。 不对,田知意比茯苓小两岁。 如果茯苓说的是真的,田知意不可能是她姐姐。 可两人之间的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又该怎么解释? 你想找到亲人吗?姜玖轻声问。 茯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姜玖从未见过的光芒:做梦都想。 清晨,阳光正好。 姜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今天她要去田府找田知意,把茯苓的事情问个清楚。 小姐,祁公子来了。茯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玖转身,看见祁黎川正站在院门口,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怎么来了?她笑着迎上去。 祁黎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今天天气不错,想约你去游湖。 姜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确实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我今天有事,要去找田知意。 她歉意地笑了笑,要不你去找我爹下棋? 祁黎川嘴角微微上扬:姜太傅的棋艺最近进步不少。 是吗?姜玖挑眉,他昨天吃饭时还在念叨,说你怎么下棋时开始思考了,是不是他退步了。 不是退步。祁黎川摇头,是太傅的棋风变了,我猜不透他的落子了。 姜玖忍不住笑出声。看来老头背地里没少用功。 那我先走了。她朝祁黎川挥挥手,晚上回来早的话一起吃饭。 祁黎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跟了上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府中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田府门口。 门房见到姜玖,立刻恭敬地行礼:姜小姐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田知意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裙,脸上带着惊喜:姜姐姐!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姜玖笑道,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田知意挽住她的手臂,走,去我房里说话。 两人穿过庭院,姜玖注意到田知意的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 她看着田知意的侧脸,心中暗自思忖:如果茯苓和田知意真的是姐妹,为什么年龄对不上?还是说茯苓记错了?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姜玖终于明白田知意为何最近杳无音信了。 满屋的大木箱像小山一样堆叠着,每一个都敞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账册。 月桂镖局的名号烫金印在封面上,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你爹这是姜玖的声音都变了调,要把整个镖局的生意都交给你? 田知意有气无力地拉着她和茯苓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溅在桌上,她连擦都懒得擦。 第180章 愿新年 日日明 事事顺 岁岁安 别提了。田知意揉了揉太阳穴。 前段时间我爹说要过继个儿子,我觉得不对劲。一问才知道,他是怕我出嫁后镖局没人管。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悔恨: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说要接手。谁知道他老人家当真了,第二天就派人抬来了这些箱子。 姜玖这才注意到田知意的模样。 头发凌乱地挽着,衣服皱巴巴的,手上还沾着墨汁。 平日里那个活泼明媚的姑娘,此刻看起来憔悴不堪。 你姜玖刚想安慰,田知意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她猛地抓住姜玖的手,你把小玲儿借我用用!她不是帮你管着库房吗? 姜玖和田知意齐刷刷看向茯苓。 茯苓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小玲儿?姜玖轻声唤道。 茯苓猛地回神,眼中还带着茫然:小姐? 知意想让你帮忙。姜玖提醒道。 茯苓眨了眨眼,显然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玲儿!田知意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一定要帮我啊!姐妹的未来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茯苓点点头,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要帮什么忙,但姐妹的请求她怎么能拒绝呢? 姜玖忍不住笑出声:小玲儿,知意说的帮忙是让你看完这几箱账册。 啊?!茯苓瞪大眼睛,环顾四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声音都变了调。 田知意赶紧抱住她的胳膊摇晃:小玲儿,你可是答应我了!不能反悔!不然我哭给你看! 这场面太过滑稽,姜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田知意立刻投来愤怒的目光。 咳咳。姜玖清了清嗓子,这样,学会看账册是个好技能,对将来也有帮助。作为姐妹,我也该出份力。 田知意眼睛一亮,立刻扑过来抱住姜玖的腰:小玖你真好!你也要来帮我吗? 姜玖赶紧补充:我会帮你们找位账房高手,教你们看账册的方法。 田知意立刻松开手,冷哼一声: 茯苓这才反应过来:知意,小姐说得对。账房不能一直跟着咱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田知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太孤单了,想让姐妹陪着自己同甘共苦。 姜玖看着田知意落寞的神情,忽然有了主意:知意,这些账册能带到姜府去吗? 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机密。 那还等什么?姜玖一拍桌子,连人带账册一起搬去姜府!这样咱们就能常在一起了。你们看账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田知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要是早点想到,她早就赖在姜府不走了! 快快!她跳起来,咱们先带走一箱,剩下的让我爹慢慢送! 姜玖可没忘记今天来的目的。 小玲儿,她转向茯苓,你去叫几个人来搬箱子,我和知意在这儿等。 茯苓领命退下。 田知意疑惑地看着姜玖:用不着叫人?咱们随便拿几本就行,剩下的让我爹派人送。 姜玖没有回答,而是压低声音:知意,我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姐妹? 田知意愣住了,话题跳跃得太快:姐妹?有啊,都在祖宅跟着舅舅舅妈 不,我是问,姜玖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亲生的姐妹? 田知意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确有,但这件事京城没人知道。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 姜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继续追问:你是不是有个妹妹,现在找不到了? 田知意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你 姜玖之所以支走茯苓,就是担心如果不是她猜测的那样,茯苓会先有希望再失望。 有还是没有?姜玖需要确切的答案。 田知意缓缓点了点头。 茯苓快回来了,我长话短说。姜玖压低声音,茯苓极有可能是你的妹妹。 田知意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六岁那年走失的妹妹,全家人找了十几年的妹妹,竟然一直在她身边?还是她最要好的茯苓?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茯苓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玖不忍心说出真相,但田知意迟早会知道。 她尽量平静地讲述了茯苓的遭遇,以及她观察到的所有证据。 还没说完,田知意已经泪流满面。 不管茯苓是不是她亲妹妹,这些遭遇都让她心如刀绞。 姜玖看了看门口,估计茯苓快回来了,赶紧给田知意擦眼泪:好了,茯苓要回来了。你不如去问问你爹,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田知意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这就去。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趁着茯苓还没回来。就算她不是我亲妹妹,从今天起她也是我妹妹。 姜玖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谁说女主和女配一定要针锋相对?谁说她们不能成为真正的姐妹? 田知意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你在这等我,我去找我爹。不等姜玖回应,她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主人不在,姜玖也不好独自留在房间里。 她推开门走到院中。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 田知意的小院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那些姜玖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 她真想把这些都收录进图鉴。 只是随意采摘别人的花草,未免太过失礼。 【玖玖,我没告诉过你吗?一片叶子或花瓣就够了。】 姜玖一愣。 还能这样? 那她之前岂不是像个大冤种? 不过她还是决定等田知意回来后再采摘。 万一是什么稀世珍品,少一片花瓣也是损失。 第181章 新岁温软 途有繁花 “小姐?”茯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意不在吗?” 姜玖转过身,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做法是对是错。 “茯苓,”她轻声问,“你真的想找到亲人吗?我可以帮你。” 茯苓的神情比昨天平静了许多:“小姐,如果能找到自然是好的。但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会的。”姜玖握住她的手,“茯苓,相信我,你会找到他们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姜玖一直在和茯苓聊学习账册的事,直到田知意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 “茯苓!” 看见茯苓眼睛一亮,她一把抓住茯苓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快,跟我走!” 茯苓不明所以,求助地看向姜玖。 姜玖冲她微笑:“去,我跟在后面。” 她们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子。 他身材魁梧,一身深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短打的镖师。 姜玖一眼就认出,这定是田知意的父亲。 “爹!”田知意激动地喊道,“你快看,这就是茯苓!” 田老爷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茯苓。 茯苓有些不知所措。 看清男人的面容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田老爷起初没什么反应,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茯苓脸上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脚步也变得迟缓。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看清对方。 茯苓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只是姜府的一个小丫鬟啊。 “是知悦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 姜玖屏住呼吸,看着茯苓。 一个人的记忆或许会被遗忘,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片段,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重新浮现。 田知意紧紧握住茯苓的手,眼中满是期待:“茯苓,你还记得田知悦这个名字吗?” 茯苓的脸上浮现出茫然。 田知意见她这样的反应有些着急,又看向田老爷。 田老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茯苓。 茯苓在众人的注视下越来越紧张,再次看向姜玖求救。 姜玖轻声道:“不如我们进屋说,坐下来慢慢聊。茯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田老爷连连点头:“姜小姐说得对。来来来,我们去花厅,那里比较舒适。” 说完,他在前面领路。 田知意始终没有松开茯苓的手。 “知意,”茯苓小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知悦是谁?” 田知意的眼眶又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张张合合几次都无法成声。 姜玖轻声解释:“小玲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花厅里,众人落座。 茯苓本能地要站在姜玖身后,却被姜玖拉住:“茯苓,今天你才是主角,坐下。” 茯苓犹豫了一下,在姜玖身边坐下。 田老爷坐在主位,田知意坐在他下首。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田老爷开口:“姜小姐,知意已经把你们的对话告诉我了。你说的内容,和我这些年的调查结果基本吻合。” 他的目光落在茯苓脸上:“茯苓她……和我妻子年轻时长得极为相似。” 姜玖这才注意到,田知意虽然和父亲更像,但茯苓的某些神态和动作,竟也与田老爷有几分相似。 “田伯父,”姜玖说,“请容我先向茯苓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田老爷点头应允。 茯苓的心跳得厉害。 自从踏入田府,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些似曾相识的摆设,那些莫名熟悉的花草…… “茯苓,”姜玖握住她的手,“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了知意。现在,你能不能告诉田老爷,你和亲人分开那天的情景?” 茯苓稍稍安心了些。 她以为姜玖是请田老爷帮忙寻找亲人。 毕竟月桂镖局遍布大江南北。 她开始回忆那天的一切,讲述得比之前更加详细。 可还没说完,就被田老爷打断。 “不用说了……” 田老爷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你就是我的知悦。” 茯苓愣住了,嘴唇微张。 坐在对面的田知意早已经泪流满面。 “小月牙!”她冲茯苓喊道。 茯苓眼睛睁大,她转向田知意的动作僵硬。 “小月牙……”她喃喃重复着,“小月牙……大意意……” 田知意再也忍不住,冲过来紧紧抱住她:“我是!我是大意意!月牙,你想起来了!” 她抱着茯苓痛哭失声。 茯苓的泪水夺眶而出:“你是……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吗?” 血脉相连,原来是这样奇妙的感觉。 分离多年的姐妹终于重逢。 尽管成长环境天壤之别,她们却仿佛从未分开过,很快就如幼时般亲密无间。 主位上,田老爷已平复心情,放下捂脸的双手。 “姜小姐,”他的声音仍带着哽咽,“谢谢你。自从知悦失踪,我们从未停止寻找。” 姜玖微笑:“这是我应当做的。月桂镖局……这名字是否意味着‘知悦归家’?” “是啊。”田老爷眼中泛起泪光,“我们家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这一幕。可惜……她娘没能等到这一天。” 他又一次抬手捂住眼睛。 茯苓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但当“小月牙”三个字被唤起时,她本能地觉得它该和“大意意”连在一起。 仿佛曾有无数个日夜,两个小女孩就这样互相呼唤着: “大意意——” “小月牙——” 至此,这个以为自己早已失去所有亲人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归处。 傍晚时分,茯苓留在了田府。 这个夜晚,她需要陪伴失而复得的家人。 田老爷热情挽留姜玖用晚膳,姜玖以“祁黎川还在府中等候”为由婉拒了。 今夜该留给他们一家人说说体己话。 回到姜府时,不出所料,祁黎川果然还在与姜太傅对弈。 姜太傅的爱好不多,唯独痴迷棋道。 加之屡败屡战的执念,一与祁黎川对弈便浑然忘我。 若不是他们先定亲,姜太傅才沉迷棋局,姜玖几乎要怀疑。 第182章 喜乐无边 敬此经年 父亲是为了能和祁黎川下棋,才把她嫁出去的。 姜夫人催促了几次,姜太傅都舍不得放下棋子,甚至拿姜玖刚回家需要休息当借口。 姜玖才不给他面子,在门口扬声:“祁黎川,我饿了。” 祁黎川立刻向姜太傅投去抱歉的眼神:“太傅大人,不如我们饭后继续?” 姜太傅没想到这未来女婿在女儿面前竟如此……“没出息”。 “行行行,好好好。那就先吃饭。” 他颇不情愿地摆摆手,转念一想又精神起来。 正好边吃饭边琢磨破局之策,这局他定要赢! 饭后,姜太傅还想拉祁黎川继续,却被姜夫人一把拽住:“你什么你!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见面,你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 姜太傅欲言又止,眼见祁黎川与姜玖即将出门,终于喊了一句:“黎川!晚上就在府里住下,明日咱们继续!” 祁黎川看向姜玖,无奈点头。 姜玖忍俊不禁,与祁黎川并肩往外走。 “你若不想下棋,给老头一本棋谱便是,就说是你棋艺高深的秘籍。” 祁黎川失笑:“怎会不想?伯父的棋艺已是我遇见的人中最好的了,且仍在精进,时常让人意想不到。每次对弈,我自己也受益匪浅。” 的确,在祁黎川的刺激下,姜太傅四处找高手切磋,棋艺突飞猛进。 他甚至在饭桌上分析:“那小子记性太好,同一招数绝不上当两次。老夫最近偷师了不少新招,定要让他好看!” 祁黎川送姜玖回到院落时,姜玖邀他进屋喝茶。 他眼睛一亮,仿佛中了头彩。 茯苓在田府,大总管得知后为姜玖安排了新来的侍女紫苏。 紫苏与茯苓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 或许是为茯苓寻到亲人的成就感犹在心头,姜玖竟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心态。 特别想将他人从水火中拯救出来。 她暗自盘算,待祁黎川离开便问问紫苏的身世。 祁黎川刚落座,紫苏便奉上茶水。 许是因与茯苓交好,她对姜玖的喜好了如指掌,端来的正是姜玖最爱的茶。 姜玖对这姑娘颇为满意。 茯苓既已认亲,自然不能再以丫鬟身份留在姜府。 回府时,姜玖已将今日之事告知大总管。 大总管当即领会:“小姐放心,明日天一亮,老奴便去为茯苓姑娘消去奴籍。” 真是贴心。 姜玖越发满意。 祁黎川品着茶,轻声问:“今日开心吗?” “非常开心。” 姜玖眼中漾开笑意,“我和茯苓去了田知意家。你可知道,田老爷本想收个儿子继承镖局,田知意不同意,说自己也能行。结果田老爷当真了,把镖局这些年的账册全交给了她,要她尽快看完。” 她越说越觉好笑,想起初进田知意房间时的震惊。 祁黎川听了也忍俊不禁。 姜玖转而问他:“你最近公务可还顺利?” 祁黎川本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但面对姜玖,他总会多说几句。 金殿传胪、琼林赐宴后,新科进士们迎来了关乎前程的“馆选”。 依惯例,一甲进士多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储才养望,被视为晋升宰辅的捷径。 金銮殿上,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新科进士,最终落在位列最前的祁黎川身上。 “祁爱卿状元及第,才学卓着。”天子的声音温和威严,“依制可入翰林院,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殿内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祁黎川身上。 入翰林,清贵无比,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 众人都以为,这位寒门状元定会欣然领命。 祁黎川却出列一步,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然臣才疏学浅,于经史典籍仅得皮毛,于民生刑狱更少历练。翰林清要,恐难胜任。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赴大理寺任职,从微末小事做起,习律法,察民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大理寺? 那可是掌管刑狱、纠察百官之地,事务繁杂,责任重大,且极易得罪人。 多少官员视若畏途! 这祁黎川竟主动请缨?莫非读书读傻了? 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微微挑眉,露出一抹讶异。 这次,他是真的欣赏这年轻人了。 沉吟片刻,天子缓缓开口:“哦?爱卿志在刑名,欲为朕分忧,察查天下冤滞?” “臣不敢言分忧,唯愿尽绵薄之力,以求司法清明,天下无冤。” “好!” 天子抚掌,“既然爱卿有此志向,朕便准你所请!授尔大理寺司直一职,从六品上,望尔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臣,祁黎川,领旨谢恩!” 就这样,状元去了大理寺。榜眼探花则入了翰林院修撰。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有赞其不慕虚荣、脚踏实地的。 有笑其不识时务、自讨苦吃的。 更有暗中揣测此乃天子有意磨砺新锐。 姜太傅与姜玖说起此事时,姜玖从心底佩服祁黎川。 若换作她,定选翰林院修撰。 至少清闲,想躺便躺。 大理寺?那是一刻也躺不得的。 从岳父的角度,翰林院亦是优选。 那是姜太傅权势可及之处,祁黎川去了自有人照拂。 大理寺则完全不同,姜太傅根本插不上手,想托人关照女婿都难。 可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姜玖确信祁黎川是真心热爱这份差事。 每每见面,她问起近况,祁黎川总会将大理寺中的案件用风趣幽默的方式讲给她听。 姜玖听得如痴如醉,时常忘了时间。 她甚至怀疑。 祁黎川去大理寺,莫不是为了收集话本素材? 那天夜里,祁黎川又给姜玖讲了许多故事。 直到深夜,本想在睡前再与祁黎川对弈一局的姜太傅,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寻到女儿院中一探,才发现两人竟还在畅谈。 秉持着“严父”的态度,他不由分说地“请”走了祁黎川。 姜夫人在一旁暗自发笑。 姜玖也有些无奈,姜太傅分明是自己看上了祁黎川的才华与性情,只恨自己不是女儿身,才“迂回”地将她嫁了过去。 第183章 出发,到新的爱与新的喧闹中去! 田府那边,田知意与茯苓彻夜长谈。 田知意不断追问茯苓这些年的经历。 饶是茯苓已尽量将往事说得轻描淡写,田知意仍数度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见她哭得抽搐,茯苓连忙转移话题,问起姐姐的童年与成长趣事。 于是,这一夜,她们哭哭笑笑,不知疲倦。 直到田老爷派人来请用早膳,两人才惊觉天已大亮。 饭桌上,田老爷几次欲言又止。 当年那场劫难,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田夫人得知幼女失踪、遍寻不获后,便一直郁郁寡欢。 旧伤反复发作,久治不愈,没几年就去了。 临终前,她死死攥着田老爷的手,要他一定找到小女儿。 昨夜,田老爷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他怕。 怕茯苓心中怨恨。 怨他们这么多年都未找到她,让她在外吃了那么多苦。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茯苓是否愿意去祭拜自己的母亲。 桌上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挣扎。 茯苓经过昨夜与姐姐的长谈,已知道母亲的事。 当时田知意就哽咽着问:“小月牙,你想不想……去看看娘?她走前最牵挂的就是你,最想见的……也是你。” 茯苓当时就应下了。 此刻面对田老爷,那声“爹”在嘴边辗转,却终究未能出口。 幸好,她们之间还有个小太阳。 “爹,”田知意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咱们带小月牙去祭拜娘亲!” 田老爷挣扎了一整夜的话,就这样被女儿轻松说了出来。 “好……好……好。” 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双手捂着脸转过身去,不让两个女儿看见他此刻的模样。 这一天,两府都颇为忙碌。 田府忙着准备祭拜事宜。 姜府这边,大总管则忙着为茯苓更籍。 无论她将来是何身份,总不能再顶着姜府的奴籍。 姜玖又熬了一夜。 这主要“归功”于祁黎川。 昨夜他讲的故事太过精彩,还未说完便被姜太傅打断。 姜玖正听得入迷,精神亢奋,幸好有祁黎川新送的话本,让她一发不可收拾。 也罢,反正白日无事。 大总管未派人来报,说明诸事已妥。 姜玖乐得清闲。 这日子,舒坦得让她都有些不安了。 【零零七,我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玖玖。不过别忘了收集图鉴哦,虽然这个位面大部分物种都与曾经重合,但还有一些我们尚未收录。】 【这日子太过安逸,我反倒有些惶恐了呢。】 【玖玖,你就当是在这个位面度假,好好享受接下来的人生。】 【你说得对。放心,小七,我会的。】 正如姜玖所言,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颇为“废柴”。 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了吃,吃了玩,除非祁黎川来接她出门,否则一律宅在府中。 姜夫人也不管她,姜太傅更是不理家务。 他唯一管过的事,便是与女儿“争宠”。 一旦姜玖与祁黎川独处时间稍长,姜太傅便会忍不住来打扰,将祁黎川抢去对弈。 茯苓在随田家人去祭拜母亲前,特地来向姜玖告假。 姜玖顺势将更籍之事告知,并让她安心在田府多住些时日,待诸事落定再好好聊聊。 茯苓感动不已。 她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姜玖已为她安排妥当。 长期为仆的思维让她一时未能转变。 在田府这些日子,她脑海中偶尔会闪过儿时模糊的画面。 田老爷生怕这是当年劫难留下的后遗症,请了多位郎中来诊治,却都无功而返。 直到一位年轻大夫道:“不如重回故地,或能寻回遗失之物。” 因着这句话,田家起了回乡探亲的念头。 自进京后,他们还未曾回去过。 茯苓想,无论如何,她得先回一趟姜府。 田知意本想同去,但茯苓觉得不妥。 她这次回去,还要向姜夫人说明原委。 这些年,姜府从未苛待过她。 在这里,她更像签了契约的“打工人”,而非可随意打骂发卖的奴仆。 这是她与姜府之间的事。 纵使她如今是田家女儿,对姜府仍满怀感激。 若带着田家人同去,恐令姜府误会她是想借势撑腰,那便违背本心了。 最终,田知意送茯苓至姜府门口,并未下车,只目送她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方才离去。 田老爷原本还怕姜府会仗势不放人,但两个女儿对他的这种揣测颇为不满,轮番向他讲述姜府众人的为人。 从姜太傅、姜夫人到大总管,无一不是宽厚仁善之辈,绝不可能行那般之事。 田老爷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惹来女儿们仇人般的目光。 这姜府……究竟有何等魅力? 姜府众人尚不知茯苓认亲与更籍之事。 姜玖与大总管都认为,这是茯苓自己的造化,说与不说,皆应由她自主。 她想说便说,不想说,他们亦不会代劳。 茯苓原本还担心,自幼一同长大的仆从知晓后会对她疏离,却未料姜玖他们如此体贴,全权尊重她的心意。 她回到府中,径直去寻姜玖。 彼时姜玖已起身,正慵懒地窝在书房小榻上,翻着祁黎川新送来的书卷。 茯苓是姜玖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进出院落从无需通报。 她在院门口与紫苏相遇,二人含笑点头,约好得闲再细聊。 茯苓自然地接过紫苏手中的托盘,上面放着刚出炉的点心与热茶。 “小姐,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沉浸在书卷中的姜玖。 这是她多年服侍总结出的经验。 姜玖看书时太过投入,突然的声响会吓到她。 姜玖闻声抬头。 仅仅一夜未见,茯苓的状态已悄然改变。 眉眼间少了从前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舒展与从容。 “这么早就回来了?” 姜玖放下书卷,眼里漾开笑意,“和田家人相处得如何?他们待你可好?” 这话意有所指。 田家如今的主子,可不就田老爷与田知意二人。 茯苓含笑点头,将托盘放在一旁小几上。 姜玖却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第184章 顺城 “小玲儿,”姜玖的目光温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你说,我配合。” 茯苓眼眶倏地红了。 这一刻,她心中涌起说不出的骄傲与感动。 她多想让那位白担心一场的田老爷看看,这就是她侍奉的主子,这就是姜府的胸襟。 “小姐,”她声音微哑,“我想告假一段时日,随父亲和姐姐回乡一趟……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姜玖了然。 重回故地,确是唤醒记忆最好的方式。 当年那些人贩子的手段,本就是为了让被拐的孩子彻底忘记过去。 若茯苓回到熟悉的环境,保不齐真能想起什么。 “为何说是告假?” 姜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现在已不是姜府的下人了。” 话未说完,茯苓的眼泪已簌簌落下。 “小姐……您不要我了?” 姜玖一愣,随即失笑,伸手搂住茯苓的腰。 “你说什么呢?你和知意是亲姐妹,要一起回乡,分明是你们不要我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她故作委屈的模样太过夸张,反倒把茯苓逗笑了。 姜玖趁机掏出帕子,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泪。 “小玲儿,别多想。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眨眨眼,“你看,咱们完全可以拜把子姐妹嘛。前提是你们不嫌弃我呀。” 茯苓终于破涕为笑。 她是何等幸运,能遇见姜玖。 若非小姐,她此生恐怕都寻不回亲人。 若非小姐,她也不会拥有这样两个好姐妹。 可姜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犯了难。 “既然都是好姐妹了,那好姐妹是不是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姜玖眼睛亮晶晶的,“比如……一起回乡?” 茯苓着实没料到姜玖会有此一问。 “可、可是,”她有些慌乱,“您不是马上要和祁公子大婚了吗?” 的确,姜玖与祁黎川的婚期不足一个半月了。 问题是—— 姜玖本人压根不知道具体日子。 “回乡要多久?” 姜玖认真盘算起来。这时代交通不便,若路途太久,对她而言确是折磨。 “顺利的话,路上五日,往返十日。父亲说会在故地停留十日左右。” “那总共最多最多也不过二十多日,还不到一个月呢,来得及。” “小姐,”茯苓哭笑不得,“您知道自己何时大婚吗?” 姜玖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茯苓扶额。 “竟无人同您说吗?我还以为备嫁那般繁琐,日子还早着呢。” 茯苓轻拍她手臂:“您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大婚了。若是祁公子和老爷夫人知道您这时要出远门,定要生气的。” 姜玖不以为意:“不还有一个半月嘛,完全来得及。” 茯苓坚决摇头。 若让祁公子或姜府知晓小姐是因她而出远门,她怕是百口莫辩。 见目的未达成,姜玖立刻换了策略,扯着茯苓衣袖装可怜。 “小玲儿,呜呜……你看小姐我,每日困在这方寸院落,从未见识过京城外的天地,像那井底之蛙,多可怜呀……” 茯苓当然知道她在演戏。 小姐怎会没见过京城外?渡玄寺不就在城外吗? 可她终究不忍心让姜玖失望,犹豫道:“要不……您先问问祁公子和老爷夫人的意思?若他们同意,咱们便一起去。” 姜玖在茯苓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勾起唇角。 “好啊。” 真是太好了。 她的目的达成了。 其实她本非真想同去,只是随口一提。 可茯苓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致。 这大约是日子过得太安逸,闲出来的“毛病”,就爱作。 次日清晨,姜玖早早起身,说要去给父母请安。 茯苓只当她是去说明回乡之事。 到了主院,姜玖先说了茯苓认亲之事,又道近日在府中烦闷,田知意曾在姜府住了许久,她也想去田府小住几日。 姜夫人甚是不悦。 婚期仅剩一个半月,不在府中安心备嫁,瞎跑什么? 可她无法直言拒绝。母女关系本就僵持,她不愿再添裂痕。 姜太傅却想得更多。 他近来确实觉得女儿日渐憔悴,每次见到,眼下乌青都重一分。 曾听同僚说起,有些女儿家婚前会心思沉重,觉得是家人抛弃自己。 他虽不信姜玖会想不开,但那份对家的不舍,定是有的。 这般心疼之下,他反倒支持女儿出门散心。 反正都在京城,又不远。 再者,按规矩婚前未婚男女不得相见。 可姜玖与祁黎川二人,视规矩如无物,屡教不改。 让姜玖出门也好,隔开他们,眼不见为净。 他还能安心和祁黎川下棋。 越想越觉有理,在姜夫人震惊的目光中,姜太傅点了头。 一旁的茯苓也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小姐竟敢如此……荒谬。 分明是出京远游,却被她说成田府小住。 偏姜太傅还同意了?! 这些人都疯了不成? 她悄悄扯姜玖衣袖,示意她说出实情,以免酿成大祸。 姜玖却冲她笑笑,转头对父母道:“父亲、母亲,茯苓即将认祖归宗,咱们姜府……” 话未说完,姜夫人已示意身旁嬷嬷取出一个锦盒。 “好孩子,”姜夫人目光慈和,“这些年多亏你照顾玖儿。没想到你命途如此坎坷,幸而苦尽甘来。这些务必收下,是我和你姜伯伯的一点心意。” 嬷嬷将锦盒递来,茯苓再三推拒,却拗不过姜夫人坚持,只得收下。 这一番插曲,反倒让她忘了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待二人回到院落,茯苓才恍然想起:“小姐,您还未同老爷夫人说明……” 姜玖粲然一笑,安抚道:“放心,我这就去说。你先和紫苏帮我收拾行装。” 茯苓隐隐觉得不妥,但见姜玖神色自若,终是犹疑着点了点头。 姜玖乖巧地冲她笑笑,转身出门。 却只是围着后花园闲闲转了两圈,便施施然回了自己院子。 这倒并非存心欺瞒。 谁都知道,若如实相告,父母断无可能应允。 说了也是自讨没趣。 反正都是“家”,田府与京城姜府,又有何分别? 第185章 信任 不过,姜玖也担心父母事后发觉真相,牵连旁人。 思忖片刻,她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她最信任的帮手…… 祁黎川。 说来也巧,祁黎川与田家是同乡。 信中,她坦言在京中实在烦闷,想出门散心。 恰逢田家回乡,便动了同去的念头。 只是她骗父母说是“住田府”,届时二老若让祁黎川去探望,还需他帮忙遮掩一二…… 收到信的祁黎川先是一惊。 为姜玖这般离经叛道的行径。 继而无奈…… 自己不是早就知道,她那乖巧外表下藏着怎样跳脱的灵魂么? 最后,竟从字里行间品出一点隐秘的甜。 这封信,岂非证明在姜玖心中,他祁黎川比她的父母更值得信赖? 他就这样被自己的“脑补”说服了。 回信时,他不仅细细叮嘱她注意安全,还详述了沿途风物与注意事项,末了郑重承诺:“放心,伯父伯母处,自有我周全。” 只是心里,已开始盘算手头还有多少亟待处理的案子,又有哪些正好在他家乡。 出行前一日,姜玖已住进了田府。 得知她也要同行,田知意不似茯苓那般忧心,反而欢喜得跳起来。 “太好了小玖!我带你去吃我小时候最爱的吃食,保管你没尝过!我们老家的滋味,可比京城里地道多了!” 茯苓再次扶额。 这些人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离谱。 莫非……是她疯了? 田家是开镖局的,对路线的熟悉无人能及,安全更无须担心。 原本田老爷只安排了寻常出行,得知姜太傅的千金也要同行,二话不说,默默将镖师人数加了一倍。 那架势,简直是把姜玖当成了镖局最贵重的珍宝押送。 三个姑娘在路上,简直快活似神仙。 镖师们走南闯北,对各处风土人情、美食佳肴了如指掌。 每至一地,便如数家珍般细细解说。 这哪里是赶路? 分明是三位姑娘的专属游历,众镖师皆是她们的向导。 这般超级贵宾的待遇,着实令人沉醉。 从京城到田家祖宅所在的顺城,寻常路线需五日。 镖师领队,本可缩至三四日。 奈何三个姑娘每至一处便要逛吃逛吃,田老爷又存着与小女儿多亲近的心思,并不急着赶路。 结果,一行人晃晃悠悠,竟走了八日方到。 此番回乡,主要是田老爷带茯苓。 如今该叫田知悦了。 认祖归宗,上香祭拜。 姜玖毕竟是外人,不便参与。 正思忖着在城中寻个熟识的人逛逛,抬眼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祁黎川公务繁忙,即便在京城,二人相见的时候也不多。 他常是忙至深夜,天未亮又出门。姜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怕你逃婚。”他眼里噙着笑。 “哈。”这可是胡说,冤枉,她可从未动过这等念头。 “既到了这儿,总该由我带你逛逛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也想带你去见见……公婆。” 是了。 祁黎川父母早逝,皆安葬在顺城。 是她的疏忽,竟未想起这里是公婆长眠之地。 “那你如今住在何处?”她问。当初祁黎川的祖父变卖家产,带他赴京,此地应已无宅院可居。 “前些时日托人将祖宅赎回来了,暂住那里。” 姜玖思忖,自己既是祁黎川未过门的妻子,住进祖宅似也合情合理。 可……该如何向田家解释? 祁黎川显然看出她的踌躇:“你先住田府。祖宅久未住人,待收拾妥当,你再过去不迟。” “好。” “今日你好好歇息,明早我来接你。记得同田家说一声。” 姜玖满口应下。 这几日虽行程舒缓,镖师们选的路线也以舒适安全为要,尽量让姑娘们少受颠簸之苦,但她这副小姐身子仍觉疲乏。 回到田家为她安排的院落。 这是除主院外最好的院子了。 姜玖很是不安:“我不过是个客人,怎好住这般好的院子?” 田老爷却道:“若非姜小姐,小女不知何时才能归家。您是我们田家的大恩人,这院子永远为您留着。” 了解姜玖的田知意与茯苓忙打圆场:“别推辞啦!咱们不是姐妹么?正好,咱们仨住一块儿!” 姜玖躺在榻上闭目养神,静候姐妹归来。 二人忙完家中事宜回到院里,姜玖便道:“祁黎川来了。这几日你们且忙家里的事,我同他一道便好。” 话音未落,便见田知意与茯苓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干什么?”姜玖挑眉,“我与他马上就要成婚了,去见公婆不是理所应当?” 田知意揶揄道:“哦——我还道你是关心姐妹才非要来顺城,原是为了见公婆呀!重色轻友的小玖!” 茯苓也在旁抿嘴笑。 姜玖无奈:“我都不知他会来。” “是是是,是祁公子自个儿凑上来的。” 田知意笑得更欢,“小玖别去!陪姐妹!哈哈哈!” 茯苓笑着打圆场:“好啦,咱们该谢祁公子才是。路上我还和知意说呢,怕小姐无聊。有祁公子在,便什么都不用担心啦。” 姜玖有时也觉得奇怪:凡是与祁黎川有过接触的人,似乎都会对他生出十足的信任。 不过话说回来,祁黎川确实是个极为可靠的人。 这份信任,他当之无愧。 次日清晨,祁黎川先去处理了些公务,再来田府时,姜玖恰好起身。 他便又陪着姜玖用了顿早膳。 祁黎川起得早,已简单吃过,此番主要是作陪。 他进食的仪态极是讲究,一举一动从容雅致,全不似寒门出身,甚至比姜玖这自幼娇养的千金还要规矩几分,瞧着格外赏心悦目。 姜玖吃着吃着,目光就不由自主飘向他。 祁黎川夹菜时瞧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脸上沾了饭粒。 姜玖却佯装无事,低头继续用膳。 早膳后,姜玖由田府婢女伺候着梳妆。她嫌繁琐,只拣了身素净衣袍便出了门。 祁黎川今日要带她好好逛逛,这座他从小在此成长的顺城。 第186章 怀念 当年随祖父入京时,祁黎川年岁已不小,对顺城的记忆清晰而深刻。 田家与祁家虽同在顺城,幼时却并不相识。 祁家在北城,田府在城中。 是到了京城,因着无念方丈安排的宅子恰在田家附近,两家人知晓是同乡,才渐渐亲近起来。 田老爷为人敞亮,知祁家清贫,常送些吃食过去。 祁祖父不好意思,每每推拒,田知意便笑嘻嘻道:“这都是家乡味儿,京城难寻。祁爷爷要是不要,可是瞧不上我们?” 一来二去,两家人便真如亲友一般。 祁黎川依着记忆,又问了几个从未离开过顺城的旧仆,这才定下游玩路线。 顺城离京城不算远,官道畅通,消息灵通。 京城的流行总会传来,却总慢上半拍,且经了本地人的巧思,变出些独有的花样,自成一番风味。 这里亦是许多学子进京赶考的中转站,官员外放、商队往来,也多经此地。 城依玉带河而建,分南北两区。 北城是老城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古韵犹存,祁家祖宅便在此处,清雅而不阔绰。 南城是新城区,更近官道与码头,商铺林立,会馆云集。田家则在南北交汇处,略偏南城。 祁黎川先带姜玖去了北城的青石巷早市。 清晨的玉带河上还笼着一层薄雾,青石巷的早市却已人声鼎沸。 祁黎川领着姜玖走进这片喧腾。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仿佛褪去了京城新贵的衣袍,又变回了那个穿行于故里街巷的少年。 “小心脚下。” 他自然地侧身,用臂膀为姜玖隔开摩肩接踵的人流。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两旁支起的摊篷连绵成片,蒸腾的白雾混着各种香气,将整个巷子烘托得温暖而踏实。 早市的热闹,是活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担子与青石路的磕碰声、早点摊的锅铲声……种种声响交织成市井的喧腾。 往里走,刚出笼的馒头包子香、油炸点心的焦香、蔬菜的泥土清气、还有豆浆豆花的浓郁豆香……种种气息萦绕鼻端。 姜玖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你既知要带我来小吃街,早膳时怎不拦着我少吃些?” 祁黎川不急不恼:“看你胃口甚好,便未阻拦。况且田家今早的早点多是顺城特色,与此处小吃大同小异。” 叫卖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炉火与锅气里生长出来的。 “刚出笼的肉包嘞——烫嘴的咧!” 担着鲜蔬的老农不吆喝,只将沾着露水的青菜往前一摆,自有人围上来。 炸油条的摊子前,“滋啦”声最是响亮,金黄的面胚在翻滚的油锅里迅速膨胀,焦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腔。 还有那卖豆花的娘子,木勺敲着桶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那是老街坊才懂的暗号。 姜玖看得目不暇接,方才那点“吃太饱”的懊恼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眼睛和鼻子都不够用。 祁黎川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摊子,才拉着姜玖过去。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用长长的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阿婆,”祁黎川开口,是地道的、软糯的顺城方言,“一份烧饼,夹油条和卤豆干,多刷层酱。” 老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昏花的眼里有着神采:“好。” 她将烤得酥脆喷香的烧饼递过来,不由分说又塞了两个刚烤好的、撒满芝麻的小酥饼:“好了小伙子!” 接过烧饼,他递给姜玖,又寻了个人最多的摊子坐下,要了碗甜豆浆。 “尝尝,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早点。” 姜玖咬了一口:“你不吃么?” 祁黎川摇头。 姜玖吃,祁黎川便在旁轻声讲述:“青石巷住的多是老居民。小时候,我常替祖父来买李婆婆家的葱油饼,替祖母买王婆婆家的菜……我不会挑,她们却总塞给我最好的……” 姜玖边吃边听,津津有味。 “巷子尽头原来有棵很大的槐树,夏天开花时,香得很。我们一群小子总在树下斗草、听老人讲故事。李爷爷的故事最多,他说这条巷子底下,埋着前朝一位将军的宝剑,有灵性的,护着这一方平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过:“后来祖父带我上京,走的那天,也是清早。巷子里的叔伯婶娘都出来了,张阿公塞给我一包糖,赵婶硬是往包袱里塞了十几个煮鸡蛋……他们站在巷口,一直挥着手,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 豆浆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祁黎川的侧脸。 姜玖安静地听着,咬下一口烧饼。 酥脆的外皮,韧劲的面身,咸香的卤豆干,混合着微甜的酱料。 这是祁黎川的童年味道,此刻,也成了她记忆里关于顺城最初、最扎实的印记。 待她吃完,早市也近尾声。 “接下来去哪儿?”姜玖问。 “带你逛逛城。” 顺城有一处清晖书院,是许多本地学子的启蒙之地。 祁黎川却是例外。 他天资太盛,祖父启蒙后,入书院竟觉格格不入。 还是书院的先生建议祁祖父送他入京求学。 清晖书院的白墙在不远处露出一角,琅琅书声隐约可闻。 书院隔壁,便是那间“状元饭铺”。 铺面比想象中更简朴些,招牌上的漆字已有些斑驳,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此刻不是饭点,店里只有零星几位老客,就着一碟小菜,慢悠悠地喝着粥。 铺子在祁黎川出生前就已在此。 童年时,他便听小伙伴说,状元饭铺最出名的是状元及第粥和笋干肉丝。 每当他课业优异,祖父便会来买一碗粥犒赏他。 生意这样好,是因它多年来一直美味价廉。 他领着姜玖走进店。 柜台后,一位头发全白、腰背却挺直的老翁正在拨算盘,闻声抬头。 饭铺的老板是对老夫妻。 他们的儿子曾在清晖书院读书,为方便照顾,夫妻俩用余钱盘下这铺子,每日为学子们提供物美价廉的餐食。 第187章 善 曾有人见“状元饭铺”的名字好奇:“老板,您儿子是状元吗?” 老夫妻总是笑而不答。 若细看,那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们的儿子在赴京赶考途中,不幸遇上山体滑坡,整车人无一生还。 夫妻俩一度想转让铺子,是清晖书院的学子们凑钱拦住了他们。 学子们怕老两口回乡后失了生计,更怕他们失了生趣。 书院的先生们也劝:“咱们清晖书院还想沾沾状元及第粥的福气呢。如今书院虽尚未出状元,可说不准哪天,喝过这粥的学子就真中了状元。学子们、先生们,都需要您二位啊。” 老夫妻当初为供儿子读书,变卖了家乡一切。 若回去,确也无处可去。 于是,他们便像栽树人一般,守在书院旁,风雨无阻,只为让学子们吃上一口热乎饭。 曾有家境极困的学子,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饿了几日。 是状元饭铺的老板施粥接济,才让他挺了过去。 这些事,人们口口相传。 也曾有商人路过,见饭铺生意好、位置佳,想高价收购。 老板只提了一个条件:收购后,须继续无偿为困难学子供粥。 商人放弃了。 人人皆有善心,却不是人人都能如一盏长明的灯,从始至终,温良不改。 姜玖与祁黎川在饭铺内坐下,点了招牌的状元及第粥。 粥是寻常的八宝粥,却熬得用料扎实、米粒开花。 无需旁的佐食,单这一碗,便足以饱足一整天。 姜玖将碗推至桌心,与祁黎川分食。 离开时,老板与老板娘都在后厨忙活,只扬声道:“铜板放桌上就成!” 竟半点不担心他们不给钱。 祁黎川微微一笑。 这么多年了,二老仍是这般性情。 他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入柜台。 姜玖亦从荷包中抽出一张银票,悄然置于一旁。 临出门前,姜玖忽而回身,朝后厨朗声道:“老板!在你们饭铺喝粥的娃娃,考上状元啦!” 说罢,拉着祁黎川便走。 后厨里的老板听见声响,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擦着手出来想问个究竟。 堂中却已空无一人,唯余柜台里那锭银子与银票。 老板抓起钱便往外追,街上人来人往,方才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只得折返,回到后厨,将事情说与老婆子听。 老婆子正搅动着锅里的粥,闻言手中一顿:“前阵子听说那状元……叫啥名来着?” 老头擦擦额角的汗:“好像……是叫什么川?” “你去书院里,向先生们打听打听。”老婆子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年,他们守在书院旁日复一日地熬着这“状元及第粥”,心里何尝不存着一个念想。 盼着顺城真能出一位状元郎。 这不光是饭铺的荣光,更是给全城学子一剂强心药。 若顺城真出了状元,那便意味着,这里的每一个读书人,都有了盼头。 走出好一段路,姜玖才觉出些不对。 按常理,状元及第后必有报喜官吏回乡,即便祁黎川家中已无亲眷,地方上也该知晓顺城出了位状元郎,更该知道祁黎川便是顺城人。 “你中状元时……无人来顺城报喜么?”她轻声问。 祁黎川摇头:“当初祖父离开顺城时,与状元饭铺的老两口不同。他不仅卖了祖宅,连户籍也一并迁去了京城。” 这就奇了。 古人讲究落叶归根,可祁家人对祖宅说卖就卖,连祖籍也不留恋。 姜玖,乃至整个姜家。 都隐隐察觉这其中必有蹊跷。 可大半年来,竟无一人开口问过。 或许是因为,在与祁黎川相处的日子里,他们渐渐觉得,这些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又或许,他们都在等,等有一日祁黎川自己愿意说。 二人沿清晖书院的外墙缓步而行。 正是书院授课的时辰,墙内隐约传来琅琅读书声。 “你从前也是这般念书的么?”姜玖问。 祁黎川略作回想:“在书院时是。不过我多半时候在家中随祖父读书,即便念书,也多是以默读为主。” 姜玖点头。 也是,凭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哪需像她一般反反复复才能记住零星半点。 经她这一问,祁黎川反倒想起了许多旧事。 他最初确是在清晖书院启蒙的。 那时父母已不在,家中余钱无多。 本来说好由祖父开蒙,可祖父的棋友却说:“小童启蒙最是要紧,须得正经先生来教。若基础不牢,往后作文章可就难喽。” 就因这句话,祖父硬是送他进了书院。 那时的祁黎川还不懂读书意味着什么,家人让做什么,他便听话去做。 直到进了书院,他才发觉自己的不同。 旁的孩子反复记不住的字,他看先生写一遍便能熟记。 他甚至觉得先生讲得太慢。 于是,他开始自己往后读。 当旁人还在学第十页时,他已读完整本书。 先生在台上讲课,他看的却是后面的内容。 先生以为他走神,常点他起来答问。 祁黎川的回答却总是滴水不漏。 先生无奈,只当这学生一心二用的本事了得。 直至下课将他叫去谈话,才惊觉这孩子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先生当即带着他去见院长。 古时书院对待有天分的孩子,总是格外珍惜。 尤其是有望中状元的学生。对一个书院而言,一位状元便是足以支撑百年的招牌。 清晖书院自创立以来,还未出过状元,最好的成绩也只是进士。 院长听了先生的介绍,心中并无波澜。 他见过太多“神童”,可这些孩子往往如仲永一般,最终泯然众人。 他不愿这孩子也沦为砂砾,便不动声色地考校了一番。 这才发现,祁黎川不止天资聪颖,更能沉得住气。 这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 院长让先生带祁黎川回去,说后续之事他来安排。 那日,祁黎川还未到家,院长已先一步到了祁家。 巧的是,院长与祁祖父竟是昔年同窗。 只是二人从未深谈过。 祁祖父听了院长对孙儿的评价,心中百感交集。 第188章 心 他当年一心想做官,屡试不第,耗尽家中资财。 寻常百姓家,举全家之力方能供出一位秀才,何等不易。 可他终究辜负了父老期望。 却没想到,自己的孙子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祁祖父问院长该如何是好。 院长的建议却出人意料:让祁黎川退学,由祖父在家教导。 祁祖父沉吟片刻,应下了。 他明白院长的苦心。 一个格格不入的孩子,在书院中会遭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样的“不同”,对祁黎川并无益处。 祁祖父对院长的提醒感激不尽。 就这样,祁黎川只在书院读了一个月。 后来,每逢祁黎川不在家时,院长不仅退回束修,还给祁祖父送来许多悉心挑选的书籍。 姜玖听着祁黎川的讲述,心中不禁感慨。 这人一生的轨迹,仿佛总被命运温柔地托举。 他虽失双亲,却在每个关键的岔路口,都有贵人悄然点亮一盏灯。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选择,串联起来,竟铺就了一条通往琼林宴的坦途。 从清晖书院的启蒙,到无念方丈的收留,再到程方正的赏识…… 这些人出现在他求知的每一个阶段,直至将他送上金榜之巅。 回望那些选择,都是正确的。 但凡走错一步,或者说走到了另一个分岔路口,祁黎川的人生都不会像现在一样,坦途。 太顺了,顺得……有些不寻常。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姜玖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急呼: 【零零七!小七!快出来!】 【我来啦玖玖,怎么了?】 【祁黎川……他的命格是不是太顺了?顺得不像话!】 姜玖的意念里带着警觉与探寻。 【额……被你发现了。】 系统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你在打什么哑谜?】 【我不能多说。规则限制,我只能提示你四个字:气运之子。】 系统的语气罕见地透着郑重。 【?????气运之子?!】 姜玖心神剧震,【这个世界不是一本小说吗?男主不是萧朔吗?女主不是田知意吗?祁黎川他……不是男配吗?!】 【您呼叫的用户已下线。】 系统瞬间沉寂,留下一片空白的回响。 …… 姜玖彻底愣住。 这都什么跟什么?男配摇身一变成了气运之子? 那原定的主角萧朔算什么?世界的运行逻辑在她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她当初被祁黎川吸引,固然有他容貌与风仪的惊艳,但更深层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可靠。 在她看来,他远比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主更值得托付。 可她从未想过,这份“可靠”背后,竟可能藏着天道眷顾的底色。 气运之子…… 听起来就像年画里抱着鲤鱼的福娃娃,自带祥云,逢凶化吉。 靠近他,或许真的能沾染好运? 既然系统讳莫如深,再多问也无益。 总之,这对她而言绝非坏事。 姜玖定了定神,将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下。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跟着祁黎川的步伐,一边任由那“气运之子”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了玉带河边。 午后的阳光西斜,将河面染成粼粼的金色,正是泛舟的绝佳时分。 祁黎川带着姜玖从南城略微喧嚣的码头登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船桨拨开碎金,两岸市井生活的画卷徐徐展开。 妇人临河捣衣,孩童追逐嬉笑,茶楼飘出隐约的丝竹声…… 直至舟行入北城河段,喧嚣渐远,唯余水声潺潺与两岸葱茏的绿意。 船家奉上用玉带河水沏的本地野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 行至一处河湾,水流愈发平缓。 忽然,一股浓郁醇厚、勾人食欲的豆香,乘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姜玖吸了吸鼻子,好奇地环顾两岸,却只见寻常宅院与垂柳,未见作坊炊烟。 “这香气是哪儿来的?”她忍不住问身边的本地通。 祁黎川面露无奈,摇了摇头:“我少时多在城北旧宅与书院之间往来,对此处也不甚熟悉。”更何况,他已离乡多年。 见姜玖那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满是探寻与期待,祁黎川认命地起身,走到船尾询问老船夫。 “老人家,可知这扑鼻豆香源自何处?” 船夫爽朗一笑:“公子是远客?这是咱们顺城传承百年的‘五味园’酱坊独有的香气!他家豆酱可是一绝,多少外乡人来顺城,就为了带几罐回去。” “五味园?” 祁黎川微怔,传承百年的老字号,他竟毫无印象? 若被姜玖知晓,怕是少不了一番揶揄。 船夫见他神色,热情道:“公子何不上岸一观?就在前头不远。来顺城不尝尝五味园的酱,可算白来一趟。” 祁黎川也被勾起了好奇,点头应下。 回到姜玖身边说明缘由,果然见她眼中浮起熟悉的促狭笑意:“传承百年的老字号?祁公子身为顺城子弟竟会不知?该不会是人家夸大其词?” 祁黎川无奈:“是真是假,上岸一探便知。若真好,正好买些给太傅大人尝尝。” 姜玖也被那霸道香气引得食欲大动,明明刚用过早膳不久。 两人遂在最近的埠头上岸,依着船夫所指,没走多远,便见到一座古朴的宅院,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五味园。 祁黎川在看清匾额时,脚步却是一顿,眉头微蹙,目光凝在“五味园”三个字上,仿佛要透过它看到别的什么。 姜玖察觉他的异样,安静地没有打扰。 或许……他能想起些什么? 片刻,祁黎川眼中闪过恍然:“我想起来了……此地确有一处老字号,但我记得,它早年并非酱园,也不叫五味园。” “哦?那叫什么?” “叫五日醉。” “五日醉?那是什么?” 祁黎川语气笃定,“我记得是一家酿酒坊。我幼时随祖父来过一次,因不喜酒气,之后再未靠近。看来……是易主或是改了营生。” 姜玖忍俊不禁:“祁公子过目不忘,定不会有错。咱们进去瞧瞧,这五日醉是如何变作五味园的。” 第189章 真心 祁黎川摇头失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牵住了姜玖。 十指相触的温热,让姜玖微微一怔,随即一种熨帖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两人牵手而行,倒真像一对寻常的新婚夫妻,趁闲暇出游。 姜玖忽然意识到,这正是她内心向往的状态。 并非孤身一人探索世界,而是身侧有恰好喜欢的人相伴。 难道,这也是靠近“气运之子”的幸运之一吗? 走进前店,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伯正在打理货架。 祁黎川上前,温和询问:“老伯,敢问此处原先,是否是一家名为‘五日醉’的酿酒坊?” 这酱园布局别致,前店后坊。 在酱园入口,是一家店铺,如果想要大批量购买,可以从店铺中穿过,到后面的厂房进行选购预定。 他们只需少量采买,便未深入后方。 老伯闻声,仔细端详了祁黎川片刻,脸上绽开笑容。 “是啊,小伙子。得有十几年没回顺城了?这里早先确是酿酒坊。后来……唉,咱们夫人觉得,酒虽好,却易伤身误事,不如酱料滋养家常,便将酒坊改了酱园。” 听到“夫人”二字,姜玖心头莫名一跳。 一个遥远记忆中的片段,毫无征兆地闪回。 那是上个任务世界,少女小花曾对她提过,自己酿酒生意的起步,源于救助了一位落魄的老酒鬼。 那酒鬼年轻时曾与妻子经营一家酒坊。 妻子遭奸人所害,还将罪责推给了老酒鬼。 老酒鬼为了给妻子报仇,沦落街头成了乞丐。 小花无意中帮助了老酒鬼一次,老酒鬼将妻子秘传的酿酒方子,赠给了心善的小花。 那酒,后来被称作“秀娘酒”。 鬼使神差地,姜玖脱口而出:“秀秀?” 老伯明显一怔,惊讶地看向姜玖:“小娘子……认识我们夫人?” 姜玖呼吸一滞,追问道:“您家老板娘……闺名可是‘秀秀’?” 老伯点头:“正是。” 一瞬间,姜玖只觉得一股麻意从脊椎窜起,全身微微发僵,下颌紧绷。 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 不同世界,相似的名字,都与一家从酒坊转变的产业相关?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声音,目光恳切地望向老伯。 “抱歉,是晚辈唐突了。不知……可否请您讲一讲,五日醉和……秀秀夫人的故事?” 老伯看着她眼中那份绝非伪装的震动与恳切,了然地笑了笑,拉过两把凳子。 “看来,小娘子是听到过一些旧闻了。也罢,这故事埋在这酱香里许多年了,今日有缘,便说与你们听听。” 老伯非但未怪姜玖唐突,反而将二人引至一旁的小桌坐下,还为他们斟上了清茶。 祁黎川心中虽有疑云,远在京城的姜玖,如何得知顺城一位酿酒坊老板娘的闺名? 但见她此刻神色紧绷,指尖无意识地蜷着,显然心绪不宁,便将疑问暂且按下,只留神关切。 “咱们五味园如今做酱,早些年确是酿酒坊。传承百年这话不假,只不过传的是两家合一的营生与名声。” 老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悠远。 “咱家老爷家世代做豆酱,夫人娘家则是酿酒世家。夫人酿得一手好酒,二人结缘,也正是因这酒香为媒。那酒坊原名‘五日醉’,不是说喝上五日才醉,而是说饮一次,那醇厚的后劲能让人陶然回味五日之久。” “夫人嫁过来后,将酿酒与豆酱生意分开经营,各显神通。直到有一日,夫人让老爷尝了新出的精酿。老爷贪杯多饮了些,醉倒过去,第二日醒来,便误了一桩事。” 姜玖立刻追问:“老人家,可知误了何事?” 老伯摇了摇头,面露困惑。 “这事儿蹊跷,连老爷自己醒来也记不分明,只觉昏沉懵懂。但夫人当时的神情……老夫至今记得,那是种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后怕。她当即下令,酿酒坊就此停业,所有存酒封存,连已接的订单也尽数退回赔偿。从此,祁家再无‘五日醉’,只有合二为一的‘五味园’。” 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这绝非寻常商业决策。 姜玖的心跳微微加速,她试探着问:“那之后……夫人除了禁酒,可还有其他改变?” 老伯闻言,深深看了姜玖一眼,眼中讶异更浓。 “小娘子果然知道些什么。夫人自那以后,性情确然大变。从前爽朗爱笑,后来却时常蹙眉,深居简出,很长一段时日不愿见人。她还让老爷在偏僻处悄悄置办田庄宅院,那模样不像是厌世,倒像是在防备、躲藏着什么。” 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行为模式彻底扭转。 深居简出,近乎隐遁。 姜玖脑海中几个关键词轰然碰撞,一个模糊却惊心的轮廓逐渐清晰。 她已基本有了判断。 祁黎川始终安静旁听,目光在姜玖与老伯之间流转,虽不明就里,却察觉到此番对话对姜玖意义非凡。 他未曾打断,只是在她不自觉攥紧衣袖时,悄然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多谢您告知。请问……夫人如今可在园中?晚辈能否拜见?”姜玖怀着希望问道。 老伯却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我也许久未曾见过夫人了。自那事后,夫人便极少露面,后来索性与老爷隐居到深山的庄子里去了,平日连我都难得一见。” 姜玖眼中光芒微黯。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当真没有办法见到她吗?” “小娘子若执意想寻夫人,不如留下一封书信。待老爷下次来巡铺时,老夫定当转交。”老伯建议道,目光慈和。 姜玖默然。 写信?写什么呢? 质问“你是否来自另一个世界”? 还是求证“你是否预知了悲剧而强行改命”? 这太荒诞,也太冒昧。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仅凭一段跨位面的模糊听闻,如何能透过纸笔触及真相核心? 或许,答案本身并非必需。 冥冥中指引她来此,让她听闻这段往事,或许已是一种奇异的缘法。 若有更深因缘,未来自会相见。 她起身,郑重地向老伯行了一礼:“多谢老伯解惑。” 第190章 缘法 祁黎川也随之站起,温和开口道:“老伯,劳烦为我们选几样上好的豆酱好。我们自京城来,想带些顺城风味回去,赠予亲友。” 老伯欣然应下,转身去张罗。 祁黎川跟去挑选打包,姜玖则独自留在店中,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陈列齐整的酱坛。 豆香依旧醇厚,此刻却仿佛掺杂了时空交错的惘然。 她心念急转,却并未尝试呼唤系统。 零零七的沉默已是答案。 它不会回应此事。 这涉及更深层的规则,或许关乎位面运行的秘密,或许关乎“秀秀”们那交织又分离的命运轨迹。 成年人的世界,沉默往往意味着边界。 她并不强求。 真相于她,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好奇,而非执念。 她好奇快穿局编织万千世界的经纬,好奇不同位面间如星辰般偶尔交会的轨迹,更好奇那位“秀秀”。 此间的秀秀,究竟是何等存在? 是重生?可此界并无小花、虎子的痕迹。 是穿越?但老酒鬼的故事脉络却依稀可辨。 唯有一个答案,既符合逻辑,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宿命感。 平行世界的另一个秀秀。 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选择皆通向不同风景。 或许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之前,无数个“秀秀”都走在相同的路上。 与那位后来成为“老酒鬼”的男子相遇、相知、结为连理,经营着名为“五日醉”的酒坊。 但此间的秀秀,在某个瞬间,或许因一场梦、一次心悸、一段蓦然浮现的记忆……瞥见了那条既定道路上终点的惨烈景象。 于是,她以巨大的决心与代价,强行扭转了方向盘,驶向了全然未知的支路。 她封存了酒,隐匿了行迹,将酿酒世家的烙印深深埋藏,换以“五味园”的酱香覆盖过往。 她改变了故事,却也永远背负着改变的重量。 想到这里,姜玖忽然轻轻笑了。 这猜想瑰丽如传奇,但与她何干呢? 知晓了,又能改变什么? 她是姜玖,是此间的过客与参与者,而非命运的裁判官。 每个世界都有其运行的诗篇,她只需静阅属于自己的一章。 当祁黎川提着打包妥帖的酱料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姜玖唇角漾开的、如释重负的明媚笑容。 那层笼罩她的紧绷感已然消散,眼眸清亮,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都好了?”她笑着问。 祁黎川心中微松,颔首温声道:“好了。” 姜玖步履轻快地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那走。” 臂弯传来温暖而依赖的触感,祁黎川心头一软,似有涟漪轻柔荡开。 他未曾追问她悟到了什么,只要她眉宇舒展,他便安心。 与老伯道别时,老人家送至门口,不忘叮嘱:“小娘子,若改了主意想留信,随时送到铺子里来便是。” 姜玖笑着点头应下,心中却已是一片澄明坦荡。 今日最后一程,祁黎川想带姜玖回祁家祖宅。 他赎回宅子后,第一件事便是寻访昔日旧仆。 那些老人,多是看着祁黎川长大的。 当年祁祖父不得已离乡,虽给了丰厚遣散之资,遣散了众人,但主仆情谊岂是银钱能断? 祁黎川派人细细寻访,发现他们中有的归乡种田,有的在城中做些零活,日子平淡,却总还念着祁家。 得知小主人赎回了祖宅,几位无子女奉养的老仆,竟主动寻了回来,眼中那份牵挂与喜悦,做不得假。 祁黎川心下动容,便将祖宅托付给他们照看打理。 他想让姜玖尝尝老仆的手艺。 那并非酒楼大厨的精致技法,而是历经岁月、融入温情与记忆的“家”的味道。 他自己虽也擅厨,却自知比不过这些将一生滋味都熬进饭菜里的老人。 “他们做的饭菜,或许简单,但定是祖父和我记忆里最踏实的那一味。”祁黎川对姜玖说道,眼中有着温润的光。 姜玖欣然应允,心底泛起暖意。 人间温情,莫过于此。 跨越时光与变故,仍有人守着旧宅,念着旧主。 这份长情,比任何珍馐都更滋养人心。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气运”? 非关天道偏爱,而是真心换得的、人间最珍贵的回响。 张叔早已备好了一桌地道的顺城家常菜。 玉带河清晨才捞起的鲜鱼清蒸着,鱼肉雪白。 时令蔬菜水灵灵地盛在白瓷盘里。 最显眼的是那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 那是祁黎川母亲生前最拿手的菜,张叔凭着记忆复刻了八九分。 “小公子,您尝尝。”张叔搓着手,眼含期盼,“老奴手艺生疏了,若是不对味,您尽管说。” 祁黎川点头,牵姜玖入座。 他特意吩咐将晚膳摆在院中老槐树下。 暮色四合,天边晚霞如锦,铺洒在青石板与木质桌椅上。 这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与祖父母围坐,就着落日余晖,听他们讲旧日故事。 如今,他想将这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摊开给身边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人。 “这是清蒸玉带白条,祖父说,‘食鲜,要品其本味’。” 他夹起最嫩的一块鱼腹肉,放入姜玖碟中,“这是母亲的红烧肉,她做时喜欢放一点陈皮,去腻增香。我幼时总守在灶边,等第一块肉出锅。” 他的记性太好,往事纤毫毕现。 这份天赋是馈赠,有时亦是负担,需得刻意遗忘一些,方能轻装前行。 但此刻,他愿意将那些被时光妥帖收藏的细节,一一说与她听。 姜玖细细品尝。 鱼肉鲜甜,红烧肉酥烂不腻,蔬菜带着灶火的镬气。 这不是酒楼里的珍馐,是“家”的味道,厚重而踏实。 晚膳用罢,姜玖慵懒地靠在椅中,望着最后的霞光隐没,只觉身心俱暖,连指尖都透着餍足的倦意。 “我不想动了。”她小声咕哝,眼巴巴望着祁黎川,“今晚……就住这儿,成吗?” 祁黎川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 “为何不可?”姜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他仍是摇头。 “唉……”姜玖叹了口气,终是妥协。 “e=(′o`)))唉,好,听你的。” 她猜想,他大抵是恪守着“婚前不宜同住一府”的礼数。 他们婚期不足一月,按规矩本不该再见。 他能抛下公务陪她这一日,已属破例。 第191章 雅致 祁府收拾得洁净雅致,住下并无不便。 但是祁黎川的拒绝态度坚决,姜玖不再坚持。 “走,我送你回去。” 祁黎川现在特别像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 语气如常,仿佛未瞧见她脸上那点小小的幽怨。 他考虑的,远不止“男女大防”。 这祁府祖宅,当年变卖后几经易手,最后一任主人是位商人。 而后,宅中接连发生怪事,甚至出了几桩悬而未决的人命官司,宅子自此荒废,在当地颇有凶名。 祁黎川是费了周折,才从故纸堆与多方人脉中辗转购回地契。 此番回来,他亦从大理寺调阅了相关旧卷。 陪伴姜玖之余,查明旧案真相,抚平这座宅邸的过往,是他另一桩心事。 在一切水落石出、晦气涤清之前,他断不会让姜玖在此留宿。 这些未曾言明的纠葛与考量,他暂不想让她知晓,徒增烦忧。 只待云开月明,再与她细说。 马车停在田府侧门。 夜色已浓,檐下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祁黎川握着姜玖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明日,我便不来寻你了。” “嗯?”姜玖抬眼,“你要回京了?” “不是。此行有旧案需查,已与衙门约好明日详谈,不知何时能了。”他声音更低柔几分,“今日……是特意空出来的。” 姜玖心头一暖。 原来他这大忙人,是将最紧要的公务暂且压下,偷来这完整的一日,只为陪她认识这座于他意义非凡的城。 “我明白。” 她反握住他的手,笑容在灯下格外温柔,“你且忙你的。我同知意、小悦儿在一处,不会闷。” 祁黎川站在门外,目送她的身影穿过庭院,直至没入廊檐深处,方才转身。 田知意与茯苓,如今该叫田知悦了。 正在房中笑闹,猜测姜玖今夜是否“乐不思蜀”。 “我猜祁公子定舍不得放人!”田知意促狭道。 “小姐应当会回来的。”田知悦抿嘴笑,眼里却也有几分不确定。 正说笑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玖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笑吟吟站在门口。 “好哇!我不在,你俩就背后蛐蛐我?” 田知意“呀”了一声,笑着扑上来抱住她:“小玖!快从实招来,今日去哪儿逍遥了?” 姜玖故意板起脸:“去了好些地方,累了,不想说。” “说说嘛!”田知意摇晃她。 姜玖眼珠一转:“要我说也行。你先交代,方才都编排我什么了?” 田知意察觉不妙,松开手就想往田知悦身后躲。 “哼,这还不叫过分?”姜玖佯装生气,作势要扑过去挠她痒。 田知意已闪到田知悦身后,正待把妹妹当“盾牌”。 谁知田知悦却忽然转身,一把将她抱了个结实,扬声笑道:“小姐!我帮你抓住她了!快来!” 田知意瞬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小月牙!你……你竟叛变!帮着外人欺负亲姐!” 她奋力挣扎,两姐妹顿时笑闹作一团。 姜玖见状,反倒收手,只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橙黄烛火下,两个身影纠缠嬉笑,发丝微乱,脸颊泛红,眼中是毫无阴霾的快乐。 这一刻如此美好。 美好得让她希望时光停驻,将这幅画面永远镌刻。 如果此刻她手中有可以记录下影像的设备就好了,她一定会拍摄下来现在的照片。 为两个人留下美好的影像。 现在实在是太美好了。 美好到,她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就和这些人永远在一起。 【玖玖,容我打扰一下。不出意外,你会在此界度过一生,与这些人相伴始终。】系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闭嘴。】姜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要么说机器人再好也不如人类呢,他们哪里懂得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流淌。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份不懂,才让它们在某些时刻格外可靠。 零零七又想开口,还没等它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 就听姜玖道:【有什么话都憋回去,我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谢谢。】 零零七再次强行被闭嘴。 茯苓现在改回了自己的本名田知悦,姜玖一时难改口,常不自觉唤她“小玲儿”。 “小玲儿,”她想了想,柔声道,“我以后唤你小悦儿,可好?” “小姐唤我什么都好。”田知悦笑眼弯弯。 名字有何要紧? 要紧的是唤她名字的人,一直在身边。 等两人闹够了,气喘吁吁并排坐下,三人这才有了说体己话的空隙。 田知意挨着妹妹:“家中诸事已了。明日,我想带小悦儿去我们小时候常玩的地方转转,兴许她能想起些什么。小玖,你可要同去?” “自然要去。”姜玖欣然应允。 巧得很,祁黎川明日也无暇分身。 田知意眼睛一亮,故意挤眉弄眼。 “那……你们家祁公子怎么办?岂不是要独守空……诶呀!” 话未说完,一个软枕已精准砸中她的笑脸。 嬉笑声再次盈满闺阁。 田知意不想和茯苓分开,茯苓也不习惯和姜玖分开。 是夜,三人嫌分榻而眠不够亲近,索性让管家搬来一张宽大的楠木床榻,并肩而卧。 帐幔低垂,隔绝了夜色,只余姐妹间低低的絮语与偶尔迸发的轻笑,如温暖的溪流,静静流淌至梦乡深处。 姜玖故意做出张牙舞爪的“邪恶”表情,田知意深知她和茯苓不同。 茯苓闹起来是姐妹嬉戏,姜玖若真动手,那可是毫不留情。 她不长记性地一把抱住身边的茯苓,寻求庇护。 姜玖见状,也不过是吓唬她一下,随即收了架势。 “明日祁黎川恰有公务,我便同你们一道。” 田知意见警报解除,这才松了口气,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那咱们明日把南城北城都逛一遍!我也许久没回顺城了,不知变了多少。” 姜玖忽然想起五味园的事,或许田知意知晓更多。 田家镖局早年就在顺城,若五味园或之前的五日醉有大批货物外运,很可能与镖局有往来。 第192章 爽快 “知意,你可知道五味园?” “五味园?是那家豆酱园?自然知道,那是咱们顺城的招牌,好些外乡人来顺城就为这一口。”田知意答得爽快。 看来老伯所言非虚,五味园确实名声在外。 “那你可曾听说过五日醉?” 田知意闻言,眉头微蹙,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半晌才迟疑道。 “这名字……听着耳熟。是不是……五味园的前身?我依稀记得,那时候我还小,听大人们议论过几句,说是什么五日醉的老板突然发了疯,好好的酿酒坊不干了,非要改成酱园。当时好些老酒客买不到酒,还在铺子前闹过一阵子。” 这与老伯的说法吻合。 “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细节吗?” 田知意摇摇头。 “再多的就不晓得了。只记得这事在顺城闹得挺大,连我爹提起都很是惋惜。他说他押的第一个镖,就是五日醉的三白酒。因着那阵子闹事的人多,乱得很,爹还特意嘱咐我和小月牙,只能待在院子里玩,不许出门。” 一直安静听着的茯苓,此时忽然轻声开口:“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姜玖和田知意立刻齐刷刷看向她,目光灼灼,满是期待。 茯苓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努力捕捉脑海中闪过的碎片。 “我好像记得……确实有这么回事。我好像……就坐在院子里,不肯听话,还在地上打滚……嚷着要爹带我出去……” “对!对!就是这样!” 田知意激动地握住茯苓的手。 “小月牙你想起来了!那时候爹不许咱们出门,你偏吵着要吃北城的糖球,我说让管家去买,你非不肯,说要自己去挑最大最红的那一串!不让你去,你就赖在地上打滚耍赖!” 茯苓能想起的,只有这些零碎的画面和只言片语,前后因果依然模糊。 经由田知意补充,那些片段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渐渐变得清晰连贯起来。 “我们明天……去五味园附近走走。我觉得,到了那里,我一定能想起更多。” 她话语中的信心感染了另外两人。 “好!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咱们就去!”田知意拍板,“现在,赶紧睡觉!” 话虽如此,可不知是谁又挑起了新的话头,三个人窝在一张榻上,叽叽咕咕,直到夜色深沉,才抵不住困意,相继沉入梦乡。 次日。 说好要早起的三人,一直磨蹭到日上三竿将近午时,才睡眼惺忪地爬起身。 个个都是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知意,”茯苓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今晚我不要和你一起睡了。每次同你睡,都要说上好久好久的话才能睡着。” 这话简直说到了姜玖心坎里。 田知意是个天生的“话匣子”兼“捧场王”,绝不会让任何一句话落在地上,结果就是拉着她们从天南聊到海北,直至眼皮打架。 “好啊!”田知意一把抱住姜玖的胳膊,试图寻找盟友,“你不跟我睡,我跟小玖睡!” 姜玖是谁?当即抽回手臂,果断拒绝:“我也不要。” 田知意瞬间蔫了,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你们……你们两个居然都嫌弃我……我没爱了……” 她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两根食指对在一点点。 姜玖和茯苓看着她那故作可怜的小模样,忍俊不禁,睡意也散了大半。 简单用了些点心,三人便乘上田府的马车出门。 到了顺城,田知意便是地主,今日的行程全由她安排。 昨夜姜玖和茯苓睡着后,她脑子里可没闲着,早把今天的路线盘算好了。 她打算先带茯苓去北城,买那串记忆里的“北城糖球”,让她亲手挑最大最红的那一颗。 只是她心里也默默打鼓。 自己多年未归,也不知那卖糖球的老人家是否还在。 北城糖球的摊子设在集市深处,马车进不去,三人在集市口下了车。 “知意,”茯苓下车后,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熟悉的街景,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涌上心头,“让我来带路。” 她竟抢先一步走在了前面。田知意与姜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笑意。 这样的茯苓真好,活泼主动,眼里有光,像是另一个版本的、更早遇见世间美好的田知意。 或许田知意默默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 那卖“北城糖球”的摊子,还在。 姜玖原以为会是个固定铺面,没想到只是个年轻人,扛着一根扎满鲜红糖球的大草靶子。 茯苓看到那熟悉的招牌,先是一喜,待看清摊主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喜悦顿时被失望取代。 在她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卖糖球的,分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她怔怔地走到年轻人面前,盯着他那张陌生的、略带稚气的脸庞,一动不动。 那年轻小伙被茯苓如此专注且带着困惑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黝黑的脸皮竟也透出些红晕来,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您想要哪串?” 姜玖上前一步,温和问道:“小哥,之前在这儿卖糖球的老婆婆,是你什么人?” 茯苓也回过神来,是啊,既然换了人,多半是亲属。 年轻人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老实答道:“是我奶奶。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大好,就让我来接这摊子。” 姜玖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别紧张,这位姑娘小时候最爱吃你家的糖球,多年没回来,猛然看见换了人,一时有些晃神罢了。” 年轻人憨厚地点点头。 田知意在旁边轻轻戳了戳茯苓:“咱们买一串,尝尝看,是不是还是小时候的味儿?” 茯苓依言,仔细挑了一串果粒最大、糖衣最红亮晶莹的。 她还让姜玖和田知意也各挑一串。 田知意不爱吃酸,连连摆手。 姜玖则是觉得自己吃不完一整串,便说从茯苓那串上摘一颗尝尝就好。 茯苓执意将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递到姜玖嘴边:“小姐,你吃这颗。” 第193章 糖衣 姜玖推让不过,茯苓只好自己咬下了那颗最大最红的。 酥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熟悉的酸甜滋味瞬间弥漫口腔,混合着记忆深处某种模糊而温暖的感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山楂的绵软酸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是这股味道。 穿过漫长的时光击中了她。 一点也没变。 她惊喜地睁开眼,望向那腼腆的年轻人。 “这糖球……是不是还是你奶奶亲手熬的糖?” 小伙子这才露出憨厚的笑容,点点头。 “姑娘您是行家。奶奶总说我火候掌握得不好,新客人尝不出,可咱们这儿的老主顾,鼻子一闻就知道换没换人。” 姜玖与田知意在旁听得啧啧称奇。 人的记忆真是奇妙,十几年光阴冲刷,许多画面已然模糊,可味蕾深处却固执地留存着最初的密码,一经触发,往昔便轰然重现。 付过银两,茯苓又拉着小伙多问了几句他奶奶的近况,这才心满意足地随着两人继续往里走。 “小月牙,咱们小时候呀,走到这糖球摊子,差不多就该掉头回去了。”田知意一边引路,一边追忆。 “再往里是卖牲口的市场,你小时候嫌气味重,买完糖球就闹着要回家……” 她话未说完,茯苓却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那是因为有一次跟你进去,被一头坏脾气的驴子叼住了小辫子。你不光不来救我,还在旁边看我急得哇哇哭,笑个不停!” 田知意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抓住茯苓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天啊!小月牙!你连这个都想起来了?!” 茯苓握着糖葫芦,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还在那些闪回的片段里穿行。 “嗯……大部分。你提起来,好像就能跟着想起来许多。” 姜玖与田知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按捺不住的惊喜。 她们原本对茯苓恢复记忆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想着顺其自然,能想起多少是多少。 谁知竟如此顺利,才刚出门,一串糖葫芦,就叩开了记忆的门扉。 田知意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想立刻飞回去告诉老爹!那老头要是知道了,怕是能乐得撞到房梁上去!” 姜玖看着她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心底暖流淌过。 走过诸多世界,唯有在此间,她收获了茯苓与田知意这般毫无芥蒂的姐妹情谊。 而田知意,这位本该与她对立的“原女主”,如今却成了她可以嬉笑打闹的挚友。 命运的走向,有时比话本更出人意料。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顺遂。 田知意的安排显然用了心,今日的路线与昨日祁黎川所领截然不同,连品尝的小吃也无一重复。 姜玖暗自感慨,这仿佛是两个版本的顺城。 如果说昨日是祁黎川记忆中,属于少年郎的、带着书卷气与家国情怀的顺城。 那么今日则是田知意记忆里,充满市井烟火、女儿家小欢喜与小烦恼的顺城。 两者风貌迥异,却同样鲜活生动。 对于田家的女孩们而言,清晖书院、状元及第粥,这些象征着男性科举仕途的事物,实在太过遥远,并非她们童年画卷的一部分。 她们的记忆里,是糖球的甜、脂粉的香、绣坊里五彩的丝线,以及姐妹间说不完的悄悄话。 不过,田知意还是将最后一站,定在了五味园。 说来也巧,她们今日来得正是时候,竟与那位传说中的“老酒鬼”,五味园的掌柜,打了个照面。 他是来给铺子里的伙计们报喜的。 姜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前日夜里生的,是个千金,母女平安。我一得空,就想着得来告诉大伙儿一声。” 老酒鬼的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恭喜掌柜!贺喜掌柜!您快些回去,出来久了,夫人该惦记了。”伙计们纷纷道贺。 “是,是,不能久留。喜讯带到,我也该回去了。”老酒鬼笑着拱手。 田知意轻轻碰了碰姜玖的手臂,低声道:“小玖,那就是五味园的掌柜。你……要不要过去问问秀秀夫人的事?” 昨夜,姜玖已向她们简单提过,自己可能认识这位秀秀夫人。 茯苓当时虽感疑惑,她与小姐几乎形影不离,从未听说姜家与顺城有何亲故。 也只当是自己不知道的远亲,未曾深问。 可此刻,掌柜就在眼前,姜玖却只是静静聆听,毫无上前相认之意,这实在不似她平日的作风。 姜玖缓缓摇了摇头。 她觉得,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祝福。 即便见到了秀秀,又能如何呢? 即便眼前这位掌柜,真是另一个世界故事里的“老酒鬼”,她也无法将两个形象完全重叠。 最无奈的是,即便她心中疑问万千,系统也绝不会给出答案。 知晓与否,于她在此间的生活,并无影响。 那么,不如就将这份奇异的关联,当作一段跨越世界的默然祝福。 愿这个世界的秀秀与老酒鬼,能平安喜乐,携手白头,不再重蹈那悲剧的覆辙。 或许是心有所感,正与伙计们道别的老酒鬼,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恰恰与姜玖的视线对上。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疑惑的笑容,朝她遥遥拱了拱手。 姜玖也回以浅浅一笑,颔首致意。 田知意采购了一批包装雅致的豆酱礼盒,预备带回京城赠予书院同窗。 虽家中与五味园有生意往来,但那是父亲的人情,她这些,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姜玖与茯苓帮她提好东西,三人正说说笑笑走向马车,准备装车离开。 “姑娘,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老酒鬼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正快步追来。 他在姜玖面前停下,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诚挚的笑意:“姑娘,昨日可是你来过铺子,问起我家娘子?” 姜玖上前一步,坦然点头:“是。” 老酒鬼释然一笑:“果然。昨日姑娘刚走,老张头就托人带信,说有位面生的姑娘寻我家秀秀。” 第194章 轻柔 老酒鬼语气轻柔,“不瞒姑娘,我家秀秀……前些年遭遇意外,前尘往事,尽皆忘却了。昨日,我们夫妻添了一位千金。” 他将手中的竹篮递上,里面是染得红艳艳的鸡蛋。“这是按老例煮的喜蛋,姑娘若不嫌弃,务必收下,沾沾喜气。” 姜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祝福。 “恭喜掌柜。愿掌柜一家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说完,她探手入随身荷包,取出一物。 那是一尾以纯金錾刻而成的小锦鲤,不过拇指大小,却鳞片清晰,姿态灵动,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物件是她偶然得来,爱其“鲤跃龙门”的吉兆与精巧可爱,一直带在身边,权当是个念想,亦备不时之需。 她虽与这个世界的秀秀素未谋面,与眼前的老酒鬼也毫无交集,可冥冥之中,那段跨界的听闻,却让她对这两人生出一份莫名的挂怀。 姜玖将小金鲤托在掌心,递向老酒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送给贵千金,愿她此生如鱼得水,自在安康。” 老酒鬼愣住了。 送喜蛋本是分享喜悦,怎好反收人家如此贵重的赠礼? 他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姑娘快请收回……” 姜玖的手却执拗地伸着,目光坚持。 最终,老酒鬼在那份不容拒绝的善意面前败下阵来。 他迟疑着,终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尾小小的金鲤。 冰凉的金属触及掌心,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暖意。 “多谢……姑娘厚赠。” 他声音微哽,深深一揖,“敢问姑娘芳名?他日若有缘……” “姓名不过代号,掌柜不必挂怀。” 姜玖微笑着打断他,也福身回了一礼,“就此别过,愿您与夫人、千金,岁岁长安。”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与田知意、茯苓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断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五味园门前。 老酒鬼独自站在原处,握着那枚精巧的金鲤,望着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掌心的微凉渐渐被体温焐热,他低头看了看那尾活灵活现的小鱼,又望了望手中盛满红蛋的篮子,心中那份初得千金的喜悦里,掺入了温暖的怅惘。 仿佛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梦里,也曾有人,赠过他这样一尾鱼。 马车里,田知意好奇地摆弄着红鸡蛋,茯苓则轻声问姜玖:“小姐,您认识那位掌柜?” 姜玖靠回车壁,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或许……在另一个故事里,曾经认识过。” 马车帘子落下前,姜玖看着仍有些发怔的老酒鬼,终究还是心念一动,补充了一句: “我在京城还有个妹妹,名叫小花。若将来……你们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可拿着这小鱼,到京城姜太傅府寻我,我叫姜玖。” 或许是姜太傅府几个字分量太重,老酒鬼脸上的迷茫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只是傻傻地点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 “小姐,他……”茯苓忍不住低声问,“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姜玖心想,连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也从未见过他。 “我也没见过。” 她看向窗外,声音飘忽。 “只是觉得冥冥之中,好像和他们有些牵连。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要善待他们。就像当初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和知意或许是姐妹一样。” 这话说得玄乎,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田知意和茯苓都愣住了。 这个话题并未深究下去。 田家的根基在京城,顺城之行注定短暂。 对祁黎川而言亦是如此,他虽为旧案而来,但大理寺的职责重心仍在京城,不可能长久滞留。 接下来的几日,祁黎川偶尔会抽出一天陪伴姜玖。 有一日,姜玖心血来潮,好奇他办公时的模样,自信满满地要陪他办案。 结果…… 她当场发誓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祁黎川一旦沉浸公务,便会自动屏蔽周遭一切,包括她。 姜玖不得不承认,如果她是老板,她会非常欣赏这样勤勉忘我的下属。 可作为下属的未婚妻,这种感觉就不太美妙了。 看着心上人全神贯注于卷宗,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心里那点不爽快又无处诉说。 毕竟,他并无过错。 罢了,眼不见为净。 姜玖果断放弃了“陪办公”的念头。 其余时间,她便与田家姐妹厮混一处。 三个女孩感情越发亲厚,茯苓也渐渐适应了田家小姐新身份,眉宇间的拘谨散去,多了几分从容与明亮。 京城。 姜玖的不告而别,终究还是暴露了。 暴露得相当偶然。 那日,姜太傅刚从同僚处借来一本稀世棋谱,自己都没舍得细看,心心念念要先拿去给那位过目不忘的宝贝女婿品鉴一番。 他想着,自己记性不佳没关系,女婿看一遍就能记住,回头忘了还能让他复写出来。 兴冲冲到了祁府,却被告知祁公子去了顺城。 姜太傅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出不对。 祁黎川不是肩负着查探姜玖在田府状况的重任吗? 他去了顺城,那近日回话说“小姐在田府一切安好”的人是谁? 姜太傅当即吩咐车夫调头,直奔田府。 姜玖精心编织小住田府的谎言,就这样被戳穿了。 奇怪的是,回府的路上,姜太傅并未如想象中勃然大怒。 他兀自揣测,定是女儿舍不得祁黎川,想跟着去顺城,又怕他们不允,才扯了这个谎。 田府,不过是她借用的一个名头罢了。 他真正气恼的,是女儿居然不信赖自家人,宁可这般迂回。 姜太傅暗暗发誓,等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辈回来,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回到府中,姜夫人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去找小川下棋了?” 姜太傅支吾了一下:“啊……对,下了几盘。” “小玖在田府可好?”姜夫人又问。 “好得很,你别瞎操心,孩子们都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第195章 含糊 姜太傅含糊应付,随即岔开话题。 “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晚歇在书房,夫人先睡。”说完,步履匆匆地走了。 姜夫人愣了片刻,转头对身旁的嬷嬷无奈一笑:“看来今日又输惨了。” 嬷嬷也笑:“祁公子棋艺高超,老爷总赢不了他。” 姜夫人笑着摇摇头,只当丈夫是输了棋心情不佳,并未深想。 祁黎川的公务处理的基本上可以了。 祁家老宅的悬案也处理完毕。 总之就是当初买他们家祖宅的商人,是被竞争对手灭了满门。 又将事情未造成商人杀了全家后潜逃。 这次祁黎川找到了商人的尸首,案件自然解决。 他们家祖宅是遭了无妄之灾。 怪不得当时他从旁人手中接手的时候,价格比当时祖父卖掉时还要低。 回京前,他已经吩咐家中仆从,另行找一处宅子。 如果未来姜玖想回顺城的时候,就住在新宅子。 老宅子那些老仆想住就住,偶尔打扫一下就行。 不想住就住在新宅养老。 无念方丈留给他的钱财绰绰有余,怎么用都不会花光。 回京的路程,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新鲜劲过去,姜玖与田家姐妹也都有些疲惫,不再每个地方都停留游玩,一路紧赶,朝着京城方向前进。 毕竟,京中还有一桩头等大事悬着呢。 婚期将近。 一对即将大婚的新人,双双离京,将婚事筹备全权丢给旁人,实在有些不像话。 祁府的下人们便遭了殃。 许多事情拿不定主意,找祁黎川? 不在。 找未来女主人姜玖? 也不在。 找当初将祁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茯苓总管? 还是不在! 无奈之下,像无头苍蝇般的下人们,只得硬着头皮找到了姜府大总管。 姜大总管是何等人物? 略一打听,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他二话不说,将姜府事务稍作安排,便亲自坐镇祁府,接手了一团乱麻的婚仪筹备。 桩桩件件,安排得妥帖周详,井井有条。 待到姜玖与祁黎川回来,几乎只需换上吉服,便可直接行礼。 他们回京的时机掐得正好。 一到京城,姜玖甚至没回田府,直接让人送她回了姜府。 距离大婚只剩半月,就算她不回,姜夫人也该派人来“请”了。 田知悦与田知意自然也想到了这层,索性跟着姜玖一同住进了姜府,陪她等待出嫁的日子。 祁黎川则独自回了祁府。 这最后半个月,无论如何也得守守规矩,不能再见面了。 姜大总管不知他们具体归期,便一直在祁府候着。 这不,祁黎川前脚刚进府门,后脚就见到了这位定海神针。 二人互相见礼。 姜大总管并未多问祁黎川这些时日的行踪,只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这些天他对婚事的各项安排。 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祁黎川听完,心中唯有叹服与感激。 有姜大总管在,当真万事无忧。 “祁公子,小姐……也已回府了?”姜大总管最后问道。 祁黎川点头:“是,田家两位小姐也一同去了姜府。” “那老奴也该回去了。”姜大总管道。 “这些日子,辛苦姜总管了。”祁黎川郑重一揖。 姜大总管摆摆手,昏黄的烛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这些都是老奴分内之事。说句或许僭越的话,旁人都说老奴是断子绝孙的命,可在我心里,早就把小姐当成了自家孩子。老奴做这些,不为别的,只为小姐能顺遂欢喜。”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祁黎川,缓缓道:“只盼祁公子日后,能好好待她。” 祁黎川神色肃然,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您放心。” 姜大总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祁黎川站在门前,望着老人略显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背影,许久,才转身踏进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府邸。 府内,红绸已开始点缀,一片喜气正在悄然酝酿。 姜玖和田家姐妹三人依旧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只是格局略作调整。 过去是姜玖与茯苓同住一屋,如今田家姐妹俩自然住到了一处,紫苏则负责照料姜玖的日常起居。 茯苓虽身份不同往日,却依旧放不下心,时常在一旁指点紫苏,生怕她哪里做得不够周全,惹小姐不快。 大婚前的日子,表面看来忙碌非凡,但那忙碌是属于管事、嬷嬷和下人们的。 姜玖这位正主,反倒落得清闲,只需在需要她试穿、过目时出现即可。 她与姜夫人的关系,依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不冷不热的平衡。 姜夫人拉不下脸主动示好,在她心中,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若非如此,姜玖岂能遇见祁黎川这样的良配? 姜玖对此亦无甚所谓。 于她而言,姜夫人是原主的母亲,而非她的。 那些曾加诸于原主的伤害,她无权,也不想替原主去原谅。 祁黎川虽因礼俗不能露面,存在感却与日俱增。 他时不时遣人送来些新鲜玩意儿:精巧的鲁班锁、会唱歌的泥偶、异域风情的银饰、或是某地特产的奇巧点心……都是他在办案途中,于市井街巷无意间发现的小东西。 姜玖确实觉着新鲜。 这些东西,不仅有趣,更能丰富她的“图鉴”。 如今图鉴的收集范围早已不限于原始资源,这些蕴含着手工匠心的古代工艺品,许多技艺在后世已然失传,正是绝佳的收藏品。 祁黎川起初也不知姜玖是否喜欢,见她件件收下,并无退回,便猜测她是中意的,于是搜罗得更起劲了,几乎到了看到稀罕物就想买给她的地步。 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婚,祁黎川表面沉稳,内心却远非平静。 起初他并未觉得如何,直到同僚们发现,素来专注的他,如今一件事需重复两三遍才能入耳。 夜里也开始辗转难眠,甚至……久违地梦见了姜玖。 说来奇怪,自订婚以来,他梦魇的毛病几乎痊愈,姜玖的幻影再未出现。 第196章 婚期 可随着婚期临近,那影子竟又悄然回归。 祁黎川一时辨不清,这究竟是吉是凶。 直到某日,一位同僚顶着眼角的乌青、鼻梁的微肿来上值。 众人好奇追问,是否遭了嫌犯报复。 那同僚哭丧着脸摆手:“别提了!睡梦中喊了声‘嬛嬛’,就被我家那母老虎一脚踹下了床榻!” 祁黎川顿时了然,心中那点忐忑瞬间化为了然。 原来如此……那他的梦,更是绝不能说出口了。 他可不想大婚前夕,就被“踹下床”。 尽管梦里梦外,皆是同一人。 素来爱岗敬业的祁黎川,破天荒地为婚事提前向上峰告了假,并将喜讯告知了所有能通知的同僚。 起初,有些同僚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去不去全看心情。 直到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你们可知,咱们这位祁司直,娶的是哪家千金?” 众人面面相觑。大理寺公务繁重,谁有闲心整日打听同僚私事? “嘿嘿,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是姜太傅家的掌上明珠!” “什么?姜太傅?!” “那位……姜太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姜太傅乃朝中一品大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姜家更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底蕴之深,或许比当朝历史更为悠久。 一时间,羡慕、惊叹、乃至几句酸溜溜的言语,都在私下里流传开来。 祁黎川与姜玖对此早有预料。 人情世故,无非如此。 他们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旁人的眼光与议论,无关紧要。 婚礼前七日,一份来自边关的贺礼送到了姜府。 送礼物的人只报了来处,姜玖便知是谁所赠。 她面色平静地收下,甚至懒得打开细看,直接吩咐紫苏:“收入库房。” 萧朔于她,若非任务所需,本就如陌路。 如今任务既成,他便只是个略有交情的泛泛之交罢了。 祁黎川大约是听说了边关有礼送至姜府的消息。 他原本打算一件件慢慢送的小玩意儿,此刻被一股脑装进一个大箱子,火速送到了姜玖面前。 他本是担心一次送太多,她会失了新鲜感。 可听闻“边关”二字,那点子理智便飞到了九霄云外。 姜玖看着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色手工艺品,有些哭笑不得。 东西是真好,零零七定会欢喜。 可她怎么觉着,祁黎川这举动,像极了拿糖逗弄孩童? 还有,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反常”。 她将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件拿出来把玩,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小姐,这些要收入库房吗?”紫苏轻声询问。 “不必,就放这儿。” 姜玖指尖拂过一个憨态可掬的陶土娃娃,“我还真没见过这些,挺有意思。” 紫苏应声退下。 她们这些贴身丫鬟,生活圈子小,主子的感情事便是最大的谈资。 私下里,关于“祁公子”与“萧世子”谁能最终赢得小姐芳心,早已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最初,茯苓还是姜玖贴身丫鬟时,众人常向她打探消息。 茯苓口风紧,只在与紫苏等几个亲近姐妹闲聊时,偶尔流露出个人倾向。 那时,她们大多和最初的茯苓一样,认为门当户对的国公府世子萧朔才是良配。 后来,茯苓随姜玖去了渡玄寺,似乎被祁黎川的厨艺(或别的什么)打动,态度开始摇摆。 但其他丫鬟未曾亲历,总觉得一顿饭的功夫,哪比得上世子爷的长期饭票实在? 再后来,茯苓离府,消息断了。 下人们私下猜测纷纷,甚至悄悄开了赌局,分作“萧党”与“祁党”。 紫苏的心思却有些特别。 她最初是坚定的“祁党”,痴迷于富家女与寒门才子的话本剧情,觉得若成真,简直完美复刻。 可眼见着姜玖与祁黎川感情日渐顺遂,祁黎川全然不似话本中那般需要小姐“倒追”,反而是他处处细致体贴…… 紫苏那颗“剧情党”的心碎了。 这和她想象的跌宕起伏不一样! 于是,她果断“倒戈”,转向支持更具“故事冲突感”的萧朔。 看着姜玖对待两份礼物截然不同的态度。 边关那份看都懒得看,祁公子送来的却饶有兴致地把玩…… 紫苏心里那杆秤,又悄悄偏了回去。 看来,还是祁公子胜算大啊。 祁黎川身边,长久以来只有一位老车夫,并无贴身长随。 姜总管来祁府帮着筹备婚事时,见此情景,觉得实在不像话。 堂堂大理寺司直,未来太傅府的姑爷,身边怎能无人使唤? 他未与祁黎川商量,便自作主张,精心挑选了五个伶俐可靠的人选,让祁黎川过目。 祁黎川考虑到公务所需,确实需要一位能跑腿办事、一位能识字协助文书的长随,便从中各选了一人。 姜总管并未立即让两人上岗,而是带回姜府,亲自调教了数日,将规矩、眼色、乃至祁黎川的一些习惯偏好,都细细嘱咐明白。 待两人“学业有成”,才送回祁府正式当差。 有了这两位得力长随,祁黎川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许多琐碎杂务、往来跑腿、文书整理,都有人分担,他得以更专注于案件本身。 偶尔,在翻阅卷宗的间隙,他会想起姜玖把玩那些小玩意儿时可能露出的神情,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婚期越近,期待与雀跃越发清晰地在他心底涌动,冲淡了所有因往事而生的阴霾。 红绸渐渐挂满了祁府与姜府的屋檐廊下,喜庆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所有人都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等待着那场注定备受瞩目的婚礼。 婚礼前夜,姜夫人按照规矩来到姜玖院中,预备教导女儿婚后事宜。 当姜夫人拿出那本熟悉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册子时,姜玖便已了然。 她无意与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在如此私密且尴尬的话题上纠缠,便主动开口。 “母亲,这本册子女儿先前已读过了。劳您费心,这些内容……女儿不必再学。” 第197章 婚礼 姜玖的本意是想免去两人相对无言的窘迫,谁知姜夫人闻言,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霍然起身! 她脸色瞬间涨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姜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忍住,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她显然是误会了。 以为姜玖所谓的“读过”,是暗指她已与祁黎川有了肌肤之亲,是嘲讽自己教导的礼法规矩已然失效! 姜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句“不知羞耻”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瞥见女儿平静无波带着疏离的眼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 现在斥骂,除了让彼此更难堪,还有何意义? 她最终只是重重地放下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母亲?”姜玖望着她陡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完全无法理解姜夫人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 但这不解也只维持了一瞬。 她与姜夫人的关系早已千疮百孔,破碎到无序,也无心去修补。 旁人或许会指责她不孝,可只有继承了原主全部记忆的她才明白,那份名为“母爱”的枷锁,是何等沉重与扭曲。 在原主的记忆里,姜夫人为了将她培养成“完美”的世家嫡女,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温情。 从原主出生起,姜夫人便吝于一个拥抱。 当幼小的原主看到别家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鼓起勇气伸出小手时,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拒绝和苛责的眼神。 原主尚在稚龄,手指骨节都未长成,握笔尚且困难,姜夫人便要求她绘制繁复的刺绣纹样。 画不好?不是孩子太小,而是“不肯用心”“偷懒耍滑”。 于是,无数的纹样图稿堆到原主面前,一遍遍临摹,画到手指红肿、眼泪浸湿纸张也不被允许停下。 姜夫人是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容不得一丝瑕疵。 当时照顾原主的,是从小喂养她的奶嬷嬷。 嬷嬷心疼得不行,大着胆子向姜夫人进言,希望能让孩子喘口气。 结果呢? 奶嬷嬷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钱”,被打发回了老家。 原主哭着要见嬷嬷最后一面,姜夫人却命人连夜将嬷嬷送走,彻底断绝了念想。 她对嬷嬷说:“我知你心疼她,可我是她亲娘,岂有不疼之理?她未来的命运,全看我今日如何教导。你在她身边,只会纵容她。回家去,对你,对她,都好。” 就这样,原主失去了一个真心疼她的人。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所承受的一切严苛训练、情感冷遇,都包裹在姜夫人“为你好”的坚硬外壳下。 这份以爱为名的伤害,姜玖不会替原主原谅。 祁黎川与姜玖的婚礼,早已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整个京城瞩目的盛事,被视为才子佳人的典范。 大婚当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姜玖天未亮便起身,由全福夫人开面、梳妆。 田知悦与田知意一直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当晨光熹微转为灿烂霞光时,姜玖已装扮妥当。 凤冠霞帔,如火如荼,映得镜中人面若桃花,眸若星辰。 茯苓看着自家小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小姐,您今天真美。” 她是看着姜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个中滋味,唯有她们主仆知晓。姜玖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弯。 她已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也悄然改变了许多轨迹。 祁黎川的状元之路,固然有其才华与努力,但她那些偶然赠予的孤本、看似无意的点拨、以及关键时刻来自太傅府恰到好处的声援,又何尝不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助力? 另一边,祁黎川身着深红色状元吉服,玉带束腰,帽插宫花,身骑系着红绸的高头骏马,意气风发。仪仗队由礼部官员亲自指挥,阵仗非凡。 皇上似乎有意将这场婚事作为“寒门亦可登天”的典范来鼓舞人心,竟特意命仪仗举起了“状元及第”与“迎亲”的双重字牌。 此事若让轿中的姜玖知晓,怕是要啼笑皆非。 祁黎川一行抵达太傅府时,府门紧闭。 以文书双、柯傲安为首的一众松清书院同窗,连同旁听席的几位贵女,早已守候在此,负责“拦门索诗”。 此等雅事,自然难不倒新科状元。 祁黎川略一沉吟,清朗的声音便响彻门前: “曾记兰台共墨香,今朝桂殿待红妆。 玉阶已扫菱花净,惟愿仙姝出华堂。” 诗成,满堂喝彩。文书双与柯傲安相视一笑,知道这关是拦不住了,便笑着让开了道路。 “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阁!”喜娘嘹亮的唱喏声响起。 姜玖在两位全福夫人的搀扶下,缓缓步出闺阁。 鞭炮震天,锣鼓齐鸣。 姜太傅亲自为女儿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帕。 一向威严持重的朝中重臣,此刻眼眶微微发红,却满是欣慰。 女儿的选择,他最初虽不无犹疑,但三年来,祁黎川的品性才学,女儿与他相处时的自在欢喜,他都看在眼里。 这个寒门出身却心志高洁、才华横溢的女婿,他认了。 拜别父母时,姜太傅终究没忍住,悄悄用衣袖按了按眼角。 姜玖向着父母郑重行了大礼:“女儿拜别父母,望双亲珍重。” 或许是情感表达方式不同,或许是心中并无那种“嫁出去便是别家人”的悲切,姜玖虽用力掐了掐自己,却终究没能落下“传统”的离别泪。 在她看来,出嫁并非与原生家庭的割裂,只是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不理解,但不妨碍她尊重这个时代的仪式。 她以团扇遮面,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华丽的花轿。 迎亲队伍启程返回祁府。 仪仗开道,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队伍沿路向空中抛洒谷豆、铜钱、糖果与花瓣,引得沿途百姓争相捡拾,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姜玖坐在微微晃动的花轿中,听着轿外的喧腾喜气,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场婚礼,无疑成了京城近年来最受瞩目的盛典。 新科状元迎娶太傅千金,才子佳人,珠联璧合,不知羡煞了多少旁观者,也悄然改写着许多人心中关于门第与姻缘的定见。 第198章 洞房 太傅府距离祁黎川购置的宅邸并不算远,但迎亲队伍为了彰显隆重,特意绕了京城大半圈。 仪仗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围观,争睹这难得的盛况。 祁府之中,热闹非凡。 只是新人拜堂时,高堂之位空悬。 祁黎川父母早逝,二人便对着灵位恭敬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担任证婚人的程方正满面红光,高声唱和:“书院同窗,佳偶天成;圣上赐婚,珠联璧合!” 圣上赐婚? 姜玖在喜帕下挑了挑眉。 她倒不知祁黎川是如何与程方正“解释”的,竟能搬出这尊大佛。 她哪里知道,这还真不是祁黎川杜撰。 此事背后,确有皇上默许乃至乐见其成的意思,其中也少不了无念方丈的情面。 祁黎川需得去前厅敬酒。 今日宾客盈门,除了书院同窗、朝中同僚,更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各路人马。 他在书院确有几个至交好友,只是先前碍于男女大防,姜玖并未有机会深交。 祁黎川早已与她商量好,待婚后寻个合适时机,再设宴正式引见。 喧嚣声浪从前厅隐约传来,与后院的静谧形成对比。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 待前厅的喧闹渐渐散去,祁黎川才得以脱身,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意,回到新房。 他轻轻推开门。 房中,姜玖早已等得手酸,那柄本该一直持到“却扇礼”的团扇,早被她搁在了一旁。 见祁黎川进来,她才又忙不迭地重新举起,遮住面容。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抿唇低笑,识趣地悄声退下,轻轻合拢了房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姜玖。 她身着繁复华丽的嫁衣,端坐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即便有团扇遮挡,那惊心动魄的美丽轮廓,依旧让祁黎川在推门瞬间便呼吸一滞,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他走到床前,心跳如擂鼓。 她微微抬眸,隔着扇面望向他。 那双平日里清亮慧黠的眸子,此刻被烛光与喜色晕染,水光潋滟,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许娇羞,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笑意。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胜过千言万语。 祁黎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匏瓜。 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这匏瓜,一剖为二,以红线相连,内盛美酒。 夫妻共饮,谓之“合卺”,象征着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匏瓜味苦,酒味甜,寓意着先苦后甜,永结同心。 此情此景,祁黎川并非第一次“经历”。 在那些纠缠他许久的梦境里,他曾无数次勾勒过这幅画面。 每一次梦醒,心中都激荡难平。 但没有任何一次梦境,能及眼前之万一。 真实的她,比梦中更加鲜活,更加……美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按照时下流行的妆扮,将脸涂得雪白,唇点得艳红。 她的妆容极淡,只是稍加点缀,愈发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唇若含朱。 那份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与此刻盛装的华美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此生所见,最动人的风景。 “你……是不是会妖术?” 他望着她,竟无意识地将心底的惊叹喃喃出口。 姜玖起初没听清,待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是呀,我会妖术……专偷人心。” 祁黎川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心声脱口而出,耳根微微发热,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头上那些精巧繁复的发饰上。 “我……我帮你拆发?” 他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却因紧张而有些滞涩。 一定是刚才酒喝多了,他想,连反应都变慢了。 “你会么?”姜玖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祁黎川迟疑了一下,想起在梦中自己似乎做过许多次,便硬着头皮道:“……会?”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梦中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到了现实里,却变得笨拙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发簪珠钗,生怕弄疼了她,反倒半天不得要领。 姜玖只觉得他动作轻得如同在数她的头发丝,半天也没见拆下什么,无奈笑道:“还是我自己来。你看好了,只教一次。” 祁黎川听话地退后半步。 只见姜玖抬手,动作熟练而轻盈,三两下便将那些看似复杂的发饰一一取下,如瀑青丝随之倾泻而下,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学会了吗?”她回眸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祁黎川一整天都像踩在云端,此刻更觉恍惚,仿佛仍在梦中,只茫然地点了点头。 姜玖站起身,轻轻推了他一下:“我先去洗漱。” 祁黎川还是呆呆地点头,目送她走向浴房。 明明在梦里,他才是主导一切的那个…… 怎么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自己反而像个呆头鹅,做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不解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姜玖走到门边,回头见他还在原地发愣,忍不住摇头失笑:“傻站着做什么?你也快去洗漱呀!” “哦……好。”祁黎川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 守在门外的石砚见自家公子出来,立刻机灵地问:“公子,可是要洗漱?”他早已得了姜总管的悉心“培训”,将新婚之夜的流程演练了数遍,此刻应对自如。 祁黎川点头,石砚便麻利地去安排了。 待祁黎川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轻便的红色寝衣回到卧房时,姜玖早已收拾妥当,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梳子拢着长发。 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执起她微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呢喃,融在寂静的空气里:“玖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姜玖侧过头,含笑望着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书院见面吗?” 第199章 低语 祁黎川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回忆的暖意,“那时只觉得你像一幅留白极 多的水墨画,清冷又遥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如此拥你入怀。” 姜玖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笑:“那时你可冷淡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怎会?”祁黎川失笑,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贴近自己。 “只是……不知该如何靠近。你像九天明月,而我……不过是地上仰望的尘泥。” “可现在,”姜玖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如星辰落入深潭,“明月入你怀中了。” 祁黎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动,发出悦耳的鸣响。他心中一动,再也按捺不住,低头,一个珍重无比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间。 “是啊,我的明月。” 他的声音喑哑下去,吻顺着她轻颤的眼睫,滑过挺翘的鼻尖,最终,覆上了那柔软嫣红的唇瓣。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缓缓滴落。 红帐不知何时被放下,掩住了帐内交织的身影与逐渐急促的呼吸。 衣衫摩挲的窣窣声,混合着压抑的轻喘与含糊的呢喃,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闻。 窗外,月色皎洁,繁星满天,似在为这双璧人无声祝福。 这一夜,状元府的红烛,彻夜未熄。 跟随姜玖来到祁府的贴身丫鬟,是紫苏。 原本姜总管还想多拨几个丫鬟过来,被姜玖一口回绝了。 祁府本就有不少仆役,人手已足够充裕。 紫苏自接替茯苓成为姜玖身边第一人后,工作态度极其认真细致,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祁府刚立府不久,正缺一位能统管内务的管家。 姜玖思来想去,目光投向了紫苏。 一日,她找来紫苏与田知悦,询问意见:“我想提拔紫苏做祁府的大总管,你们觉得如何?” 紫苏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谁?我?提拔我?!”那份震惊,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姜玖与田知悦对视一眼,默契地齐齐点头。 “那、那怎么行!我不行!” 紫苏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后退,仿佛姜玖和田知悦不是要给她升职,而是要逼她上刀山。 姜玖看她那副又惊又怕的模样,也不勉强,只平静地问道。 “我只问你,想不想?若你想,我便请姜大总管亲自教你,手把手带你。若你不想,我绝无二话,另寻他人便是。” 这话让紫苏犹豫了。 她自幼被亲生父母卖入人牙子手中,险些落入风尘,是姜总管心生怜悯买回府中。 那段经历让她对男子深恶痛绝,早立誓此生绝不嫁人。 若能做祁府管家,既不必依附男子,又能长伴小姐左右,对她而言,或许是最好的一条路。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虽小却清晰:“我……我想试试。” 姜玖与田知悦再次对视,眼中皆是了然的笑意。 这提议本就是田知悦私下向姜玖提起的。 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紫苏的遭遇与心结,田知悦最是清楚。 紫苏升任祁府管家后,并未立刻给自己找个“接班人”来照顾姜玖的起居。 一来暂时没有合适又知根知底的人选,二来……姜玖的生活习惯,也与寻常富贵人家的主母大不相同。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姜玖从未在辰时之前起过身。 幸而祁黎川早在婚前便知她这习性,婚后不仅未曾干涉,反而处处体贴,甚至吩咐下人若无要事,绝不许在上午打扰夫人清眠。 这份无言的包容与尊重,让姜玖心中熨帖。 她时常觉得,祁黎川就像一块被她精心雕琢的璞玉,眼见着他步步高升,生活事业皆蒸蒸日上,她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养成”般的快乐与满足。 她敢断言,在这古代位面,再难找出第二个如祁黎川这般,既能在事业上披荆斩棘,又能在生活中对她如此包容呵护的男子了。 即便婚后,祁黎川依旧保持着为她搜罗各地新奇话本、精巧玩意的习惯。 他公务依旧繁忙,时常需要离京办案,但姜玖从未感到孤单,也从未要求他减少外出。 只要祁黎川不在,她便常去田府,与田家姐妹厮混。 田知悦如今已彻底回归田家,与田知意形影不离。 姜玖发现,无论谁是谁的依靠,这对姐妹是当真分不开了。 在姜府时是因客居才同住,回到田府后,从田知悦踏入家门的第一日起,姐妹俩便一直同床共枕,从未分开。 在田知悦的协助下,田知意顺利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镖局的重担。 如今,月桂镖局是由她们姐妹二人共同掌管。 连外出押镖、探查路线,两人也总是一起行动。 姜玖时常收到她们从各地寄来的书信,信中说又到了某处风景绝佳之地,或尝到了某种独特风味。 失落自然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惦念的温暖与期待。 因为田家姐妹深知姜玖有收集各地奇物、丰富“图鉴”的癖好,每至一处,总会留心搜罗。 无论是罕见的蔬果、药材,还是独具特色的手工艺品,她们都会精心打包,派人或随镖队送回京城。 有时出巡时间太长,她们甚至会在一个地方停留稍久时,便先寄回一批“伴手礼”。 如此频繁的联络与馈赠,让姜玖觉得,尽管相隔千里,她们却从未真正分开。 这种感觉,姜玖很喜欢。 她脑海中的系统零零七也很喜欢。 不用宿主亲自奔波,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录新图鉴,简直是躺赢。 如今,姜玖被爱意与温暖层层包裹。 夫君体贴,姐妹情深,生活富足安稳,几乎没有任何烦恼。 有时在慵懒的午后,她会望着庭院中洒落的阳光,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不忍离去的情愫。 【零零七,】她在心中轻声问,【我在这个位面,可以活很久?】 第200章 岁月 系统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带着些许不确定但总体乐观的回答:【(⊙o⊙)…理论上,至少能活到七十岁。】 姜玖闻言,唇角轻轻扬起,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数十载光阴,弹指而过。 祁黎川的仕途,并未止步于刑部侍郎。 他在大理寺、御史台、刑部数十年打磨出的那份明察秋毫、持身中正,以及处理繁难政务时展现的冷静与睿智,早已落入帝王眼中。 他的晋升之路,并非扶摇直上的青云梯,而是一条沉稳深邃的江河,虽有曲折波澜,却始终向着更广阔处奔流。 任大理寺司直时,他便以缜密公允闻名,平反冤狱多起。 辗转御史台、刑部,官至侍郎,始终在司法刑名领域内沉浮,根基扎实。 真正的转机,源于一桩震动朝野的科举舞弊大案。 时任刑部侍郎的祁黎川临危受命,主审此案。 案情盘根错节,牵扯无数权贵,阻力如山海般压来。 他却顶着滔天压力,不徇私情,不惧权贵,凭铁证一层层撕开黑幕,最终将主谋及其党羽悉数绳之以法,还天下寒窗学子一个朗朗乾坤。 此案一了,“铁面祁郎”“能吏干臣”之名响彻朝野。 天子龙心大悦,赏识其胆魄才具与铮铮风骨,破格擢拔。 自此,祁黎川正式步入王朝权力中枢。 他先任户部尚书,大刀阔斧理清积年弊政,开源节流,使国库日渐充盈。 后调吏部,主持京察大计,甄别贤愚,整顿吏治,为朝廷选拔了一批经世致用的实干之臣。 其政策略稳健务实,深合帝心。 多年后,原首辅年老致仕,众望所归之下,祁黎川被天子钦点为内阁首辅,位极人臣,真正肩负起江山社稷之重。 这一路,绝非坦途。 明枪暗箭,党同伐异,他经历过数次凶险的弹劾风波,也曾因坚守原则触怒天颜,一度被贬谪出京。 但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他心中那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明灯,始终未曾熄灭。 而姜玖的一生,则活成了京城贵妇圈中一个特立独行的“异数”,更成了后世野史杂谈中一段带着传奇色彩的佳话。 她从未像寻常高门主母那样,汲汲于宴会应酬,或困守内宅争斗。 大部分时光,她或深居府中藏书楼,整理典籍,抚琴作画。 或由忠心耿耿、终生未嫁的紫苏陪伴,去京郊别院小住,莳花弄草,悠然自得。 她与祁黎川,一生一世一双人,未曾纳妾。 这在当时的高门大户中,几近奇迹。 祁黎川并非未面对过诱惑与压力。 宗族长辈的催促、同僚的“好意”劝说,乃至天子隐晦的关切。 但他始终记得洞房花烛夜,红烛映照下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记得她曾说“明月入你怀中”。 面对所有规劝与试探,他只淡然一句:“此生得妻如此,足矣。” 姜玖则更为“出格”。 曾有位以“贤惠”闻名的御史夫人,当众暗讽她“善妒,不知为夫君开枝散叶着想”。 姜玖闻言,只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回道:“夫人府上姬妾如云,自是比我这清静小院热闹。只是不知夫人夜半安枕时,耳畔萦绕的,是丝竹雅乐,还是算盘珠响?”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那位夫人面红耳赤,讪讪不能语。 自此,再无人敢在姜玖面前提及纳妾之事。 他们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承袭了父亲的严谨与母亲的灵慧,走科举正途,官至一方知府,勤政爱民,颇有政声。 次子不喜仕途经济,却极具经商天赋,借着母亲早年与王琼玉结下的善缘,将生意做得遍布南北,富甲一方,且乐善好施。 幼女性情模样最似姜玖年轻时,才情卓绝,性子疏阔,嫁与一位志趣相投的青年将军,琴瑟和鸣。 故人们也各有各的圆满。 田知悦与田知意姐妹齐心,将月桂镖局经营得声名赫赫,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她们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外行走,真正活成了“闯荡江湖”的模样,只在年节时回京小聚,与姜玖总有说不完的话。 文书双终究未能挣脱时代加诸女子身上的枷锁,未能如男子般入朝为官。 但她凭借满腹才学,被特旨召入宫中,成为公主、郡主们的授课女师,备受尊敬,以另一种方式践行了理想,成了受人景仰的“女先生”。 柯傲安如愿以偿,嫁给了父亲麾下一员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随夫驻守边关,生儿育女,活得热烈而张扬。 偶尔回京省亲,依旧是那个笑声爽朗、英气勃勃的将门虎女。 王琼玉的商途愈发顺遂,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商,富可敌国。 她与姜玖的友谊持续了一生,是彼此最信任的生意伙伴,也是可以托付心事的老友。 晚年,祁黎川多次上表恳请致仕,天子再三挽留,最终感其年高,准其所请,赐太师衔,恩遇极隆。 夫妇二人远离京城是非,归于江南祖宅,颐养天年。 宅邸临水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葱茏花木之间,古朴而宁静。 这一日,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年过古稀的祁黎川,鬓发如雪,却精神矍铄,身着寻常的棉布衣衫,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慢悠悠地翻阅着一本纸页泛黄的旧书。 姜玖坐在他身旁的绣墩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容颜已老,眉宇间那份从容与智慧却愈发沉淀。 她手中拿着一件未完工的红色小儿肚兜,银针穿梭,正为即将出世的曾孙缝制新衣。 “黎川,”姜玖穿好一针,抬起头,望向身侧相伴一生的丈夫,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还记得当年在葫芦巷,你被人按在地上,我冲上去踹了那歹人一脚么?” 祁黎川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老妻,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舒心而怀念的笑容,眼中闪着忆及往事的促狭光芒。 第201章 回归 “如何不记得?当时为夫真是……惊为天人。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仙子,不仅貌美如画,竟还有如此……嗯,飒爽利落的身手。” 姜玖噗嗤笑出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那时看你那般狼狈,我还心中嘀咕,这未来要倚靠的山,瞧着似乎不太牢靠。” “那后来呢?” 祁黎川放下书,伸手,轻轻握住老妻那布满斑点却依旧温暖柔软的手,“可还牢靠?” 姜玖回握住他干瘦却依然有力的手,目光投向院中那株年年盛放的玉兰树,轻声道:“牢靠。再牢靠不过了。” 祁黎川呵呵低笑。 两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这相握的手掌与交融的目光中。 水面上,一对鸳鸯相依相偎。 天际,归鸟成行,隐入漫天霞光。 数年后,祁黎川于睡梦中安然离世,面容平静,无疾而终。 天子闻讯哀恸,辍朝三日,追赠谥号“文正”,哀荣备至。 姜玖静默而从容地操持完所有丧仪,将早已写好的遗折呈送朝廷,婉拒了一切追封与赏赐。 一年后的同一天,她于老宅中无疾而终,神态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遵其遗愿,她与祁黎川合葬于江南祖茔。 墓前无华表,无冗长铭文,只有一方朴素的石碑,上面刻着姜玖生前亲自拟定的字句: “祁黎川与妻姜玖,此生相伴,共度春秋。” 没有功勋头衔,没有溢美颂德,只有“相伴”与“共度”,道尽了一生的平静与圆满。 他们的故事,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化作史书中几行冷静的记述,野史传说里一段温暖的佳话。 他位极人臣,治国有方,青史留名。 她慧心兰质,自在通透,泽被亲族。 他们相互扶持,彼此成就,携手走完了这波澜壮阔而又情深意重的一生。 如同一棵扎根深厚的参天巨树与一株依偎其旁的幽兰,共历风雨,同享晴岚,最终成为那个时代一座关于爱情、理想与责任的丰碑,也为后世,留下了一段静水流深的隽永传说。 ………………………… 完成任务后的姜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萦绕着惆怅。 这个位面发生了太多事,许多都偏离了她最初的计划。 比如孩子。 她不愿孕育子嗣,便是担忧与位面的羁绊过深。 任务完成后,记忆可以被系统清洗,但血脉相连的牵绊,那种深入骨髓的共鸣,恐怕难以彻底抹去。 她怕自己沉溺其中,难以抽离。 好在这次有所不同。 刚一脱离任务世界,零零七的声音便在系统空间响起:【玖玖,你的累计积分已达到十万,已满足兑换回归原生世界权限的条件。是否立即传送至结算空间?】 姜玖微愣,随即道:【立刻传送。】 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怀念或伤感的时间。 眼前光影流转,熟悉的系统结算空间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有什么新安排?】姜玖问,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零零七的语气带着公式化的正式,却似乎比平时更严肃些。 【宿主姜玖你好,你的积分已达十万阈值。现在,可以选择使用全部积分,兑换一次‘自主选择回归位面(含原生世界)’的机会。请问,你是否选择兑换?】 姜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兑换。我加入快穿局,最初且最终的目的,就是回家。】 零零七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严肃中多了谨慎。 【兑换确认。但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回归原生世界,如同执行其他位面任务一样,身份是随机匹配的,无法指定。你将不再是你自己,有极大概率会成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风险系数很高。】 【我接受。】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扮演过各色人生,适应不同的身份对姜玖而言并非难事。 是谁,成为谁,都一样。 【好的。那么,请选择你想要回归的时间锚点。】零零七问道。 【可以任选?】 姜玖心中一动,【如果……选择在我死亡之前的时间点呢?原本的我会怎样?】 零零七的回答带着歉意: 【抱歉,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说明清楚。回归原生世界,只能选择宿主姜玖死亡之后的时间锚点。若选择死亡前的时间点,会造成时空悖论与秩序严重错乱,最坏的结果可能导致该位面彻底崩塌,这是绝对禁止的。】 【……明白了。】姜玖心中最后侥幸熄灭,【那就选择……我,姜玖,死……死亡的那一刻。】 话音刚落。 她甚至来不及感受任何情绪,眼前骤然一黑,强烈的失重与剥离感袭来,整个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漩涡。 再次恢复感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传来的,久违的柔软触感。 一张床垫。 天杀的零零七! 不能给她个缓冲时间吗?! 姜玖在心底暗骂,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光线极其昏暗,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腐朽气味,直直地冲入鼻腔。 “嘶……”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喉管像是粘在了一起,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手臂沉重无力,仿佛不属于自己。 紧接着,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到极致的绞痛。 这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这是哪?”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脑子一片混沌。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观察周围。 借着厚重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能看清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堪称逼仄的卧室。 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线条粗糙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纸张泛黄卷曲。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旁边是一个倒立,但空荡荡的塑料水瓶。 她试图撑起身体坐起来,手臂刚刚用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脑子发懵,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 姜玖死死咬住牙关,手指用力抓住身下粗糙的床单,等待这阵要命的眩晕过去。 第202章 饿饿 该死…… 这身体状况,糟糕得超乎想象。 没等姜玖理清思路,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原主,也叫姜玖,二十五岁。 在末世降临后,独自一人躲藏在这栋高层公寓的某个房间内,靠着最初搜刮来的有限物资,竟然奇迹般地苟活了……五年。 整整五年,从未踏出过这栋大楼一步。 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绝望过后。 她依靠着惊人的求生意志和一点点运气,在整栋楼里小心翼翼地搜寻食物和水。 罐头、饼干、真空包装的米面、瓶装水……一点点积攒。 绘制整栋楼的地图,标记丧尸可能出没的区域和相对安全的路径。 就这样,她学会了用最少的食物维持生命,学会了收集雨水,学会了在寂静的深夜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无情。 大楼里的资源终究有限。 过期食品的味道越来越怪异,瓶装水早已喝光,雨水收集也变得困难。 最后的日子里,她尝试用热水泡软纸板箱来充饥…… 记忆的终点,是漫长到令人麻木的饥饿,以及最终陷入昏迷前,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牛。 真是神人。 这是姜玖接收完记忆后的第一反应。 在末世独自一人、没有异能、被困大楼生存五年,原主的求生意志和苟命能力,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紧接着,这具身体更强烈的生理需求吞噬了讲究的所有感慨。 饿! 饿! 饿! 无法形容,足以摧毁所有理智的饥饿感! 这具身体,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长时间的严重营养不良,使得她肌肉萎缩,脏器功能衰退。 姜玖毫不怀疑。 选择的死亡瞬间时间锚点,精准得可怕。 原主就是在昏迷中,因为极度虚弱和器官衰竭而死亡的。 她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感到无比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胃部空空如也,却连痉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小七……七……】 她在意识中呼唤,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救命……我……没有力气动……】 零零七显然也监测到了宿主生命体征的急剧下滑: 【玖玖!玖玖!你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弱!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处于严重营养不良和器官衰竭的边缘!你好像……快饿死了!】 姜玖连苦笑都扯不出来: 【……我要噶了。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十万积分?小七啊,快想想办法!你的系统空间里不是储存了之前任务奖励的物资吗?快拿出来,随便什么都行,投喂一下孩子!】 零零七的语气充满了为难和焦急: 【玖玖!不是我不想!是权限限制!在原生世界,尤其在你刚回归,身份未完全锚定的脆弱期,我无法直接调用空间物资进行干预!这是底层规则!】 【那怎么办?】 姜玖感觉意识又开始模糊。 【现在这状态,别说杀丧尸找食物了,连睁眼都费劲……快穿局这是开局送我落地成盒啊……】 零零七急速运算着,突然道:【玖玖,我有个提议!】 【放……】 【现在这个状态太难了,生存概率极低!不如暂时中断这次回归,将你紧急传送回系统空间,你再去做一个位面任务!】 【相信我!只要顺利完成,获得的积分至少能兑换一项你在原生世界最擅长的异能使用权!有异能傍身,生存几率会大增!】 【那我这次回归的权限怎么办?十万积分作废了?】姜玖虚弱地问。 【我去向主系统紧急申诉,说明这是特殊情况!应该可以申请暂停或返还部分权限!】 【按理说不该发生这种匹配到濒死身份的,只是……只是太巧了,恰好锚定在了这个时间点上……】零零七的声音带着懊恼。 【快……去……申请……】 姜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涣散,【希望……我能撑到你回来……】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烧般的空洞感。 从喉咙到胃部,仿佛只剩下一条被火焰舔舐过的干涸通道。 姜玖在之前的末世任务中,凭借异能和准备,从未真正体会过这种濒临饿死的极致痛苦。 此刻,饥饿感已经超越了疼痛,变成一种侵蚀灵魂的持续虚弱,仿佛连骨头都在慢慢酥软、融化。 她紧闭着眼睛,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的精神意识不要彻底溃散。 她将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与零零七保持联系的那条脆弱通道上。 嘴唇已经被她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带着铁锈味的刺激,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 但很快,连嘴唇都麻木了。 她开始用牙齿轻咬自己的舌尖,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无意识地加重力道,仿佛咀嚼着什么。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幻觉。 是小渔村位面,那桌丰盛的海鲜大餐。 葱油花蛤的香气,椒盐烤子鱼的酥脆,淡菜煲白菜干的鲜甜,白灼虾的q弹…… 它们就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热气腾腾。 更妙的是,一只大虾从盘子里蹦了起来,直直地朝着她跳过来! 她眨了眨眼,努力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那虾比她想象中更大,更鲜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虾身的瞬间,那只虾却如同幻影般,穿透了她的手掌,消失在空气中。 姜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巨大的失落和绝望攥紧了她的心脏。 【玖玖!玖玖!保持清醒!集中精神!我马上送你离开!】零零七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破音的焦急。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在她耳边响起,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却完全无法理解那些音节的含义。 不理解……不明白…… 她想让那个声音解释清楚,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骤然一黑,比之前更彻底。 …… 【玖玖!玖玖!玖玖!】 呼唤声由远及近,像是穿透了层层浓雾。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系统空间熟悉的白色地板上。 第203章 运转 但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一片空白,只有濒死前那极致的饥饿和虚弱感,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 【我……死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没有!没死!你没死!你在系统空间!】 零零七非常担忧,【太好了!及时传送回来了!玖玖,感觉怎么样?】 【没死……我没死……】姜玖重复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太可怕了。 死亡的阴影很可怕,但那种缓慢的、被饥饿一点点掏空、吞噬的感觉,比自爆还要恐怖百倍。 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她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系统空间里纯净的空气,试图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零零七没有再说话,给她留出了安静恢复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姜玖剧烈的心跳和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 【好了,小七,】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冷静,【主系统那边怎么说?】 【申诉通过了!】 零零七的语气轻快了一些,【主系统判定此次为极端罕见的意外匹配失误,你的十万积分回归权限已被冻结保留。你可以选择:一,随机匹配新的身份,立刻再次回归原生世界;二,先执行一个新的位面任务,赚取积分,增强回归后的生存能力后再进行选择。】 它顿了顿,补充道:【玖玖,我强烈建议选择第二种。你刚刚体验过了,没有异能、身体虚弱在末世生存有多艰难。如果能拿回你最擅长的精神系异能,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生存概率也会大大提升。而且,你离开末世已久,许多生存本能和技巧可能已经生疏了,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姜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零零七说得对。 之前的几个古代安逸位面,让她习惯了相对平和的生活,末世的残酷与生存法则,确实需要重新拾起和适应。 以刚才那具身体的状态回去,别说复仇或者探查真相,恐怕连走出那栋大楼都做不到,极大概率会“落地成盒”。 【好。】 她做出了决定,声音坚定起来,【送我去做位面任务。】 她希望是个现代背景的,至少环境熟悉一些。 【额……】零零七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态度……姜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了不祥的预感。 肯定不是现代。 ………………………… 果然。 当姜玖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破败、布满蛛网的屋顶。 身下是铺着薄薄干草的泥土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草、灰尘和潮湿霉味混合的难闻气息。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粗糙的木柴旁边。 这里不仅不是她期待的现代世界,看起来,还是个条件相当糟糕的…… 柴房。 姜玖在心底长叹一声。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睁眼,迎接她的不是温暖床榻,不是锦衣玉食,甚至连个干净房间都没有,直接就是这破败不堪、弥漫着腐朽气味的柴房。 身下是潮湿发霉的茅草,硌得人生疼。 背后靠着一摞摞粗糙的柴火。 四面是斑驳的黄土墙,墙角还挂着蛛网。 她刚想动,就发现身体被紧紧束缚着。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得结实。 试着挣扎一下,肩膀立刻传来僵硬的酸痛感。 更糟的是,胃里传来一阵空荡荡的绞痛,咕噜作响。 “靠……” 姜玖忍不住低咒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闭上眼,试图调动系统,却发现一片空白。 【小七?】她在意识中呼唤,【怎么又是一片空白?原主的记忆呢?】 零零七的声音立刻响起:【玖玖,你缓过来了吗?如果你准备好了,我现在就把原主的记忆和心愿传输给你。】 【诶?能单独传输了?】姜玖有些意外。 【对,】零零七解释道,【刚才看你状态不好,我暂缓了传输,怕信息冲击太大。现在可以了吗?】 【来。】 话音刚落,大量不属于姜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伴随着一个微弱而执念深重的心愿。 …… 原主,姜玖,户部尚书姜守谦的庶出女儿,生母是府中不甚得宠的秦姨娘。 近日,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与姜家有婚约的靖王殿下,在边关重伤,被送回京城时已成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活死人”。 靖王手中,有一支他亲手创建,令敌闻风丧胆的“黑风骑”。 这支军队,在他昏迷后,成了他的催命符,也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 圣旨下达,命姜家女如期与靖王完婚,名为“冲喜”,实则是想借此安插人手,获取信任,伺机谋夺兵符。 原本的婚约者,是嫡女姜瓷。 可眼高于顶的姜瓷,怎肯嫁给一个“活死人”,葬送自己一生? 于是,主意打到了默默无闻的庶妹姜玖头上。 渣爹姜守谦,为了自己的仕途和讨好上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用一个庶女的终身,换取可能的泼天富贵和圣心,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划算得很。 原主自然也不愿嫁。 那不仅是守活寡,更是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哭着哀求,却换来父亲的震怒和嫡姐的嘲讽。 为了逼她就范,这对父女将她关进了这间柴房,还派了心狠手辣的王妈妈在外看守,不时言语恐吓,暗示她若敢寻死,秦姨娘也别想好过。 原主本就胆小怯懦,长期压抑,又惊又怕之下,竟在柴房中突发心疾,一命呜呼。 姜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残留隐隐的闷痛。 原主,是被活活吓死的。 【小七,】姜玖在意识中问道,【原主的心愿是什么?是不嫁给靖王吗?】 【不,她的心愿是……希望她的生母,秦姨娘,能够获得自由。】 【秦姨娘吗?】姜玖一愣,【那她自己呢?】 第204章 瓷器 【她希望,】零零七顿了顿,【希望你能替她,好好活下去。】 【……】 姜玖沉默了。 唯一的愿望,竟然是为了那个秦姨娘。 在原主短暂而灰暗的一生里,秦姨娘大概是唯一与她有血缘牵绊的人了,尽管这牵绊可能并不温暖。 原主的一生都困在这尚书府,无人问津,连生母也只把她当作固宠或出气的工具。 若是换了姜玖自己,别说渣爹嫡姐,便是这秦姨娘,也必在报复之列。 这项任务最棘手之处,恰恰在于要“给秦姨娘自由”。 这可比单纯的不嫁、或者报复要复杂得多。 【唉,】姜玖轻叹,【原主也太善良了。那姨娘如此待她,她死了还念着对方。】 零零七知道得更多,但它无法透露。 姜玖接收的只是原主视角的记忆,而系统拥有上帝视角。 在原主不知道的地方,秦姨娘扮演着双重角色。 一面在姜守谦和姜瓷面前献计,力主让姜玖替嫁,以表忠心,换取自身利益。 另一面,在原主面前又装作万般不舍,哭诉着“你若走了,姨娘在这府里可怎么办”,甚至假意要舍命去求情。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 尚书夫人早亡,姜守谦未曾续弦,秦姨娘便做着扶正的美梦。 她自知身份低微,唯有献出女儿替嫁,立下功劳,或许能换来一线希望。 她用女儿的一生,去赌自己那虚无缥缈的前程。 而原主呢? 她生命里仅有的光,便是这虚伪的母爱。 即便被关进柴房,她担心的仍是秦姨娘的安危。 甚至死后,唯一的心愿,仍是祈盼秦姨娘能自由。 真是……可怜,又可悲。 姜玖不再多想。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双手双脚被缚,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核心力量一点点蹭着坐起来,然后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被绑的双脚一跳一跳地挪到柴房门口。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她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粗哑的女声,带着不耐烦:“小姐,您省省力气!老爷吩咐了,您什么时候想通了,老实答应嫁了,什么时候放您出来!” 是王妈妈。 姜守谦特意派来看守她的,怕她逃跑或寻短见。 姜玖撇撇嘴,真是看得起原主这胆小庶女。 她立刻换上一副惶恐又带着讨好:“王妈妈,是我错了!我想通了!麻烦您去跟父亲回禀一声,就说玖儿知错了,是玖儿不识好歹,辜负了父亲一片苦心!”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醒悟得这么快。 “哎哟,我的小姐,您早这么想不就对了?” 王妈妈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嫁过去,再怎么说也是个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您跟老爷犟个什么劲儿呢?” “是是是,王妈妈教训得是,是我想岔了。”姜玖连连应声,态度无比恭顺。 她听到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大概是王妈妈去禀报了。 “哎!等等!” 姜玖赶紧喊,“王妈妈,您好歹先帮我解开啊!我这样怎么去见父亲?” 门外没有回应,脚步声消失了。 姜玖无奈,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这接连两个位面,开局都跟饿过不去,真是流年不利。 等她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在身上补充食物。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砰”一声,柴房那并不结实的门被大力推开。 王妈妈那张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显得更加阴沉。 “小姐,走,跟老婆子去见老爷!”她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抓姜玖的胳膊。 “王妈妈,您先帮我解开脚好不好?我真想通了,不会跑的。” 姜玖仰起脸,努力做出最真诚、最楚楚可怜的表情。 王妈妈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之前就是她亲手把原主抓进来绑上的,绑得格外结实,就是怕这庶女想不开上吊。 这才关多久?就真想通了? “真的,我发誓!”姜玖赶紧表态,眼神“坚定”,“我要去做王妃!我真想通了!” 王妈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怕她在自己手上出事。 尚书府眼下可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替嫁庶女了。 她蹲下身,麻利地解开了姜玖脚上的绳子,但手上的绑绳却没动。 “手还得绑着,小姐别见怪,老婆子也是奉命行事。” 王妈妈说着,用力扯住姜玖被反绑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手臂被扯得生疼,但姜玖咬牙忍住,表现得异常配合。 门口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虎视眈眈。 一路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主院,刚进大厅门槛,王妈妈猛地一推,姜玖本就脚步虚浮,被绑着手难以平衡,顿时向前一个猛扑,重重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扑通!” 膝盖骨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凉气。 也好,不用刻意去憋眼泪了。 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她抬起头,泪水涟涟,看向主位上端坐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绀青色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却无多余纹饰。 身形颀长,保养得宜,年过四旬依旧可见清俊轮廓,但那双眼睛…… 姜玖望去,记忆瞬间与现实重叠。 那是一双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眼睛。 看过来时,只有户部尚书在核算一笔账目时的评估。 原主记忆中所有的惧怕,皆源于此。 他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雕,温润其外,内里却是冰封的算盘珠子,亲情、骨血,皆可拨入利弊的框架中称量。 这就是她的父亲,户部尚书姜守谦。 旁边站着的是嫡姐姜瓷。 她穿着新裁的春日襦裙,烟霞色的上襦配着月华裙,行动间如云霞流淌,珠钗微晃,光芒温婉又刺目。 记忆翻涌。 这是原主只敢在角落偷窥的嫡姐,是这府邸里美好与高贵的化身,却也每一次轻笑,都伴随着对庶妹上不得台面的怜悯点评。 第205章 悔恨 姜瓷的容貌无疑是娇美的,肌肤欺霜赛雪,柳眉杏眼,唇瓣点着时兴的嫣红。 但姜玖捕捉到她眼底那抹如释重负的轻快,以及看向她时的疏离。 “父亲!父亲!” 姜玖泣不成声,声音颤抖充满悔恨。 “都是女儿的错!女儿不该辜负您一片苦心!女儿知错了!求您原谅女儿!” 姜玖的反应,似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人说话,任由她哭嚎着。 谁也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怯懦如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女,竟能醒悟得如此之快,如此识时务。 就连端坐主位惯于掌控一切的姜守谦,眼中也闪过讶异。 先前还哭天抢地、仿佛逼她出嫁就要立刻撞柱的,也是她。 这才关进柴房多久? 连一夜都没熬过,就哭哭啼啼跑来回心转意了? “你……当真肯嫁了?” 姜尚书放下茶盏,狐疑地打量着跪伏在地,形容狼狈的女儿。 姜玖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力点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的余光,却早已将厅中情形尽收眼底。 姜尚书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半晌,才沉声道:“既知错了,便回去安心待嫁。这门婚事虽是冲喜,但你嫁过去到底是靖王妃,这是你的造化。安分些,别再闹出什么事端。” 姜玖闻言,却并未如释重负地叩谢,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道:“父亲……女儿愿意的。只是……女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尚书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还以为这丫头是真想通了,原来是来谈条件的? 他执掌户部多年,只有他向别人提要求、讲条件的份。 这个庶女,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是个隐形人,连年夜饭桌上都难得被他正眼瞧上一眼。 如今,竟也敢跟他讨价还价了? “哦?”他拉长了音调,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说说看。” 姜玖似乎被这语调吓到,肩头猛地一颤。 她膝行着向前挪了半步,恰在此时抬起头,蓄在眼中的泪水适时滑落,划过沾着灰尘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泪痕,显得越发可怜。 “女儿……女儿能为父亲分忧,为姐姐解难,本是女儿应尽之责,不敢有怨言,只是……”她声音哽咽,欲言又止。 这话听着顺耳。 姜尚书脸色稍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重新端起旁边那杯已半凉的茶,呷了一口。 “只是什么?” 姜玖轻轻吸了吸鼻子,再次仰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那份小心翼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父亲,女儿此去王府,生死难料,前程未卜,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姨娘。姨娘她身子向来羸弱,这些年汤药不断。若女儿这一去,姨娘身边连个知冷知热、尽心伺候的人都没有,女儿、女儿实在夜不能寐,心如刀绞啊……” 说到“姨娘”二字时,她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沿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下,冲刷出几道湿痕。 她像是怕极了父亲动怒,慌忙用被绑着的双手勉强抬起袖子去擦,动作仓皇又卑微。 姜尚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掠过不耐。 他摆了摆手,语气敷衍:“行了,知道你孝顺。待你出阁,为父自会吩咐账房,给你姨娘支取银两,请城里最好的大夫,用上好的药材调理,断不会短了她的用度。如此,你可安心了?” 姜玖在心中冷笑。 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 她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侍立一旁的王妈妈忍不住嗤笑出声,阴阳怪气道:“哎哟,二小姐这是跟老爷讨价还价来了?” 姜尚书抬手制止了王妈妈,目光重新落回姜玖身上,带着隐隐的不悦:“那你想如何?说。” 姜玖脸上的怯懦犹在,泪水仍在眼眶里打转,可那双总是低垂躲闪、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此刻却缓缓抬了起来,看向姜守谦。 “女儿并非贪图银钱,也并非不信府中请不来良医。”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女儿此去靖王府,名为冲喜,实则……前途未卜,祸福难料。若女儿有个万一,姨娘仍是府中妾室,身系奴籍,无依无靠……女儿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石破天惊的要求说出口: “女儿斗胆,恳请父亲,赐姨娘一纸放妾书,许她归家也好,另觅安身处也罢。全了父亲与姨娘这些年的主仆情分,也让女儿……能走得安心些。” “哐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尚书手边那盏描金百蝶穿花的官窑盖碗,被他猛地拂袖扫落在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瓷片四溅! 温热的茶汤泼洒出来,在砖地上洇开一团深褐色的污渍,几片翠绿的茶叶黏在锋利的碎片上,兀自滴着水珠。 姜尚书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黄花梨木圈椅被带得向后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依旧跪得笔直,甚至未曾因这巨响而瑟缩一下的姜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庶女。 “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的声音因震怒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看你是关在柴房里关糊涂了!竟敢说出此等悖逆之言!” 一直安静旁观的姜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攥着锦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来内心还在嗤笑,以为庶妹是想要嫁妆。 没想到。 放妾书! 她这个一向怯懦无声、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庶妹,竟敢在决定其婚配命运的紧要关头,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担忧生母,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几片细小的碎瓷溅到了姜玖跪着的裙裾边,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夏布传来。 堂上,两道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 姜守谦的目光是惊怒交加的,带着被忤逆的不可置信与怒火。 第206章 复杂 嫡姐姜瓷的目光则更为复杂。 惊疑、审视、探究,仿佛要穿透她这副惯常示人的怯懦皮囊,看看底下究竟藏了什么魑魅魍魉。 姜玖依旧稳稳地跪在那里。 肩膀那先前刻意做出的细微颤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了。 只有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悬在纤长的睫毛上。 这成了她此刻脸上唯一称得上生动,也最具欺骗性的东西。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粘稠沉重,压在人的心头。 终于,姜尚书从那最初几乎失控的震怒中稍稍缓过神来。 但他脸色依旧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圈椅里,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再无先前的半分松弛。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叩击着黄花梨木光滑冰凉的扶手。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放妾书……” 姜守谦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的怒喝更让人心悸。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侍立一旁的王妈妈,在昏黄的阴影中细微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以一种带着居高临下规训意味的口吻开口了,字字句句都嵌在规矩里: “二小姐,您怕是欢喜糊涂了,尽说些孩子气的傻话。秦姨娘是老爷的人,是去是留,自有老爷做主,哪有做女儿的家置喙的道理?您可知放妾书是何等东西?岂是能随意开口求取的?”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语重心长的劝慰:“二姑娘,听老奴一句劝。秦姨娘在府中多年,生养了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府中吃穿用度,何曾亏待过她半分?您这般说话,岂不寒了老爷的心,也让您姨娘往后在府中难做啊。”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姜玖的逾矩与无知,又将她的请求牢牢钉在了“不懂事”、“胡闹”、“不孝”的耻辱柱上。 姜玖静静地听着,那悬在纤长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颤巍巍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去擦,任由那点冰凉的湿意划过沾染了灰尘的脸颊。 她抬起头,目光先是怯生生地在盛怒的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被那无形的威严所慑,随即又慌忙移开,带着全然的惶惑与无助,投向一旁亭亭玉立的姜瓷。 那眼神,像极了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幼雀。 “你确定,”姜尚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审视,“要为你姨娘,求一个自由身?” 姜玖瑟缩了一下:“……是。姨娘侍奉父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女儿此去前路茫茫,祸福难料。女儿、女儿只愿姨娘能得个善终,往后余生,不必再依附他人,仰人鼻息……如此,女儿便再无牵挂了。” “父亲,”一直沉默的姜瓷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婉转动听,“妹妹一片孝心,着实感人肺腑。只是如此一来,秦姨娘便不再是姜家的人了。” 王妈妈眼珠一转,立刻接话:“老爷,此事恐怕不妥。秦姨娘毕竟是二小姐的生母,若在二小姐出嫁前放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怕会非议尚书府薄情寡义。” 姜玖心中暗骂这老刁奴多嘴多舌,面上却愈发凄楚哀戚,泪水涟涟:“女儿、女儿只是不忍心姨娘在府中孤苦无依。若父亲觉得为难,便、便当女儿今日未曾说过这些糊涂话……” 说着,她作势又要以头触地。 “慢着。”姜尚书抬手制止,目光深沉地落在跪伏于地,身形单薄的庶女身上。 这个女儿,平日里胆小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却能为生母求到这一步…… 倒是有几分出人意料的胆色。 尽管这胆色,是用最卑微、最怯懦的方式包装起来的。 放一个早已失宠,日渐惹人烦厌的妾室出府,于他而言,并无损失,反而省去一桩麻烦。 那秦氏赵姨娘,近来是愈发不安分了,总在言语间暗示,想求个正经名分。 况且,靖王府那潭水……接下来注定不会平静。 秦氏若留在府中,未必是福。 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早一天打发,晚一天打发,又有何区别? 思及此,姜尚书心中已有决断。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允你。” “父亲!” 姜瓷轻呼一声,随即掩口,眼中复杂难明,“女儿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王妈妈,”姜尚书不待姜瓷说完,便吩咐道,“去取纸笔来。我这就写放妾书。” 姜玖面上哭得更凶,几乎是泣不成声地打断姜瓷未尽之言:“女儿、女儿谢父亲恩典!父亲大恩,女儿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她连连磕头,光洁的额前很快便浮现出明显的红痕。 姜尚书见她如此,心中那点因被要挟而起的不快,反倒被微弱的愧疚取代。 他缓了语气:“起来。王府那边,为父自会为你打点妥当,嫁妆不会亏待于你。” “女儿多谢父亲。” 姜玖哽咽道,却依旧跪着不起,“女儿不求嫁妆丰厚,只求父亲身体康健,姐姐事事顺遂。只是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 “只盼父亲……莫要告知姨娘,这放妾书是女儿所求。” 姜玖抬起泪眼,恳切道,“姨娘性子刚烈,又一心系着女儿。若她知道是女儿主意,恐生怨怼,心中郁结,反而不美。便、便说是父亲体恤她多年辛劳,主动恩典,放她离去……” 姜尚书闻言,果然动容。 这个女儿,考虑得倒是周全。 “难为你如此细心。罢了,便依你。” 很快,王妈妈取来了纸笔。 姜尚书铺开素笺,挥毫而就,盖上自己的私印。 一张薄薄的纸,承载了一个女子后半生的命运转折。 姜玖颤抖着伸出被绑的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放妾书,如同捧着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又用力攥紧。 第207章 空间 “三日后,靖王府的花轿临门,你好生准备着。” 姜尚书挥挥手,面上露出些许疲惫。 姜玖再次深深叩拜,起身时,因跪得久了,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 一直冷眼旁观的姜瓷,此刻竟起身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她:“妹妹小心……”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姜玖在嫡姐那双清澈如水、惯常带着疏离与高傲的美眸深处,捕捉到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怜悯,或许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多谢姐姐。” 姜玖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怯弱顺从的模样,声音轻细,“姐姐也要保重身子。” 手持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放妾书,姜玖漫步在回自己那偏僻小院的路上。 初夏的风拂过脸颊,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她此刻略有些雀跃的心情微妙地契合。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纸张:【看,小七,任务第一步,搞定!原主的心愿是让秦姨娘获得自由,这不,放妾书到手,自由近在眼前!】 零零七的数据波动有些复杂:【玖玖,接下来,你可以接收关于这个世界的后续剧情线,以及一些原主视角之外的真相了。】 【等等,别急!】 姜玖心情颇好,【你等我回到我那豪华单间,躺着慢慢看哈。】 原主住的院子,恐怕比柴房也好不了多少。 待姜玖和衣舒舒服服的躺在硬板床上。 零零七没有犹豫,先将一段上帝视角的记忆片段传输给了姜玖。 那是秦姨娘如何在姜守谦和姜瓷面前献计,如何描绘让庶女替嫁的好处,如何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向火坑,又如何假惺惺在原主面前表演不舍与无奈的画面。 姜玖接收完,差点嗤笑出声。 【原主这心愿,挺好。】 她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 零零七:【……】 它在那纠结要不要提前告知真相,结果宿主一番操作,阴差阳错。 既替不知情的原主完成了“让姨娘自由”的心愿,又顺手斩断了那虚伪母女情的最后可能,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替原主报了仇。 你推我入火坑,我断你青云路,这母女情分,到此为止,两不相欠。 【好了,小七,把后续的世界线剧情传给我。】 既然核心任务原主心愿已经完成,了解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姜玖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她返回危机四伏的末世原生世界前,最后一个任务位面了。 前面几个世界,她或多或少都有些咸鱼。 但这一次,为了能在原声世界的末世更好地生存,她必须摆正心态,找回甚至超越自己曾经的状态。 提前知晓位面剧情线,无疑能让她做出更有利的选择。 【玖玖,准备好,我现在传送剧情概要。】零零七提醒道。 姜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调整呼吸,准备接收信息。 未来的风云画卷,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按照原剧情线,在大婚三天前,原主因惊惧过度,心疾突发,猝死在柴房里。 渣爹姜守谦为了不影响冲喜计划,设法隐瞒了死讯,拖延婚期。 就在拖延的第二天,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降临靖王府。 靖王晏深有负圣恩,全府上下,无论男女,即刻流放北凛州苦寒之地! 靖王昏迷不醒,是忠心耿耿的管家,带着一群誓死不愿离弃的仆从,艰难地踏上了流放之路。 这一路,危机四伏,刺杀不断。 来自京中不同势力的暗箭明枪,恶劣的自然环境,缺医少药的窘迫……让这支队伍不断减员。 出发时一百多号人,最终活着抵达流放地的,不足数十。 即便到了流放地,敌人也并未放过他们。 在一次精心策划的袭击中,重伤未愈的靖王晏深……神秘失踪了。 这一消失,便是数年。 直到王朝末年,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起义烽火四起。 晏深犹如天降神兵,率领着一支神秘而强悍的军队。 “黑风骑”残部与暗中发展的力量,杀回京城,拨乱反正,重整山河。 【七啊,这么看,晏深是个超级潜力股啊!】 姜玖在意识中啧啧称奇,【他失踪那几年,到底去哪了?干了什么?】 奇怪的是,世界线资料对此语焉不详,没有明确记载。 【剧情线没有明示。但根据现有信息推测,晏深很可能是在隐匿期间,暗中联络旧部,养精蓄锐,积蓄力量。】零零七分析道。 更奇怪的是,在晏深重整朝纲、社稷初定之后,这位力挽狂澜的王者,却再次从世人眼前消失了。 有人说他旧伤复发,沉疴难愈,悄然病逝。 也有人说他功成身退,飘然远去,甚至有了飞升成仙的离奇传说,在各地悄悄竖起了战神像。 无论真相如何,对姜玖而言,结果影响不大。 她的注意力,锁定在流放与刺杀这两个关键词上。 流放路上的重重险阻,层出不穷的刺杀危机…… 这哪里是绝路? 这分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绝佳的历练场! 在相对和平的古代社会,想找回末世的战斗本能和危机应对能力,还有什么比这更高效的途径吗? 姜玖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看来,这“冲喜王妃”的路,她是非走不可了。 而且,得走得精彩些才行。 【小七,空间……在这个位面能用?】 姜玖试探着问,心中带着期盼。 流放路加空间,这可是许多故事里的爽文标配啊! 【可以。】零零七的回答简洁明了。 姜玖心中一喜,那点因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忐忑,瞬间被“我有外挂”的底气冲淡了不少。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小七,先给我来个汉堡垫垫肚子。】 她兴致勃勃地点单,仿佛已经闻到了油炸食品的香气。 【……】零零七沉默了一瞬,【哪来的汉堡?】 【!!!】姜玖懵了,【我的汉堡呢?!】 第208章 扫荡 姜玖明明记得,当初在末世位面中,她为了过上好日子,和周砚珒可是扫荡了不少超市和外卖仓库,各种速食食品堆满了空间一角! 【你只记得往空间里收,不记得后来拿出去了?】 零零七的语气带着“你记性被狗吃了”的鄙夷。 姜玖一愣,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 离开末世位面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想着自己反正用不上,又感念那个世界的人们重建家园不易,她大手一挥,几乎把所有现代物资都匿名捐赠给了几个大型幸存者基地,支持重建和发展。 【那空间里现在还有什么能吃的?】姜玖不死心。 【有药,你吃吗?】零零七凉凉地问。 好……姜玖蔫了。 她这才意识到,除了末世那个特殊环境,她在后来的几个古代位面,心思都放在了收集图鉴、体验生活和完成任务上,压根没想过要“囤货”这回事。 毕竟那些世界相对安逸,物资获取也不算太难。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物资到缺时方悔当初没多囤! 她不死心地看向自己的系统空间。 果然,存储最多的就是各种已收录图鉴的药材样本、农作物种子或成品,其他生活物资寥寥无几,且大多是与图鉴相关的样品。 就算有能填肚子的,拿出来用了,就意味着要从头再收集一遍,影响图鉴完整度。 这代价有点大。 【你想多了。】 零零七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兑换‘回归原生世界’权限时,你空间里所有非图鉴关联的物资,都已自动折算成积分,随着权限冻结一同归零清空了。现在空间里除了已绑定的图鉴样本,什么都没有。】 【啊?!你说什么??】 姜玖如遭雷击,【好坑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空间使用规则和兑换细则,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零零七的声音毫无波澜,【是你自己从来没仔细看过。】 【……】姜玖哑口无言。 她还真完全不知道有说明书这种东西! 更不知道兑换个回归权限,附带条件这么“苛刻”! 【小七,】她试图挣扎,【你看人家别的系统文里,拥有空间的女主,开局就能零元购,大杀四方,我不能有这待遇?】 【……】零零七无语。 【人家女主还能穿墙,还能遁地呢!】姜玖继续列举。 【你要是有足够积分,我也能给你兑换临时性的穿墙、遁地体验卡。】零零七一本正经地回复,【(在梦里)。】 家人们谁懂啊! 谁家系统这么废物(且气人)啊! 【废物!】姜玖气结。 【……我可以不废物!】零零七似乎被激起了奇怪的胜负欲,【但前提是!有!积!分!】 【赊账行不行?】姜玖试图打商量。 【小本经营,童叟无欺,概不赊账。】零零七铁面无私。 一听彻底没戏,姜玖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瘫倒在硬板床上。 【不对啊!】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这次传送,你根本没让我选择时间节点?!直接就给我扔柴房里了!】 【当时你的状态,】零零七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别说选择时间锚点了,你能活着撑到传送完成没直接噶掉,就已经是奇迹了好吗!系统默认选择了最接近任务触发点、且你身体能勉强承受的时间介入。】 真是霸王条款!姜玖腹诽。 想她姜玖也算经历丰富,没想到还是在快穿局的规则下吃了瘪。 幸好她骨子里不是什么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卷王性格,否则非得被这坑爹的规则和时不时的“惊喜”磋磨成只知道完成任务的麻木机器不可。 【你瞧,】姜玖眼珠一转,开始讲道理,【你既不能让我像那些流放空间文里的女主一样开局神装、大杀四方,还剥夺了我自由选择切入时间的权利,让我一来就面临饿死和替嫁的窘境……我要求一点合理的补偿,不过分?】 她说完,静静等待。 脑海里一片寂静。 【喂?你倒是说话呀!怎么样?给不给补偿?】姜玖催促。 不怎么样。 零零七暗想。 但仔细琢磨,姜玖说的……好像也不全无道理。 系统规则是死的,但执行可以有一定灵活性。 如果别的故事里,主角能有各种外挂金手指,那它作为宿主的专属系统,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给自家宿主争取一点便利呢? 这样想着,零零七的数据流开始高速运转。 【你等我研究研究!】它丢下这句话,【研究好了告诉你怎么办!】 话音落下,零零七便沉寂下去,显然进入了某种“研究状态”。 姜玖对零零七这突然的识趣和积极态度相当满意。 看来,系统也是需要偶尔鞭策和讲道理的嘛。 然而…… 她左等右等,直到三天后,她穿着简陋的嫁衣,被一顶算不上华丽的小轿抬出了尚书府侧门,零零七依旧音讯全无。 这家伙,该不会是研究到哪个数据黑洞里去了? 在户部尚书府待嫁的这短短三日,姜守谦可没放松对姜玖的关注。 原主有前科,虽然姜玖用放妾书换来了表面的顺从,但渣爹多疑的本性让他仍不放心,派了人手日夜盯着她那偏僻小院。 姜守谦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一向如同影子般的二女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怯懦外壳下偶尔泄露出的沉静与……难以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即将作为棋子嫁出去的女子,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心思,往往意味着失控的开始。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姜玖则对渣爹的监视视若无睹,她更在意的是零零七的失踪。 空间不能用就不能用呗,这系统干嘛还玩起失联了? 她马上就要去那龙潭虎穴般的靖王府冲喜了,连个能商量、能吐槽的“人”都没有,感觉有点孤单啊。 第209章 潦草 古代位面的大婚,姜玖并非第一次经历。 但这次,无疑是最敷衍潦草的一次。 全程蒙着厚重的红盖头,对外界的感知被隔绝了大半,只能通过声音和身体的细微晃动来捕捉信息。 鞭炮声稀疏,锣鼓声也透着几分应付差事般的单调。 搀扶她的是一个身量娇小的丫鬟,来自靖王府。 刚下那顶并不张扬的花轿,怀里就被塞进了一只扑棱着翅膀、颇有分量的公鸡。 鸡爪上的绳子粗糙地勒着她的手臂。 “姜姑娘,王爷重伤卧床,实在无法亲迎,委屈您了,还请见谅。” 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在身旁响起,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玖在盖头下轻轻点了点头。那只公鸡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 搀扶她的小丫鬟手臂稳定有力,几乎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支撑并引导着姜玖完成接下来的流程。 跨火盆(火盆里的炭火似乎也没什么热气),过门槛,步入礼堂。 该有的仪式一个没少,只是少了最关键的新郎官。 “红绡,送王妃入洞房歇息。” 之前那个含着威严的男声再次响起,结束了这简短得有些过分的典礼。 “王妃,您先在此稍作休息,等会儿福总管会过来向您请安。” 搀扶她的丫鬟,也就是红绡,将她引至新房内,低声说道,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哑。 待红绡退到门边守候,姜玖自己抬手,一把扯下了那碍事的红盖头。 眼前是一片精心布置过的红色。 虽然她冲喜王妃身份尴尬,但新房内的陈设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床榻、桌椅、妆台一应俱全,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摆设齐整,窗棂上贴着崭新的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壶和几碟象征吉祥的干果。 这至少表明,靖王府表面上的礼数,还是做足了。 她的目光转向门边垂手侍立的红绡。 太瘦小了。 这是姜玖的第一印象。 小丫鬟裹在一身略显空荡的靛青色粗布短打里,窄窄的肩膀,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发髻紧紧束在脑后,一丝不乱,露出一段过于纤细甚至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脖颈。 脸上没什么血色,五官清秀但平淡,低眉顺眼,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的长相。 姜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红绡那双刚刚搀扶过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与她那瘦弱身形全然不匹配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却分明而硬朗,绝非养尊处优的少女柔荑。 掌缘与指根处,覆着一层颜色浅淡、却质地坚实的薄茧。 看起来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器械,或是经受特殊训练留下的痕迹。 “你叫红绡?” “是的,王妃。奴婢红绡。” 红绡立刻屈膝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两人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一位中年人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白净,大抵是内侍出身,下颌光滑无须。 他气质沉稳平和,眼神通透温润,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从容气度。 一身靛青色锦袍,是王府总管的标准制式,面料上乘却毫不张扬,只在衣领袖口处有暗纹点缀。 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并无任何佩玉或香囊,唯独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颜色沉黯的乌木指环,打磨得极为光滑温润。 他行走站立,姿态恭谨而标准,是深宫里训练出的典范,却又比寻常内侍多了几分经年积淀的稳重与隐约的威仪。 他在房中站定,距离姜玖所坐的主位不远不近,恰好是表示恭敬又不会显得过于疏远的距离。 先是双手优雅地交叠于身前,然后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深揖。 “老奴福安,参见王妃娘娘。” 姜玖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视线平静地掠过他微低的发顶,落在他即便行礼也纹丝不动稳如磐石的肩背上。 最后,停驻在他那双垂在身侧、指节分明且异常干净的手上。 那双手的皮肤下可见淡青色的脉络,却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毫无半点污垢尘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极细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姜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温和: “福总管不必多礼,请起。” “谢王妃。” 福安依言直起身,眼帘依旧微垂,目光谦恭地落在姜玖身前一步远的光洁地砖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存在感,却并未因低垂的眼帘而减弱分毫。 “老奴自王爷出生时起,便在身边伺候,蒙主子不弃粗陋,委以管家之职,至今已十四载。” 他徐徐道来,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铭刻于骨的往事。 “府中诸般事务,内外规制,人员调度,钱粮账目,老奴皆略知一二。王妃新入府邸,身份贵重,若有任何不明、不便之处,或有何事需吩咐差遣,但请直言。老奴与阖府上下,自当尽心竭力,侍奉王妃周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资历与能力,也划清了界限。 他是王爷的人,侍奉王妃是职责所在,忠诚的底色,从未改变。 “有劳福总管费心了。” 姜玖轻轻放下手中未曾饮过的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 “我初来王府,人生地疏,诸事懵懂,日后少不得要多烦扰福总管提点照应。” 福安再次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此乃老奴分内之事,不敢当‘烦扰’二字。王妃言重了。”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才继续道,“王妃今日车马劳顿,可需先稍作休憩?或是容老奴先将府内紧要人事、日常定例,先行简略禀明,以便王妃熟悉?” 姜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绣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福安,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多谢福总管体恤。只是,我想……先见见王爷。” 第210章 凝滞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侍立门边的红绡,都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瞥向福安。 福安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只是眼帘似乎垂得更低了些。 “王妃欲见王爷,乃是人之常情,亦是礼数应当。只是王爷重伤未醒,气息微弱,需得静养,不宜过多惊扰。容老奴先行安排妥当,明日由红绡引路,带王妃前往王爷静养的院落探望,可好?” 他语速平缓,理由充分,将安排和探望的时间与方式都定了下来。 姜玖心知肚明,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点头:“也好,那便明日。有劳福总管安排。” 在红绡的协助下,姜玖换下了那身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略显累赘的嫁衣,穿上了一身王府提前备下的料子舒适但样式简单的常服。 按照她已知的剧情线,距离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流放圣旨降临,只剩下三天。 就在三天后的清晨。 只是,她这只蝴蝶翅膀已经扇动。 原主本该死在婚前的柴房,可她如今却活生生嫁入了靖王府。 这会对原本的剧情线造成怎样的影响?流放还会如期而至吗? 如果会,是提前,延后,还是以另一种更激烈的方式到来? 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不会错。 如果流放不可避免,她必须尽快熟悉环境,摸清底细,并为自己和可能同行的这些人,早做打算。 “红绡,我既已嫁入王府,日后便要常住。王爷的病情太医是如何说的?他如今在何处休养?” 红绡正在整理换下的嫁衣,声音平板无波:“回王妃,王爷自归府后,便一直昏迷未醒,太医也束手无策。为求静养,福总管将王爷安置在府内最清幽的静思院。王妃您居住的是主院栖梧苑,与静思院相隔不远,但也互不打扰。” “一直昏迷未醒啊……” 姜玖轻叹一声,带着新嫁娘该有的忧虑,“你们王爷醒来若是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王妃,怕不是要气得再晕过去一回。” 红绡:“……” 小丫头抿紧了嘴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垂首不语。 姜玖看着她那故作严肃,却因天生带点婴儿肥和隐约酒窝而显得有点故作老成的脸,觉得颇为有趣。 小小年纪,便如同绷紧的弦,满腹心事,愁容隐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非时机不对,她真想逗逗这丫头。 翌日,在红绡的引路下,姜玖踏入了名为“静思院”的庭院。 院门甫一推开,一股不同于王府其他地方的沉凝肃穆扑面而来。 并非杀气,而是一种极度内敛的寂静。 姜玖的神经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绷。 就是这种感觉! 并非依靠系统或异能,而是源于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身体本身对危险环境的敏锐直觉。 这种久违的肾上腺素微微攀升的警觉感,让她非但不惧,反而从心底涌起熟悉的兴奋。 她悄然沉下心神,开始调动自己全部的感知力。 如同在末世时训练的那样,将注意力从视觉、听觉等寻常感官上略微抽离,尝试用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精神力”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空气的细微流动,光影的微妙变化,乃至那些隐藏在庭院各处、几乎与草木砖石融为一体的、似有若无的注视感。 她“看”不见,却能隐隐感觉到。 以晏深所在的屋子为中心,辐射开一个无形的警戒圈。 人员最集中的气息,果然就在那间主屋内外。 这个新发现让姜玖心情愉悦。 或许,即便没有系统空间和现成的异能,在这个相对低魔的世界,她也能通过强化自身,找回甚至超越过去那种对环境的绝对掌控感。 精神力的锻炼与运用,未必没有门路。 “王妃,王爷就在里面。奴婢……在此等候。” 红绡在正房门口停下脚步,身姿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丝毫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姜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简单云纹的厚重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刺耳。 屋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浓重的药草苦香瞬间充斥了鼻腔。 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艰难挤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幽深莫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外间。 陈设极其简洁,一桌两椅,一架素屏,墙上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再无多余装饰,果然符合“静养”之名,却也透着一股冷硬的、属于军旅的肃杀之气。 她的视线越过素屏,落向内间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深色的床幔半垂着,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静静躺卧的人形轮廓。 那就是靖王晏深,她名义上的夫君,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姜玖没有立刻靠近。 她站在原地,调动所有感官,再次细致地扫描了整个房间的布局、气息流动,确认除了床上那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外,并无其他明显的生命体征隐藏在暗处(至少她的感知范围内没有),这才缓步走近。 “……王爷?” 她在距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无人应答。 只有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姜玖定了定神,终于伸出手,轻轻撩开了那深色的床幔。 目光触及床榻上那人的面容时,她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即使双目紧闭,即使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即使唇瓣干燥失色,那张脸的轮廓与骨相,依然俊美得极具冲击力。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抿成一道缺乏血色的直线,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斧凿。 第211章 墨染 他的长发未束,散落在素白的枕席上,黑如墨染,愈发衬得那张脸白得惊心,也静得诡异。 姜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流连,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朝着他苍白冰凉的脸颊探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前一刹那,她猛地停住了动作。 不对。 太“完美”了。 这并非指容貌,而是指状态。 她对伤病和生死边缘的状态再熟悉不过。 重伤昏迷之人,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常会因痛苦或梦境而拧起,气息或紊乱或微弱,身体会不自觉地呈现出一种防御或虚弱的姿态。 可眼前这人,眉头舒展,气息虽微弱却异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无梦的安眠。 那过于规整的平静,透着不协调。 姜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他脖颈的线条,最终停留在颈侧靠近耳根极隐蔽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几乎与血脉走向重合的暗纹? 若非她眼力过人且观察入微,几乎无法察觉。 那不是伤口,更像是一种印记? “……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指尖悬在半空,眉心微蹙。 “王妃。”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玖心中一跳,倏然收回手,转身望去。 福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内间门口,依旧是那身靛青锦袍,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神态,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姜玖收回的手,又落回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姜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害怕,而是警醒。 她对危险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她的指尖真的碰到了晏深,或许……后果难料。 福安和那些隐匿的护卫,对她的戒备,远比表面看来要深重得多。 她这个冲喜王妃,在这些人眼里,与一枚危险的棋子无异。 “福总管。” 姜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露出忧色与,“我、我只是看看王爷。太医可有说王爷究竟是何种病症?何时才能有起色?” 福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沉重的悲戚,摇了摇头。 “太医们众说纷纭,却都束手无策。王爷的伤势牵涉内腑与经脉,又似有未知毒素侵扰,如今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何时能醒,全看天意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痛色不似作伪。 姜玖回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宛如玉雕般静止的晏深。 她心中疑窦丛生。 福安的悲伤或许是真,但这重伤昏迷的状态,实在疑点太多。 她完全可以借着冲喜和担忧夫君的名义,要求亲自诊脉查看,或许能发现更多端倪。 但……时机不对。 福安此刻的出现与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若执意触碰晏深,恐怕立刻就会被视为图谋不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刃,绝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强行按捺下探究的冲动,姜玖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染上真实的无奈怅惘:“只盼王爷吉人天相,能早日苏醒。” 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药味与秘密的房间。 红绡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般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寸步不离。 回栖梧苑的路上,经过一小片精心打理却并不繁茂的花园。 姜玖忽然停下脚步,驻足在一丛半开的芍药前。 她闭上眼,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精神感知,向更远处蔓延,试图勾勒出王府大致的布局,尤其是可能的出入口、防御薄弱点,以及除了静思院,还有哪些地方气息不同寻常。 仅仅是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整个栖梧苑及周边一小片区域,仔细观察了片刻,一股强烈的眩晕与空虚感便猛地袭上脑海! 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也因某种过度的负荷而急剧鼓动起来。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发软。 “王妃!” 一直紧跟其后的红绡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姜玖的手肘,力道适中,及时止住了她倾倒的趋势,“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此时的姜玖,面色煞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精气神被瞬间抽空了大半。 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 姜玖在眩晕中咬牙。 常年营养不良,缺乏锻炼,底子虚浮得像一团棉花,根本承受不起哪怕最低程度的精神力外放和精细感知。 想要如前世那般运用精神力,首要任务不是练习技巧,而是必须尽快把这具破烂躯壳给修补强化起来! “没、没事……” 她靠在红绡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定的手臂上,借力站稳,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与疲惫。 “许是昨日成亲礼仪繁琐,今日又走了些路,有些累了。麻烦你扶我回房休息。” 红绡没有多问,只低声应道:“是。”便小心搀扶着姜玖,慢慢往回走。 回到栖梧苑,躺在那张铺着崭新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姜玖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 原主这身体,简直是个灾难。 想要在可能到来的流放乃至更严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并发挥出应有的能力,强化体质是刻不容缓的第一要务。 “红绡。” 她睁开眼,看向侍立床边的丫头,声音依旧有些无力,“王府的厨子手艺甚好,早膳的几样点心很是精致。我身子骨弱,胃口也差,往后劳烦你吩咐厨房,每日的膳食务必精心些,分量足些,花样也可多换换。我需要好好补补。” 红绡面无表情地应下:“是,王妃。奴婢这就去吩咐。” 姜玖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中思绪翻腾:强化体质、暗中观察、应对可能剧变的流放……千头万绪,都需要从这具虚弱身体的温饱开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梦之中。 第212章 晨光 晨光熹微,带着柔和的金边。 姜玖是被鼻尖缭绕的食物香气勾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味蕾和肠胃却已先一步被激活。 如果、如果这些热气腾腾,花样繁多的美食,能一股脑儿收进她的空间,那接下来的流放路她还用怕吗?! 想到这里,睡意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天杀的! 零零七! 居然敢耍她!还玩失联! “王妃醒了?” 红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床前,手里捧着温热的铜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清脆,“今儿个厨房特意备了您……兴许爱吃的。” 待梳洗完毕,绕过那架绣着松鹤图的屏风,外间那张紫檀木八仙桌上,已是琳琅满目。 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薄皮几乎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 一笼小笼包冒着袅袅白气,隐约可见汤汁饱满。 青瓷碗里是熬得米粒开花,浓稠鲜香的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细碎的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旁边还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糖醋藕片脆生生亮晶晶,腌萝卜爽口开胃,酱黄瓜咸淡适宜,色泽搭配得让人食指大动。 红绡正仔细地摆着银箸:“福总管昨儿特意遣人去姜府,仔细问过您素日的口味喜好。厨房那边,天未亮就掌灯开始忙活了。” 姜玖此刻哪有心思细听,早已落座,开始大快朵颐,闻言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应道:“嗯……嗯……” 只是这口腹之欲的满足,更勾起了她对某个废物系统的怨念。 哎,天杀的零零七,这外挂还不如以前呢! 前面几个位面,虽然系统功能有限,但至少存取物资还算自由。 现在倒好,她不过是提了个小小要求,这家伙居然直接给她上演冷暴力,玩起失联! 她一边吞咽着美味的虾饺,一边在脑海里咬牙切齿,盘算着等那系统滚回来,该怎么好好整治一番。 正想着,一个久违带着点儿掩饰不住欢快,以及心虚的声音,突兀地在意识中响起: 【玖玖?玖玖!我回来啦!】 姜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粥,在意识中回应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哦,去哪了?】 零零七似乎没察觉到这平静下的危险,语气依旧兴奋,还带着点儿邀功的意味:【我、我去查资料了呀!玖玖你不知道,我为了深入了解其他系统和空间的运行机制,付出了多么巨大的努力,查阅了海量的……呃,文献!】 【哦?努力?】 姜玖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呢?那么,查了这么多文献,有什么惊人的收获?】 她和零零七虽然物种不同,但好歹也相伴穿梭了好几个位面,累积的时光少说也有数百年。 对彼此某些小习惯了如指掌。 比如零零七一结巴,准没好事! 【那是当然!】 零零七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研读了一千本……呃,权威资料!你说的确实没错!别的空间系统可以让宿主遁地穿墙、叱咤风云、零元购!简直无所不能!】 姜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文献?你确定是文献,而不是……网络文学?】 零零七:【……】 短暂的沉默后,姜玖懂了。 这家伙消失这么久,感情不是去搞科研,而是沉迷小说无法自拔了! 【哎呀,是什么载体不重要啦!】 零零七试图蒙混过关,【重要的是,经过我深入的研究和思考,我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姜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别卖关子了,说。伟大的零零七系统,打算怎么洗心革面,做一个合格的,能给宿主带来福祉的系统?】 她还真有点儿期待了呢。 【瞬移!】零零七掷地有声地宣布。 ??? 姜玖真的惊了。 加入快穿局以来,姜玖一直把零零七看作是废物系统的代表。 功能平平,对任务帮助有限,连个像样的空间都只是存取图鉴的仓库,从没体验过进去的感觉。 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别人的空间能呼风唤雨,自成一界,甚至能装下千军万马,那才叫外挂! 她以为自己的系统天生就没这些逆天功能呢。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你……打算怎么带我瞬移?】 姜玖没抱太大希望,只当零零七是看小说入了魔,在说胡话。 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失重与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六腑都在抗议移位。 刚吃下去不久的还带着温暖气息的食物,在胃里翻江倒海,直冲喉头!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的景象便瞬间扭曲、拉长、然后……彻底变幻! 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坐在舒适的餐桌前,而是躺在了冰冷坚硬,积着薄灰的石板地上。 呕意上涌,她连忙捂住嘴,抚着胸口,努力压抑住那股翻腾的感觉。 天旋地转的感觉逐渐平息,她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显然不是她的卧房。 一排排高大沉重的红木货架密集排列,上面整齐码放着大小不一的乌木匣子、锦盒以及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与陈旧纸张的气息。 这是……库房? 【玖玖玖玖!怎么样怎么样!】 零零七的声音雀跃得像个邀功的孩子,完全没注意到宿主差点吐出来。 【根据我研究的文献记载,主角获得空间外挂后,第一站通常就是扫荡库房!这里是靖王府的内库!幸好他们的物资好像还没完全转移!不然我就得冒险尝试把你送到皇宫内库了,那里高手多,风险系数会飙升!】 刺激…… 太刺激了! 姜玖懵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没想到零零七这家伙,想一出是一出,执行力还这么惊人。 这突如其来的空间传送,让她在惊愕之余,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狂喜。 废物系统居然真有超能力了? 家人们,这谁敢信啊?! 她表面不动声色,手指在袖子里暗暗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第213章 甜蜜 【咳。】 姜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日常操作。 【然后呢?和过去一样?我挥挥衣袖,就能把这些都收进咱们空间?】 她可不能让零零七看出来她此刻内心正在上演怎样的海啸,不然以这系统的嘚瑟劲儿,怕是能上天。 【是的呢玖玖!】 零零七的声音充满肯定,还带着点小骄傲,【你用意念锁定它们,想收进去,就可以了!】 姜玖“哦”了一声。 故作姿态地抬起手,像模像样地朝着最近的货架,轻轻挥了挥衣袖。 什么也没发生。 库房里静悄悄的,连灰尘都没多动一下。 【?】姜玖面无表情,内心却在咆哮。 零零七也愣了一秒,随即在姜玖脑海中大喊起来。 【玖玖!你要用意念!想着把东西都收进空间啊!光挥袖子有什么用?!那是仪式感!重点是想!集中精神去想!】 姜玖:“……” 她默默地闭了闭眼。 得,装逼过头,翻车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凝神静气,意念集中,如同无形的触手般扫过眼前的货架、木匣、锦盒…… 心中默念:收! 刹那间,眼前货架上的诸多物件,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空空如也的货架和积尘。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但姜玖强行压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接下来呢?】 她淡淡地问,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捡了块石头。 外挂虽好,但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确实缺乏了点亲手获取的成就感。 【接下来你还想去哪?】 零零七已经迫不及待了,屏幕上图鉴更新的条目疯狂滚动,它自己体验到了某种爽快的极致,【厨房?粮仓?兵器库?还是直接去顺几个金库?】 姜玖想了想:【你先把我送回去。】 零零七:【啊?就回去?】它显然还没过瘾。 【嗯。】 姜玖点头,心念一动,刚刚收进空间的那一堆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货架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零零七看到这操作,数据流都顿了一下:【这些东西……你不要嘛?】 它还以为宿主会开启“零元购”模式,横扫一空呢。 【不急。】 姜玖的语气很冷静。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府戒备森严,尤其是内库,若是突然空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新王妃。只会给我带来无穷麻烦。这些东西暂时先寄存在这里。真要拿,也得等到最后关头,局势最乱、无人顾得上盘点的时候,再来横扫一空。】 零零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对。那我们现在回去?】 【嗯。】 眼前再次一花,伴随着熟悉的轻微眩晕感,姜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栖梧苑的卧房,依旧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是没吃完的早餐,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但姜玖察觉到,周围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 本能的警觉在她心中升起。 她不动声色地闭上眼,收敛所有外放的情绪,尝试调动那刚刚觉醒不久,还十分微弱的精神力感知。 一缕无形无质的感知力,悄无声息地从她眉心扩散开来,顷刻间笼罩了整个栖梧苑,并向更远处的静思院蔓延而去…… 【等等!玖玖!你怎么会有精神系异能?!】 零零七震惊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不科学啊!这个位面的能量层级不支持自然觉醒这种高维异能!】 姜玖此刻哪有心思理会它的震惊。 她的视野随着精神力的延伸而不断扩展。 整个王府后院的立体图景,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房间的精确布局、每一件陈设的细微纹路、墙体的厚度、甚至某些隐蔽角落的暗格结构……都如同被最高清的扫描仪扫过,分毫毕现! 这感觉太棒了! 姜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几乎要欢呼出来,把零零七的疑问完全抛在了脑后。 她果断地将精神力聚焦向静思院。 果然! 在她的精神感知下,那看似清幽宁静的院落,瞬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院子各处隐蔽的角落、屋檐下、假山后……潜伏着不下十道收敛极好,却依然被她看穿的沉稳气息。 而在晏深卧房床榻的下方,存在一条向地下深处延伸,被巧妙遮掩的入口! 她尝试着将精神力顺着密道探入,想看看它究竟通往何处。 刚刚深入密道口不过数丈,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虚脱感便猛地袭来! 她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传来阵阵刺痛。 姜玖心头一凛,立刻果断地切断了精神力的延伸,迅速将所有感知收了回来! 她靠坐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那股令人心悸的虚弱感才慢慢退去。 看来,这是目前精神力的极限了。 不过,比起昨天刚苏醒时那种尝试即崩溃的状态,今天显然有了巨大的进步。 至少她能清晰扫描整个后院,并看到一些关键隐藏点了。 这说明,只要持续有节制地运用和锻炼,这具身体对精神力的承载力,完全可以逐步提升! 她心中有了计划,将精神力的运用融入日常,当成一种本能训练,但必须时刻注意度,绝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贸然冲击极限。 王府的伙食,实在是好得没话说。 刚吃完一块甜而不腻,花香沁脾的桂花糕,红绡转身就端来一盘皮薄馅嫩、鲜香四溢的水晶饺。 等姜玖满足地放下筷子,以为结束了,她又不知从哪儿捧出一碟新出炉冒着热气,酥皮金黄掉渣的杏仁酥,香气诱人。 姜玖吃得心满意足,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罐甜丝丝的蜜糖里,从舌尖到到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暖洋洋的幸福。 她希望,今晚能做一个特别美好的梦。 梦里,没有末世,没有丧尸,没有饥饿与逃亡。 梦里的世界,阳光明媚,秩序井然,人们安居乐业,而她或许正安然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凡的甜美。 这样想着,她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了一抹纯粹而放松的笑意。 吃甜食,真的会让人感到幸福啊。 第214章 眷恋 美味的早膳抚慰了肠胃,却也勾起了更深的眷恋。 她只盼着那催命的圣旨能晚几日到,让她再多享受几次这丰盛无忧的滋味。 专职泼冷水的零零七,【圣旨后日就到。】 姜玖手中汤匙一顿,勺里晶莹的粥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香气。 【我都嫁进来了,为什么剧情线还是没变?】 姜玖忍不住质问,【还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 可零零七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任凭姜玖在意识中如何呼唤。 【喂?喂!喂!!】 没有回应。 这系统,该说话时沉默,不该说时又乱说! 但它透露的信息,姜玖不敢忽视。 零零七或许不靠谱,却绝不可能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上说谎或开玩笑。 它突然这么精准预告,要么是触发了某种预警机制,要么就是它知道得远比表现出来的多,却因为某种限制不能明说。 姜玖猜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家伙,八成是说漏嘴了,现在正忙着回避问题。 明日,按照礼俗,是她回门的日子。 不知道这场注定不会愉快的回门,能不能……稍稍推迟那索命圣旨的降临呢? 哪怕只晚一天,让她多囤一口吃的也是好的。 “红绡,”姜玖放下碗,对侍立一旁的丫头道,“麻烦你去通传一声,我想……再去看看王爷。” 红绡应声退下。 姜玖则抓紧时间,趁着屋里无人,先谨慎地用那微弱的精神力扫描了一圈栖梧苑内外。 很好,那些隐晦的注视感主要集中在院外和更远的静思院方向,她这屋内此刻还算干净。 机不可失! 她立刻起身,动作迅速地将桌上那些未曾动用过的点心、小菜,连同半碗粥,一股脑儿用意念收进了系统空间! 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刚做完这一切,红绡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小丫头推门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看到那空空如也、连盘碗都干净得反光的景象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亮的眼中掠过疑惑,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垂首道。 “王妃,福总管说可以。奴婢带您过去。” “啊,好,好。” 姜玖连忙起身,许是心虚,动作有些匆忙,不小心带翻了手边两个空空的小碟,发出一阵清脆的磕碰声。 她梳洗的动作也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飞快地盘旋着一会儿见到福安,该如何措辞,才能既打探消息,又不会引起过度的怀疑。 再次踏入静思院,空气中的紧绷感比昨日更甚。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气息,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似乎……增多了? 这既是压力,也未尝不是一种保障。 姜玖暗想,至少在可能的流放路上,有这批精锐的暗卫在,晏深的安全问题或许不用她太过操心。 按照原剧情,即便没有她这个变数,晏深的人马也能历经艰险抵达流放地。 她现在盘算的是,能不能凭借“王妃”身份,到了流放地,领了安置费,拿着钱和路上攒的物资远走高飞。 如果运气够好,能从晏深这里借到大批物资,那她回归原生世界后的生存底气,可就足得多了。 想法总是美好的。 房间依旧是昨日的房间,药香弥漫,陈设未变。 但气氛截然不同。 除了侍立在侧的福安,靖王的床榻边,还多了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峰如刀,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不见底,只平静地注视着姜玖的每一个动作。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但那沉默伫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在这里,就是为了防止姜玖做出任何出格之举,比如再次试图靠近昏迷的靖王。 “王妃。” 福安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谨,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疏离。 姜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昨日的“好奇”举动,确实引起了他们更深的戒备。 “福总管,”她压下心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以及新妇的局促,“明日按礼是该回门的日子。不知府上是如何安排的?” 福安神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及此事,从容答道。 “王妃放心,此事老奴已安排妥当。车马、仪程、随行人员及回门礼单皆已备好,明日辰时初刻,便可启程前往姜府。” 靠谱。 姜玖心道,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隔着那半垂的纱幔,望向床榻上静卧的人影。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玉雕,呼吸微弱却平稳得诡异。 她心中疑云更重,却不再多言,只道:“有劳福总管费心。王爷还请诸位多多费心照料。”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让她倍感压力的屋子。 踏出房门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两道。 不,是更多道目光。 一直钉在她的背上,直到她走出院门,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缓缓消散。 “红绡,”走在回栖梧苑的路上,姜玖随意问道,“方才守在王爷床边的那个年轻侍卫,瞧着很是英武,不知如何称呼?” 红绡脚步微顿,低声答道:“回王妃,那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卫昭。” 卫昭。 姜玖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时刻守在晏深床边,必是心腹中的心腹。 回到栖梧苑,姜玖本想躺下休息,养精蓄锐。 可零零七那句后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时间,迫在眉睫。 提升这具破身体机能的计划,必须立刻、马上提上日程! 她不能再像前几个世界那样悠闲度日了。 好习惯,要从现在开始培养。 今日阳光正好,暖而不烈。 姜玖在栖梧苑内寻了处相对宽敞、避风又平整的空地。 【小七,】她在意识中呼唤,虽然对方可能还在装死,【帮我找一套适合这具身体现状、能循序渐进提升体能和柔韧性的健身操或者基础训练方案。】 零零七这次倒是没失联。 第215章 健身 很快,一套图文并茂、动作分解详细的“古法养生导引术(改良基础版)”便传输到了姜玖的脑海中。 动作不算复杂,重在调动呼吸与肢体协调,缓慢而持续地锻炼核心与四肢力量,正适合她现在这弱不禁风的状态。 健身这种事,急不得,更不存在什么速成功效。 唯有依靠日复一日的坚持,如同滴水穿石。 姜玖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按照脑海中的影像,开始一板一眼地练习起来。 动作生疏,气息不稳,没多久便额头见汗,小腿打颤。 但她咬牙坚持,一遍又一遍,直到力竭才停下。 午时的日光最为慷慨,穿过茜纱窗上细密的菱花纹,在花梨木圆桌上投下暖融融,斑驳陆离的光影。 红绡领着四个身着淡青色比甲、低眉顺眼的丫鬟,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捧着的朱漆描金食盒次第打开,各色香气便如同被释放,争先恐后地弥漫开来,瞬间盈满一室。 正中央,稳稳放着一品天青釉冰裂纹炖盅。 侍女揭开盅盖,清雅鲜香扑面而来,是火腿玉兰片炖雏鸡。 汤色澄澈如琥珀,不见半分油星,两三片薄如蝉翼,形似玉兰花瓣的云腿悠然浮在汤面,底下是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便能骨肉分离的嫩鸡腿肉,汤汁渗入每一丝肌理。 左手边的青玉雕荷叶形浅盘里,安然卧着四枚蟹粉狮子头。 团子大小匀称,色泽润白如象牙,表面浇着一层金黄透亮、香气浓郁的蟹油,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引人垂涎。 旁边配套的玛瑙小碗中,盛着虾籽扒冬笋。 淡黄色的冬笋尖被精心切成均匀的薄片,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密密缀满了赭红色的细小虾籽,远远望去,宛如落了一层细碎的珊瑚粉,色泽对比鲜明,煞是好看。 右手边的攒金丝葵口碟子里,码着樱桃肉煨鹌鹑蛋。 琥珀色的五花肉块被烧得晶莹透亮,裹着浓稠恰当的芡汁,如同裹了一层蜜糖,鹌鹑蛋圆润小巧,如颗颗珍珠嵌在肉块之间,红白相映。 另有一碟糟香银鱼卷,银鱼剔透,裹着极薄的豆腐衣炸得蓬松酥脆,透着淡淡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酒糟香气。 近前处,白定窑的浅皿里是清炒芦蒿,只取最水嫩的芽尖,碧莹莹、脆生生,飒是好看,清油快炒,保留了芦蒿特有的清香。 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纸片,近乎透明,整齐铺开,淋着用玫瑰卤子精心调制的酱汁,粉嫩诱人,异香扑鼻。 还有杏仁豆腐,盛在透明的琉璃莲花盏中,洁白如玉,颤巍巍,配着金黄的蜜渍桂花,香甜清爽。 主食竟有三种。 鸡丝银须面,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汤清见底,面上铺着撕得极细的鸡丝。 梅花攒心小饺,饺子皮薄透,隐约能见馅料,捏成梅花形状,中心一点红,玲珑可爱。 碧粳米饭盛在新鲜的蕉叶盏里,米粒修长,泛着淡淡的珠光绿色,清香独特。 汤羹另备了一小盅莼菜瑶柱羹,嫩绿的莼菜叶片卷曲如小荷才露尖尖角,瑶柱撕成细丝,若隐若现地浮在清澈的羹汤中,鲜味十足。 红绡上前,将一双乌木镶银箸并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细棉餐巾,轻轻放在姜玖手边,然后无声地退至一旁。 锻炼了一上午,早已腹中空空的姜玖,看着这满桌色香味形俱佳、堪比艺术品的珍馐,几乎要遏制不住扑上去大快朵颐的冲动。 但理智尚存。 她挥了挥手,语气尽量自然。 “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下去。红绡,你也先去用饭,一个时辰后再来收拾。” 待所有人都退下,房门轻轻合拢,姜玖立刻行动起来。 她先是谨慎地再次用精神力确认周围无人窥探,然后飞快地拿起备用的小碗和筷子,从每一道菜、每一种主食乃至汤羹中,都小心翼翼地分出大约十分之一的分量,用意念收进空间。 这是为了收录图鉴,同时也能作为样品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坐下来,开始享用这顿丰盛到奢侈的午餐。 她吃得极有章法,慢条斯理,细细品味,尽量不碰乱菜肴的摆盘,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红绡来收拾前,如何将剩下的相对完整的部分也悄悄收走。 吃饱喝足,姜玖靠在椅背上,满足又惆怅地仰天长叹。 “好不容易过上了上等人的生活啊。由奢入俭难啊……老天爷,开开眼,让孩子再多体验几天……” 短暂的休憩后,她振作精神,求人不如求己。 她坐到书桌旁,铺开纸张,开始认真构思接下来的计划。 靖王晏深身上肯定有大古怪,但如今她是整个王府最不被信任的外人,真相绝不会轻易向她敞开。 而她刚刚觉醒的精神异能,限制颇多。 每日可用的额度有限,一旦过度便会头晕目眩,甚至陷入昏睡,副作用极大。 就像昨晚,她几乎是昏死过去,若那时有人对她不利,她毫无反抗之力。 因此,精神力必须作为关键时刻的底牌,日常只能谨慎使用,且要严格控制“量”。 眼下,她能主动出击的方向,似乎只有明日的回门。 或许能从渣爹姜守谦那里,试探出一些关于朝局、关于靖王府未来的风声。 如果……如果后日真的是流放之日…… 【小七,】她再次尝试沟通,【你那个瞬移,除了每日只能用一次,还有什么其他限制吗?比如距离?目标地点必须是去过或知道的?】 这次,零零七倒是回答了,虽然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闷闷的。 【每日只能定点往返一次。距离目前在这个世界,范围应该没任何问题。目标地点需要我知道确切位置或有过空间坐标记录。】 每日一次,京城范围,已知坐标,自身穿越已是极限。 姜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好啊。 或许她可以把“零元购”的计划,安排在流放路上的每一天? 第216章 途径 趁着押解队伍休息或混乱时,用瞬移术返回京城或其他途径的城镇,扫荡一番再悄然回归? 这样一想,原本对未知前路的忐忑,竟奇异地转化成了隐秘的期待? 甚至觉得日子都不会无聊了呢! 精神为之一振! 姜玖再次起身,走到院中那片空地,深吸一口气,继续练习那套“古法导引术”。 汗水再次滑落,但她的眼神,却比清晨时更加明亮坚定。 与此同时,静思院内。 卫昭立在素屏之外,听着暗卫低声而清晰的汇报。 “主院那位午膳用了近一个时辰,遣退了所有下人。据远处观察,膳后桌面几乎无剩余。上午在栖梧苑空地上,演练了一套奇异的动作,似是导引之术,但某些姿态发力方式,与军中新兵操练基础有几分相似。属下已命擅长模仿的小五私下演练记录。” 卫昭面无表情地听完,转身走到床榻边。 榻上,原本“昏迷”的靖王晏深,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哪有半分昏沉之色?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虚弱感。 “主子,”卫昭低声道,“暗卫报,主院那位食量异于常人,几乎用尽了每日供给的份例。上午确在院中操练,动作奇特。属下已命小五将看到的动作画下图形。” 晏深闻言,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声音低沉微哑,却带着玩味。 “呵,食量惊人?操练?倒是个有意思的。将图样誊抄一份,密封,快马送去给清晏。” “是。”卫昭应下,又问,“那主院那位那边……后续如何?” 晏深重新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语气恢复了平淡无波。 “继续盯着。回门之事,按计划进行。不要让她察觉到异样。” “属下明白。” 回门这日,王府的排场,是福安亲自操持打点的。 两辆朱轮华盖车,规制严谨。头一辆是王妃的座驾,后面一辆坐着四名精心挑选、容貌周正的大丫鬟随侍。 另有八名王府护卫,身着统一的暗青色劲装,腰佩长刀,骑着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随行在侧。 这些人都是福安亲自从王府老人里挑出的沉稳老兵,沉默如山,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 回门礼备了整整十二抬,用红绸扎着,由健仆稳稳抬着。 绸缎是时新花样,光泽柔和。 药材是上了年份的山参、鹿茸等物。 还有几匣子精巧的时新玩意儿和京城老字号的点心,既体面周全,又不显得过分张扬逾制。 “王妃请安心登车。” 福安亲自将姜玖送至二门,“王爷虽在病中,无法亲至,但王府的脸面、您的脸面,老奴今日定为您撑得足足的。您只管从容,一切有老奴在。” 车帘即将放下时,他又亲自递进来一个紫铜镂空缠枝莲纹的手炉,炉身温热。 “尚有些寒意料峭,王妃捧着暖手。今日您是代王爷回门,该有的礼数、该受的尊荣,一样都不会少。” 姜玖捧着那温热的手炉,隔着车帘对福安微微颔首。 虽然整个王府上下对她戒备颇深,但福安此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该给的全给了,该做的也全做了,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心生好感。 车驾抵达户部尚书府时,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只懒洋洋地开了一扇侧边的小门。 福安神色不变,只是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 一名护卫立刻会意,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声音沉厚有力:“靖王府回门,王妃驾到,请开正门相迎!”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半晌,才有管家模样的人赔着笑脸从侧门挤出来:“哎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福安已先一步下车,亲手为姜玖摆好了脚凳,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扇紧闭的正门,声音朗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门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按《礼典》,王妃归宁,母家当开中门,设香案,以迎贵婿。户部尚书府乃诗礼传家之族,世代簪缨,想来定是不会疏忽此等大礼的。” 他声音平稳,语气客气,可话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这番话说出来,让闻讯匆匆赶出来的姜家几位,脚步都顿在了门口,脸上神色各异。 只见王府那八名护卫已自动分成两列,雁翅般排开在正门两侧,手按刀柄,目不斜视,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后面十二抬扎着红绸的回门礼,正被王府健仆稳稳当当地抬过来,日光下,那些上好的绸缎泛着柔和而贵重的光泽,无声地彰显着王府的底蕴。 大少爷姜柏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挤出笑容,上前拱手:“福管家所言极是,是我等疏忽了。只是……家父早朝尚未归府,这……” “无妨。” 福安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谨,“老奴奉命随侍王妃左右。王妃今日,乃是代我家王爷归宁。王爷虽因病未能亲至,然王妃既代行其责,便如王爷亲临。这礼数周全了,是尚书府的体面,亦是靖王府的体面,更是天家礼法所在。” 他侧身,向着已踩着脚凳、被红绡搀扶着下车的姜玖,深深一揖,扬声道: “请王妃入府——!” 话音落下,八名护卫齐刷刷按刀跟上,步伐整齐划一,护卫在姜玖身后两侧。 尚书府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拦。 管家连忙招呼下人,手忙脚乱地彻底打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正门。 秦姨娘早已得了信,等在二门内。 一见姜玖进来,立刻扑了上来,双眼通红,未语泪先流。 福安见状,满心以为是母女情深,久别重逢。 他躬身,温言对姜玖道:“王妃与姨娘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老奴不便打扰,便先去前厅候着,也好与尚书府的管事们……说说话,将王爷交代的几桩小事办了。” 他特意加重了“王妃”二字。 第217章 疏离 说完,福安又转身,对着陪在一旁神色尴尬的尚书府李管家客气而疏离地道。 “贵府若在接待上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或是王爷交代的药材等物需要查验,只管与老奴说。” 福安笑笑,继续道:“王府虽比不得尚书府底蕴深厚往来显贵,但总还有些薄面,能支应一二。” 不待李管家回应,走出几步,又似不放心,回头轻声叮嘱紧跟在姜玖身侧的红绡。 “仔细伺候着王妃,手炉里的碳若是凉了,记得及时添换。若是听见什么不中听的,或是王妃有何不适,随时来回我。” 安排得可谓周到至极。 姜玖的手被秦姨娘紧紧攥在手心,握得生疼。 她面不改色,任由秦姨娘拉着,甚至配合地露出些许动容之色。 “我的儿啊……可算回来了!快,随姨娘来,让姨娘好好看看你!” 秦姨娘声音哽咽,拉着姜玖就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姜玖假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顺从地跟着。 进了秦姨娘那间陈设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 秦姨娘立刻将姜玖按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目光上下打量。 “小玖,”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王爷……对你好吗?在王府可还习惯?” 姜玖心中冷笑。 这问的是什么话? 她嫁过去是冲喜,嫁的是个“活死人”,全京城都知道,秦姨娘能不知? “姨娘,”她语气平淡,带着低落,“王爷还昏迷着呢,太医说……不知何时能醒。” “哦、哦……是、是姨娘糊涂了,姨娘太想你,一时口不择言。” 秦姨娘忙拍了拍自己的嘴,眼中却并未有多少真正的关切,反而松了口气般的神色,“你想姨娘吗?” “想。” 姜玖随口敷衍,目光扫过屋内。 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碟她“以前”爱吃的桂花糖,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只是这温情表象,如今看来只觉得虚伪透顶。 秦姨娘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 “你爹爹今日去宫中上值了,估摸着时辰也快回来了。一会儿他肯定要见你,问问王府的情况。” 随即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你记着,见了爹爹,多说些好话,就说在王府一切都好,但挂念姨娘,看能不能求个恩典,让姨娘也能去王府陪你住些时日,也好照应你。” 她的小算盘,姜玖听得明明白白。 一个妾室,哪有资格随意出入王府,更别说长住。 但若是她成了尚书夫人,成了姜玖名正言顺的“母亲”,那便不同了。 秦姨娘这是还做着扶正,以岳母身份光明正大踏入王府的美梦呢。 姜玖心中厌恶更甚,面上却露出为难。 “姨娘,您若是想我,不如我回去求求福总管,不用通过爹爹,也能接您去王府长住些时日。王府院落宽敞,规矩也没家里这般森严,您去了也能松快些,还能时常出门逛逛,没人敢管束您。” 秦姨娘闻言,脸上飞快地掠过慌乱和抗拒,连连摆手。 “那、那怎么使得!姨娘是你爹爹的人,生是姜家的人,死是姜家的鬼,怎能去王府长住?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惊恐,仿佛去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 姜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她原本打算今日就将那张放妾书给秦姨娘,了结原主的心愿。 但现在看来,若此刻拿出,以秦姨娘的性子,定会不依不饶,哭闹不休,甚至可能立刻跑去质问姜守谦,徒生事端,干扰她接下来的计划。 算了。 姜玖改变主意了。 这张放妾书,就让它晚些时候,在最适合的时机出现。 到时候,就让这位一心攀高枝的秦姨娘,拿着这张自由身,在已然风雨飘摇的尚书府里,好好“闹”上一场! 加油,秦姨娘,可别让我失望啊。她在心里默默道。 没过多久,门外来了个小厮,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只扬声喊道:“二小姐,老爷回府了,叫您去书房问话呢。” 态度随意,毫无敬重,仿佛只是传唤一个普通不受待见的庶女,完全没把“靖王妃”这个身份放在眼里。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姜玖见得多了,内心毫无波澜,更不会为此动气。 与认知不同眼界有限的人斤斤计较,纯属浪费时间,自降身份。 她起身,对犹自拉着她手絮叨的秦姨娘淡淡道:“姨娘,父亲唤我,我先过去了。” 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加上路上遇见的下人那爱搭不理、勉强指点的态度,姜玖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姜守谦位于外院的书房所在。 刚靠近那片区域,姜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对劲。 一个户部尚书的书房而已,周围的警戒未免过于森严了。 明面上,廊下、院门处侍立的带刀护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眼神精悍,身形挺拔。 暗处,以她目前微弱的精神力感知,也能察觉到至少四五道收敛得极好,不同于寻常家丁护院的隐蔽气息。 是暗卫。 而且身手不弱。 姜玖不动声色,假装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保持着怯懦庶女该有的步伐和神态,低头朝着书房走去。 “父亲。”她在书房门外站定,轻声唤道。 守在门口的小厮,早已在她踏入主院时便进去通报了。 姜玖在门外静静等了一会儿。 “进来。” 姜守谦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严肃。 姜玖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锦缎门帘,走了进去。 书房内光线明亮,陈设古雅。 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刻端坐在主位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并非姜守谦。 那是一个年约三旬上下的男子,身着靛蓝色常服,但衣领袖口处用金线绣着极其精细的云龙纹。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下颌线条优雅,一双眼睛正垂眸看着手中把玩的一柄玉骨扇,神态闲适,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 第218章 模糊 姜守谦则恭敬地侍立在下首一侧。 这张脸…… 姜玖在接收的原主记忆碎片和京城传闻中,有过模糊的印象。 加上那身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虽然刻意简化但仍能辨的龙纹…… 只有当今天子,靖王晏深的同母胞兄,晏宸!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主作为深闺庶女,自然无缘得见天颜,不可能认出皇帝。 晏宸和姜守谦显然也没打算向她表明身份。 姜玖的目光快速从晏宸身上掠过,落在姜守谦身上,。 依着礼数,微微屈膝:“父亲。” 姜守谦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 晏宸依旧把玩着玉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姜守谦会意,干咳一声,对姜玖道。 “今日是你的回门日,为父本该与你好好说说话。只是正巧,这位是宫中的禁军统领严大人,有些关于军务的要事,想问问你靖王府的情形。你需据实以告,不得隐瞒。” 严大人? 见鬼的统领大人。 谁家的统领敢在常服上绣龙纹? 这分明是把她当成无知妇孺在糊弄。 不过,他不表明身份,对姜玖而言反倒是好事。 至少她不用立刻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让她向这个很可能一手策划了弟弟重伤昏迷和流放的皇帝下跪? 她心里那道坎可过不去。 “是,父亲。” 姜玖垂眸应道,然后转向晏宸,只微微福了福身,语气平静无波,“严大人安好。” 晏宸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落在姜玖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姜小姐不必多礼。今日冒昧请姜尚书请你过来,是想问问,靖王殿下如今伤势如何了?可有好转的迹象?” 姜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斟酌时,姜守谦在过话头,语气沉痛,仿佛真是忧心国事的忠臣。 “小玖啊,为父之前也与你说过。靖王殿下虽是龙子凤孙,尊贵无比,但此前边关之战,因殿下失察,致使十万大军埋骨他乡,多少家庭支离破碎,朝廷也是痛心疾首。圣上与靖王乃一母同胞,骨肉情深,更是……唉!” 他边说,边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上首晏宸的神色。 晏宸只是重新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玉骨扇,仿佛在欣赏上面的雕工,对姜守谦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不置可否,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真能装啊。 姜玖心中嗤笑。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无非是想从她这里套取关于晏深真实状态的情报,同时给她灌输“靖王有罪、圣上为难”的念头。 她实在懒得听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直接看向晏宸,语气平淡,带着庶女面对“大人物”该有的怯生生: “所以……圣上是想见靖王殿下吗?” …… 姜守谦被这直白到近乎鲁莽的问话噎得一哽,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晏宸把玩玉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重新看向姜玖,眼中闪过兴味。 他没有回答姜玖的问题,而是顺着她的话,用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注视着她,缓缓问道: “那么,以姜小姐所见,靖王殿下如今状态究竟如何?可能起身?神智可还清醒?” 姜玖心中冷笑。 她脸上露出茫然,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新嫁娘谈及重伤夫君该有的无助: “回严大人,小女嫁入王府不过两日,与王爷只见过一面。王爷他一直昏迷不醒,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福总管说,太医也束手无策,全靠着参汤吊着一口气……何时能醒,都说……呜呜呜,要看天意了。” 她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晏宸与姜守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点,和他们安插在王府内外的眼线传回的情报完全一致。 靖王晏深,确实重伤昏迷,未曾醒来。 既然没有醒来……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晏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骨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不再看姜玖,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扇子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闲适姿态。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半分。 姜玖将他们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都收在眼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带着茫然无措的老实模样。 “小玖啊,”姜守谦又开口,语气更和蔼了些,仿佛真是关心女婿的岳丈。 “那现在靖王殿下身边,具体都是谁在伺候着?除了福总管,可还有什么得力的人手?王府的护卫可还周全?” 他铺垫了这许多,那句看似随口问出的“王府的护卫可还周全”,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靖王身边,是否还有隐藏的、他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力量在保护? 姜玖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迟疑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 “回父亲,女儿知道的,就是福安总管,还有跟在女儿身边伺候的红绡丫头。其他的都是些寻常洒扫的婆子和小厮。护卫女儿没见着太多,王府里 挺安静的。” 她这个回答,正中姜守谦下怀。 姜守谦和晏宸最关心的,无非就是晏深身边是否还留有足以构成威胁的防卫力量。 这对于他们接下来彻底了结靖王势力的计划,至关重要。 不过,姜玖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刚嫁过去没两天”的庶女,能知道多少? 她的回答,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印证了已有的情报,让他们更加确信王府防卫空虚罢了。 早在决定让姜玖替嫁之前,晏宸的势力早已对靖王府内外进行了数轮详尽的探查。 王府明面上的护卫数量、人员的来历背景、存在的几条隐秘进出通道,都被他们摸了个七七八八。 晏宸心中,对靖王府的底细,早已有了定论。 “靖王府内可还有其他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或是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这次,是晏宸亲自开口问的。 他问话时,目光看似温和,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姜玖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第219章 虎符 在晏宸眼中,姜玖这个角色,不过是一个用来替代姜瓷, 更方便行事的工具。 工具是否好用,取决于她是否足够听话和无知。 从姜守谦的回报来看,这个小女儿似乎相当听父亲的话,听说能当靖王妃还满心欢喜。 晏宸当时听了,心中只有鄙夷。 靖王妃?能当几天呢? 这世上的福气,哪是那么好沾的? 真以为皇家的媳妇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想到此处,他甚至对这个即将被推入火坑、还懵然不知的姑娘,生出了极其淡薄近乎施舍般的同情。 姜玖再次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才慢吞吞带着点委屈地开口:“异常……是有的。” “哦?什么异常?”姜守谦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就是……靖王明明伤得那么重,可整个王府里……人特别少,冷冷清清的。” 姜玖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像个抱怨新家条件不好的小媳妇。 “一点儿也没有王府该有的气派和热闹,还不如……不如咱们尚书府瞧着富丽呢。吃的用的也挺俭朴的,女儿瞧着,竟有些寒碜,不像是王爷府邸,倒像是京城里那些普通殷实人家的做派。”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王府太穷、太冷清、太不像样了,跟她想象中的荣华富贵差距太大。 晏宸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他那个好皇弟是什么脾性。 母妃的赏赐,转头就被他充了军饷。 父皇的恩赏,也大半贴补了军中。 那人心里眼里,除了边境、军营、黑风骑,似乎就没什么享受的念头。 王府?不过是个在京中的落脚处罢了,搞那么奢华做什么? “父亲……” 姜玖忽然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仿佛终于憋不住了。 “女儿、女儿在王府实在过不下去了!那日子还没在咱们家里舒坦呢!您、您能不能……接我回来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姜守谦被她这突如其来荒谬的请求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姜玖却像是打开了泪闸,掏出一方素帕,开始掩面低泣,肩膀一耸一耸,好不可怜。 “你们、你们都说替姐姐嫁给靖王是我的福气,是天大的造化……可是,可是夫君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也就罢了,那靖王府的日子,竟还不如在尚书府时自在!每日清粥白菜,见不到几星油花,女儿的眼睛都要吃绿了!父亲……我不想嫁了,我想回家!这福气……女儿消受不起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涟涟,将一个贪图安逸、受不了苦日子的浅薄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晏宸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那点微薄的同情心似乎被这啼哭搅得有些烦躁。 姜守谦终于缓过气来,厉声喝道:“胡闹!简直是荒谬绝伦!出嫁从夫,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住的道理?成何体统!” 姜玖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声低了低,但依旧抽噎着,抬起泪眼,满是委屈和天真地恳求。 “那、那父亲……您给我些银钱?女儿只求能在王府吃饱穿暖,别的……女儿什么也不敢求了……” 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倒真让晏宸那点同情心又泛滥了一下,他抬了抬手,淡淡道:“姜尚书,给她些。终究是嫁入王府,体面还是要的。” 皇帝都发话了,姜守谦只得压下火气,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荷包,抽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 捏在手里,薄薄的,姜玖甚至不用细看,就知道没多少。 原主这便宜爹,不愧是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对工具女儿,抠门得令人发指。 她垂眸,假意数了数,随即抬起泫然欲泣的脸:“爹啊……这才五百两……五百两够干什么呀?王府开销那么大,女儿想自己开个小厨房都不够……” 眼看她又要哭嚎起来,晏宸似乎也看不下去了,或是觉得这场面实在滑稽,抬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荷包,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 姜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黏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上。 “拿着。” 晏宸语气平淡,带着施舍的意味,“算是朕……我给你的添妆。在王府,好生侍奉王爷。” “多谢……多谢统领大人!” 姜玖立刻破涕为笑,也顾不上推辞了,上前一把抓过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入手分量不轻。 她甚至没数里面有多少,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动作快得生怕对方反悔。 当初她从尚书府出嫁,嫁妆是公中按例置办的,既不特别出彩,也没刻意克扣,属于那种过得去的水平。 姜玖当时都没心情欣赏,反正到时候她是一定要全部带走的。 给她的,就是她的,谁也别想再拿回去一分一毫。 “好了,”晏宸见银钱也打发了,似乎觉得该进入正题了,他神色一正,直视着姜玖,“姜小姐,你在王府这两日,可曾见到或者听说过,靖王的虎符?” 虎符? 姜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真实的茫然:“什么虎符?” 晏宸瞥了姜守谦一眼。 姜守谦立刻会意,接过话头,语气严肃:“是为父之前跟你提过的,关乎朝廷安危的紧要之物,黑风骑的调兵虎符!你嫁入王府后,要留神寻找,尤其注意你夫君的书房、寝殿,细细查找,但凡见到虎符形状的物件,铜铸,可能一分为二者,定要记下!” 让原主替嫁冲喜的核心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这枚能号令黑风骑的令牌。 只可惜,当时的原主满心悲愤被抛弃,哪里还记得什么令牌? 姜玖脸上的茫然更甚,带上了无助:“可、可是爹爹,女儿不知道那虎符……长什么样子啊?” 这下,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第220章 装傻 别说姜玖,就连晏宸和姜守谦,其实也并不确切知道那枚传说中的黑风骑虎符,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们只知道,靖王晏深有这样一件信物,凭此可号令那支战无不胜的十万铁骑。 这枚虎符,是晏深战功赫赫的象征,是先帝对他青眼有加的原因,也同样是晏宸对他忌惮至深寝食难安的根源。 每一次晏深大胜的军报传来,满朝欢庆,唯有龙椅上的晏宸,会接连数日噩梦缠身。 梦中尽是晏深手持利刃,架在他脖颈之上的场景。 姜玖看着他们沉默,眨了眨眼,显得十分努力地在理解,却又不得要领,开始语无伦次地猜测。 “虎符……是、是老虎的样子吗?多大的老虎?是玉做的?还是金子打的?我……我没见过真老虎……府里库房好像有个黄金打的镇纸,是、是貔貅,不是老虎……” 她越说越琐碎,越说越偏离重点,脸上满是真实的困惑和急于表现却找不到方向的焦急,将一个无知又试图讨好父亲的庶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姜守谦脸色一沉,显然对她的愚蠢感到不耐。 晏宸却抬手,止住了姜守谦可能发作的斥责。 他目光深邃地落在姜玖脸上,声音放缓,带着诱导:“无妨。你只需记住,留意形制特殊、非比寻常,或是你夫君可能格外看重的印信、兵符一类物件即可。若有所发现,悄悄带来,交给你父亲。这,便是大功一件。” “哦……” 姜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副我尽力的模样。 但随即,她又抬起脸,眼神澄澈带着好学生般的求知欲问道:“可是统领大人,爹爹……那虎符到底长什么样啊?你们见过吗?能不能跟我形容得再详细些?画个图样给我瞧瞧也好啊,不然、不然女儿怕找错了,或是摆在眼前也不认得呀。” 晏宸眼底极快地掠过阴霾,那温和的假面几乎要维持不住。 这个庶女,是真蠢,还是……? “此乃军国机密,你无需多问,也莫要外传。” 他声音冷了一分,面上笑容依旧勉强维持着宽和,“尽力去找便是。若找不到也无妨。” 他像是无法再忍受姜玖的愚钝和这场毫无效率的对话,挥了挥手:“好了,你且先出去。我与你父亲,还有要事商议。” “是……小女告退。” 姜玖瑟缩了一下,仿佛被那骤然冷下来的语气吓到,怯生生地低下头,恭顺地行了一礼。 她慢慢挪到门口,动作带着迟疑和失落,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门扉。 门扉虚掩的刹那,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倚着门外冰凉刺骨的墙壁,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用力反复地擦了擦眼角。 书房内。 短暂的沉默后,晏宸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在寂静中响起: “姜尚书,那把刀,悬在朕的脖颈上,一日不除,朕便一日不得安寝。” 姜守谦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老臣明白!圣上放心,老臣已经有另一个计划,一切证据已然备好。今日是那丫头三朝回门,恰好能从靖王书房发现其里通外敌、意图不轨的密信。届时,她自会因在王府受尽苛待,心生怨怼,将这诉苦的铁证,无意交到老臣手中。人证,物证,俱全!且是由他靖王的王妃,亲手所供!铁证如山,任谁也翻不了案!明日早朝,老臣便会当庭呈上,参劾靖王晏深!” “嗯……” 晏宸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听不出情绪,“流放三千里,兵权收回,倒也干净。只是姜爱卿,当真舍得?她终究是你的女儿。” 姜守谦的声音立刻响起,没有半分犹豫:“能为君分忧,铲除国之大患,是臣之本分,更是姜家满门荣耀!至于那丫头,不过是个庶出,微末之身,能有此用处,为陛下、为朝廷效力,已是她几世修来的造化。能以此身报效陛下,助陛下永绝后患,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晏宸终于低低地笑出声:“姜爱卿,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为国为君,连亲生骨肉都可舍于棋局之中,实乃股肱之臣,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臣,万死不辞!”姜守谦深深拜下。 门外。 姜玖慢慢放下了反复擦拭眼睛的袖子。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痕,只有眼角因用力擦拭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如同浸了寒冰的古井,深不见底,再无半点方才的怯懦、茫然或泪意。 一抹极淡的冷笑,无声地覆上她的唇角。 不仅要她去偷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虎符,连构陷晏深、置他于死地的罪证,都要安排得如此巧妙。 由她这个刚嫁过去、备受冷落的庶女王妃,无意中发现,并因怨恨而亲手献上。 好一个算无遗策! 好一个慈父忠心! 好一个骨肉可弃! 流放三千里? 亲手献上断送夫君,也是断送自己的铁证? 好啊。 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轻轻站直了身体。 最后属于原主曾对亲情有过的微弱期待,也在这隔门听闻的冷酷算计中,彻底湮灭。 悄无声息地,她离开了那扇门。 既然他们连证据和结局,都为她这个好女儿、好棋子安排得如此周全。 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只待那流放的圣旨下达,踏出京城那日。 便是她这孝女,回馈户部尚书府多年生养之恩之时。 靖王府,静思院。 记忆与听力都远超常人的暗卫,将回门时姜玖、晏宸、姜守谦三人在尚书府书房内的所有对话,连同语气、停顿,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当讲到姜玖先是抱怨王府日子寒碜,又哭哭啼啼讨要银钱,最后对虎符模样茫然无措的段落时,斜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清明的晏深,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他这位冲喜来的小王妃……还真是总能给人惊喜啊。 侍立一旁的卫昭,脸色却满是担忧。 第221章 警告 “主子!” 卫昭语气急切,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与愤懑。 “咱们必须更加提防主院那位!她果然是带着目的来的!什么不知情、什么委屈,都是伪装!她分明就是冲着您的虎符,冲着替狗皇帝刺探情报来的!” 晏深没有立刻理会卫昭的警告,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侍立另一侧、始终神色平和的福安,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 “福安,你与王妃接触得多些。依你看,她今日这番表现,如何?” 福安眼中闪过诧异。 他没想到王爷会主动问及对王妃的看法,更没想到,王爷竟用了“王妃”这个称呼,而非之前的“主院那位”或“姜氏”。 略一沉吟,福安躬身答道:“回王爷,老奴觉得王妃是个聪明人。至少,比姜尚书和宫里那位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晏深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有深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吩咐道:“福安,既然他们已经把下一步都替咱们安排妥当了,你便下去着手准备。时间不多了,先紧着最要紧的撤离。” “是,老奴明白。”福安领命。 卫昭却依旧忧心忡忡,眉头紧锁:“主子,狗皇帝这次真的只会判流放吗?他会不会索性安排个更重的罪名,直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屋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晏深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缓缓摇了摇头。 “放心,不会。我这位皇兄啊……他既要除了我这心头刺,又要全了他仁君、爱弟的名声,更要给朝野上下、给天下人一个‘合乎法理、证据确凿’的交代。” “流放,名正言顺,兵权可顺势收回,又留了我一命,全了他的手足之情与宽仁……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法了。” 福安悄悄戳了戳卫昭的后背,示意他别再多言。 卫昭不甘心地闭上嘴,但眼中疑虑未消。 “主子,”福安适时问道,“王妃那边要如何安排?” 晏深收回目光,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 “嗯……你去问问她的意思。若她愿意,可以安排她假死脱身。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钱,让她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福安再次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扯了扯还在发愣的卫昭的袖子,示意他一起退下。 “安总管!你拉我做什么!” 出了主屋,卫昭甩开福安的手,满脸不忿,“我还没劝主子呢!怎么能安排那女人假死脱身?一个细作!她配吗?就算王府遭了难,最后她说不定也能凭着献证有功活得好好的!更别说这场大难本就是她和她那好爹带来的!依我看,就该……” “就该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是吗?”福 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对!”卫昭梗着脖子。 福安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似乎隐晦地藏着“这孩子怎么这么轴”的无奈。 卫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栖梧苑那女人会妖术不成? 嫁进来才几天,不光福安开始向着她说话,连王爷的态度都变了,甚至称呼都改了! 在他看来,那女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诡异,分明是图谋不轨! “合计着,暗三今日的回报,你是只听进去了一句‘她提供的证据’,是?”福安缓缓开口。 “难道不是?”卫昭反问。 “如果她真想害主子,真想坐实主子的罪证。” 福安慢条斯理地说,“今日在书房,她大可以说主子重伤是假、实则已醒、与心腹密谋等等……她随便编点什么,都比她那些抱怨吃穿、哭穷要钱、连虎符是圆是方都说不清的蠢话更有杀伤力,也更符合一个受命探查的细作该有的表现。你觉得以宫里那位的多疑,她是说咱们主子昏迷不醒、王府穷酸让他更放心,还是说主子可能醒了、暗中布局让他更忌惮?” 卫昭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反驳的话:“可、可她……她不知道主子的真实状况,或者她蠢,没看出……” 这次,福安是清清楚楚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我不跟你这榆木疙瘩多说了。” 福安摆摆手,抬步就走,“我还有一堆事要忙,你也赶紧去把主子交代的护卫撤离事宜安排妥当,时间不等人。” 卫昭怔在原地,看着福安匆匆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时间确实紧迫。 从暗卫带回的消息看,明日早朝便是发难之时,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已不足一日。 福安忙得脚不沾地,将一应紧要的撤离、伪装、人员分散安排都大致理出章程,又匆匆灌下一杯冷茶润喉,这才整了整衣袍,往栖梧苑而去。 说实话,他还没完全想好该如何对王妃坦白。 按照暗卫的复述,王妃在书房外抹泪的行为,极有可能听到了屋内皇帝与姜尚书的密谋。 但……也并非没有另一种可能。 她只是单纯因为父亲不疼、王府受穷而真伤心了。 他得先探一探王妃的口风。 栖梧苑内,姜玖正托着腮,对着面前一张简陋的京城草图发呆,上面被她用炭笔圈圈画画。 除了户部尚书府,还有哪些为富不仁或者家底丰厚的府邸,值得她光顾一番呢? 劫富济贫(济自己)这种事,她一向很有兴趣。 前提是,得真“富”。 可惜,原主的记忆对京城达官贵人的了解几乎为零。 尚书府没有主母,她连参加宴会、交际应酬的机会都没有。 已知的剧情线里,关于贪官污吏、富可敌国的信息也微乎其微。 “王妃,老奴福安有事求见。”门外传来福安恭谨的声音。 “福总管来了?快请进。”姜玖立刻坐直身体,将草图随手塞到一旁的书下。 倒真有点“瞌睡来了送枕头”的意思。 第222章 和离 “福总管快请坐,别站着。”姜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老奴不敢。” 福安微微躬身,并未落座,“老奴此来,是有几句话想问问王妃的意思。” 姜玖心下了然。 她也看出来了,福安是靖王府实际上的大总管,身兼数职,平日里忙得团团转。 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亲自来她这里问她的意思。 “福总管但说无妨。”她神色也认真了些。 福安看着她,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王妃,老奴今日听得些风声。王府恐将有大难临头。王妃您刚刚嫁入王府,时日尚短,与此事本无太多干系。不知您对此,可有何打算?” 姜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口中的“大难”,十有八九就是指即将到来的流放。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既然已嫁入王府,便是靖王妃。王府若有大难,我自当与王府共患难。” 福安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如此义无反顾。 他准备好的许多说辞,似乎都噎在了喉咙里。 “王妃,”他忍不住追问道,声音压低,“即便是可能危及性命?前路或许异常艰险,九死一生?” 姜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清澈而坦然:“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既为夫妻,自当同心。” 福安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坦然与决心。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奴……老奴明白了。” 福安有些失态地点点头,竟忘了礼数,转身就往外走,步履略显匆忙,“老奴、老奴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未及安排,先行告退,王妃恕罪。” 姜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辞搞得有点莫名,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眨了眨眼。 福安几乎是脚步不停地回到了静思院。 他需要立刻见到王爷! 王妃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共患难,直接把王爷安排的“假死脱身”的路给堵死了! 这、这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屋内,卫昭正在向晏深汇报撤离护卫的初步安排。 见福安神色有异地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主子,”福安顾不上行礼,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与茫然,“王妃她……她说要与王府共患难。” “共患难?”晏深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 “是。” 福安点头,表情复杂,“老奴只说了王府将有大难,她便立刻如此回答,态度……十分坚决。” 卫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提高声音道:“看!主子!我就说这女人心机深沉!她连是什么艰难都不问,就说共患难?分明是想借此打消我们的疑虑,好一路跟随,伺机与敌里应外合,致我们于死地!其心可诛!” 晏深没有理会卫昭的激动,他微微蹙眉,看向福安:“你可有与她明说,是何等大难?流放之路,绝非儿戏,缺衣少食,危机四伏,随时可能丧命。” 福安摇头:“老奴……未曾明言,只道大难。王妃便说共患难。” 晏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这反应……要么是真心无畏,要么……就是另有图谋,且所图甚大。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福安,取纸笔来。” 福安连忙从一旁的书案上取来笔墨纸砚。 晏深接过,铺开素笺,几乎没有犹豫,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片刻,一封言辞清晰、格式规范的和离书便已写成。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郑重地盖在了末尾。 墨迹未干,他将那页纸轻轻拿起,吹了吹,递给福安。 “你把这个拿去给她。” 晏深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她,这是你代本王写的。上面的靖王私印,是真的,有效。如果她改变主意,不想随王府赴难,可以拿着这份和离书,即刻离开王府,隐姓埋名,暂避风头。等一切尘埃落定,事态平稳之后,再行归京,或另觅良缘,皆由她自便。” 他将“假死脱身”的计划,换成了和离离开。 福安双手接过那薄薄一页,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和那枚鲜红的印鉴,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自家主子能为这位相识不过几日,且带着明显来意的王妃,考虑到这般地步。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并非全无来由。 在王妃尚未过门前,户部尚书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关于这位庶出二小姐的动向,便从未逃过靖王府暗卫的眼睛。 甚至,暗卫曾亲眼目睹姜玖在柴房中断了气,都准备回禀“目标已殁”了,谁料她竟又神奇地“活”了过来。 还一改寻死觅活的态度,应下了替嫁之事。 正是这死而复生的诡异转折,让靖王府上下对这位姜姑娘的感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对其在尚书府凄惨处境的同情,有对其忍辱负重的些许敬意,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疑虑与戒备。 她为何突然转变?是真心想通了,还是别有所图? 这“活过来”的,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因此,当姜玖嫁入王府,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是矛盾状态。 “是,老奴这就去。”他深深一揖,转身,再次走向栖梧苑。 栖梧苑内,姜玖正对着红绡,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 “红绡,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这几日多备些点心。各式各样的,尤其是那些耐放、顶饱的,像桂花糕、绿豆糕、酥饼之类的,多做一些送来。” 红绡难得地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抬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姜玖,带着探究。 “王妃,您要这么多点心做甚?” 这几日王妃的食量已然惊人,难道还要囤积? 姜玖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认真的追忆,叹了口气。 “你不懂。我从前在尚书府,哎,日子过得艰难,莫说这样精致的点心了,便是寻常饱饭也难得。我还有一些旧日相识的朋友,境遇也大抵如此。如今我侥幸成了王妃,总想着能多备些,给他们也送去一些,尝尝这王府点心的滋味,也算全了往日一点情分。” 第223章 囤粮 姜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原主在尚书府确实过得清苦,至于“朋友”,更是子虚乌有。 但用来解释她囤粮的举动,却合情合理。 红绡闻言,沉默了一瞬。 在姜玖入府前,王府早已将她从出生到出嫁的经历查了个底朝天。 她过的是什么日子,红绡虽未亲见,却也略知一二。 王妃这个理由……听着倒不似作伪。 “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吩咐厨房。” 红绡垂首应下,不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她刚走不久,福安便再次去而复返。 “王妃,”他这次没有太多寒暄,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双手递上,“老奴……带来了这个。” 他依着靖王教给他的说辞,将那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姜玖。 姜玖接过那张纸,只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这不是福安的笔迹。 回门那日,她见过福安亲笔书写的回门礼单,字迹沉稳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而手中这和离书上的字,力透纸背,银钩铁画,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锋芒与杀伐气,绝非是福安的笔力。 况且,她刚才已经明确拒绝了假死脱身的提议,表达了共患难的决心。 福安转眼又带着这和离书回来,还说是代写,这代的是谁,不言而喻。 恐怕她与福安的那番对话,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那位“昏迷不醒”的王爷耳中。 这和离书,多半便是出自他手。 不过…… 姜玖没有拆穿,只是平静地将和离书折叠好,收进了袖中。 “福总管,”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位神色复杂的老内侍,“多谢你,也多谢,让你带这封和离书来的人,一直为我着想,替我安排后路。” “但你们或许不知道,我在尚书府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所以,对我来说,是斩首示众,还是流放千里,抑或是贬为庶民,打入尘埃,其实……都没有太大分别。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挣扎求生罢了。” 她的目光越过福安,仿佛看向了某个虚空之处,声音很轻:“我既然已经嫁给了王爷,行了礼,拜了堂,那么,生是靖王府的人,死……也是靖王府的鬼。这王府的祸福,便是我的祸福,王爷的生死路,便是我的生死路。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她不再给福安劝说的机会,话锋一转,“福总管,这个问题,我不想再谈了。现在,我另有别的事情,想请教你。” 福安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无言,心中又是震动,又是无奈,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了,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王妃,本就是个固执的性子。 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为了反抗替嫁,险些丧命。 “王妃请讲,老奴知无不言。”他定了定神,恭敬道。 姜玖走到书案前,铺开了那张从红绡处要来的,绘制简陋的京城舆图。 “福总管,你久在宫中,又掌管王府内外,对京中达官贵人的府邸分布,想必了如指掌。” 她指着地图,“麻烦你帮我看看,这张图上,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都大致位于何处?” 福安心中疑惑更甚。 王妃打听这个做什么?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依言上前,目光在舆图上扫过,便开始一一指认: “此处是丞相李大人府邸,靠近皇城东侧。这里是礼部王尚书宅院,在城南。这边是刑部赵大人、吏部钱大人、兵部孙大人……” 他指尖移动,清晰地将一个个代表着权势与地位的府邸方位点出。 姜玖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用炭笔在舆图上相应的位置做上标记,偶尔还会追问一两句细节。 等福安大致介绍完毕,姜玖退后一步,看着被自己圈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 她拿起炭笔,以皇城为中心,虚虚地画了一个大圈。 “福总管,你再帮我看看,”她指着那个圈,“这个范围里,刚才你提到的这些大人里,有哪些,是风评比较好的?或者说,为人行事,相对清正一些的?”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让福安摸不着头脑。 王妃这是要做什么?遴选“好人”? 他沉吟片刻,在脑海中飞快地过着那些名字与相关的传闻、政绩、以及王爷偶尔提及的评价,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吏部钱谦益钱大人。为官多年,持身还算中正,在吏部考核、铨选之事上,颇有原则,门生故旧中,实干者居多,贪墨钻营之辈较少。在如今这朝堂上,算是个敞亮人。” 姜玖等了等,见他不再说话,不禁挑了挑眉:“就……这一个?” 福安肯定地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沉重。 满朝朱紫,三品以上大员何其之多,可能入他眼,能当得起“风评较好”四字的,竟果真只有这孤零零的一位。 这天启王朝的朝堂,竟已到了这般田地了吗? 姜玖看着福安那沉重的表情,心中也了然。 她沉默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有劳福总管,你先下去忙。” 福安满腹疑惑,却又无从问起。 王妃的态度明显不想解释,而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得赶紧去向王爷回禀王妃的出人意料。 他只得躬身退下,带着满脑子的问号离开了栖梧苑。 “主子……” 福安回到静思院,神色比去时更加复杂。 “给她了?” 晏深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声睁眼。 “额……是,给了。” 福安答道。 “那就好。” 晏深似乎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事,你安排。让暗五、暗六护着她,找个稳妥的地方先安置……” “不是,主子,” 福安打断了他,语气艰涩,“王妃她……是收下了和离书。但她还是坚持,要跟着您,要与王府共患难。” 晏深抬眸看向福安,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什么意思?” 福安无奈,只好将姜玖那番“在尚书府的日子”、“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不想再谈”以及后来打听官员府邸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第224章 跳脱 听完,晏深沉默了。 姜玖这个人的言行,总是跳脱出常理,难以用常情揣度。 他猜不透她打听官员府邸的用意,更想不通她为何在手持自由身、明知前路是绝境的情况下,还要执意留下。 “主子,” 福安犹豫了一下,“老奴觉得……王妃她,或许是对您用情至深。” 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晏深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古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半晌,才从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 用情至深? 他和姜玖,在此之前从未谋面,未曾交谈,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情”,从何而来? 因何而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主子,您别不信。” 福安见他这副表情,有些不平,试图举例证明。 “老奴在宫中多年,见过许多女子,从未见过真人,只听过一两桩英雄事迹、传奇故事,便也能对其心生仰慕,甚至愿意为之付出所有。” “往年您每次得胜归京,长街两侧,有多少女子向您的车驾抛掷香囊、鲜花、玉佩……” 他的声音,在晏深越来越冷、越来越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无声。 福安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那都是“往年”了。 最近这一次,主子重伤归京,迎接他的,不再是鲜花与欢呼,而是臭鸡蛋、烂菜叶,以及沿街百姓“害死十万大军”、“国贼”、“佞臣”的愤怒咒骂…… 当时,主子虽躺在马车里“昏迷不醒”,但那震天的骂声,想必一字不漏,全都传进了他的耳中。 福安的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渗出冷汗,慌忙跪地:“老奴失言!老奴该死!” 晏深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缓缓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疲惫: “无妨。起来。她大概已经猜到我并非真的昏迷了。” 福安一噎,随即了然。 是啊,以王妃今日表现出的难以捉摸,再加上王府上下对她并未完全隐瞒的异常戒备,她能猜到王爷是假昏迷,也不奇怪。 “是老奴疏忽,未能掩饰周全。” 福安低声道。 “不怪你。” 晏深摆了摆手,重新睁开眼睛,已是一片沉静。 “是我的问题。既然她执意要留下,你便安排下去,路上需用的东西,多备一份女子之物。衣物、药物、乃至些微防身之物,都考虑进去。” “是。” 福安应下,正要退出去安排,暗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室内。 “主子,宫中传来密报,” 暗二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流放圣旨已拟好,地点是北凛州。” 北凛州。 天启王朝最北的苦寒之地,冬季漫长酷寒,人烟稀少,环境恶劣,且远离晏深曾经经营过的任何势力范围。 晏深挥了挥手,暗二悄然退下。 “福安,去,按计划准备。”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福安躬身,退出房间,立刻去寻手下传达命令,并着手安排添加王妃用度之事。 卫昭已从暗二处得知了流放北凛州的消息。 他踏入静思院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主子!” 他声音沙哑,“这皇宫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您为天启王朝、为这江山社稷,出生入死,付出了多少?身上那些伤疤,哪一道不是为朝廷挨的?他们就这样对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是啊,他付出了多少呢? 晏深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甚至,他的母妃…… 童年时,他最羡慕的便是皇兄晏宸。 因为母妃的眼里永远只看得到皇兄。 她会温柔地替皇兄整理衣冠,会含笑听皇兄背书,会在皇兄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候。 而母妃从未真正看过他。 当年还是小内侍的福安,曾安慰躲在假山后偷偷哭泣的小晏深: “小主子,您别难过。娘娘心里是有您的。只是娘娘身份特殊,她担心过分的宠溺会害了您,让您成为众矢之的。只要您好好用功,出类拔萃,娘娘总有一天,一定能看见您的!” 小小的晏深相信了小福子的话。 从那时起,他收起所有孩童的天真与玩乐,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文武学业之中。 他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练武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进步远超所有皇子,连最严苛的太傅都对他赞不绝口。 先皇听说了六皇子的刻苦与天赋,亲自设宴考校众皇子。 晏深对答如流,武艺精湛,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 先皇龙心大悦,当众对他大加赞赏,并赐下无数珍宝古玩、绫罗绸缎,命人直接送到淑妃娘娘的宫中。 “小福子,你说母妃这次会高兴吗?她会看见我吗?” 回宫的路上,小晏深捧着父皇赏给他的一对玉麒麟,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地问身边的小内侍。 “会的,一定会的!小主子您这般出色,淑妃娘娘肯定能看见您嘞!” 小福子也为他高兴。 那次,是晏深记忆里,唯一一次不再带着畏惧和疏离,而是满心欢喜与期待,主动跑去母妃的宫殿请安。 “六皇子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外响起。 “母妃!” 小晏深捧着玉麒麟,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殿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想要向母妃展示父皇的赏赐,更想看到母妃眼中为他而生的赞许或笑意。 “砰——!” 可,迎接他的,不是母妃温柔的目光。 一只迎面疾飞而来的茶盏,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他的额头砸来! 瓷片碎裂的刺耳声响与温热的茶水,一同在小晏深眼前炸开。 若不是紧跟在他身后的小福子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前将他撞开,用自己的肩膀挡了一下,那只沉重的茶盏,必然会结结实实地碎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伤痕,甚至可能要了他的眼睛。 第225章 童年 破碎的瓷片划伤了小福子的脸颊和手臂,鲜血混着茶水滴滴答答落下。 小晏深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对玉麒麟,脸上溅了几滴混合着血与茶的液体。 他抬起头,越过满地狼藉,愣愣地看向殿内主位上那个盛装华服,却面罩寒霜眼神冰冷中,带着极致厌恶与愤怒的女子。 这是他的母妃,淑妃娘娘。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只蝼蚁。 只见他的三皇兄晏宸,正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瑟缩在淑妃温暖的怀中,将脸埋在她华丽的衣襟里,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晏深不懂。 为什么? 他努力了那么久,拼了命地想要变得优秀,终于博得了父皇的赞赏与赏赐。 他满心欢喜地跑来,以为母妃至少会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为什么,迎接他的是砸过来的茶盏,是比寒冬更冷的眼神? 明明……他和皇兄,都是母妃的孩子啊。 “……小福子,” 小小的晏深抱着玉麒麟,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是母妃的孩子吗?” 脸上还带着新鲜血痕的小内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用尽全力挤出那个字:“……是。” “那为什么……” 晏深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待我和皇兄,如此不同?” “……” 小福子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淑妃娘娘生六皇子时,确实遭遇了凶险的难产,九死一生,调养了许久才恢复。 或许,正是这份生产的痛苦与恐惧,让淑妃娘娘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险些夺去她性命的孩子。 可是……可是小主子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降临到世上的生命。 淑妃娘娘再痛苦再恐惧,又怎么能将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起初,小福子还能用“娘娘只是一时没想开”、“迟早会看见您的好”这样的话来安慰晏深,也安慰自己。 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淑妃娘娘看六皇子的眼神,非但没有软化,反而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可怕。 那里面没有了初时的复杂痛苦,只剩下几乎不加掩饰的嫌恶与怨恨。 那眼神,有时候连小福子撞见了,都觉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日渐沉默寡言的小主子。 淑妃娘娘,不爱您。 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更像…… 是看仇人。 “母妃……” 小小的晏深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仰着头,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解,“我、我犯了什么错?父皇夸我,赏我……我只是想告诉您……” “你还好意思问?!” 淑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极致的愤怒与不耐。 “本宫是怎么教导你的?!低调本分,莫要张扬!你这样炫耀,将你皇兄置于何地?!让旁人如何看你皇兄?!李嬷嬷!取戒尺来!手板五十,然后给本宫滚回你自己宫里闭门思过,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晏深彻底惊呆了,忘了哭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满心欢喜带来的“荣耀”,换来的不是母妃一丝一毫的赞许,而是劈头盖脸的斥罚。 “娘娘!娘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伺候好小主子,是奴婢没提点到位!六皇子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啊!求娘娘责罚奴婢,奴婢甘愿代小主子受罚!娘娘!” 小福子猛地扑跪在晏深身边,对着淑妃砰砰磕头。 淑妃却仿佛没听见,没看见。 她拿起旁边碟子里一块精致的点心,温柔地递到怀中晏宸的嘴边:“宸儿,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娘娘……” 小福子还在磕头,额前已是一片青紫,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奴婢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他手心那样嫩,上次被先生打了两下手心,夜里做梦都在哭着喊‘母妃’……求娘娘!求娘娘看在母子连心的份上,稍稍、稍稍从轻发落!小主子对娘娘的敬畏和依恋,天地可鉴啊!” 听到“母子”二字,淑妃的神色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咳,咳咳咳……母、母妃……水……咳咳!” 她怀里的晏宸忽然被点心噎住了,小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宸儿!宸儿你怎么了?!” 淑妃瞬间脸色大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儿子身上,方才的冰冷怒火被惊慌失措取代,“李嬷嬷!快!快来看看宸儿!这是怎么了?!” “翠柳!翠柳!速去请太医!快!” 她尖声吩咐,紧紧抱着咳嗽不止的晏宸,急得团团转。 殿内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宫女太监们惊慌地跑动,端水的端水,拍背的拍背。 跪在堂下冰凉地砖上的晏深和小福子,被遗忘了。 同父同母,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 混乱中,李嬷嬷不经意瞥见了依旧直挺挺跪在那里的小主子,以及旁边额头磕破满脸是血的小福子。 她眼中闪过复杂难明,趁着无人注意,快步走到两人身边: “小福子,别磕了!快,先带六皇子回去!娘娘这儿暂时顾不上你们了!” 晏深依旧纹丝不动。 小福子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看了李嬷嬷一眼,又看向自家小主子,咬了咬牙,伸手去扶晏深:“小主子,我们先回去……先回去好不好?” 晏深被他半扶半抱地拉起来,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任由小福子踉跄地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华丽冰冷,令人窒息的宫殿。 身后,是淑妃焦急心疼的呼唤和李嬷嬷的安抚声。 没有一声,是属于他的。 李嬷嬷看着那一大一小相互搀扶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劝,转身快步回了内室。 “那孽子呢?” 待晏宸的咳嗽稍稍平复,太医诊过说只是噎着了并无大碍,淑妃的脸色才稍微缓和,这才想起方才跪在堂下的另一个儿子。 第226章 淑妃 “回娘娘,” 李嬷嬷恭敬地回道,“皇上今儿刚赏了六皇子,太医们都在,若是见到他跪在堂上受罚,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再者,他们跪在那里也碍事,老奴就做主,让他们先回去了。” 淑妃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娘娘……” 李嬷嬷看着淑妃疲惫的侧脸,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淑妃瞥了她一眼。 “老奴……老奴多话了。” 李嬷嬷低下头,声音很轻,“六皇子……他还只是个孩子。娘娘您……” “行了!” 淑妃猛地抬手,打断了李嬷嬷的话,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厌烦,“别说了!总是那一套,我不想听!” 李嬷嬷噤声,垂首不语。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淑妃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仿佛自言自语般: “嬷嬷,你以为我想吗?我也不想啊!可是我一看见他,我就恶心!我就控制不住地恨!恨不得杀了他!” 李嬷嬷猛地一颤,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淑妃。 淑妃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喃喃道:“或许……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他是来找我索命、复仇的。” 从淑妃还是个小贵人时,李嬷嬷就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一路从贵人升到淑妃。 这宫中发生的关于淑妃的几乎所有事情,她都心知肚明。 淑妃对六皇子那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憎恶,李嬷嬷并非第一天知道。 她也曾无数次苦口婆心地劝过,说孩子无辜,说母子天性,说六皇子如何乖巧努力。 可劝得越多,淑妃对六皇子的恨意,似乎就越深,如同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魔障,越陷越深,直至变成如今这般,看一眼都嫌恶的地步。 “嬷嬷,你也知道,皇后那毒妇盯着我,盯着宸儿,眼睛都不眨一下。二皇子、四皇子,哪个是省油的灯?宸儿天性纯善不擅争斗,我所有的心血,都得用来为他筹谋,为他铺路。我哪里还有闲心,再去操心那个孽障?” “是,老奴明白。” 李嬷嬷低声道。 “好了,我知道你想劝我对他好点。” 淑妃摆了摆手,“我做不到。以后让他少来我眼前晃。眼不见,心不烦。” 李嬷嬷心中叹息,却也知道多说无益。 她想了想,换了个角度,低声道:“娘娘,三皇子和六皇子,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将来若三皇子需要助力,六皇子若能成才,未必不是三皇子的一大臂助啊。” 这话,倒是说到了淑妃的心坎上。她神色微动。 她没有显赫的娘家可以倚仗,能从一个小小的贵人爬到淑妃之位,靠的便是生下皇子,尤其是生下了聪慧的三皇子晏宸。 当年怀晏深时,皇上曾私下许诺,若生下公主,便晋她为贵妃。 可晏深…… 不仅不是能带来晋位的公主,反而在出生时险些要了她的命! 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她把所有未能实现的期待,都加倍倾注到了大儿子晏宸身上。 一次宫宴,淑妃抱着年幼的晏宸坐在下首。 小小的晏宸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接受万国朝拜威严无比的父皇,眼中充满了纯然的憧憬。 他扯了扯淑妃的衣袖,在她耳边轻轻说: “做皇帝真好……母妃,我长大了,也想做皇帝。” 淑妃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用帕子死死捂住晏宸的嘴,厉声低喝:“不可胡说!这话再说,要掉脑袋的!” 晏宸或许只是孩童天真的呓语,但这句话,却像一粒种子,牢牢地扎根在了淑妃的心里,日夜滋长,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也成了她后半生唯一的目标。 她最疼爱的儿子,想做皇帝。 那么,好。 她会倾尽所有,用尽一切手段,扫清所有障碍,将她的宸儿,扶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至于晏深。 淑妃对他唯一的期待便是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将来,做他皇兄最忠诚、最得力、也最好掌控的臣子与刀。 那天之后,即便知道刻苦用功再也换不来母妃的赞赏,晏深也没有放弃努力。 只是,他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读书、习武,成了他生存的本能,而非取悦谁的工具。 再见淑妃,晏深不再称呼“母妃”,而是和其他宫人一样,恭谨而疏离地唤一声“淑妃娘娘”。 后来晏深抓住了唯一能离开这座冰冷皇宫的机会。 参军。 他去求了那个眼里或许还有他一席之地的父皇,主动提出想去边关历练,保家卫国。 先帝或许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又或许对这个不受宠的儿子怀有愧疚,竟真的应允了。 从此,天高海阔。 晏深能不回京,便绝不回京。 他主动选择驻扎在最苦寒最危险的边境。 在血与火、刀与剑的厮杀中,他渐渐褪去青涩,成长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成了天启王朝的战神靖王。 而深宫之中,除了年节必须的礼仪性请安,几乎再无人记得,宫里还曾有过一个沉默寡言不受宠的六皇子。 夜,已经深了。 静思院的烛火,却仍未熄灭。 福安处理完一应紧急事务,匆匆赶回时,便见自家王爷正独自站在书案前,手中并无书卷,只是静静地出神望着桌上铺开的那张绘有北凛州及沿途地形的舆图。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孤寂。 “福安,” 晏深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旷,“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什么都没变。不,或许变了,她只会把我,推得越来越远。这次,是北凛州。” 福安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与酸楚。 曾经那个在冰冷宫殿里无人问津。只能靠拼命努力换取一点点存在感的小主子。 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叫他“小福子”、会偷偷问他“母妃会不会喜欢”的六皇子。 已经长大了。 第227章 成长 晏深长成了威震四方的靖王,成了天启王朝的战神,成了无数将士心中信仰的旗帜。 可曾经那位淑妃娘娘,如今的太后,眼中依然没有这个小儿子。 不,或许有,但那目光,是忌惮,是提防,是恨不得将他流放到天涯海角的算计。 “主子,” 福安上前一步,“您如今不一样了。您有了自己的王府,有了誓死追随您的部下,有了黑风骑的兄弟们。而且……您如今,也有了王妃,有自己的家了。” “王妃……” 晏深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一瞬间的迷离,仿佛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指的是谁。 栖梧苑。 姜玖好不容易将京城中那些值得一访的官员府邸分布都弄清楚,又在心里默默排好了“访问”顺序和应急预案。 她满意地将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仔细折好,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可是她接下来的“行动指南”和“财富地图”。 忙活完这一切,精神亢奋过后,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吹灯歇下。 “阿嚏!” 毫无预兆地,一个响亮的喷嚏冲口而出。 姜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阿嚏!阿嚏!” 又是接连两个喷嚏,打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奇怪,这身体也没着凉啊。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这么念叨我……” 红绡听到动静,掀帘走进卧房。 见姜玖揉着鼻子,便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棂是否关严。 “王妃,您可是下午出门时不小心着了凉?要不要……奴婢去请府医来瞧瞧?” 姜玖摆摆手,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没事没事,就是突然鼻子痒,打几个喷嚏罢了,哪有那么娇贵。你快去歇着,明日还有的忙呢。” 她想起什么,又叮嘱道:“哦,对了,记得再跟厨房说一声,明日的早膳……让他们铆足了劲儿做!能多丰富,就做多丰富!” 红绡:“……” 饶是她素来没什么表情,此刻眼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过,她早已将王妃这几日“胃口奇佳”的要求传达了下去,保险起见,还是再去叮嘱一声。 下午时,红绡按照吩咐,将厨房连日赶制出的,姜玖点名要送给“朋友们”品尝的各式点心,足足一百个食盒,分装在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送到了姜玖指定的那个二进小院。 姜玖对车夫的说法是:“放在院里即可,我那些朋友自会来取,你们放下东西就立刻回来,不必久留。” 那处二进小院,是姜守谦当初为了凑数,勉强塞进嫁妆单子里的产业。 位置偏僻,不甚值钱,但胜在清静隐蔽,此刻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下午的时候,姜玖拿着从皇帝和渣爹那里“敲”来的银钱,暗中采买了大量物资。 耐放的米面干货、成衣布匹、常用药材、火折子绳索等杂物,还有最重要的,各种成品吃食…… 所有采买,都是让商家直接送到这个小院。 她再趁人不备,利用零零七那每日一次的“遁地”能力,传送到小院,将堆积如山的物资,一股脑儿收入系统空间。 幸好当时灵机一动,从皇帝和姜守谦那里“敲”了一笔,不然就凭她那寒酸的嫁妆,想囤这么多东西,还真是捉襟见肘。 就在她下午最后一次去小院收货,并顺便在附近采买些特色熟食时,意外地遇见了姜瓷。 准确地说,是遇到了姜家除她以外的所有正经孩子。 嫡长兄姜柏、庶出二哥姜枫,以及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嫡姐姜瓷。 当时姜玖为了方便行动,乔装改扮成了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粗壮的“客商”,正坐在一家点心铺子后堂,等待掌柜将最后一批新出炉的点心打包。 铺子临街的雅间窗户开着,姜柏、姜枫陪着姜瓷逛街的身影,以及他们隐约的谈笑声,便这么猝不及防地传入了姜玖的耳中。 记忆中,小小的原主也曾有过对手足亲情微弱的向往。 那时,她身边的丫鬟见她总是孤零零的,曾试着劝慰:“小姐,您看,您有两位兄长,还有一位姐姐呢。若是觉得闷了,可以试着去找少爷小姐们说说话、一起玩?” “可是……” 原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庶出……” 丫鬟曾在花园里远远见过,大少爷、二少爷陪着大小姐赏花扑蝶,笑语盈盈。 虽说大少爷和大小姐是嫡出,身份尊贵,可二少爷不也和自家小姐一样,是姨娘生的庶出吗? “小姐,二少爷也是庶出呀。您看,他们不也相处得很好吗?您试着接触看看,总归都是一家人,流着一样的血,少爷小姐们不会对您怎么样的。” 天真的原主,相信了。 她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也去了那片开满鲜花的花园。 她想着,或许真的可以。 刚到花园入口,原主就被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拦下了。 “二小姐,” 婆子语气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小姐正在里头赏花呢,您换条路走。” 原主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我也是来赏花的。” 那婆子斜睨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您?您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或许是这边的动静引起了花园里人的注意。 正陪着姜瓷说笑的二少爷姜枫,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原主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眼中瞬间燃起微弱的希望。 姜枫,和她一样,都是府中姨娘生的孩子。 而且,姜枫的生母赵姨娘,是府中有名的“善心人”,性子软弱,常年吃斋念佛,对下人也算宽和。 原主虽与姜枫接触不多,但偶尔遇见赵姨娘,总能得到对方一个温和的笑容,甚至偶尔还会塞给她一块点心。 第228章 姜枫 原主本能地觉得,有着慈悲母亲的姜枫,或许会和善地接纳她。 姜枫只是远远地瞥了她一眼,甚至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对着那婆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哪儿来的不相干的人?吵吵嚷嚷的,免得扰了阿姐的雅兴。统统赶走!” “是是是,二少爷!” 得了主子明示,那婆子腰杆瞬间挺直了,转过身,对着原主毫不客气地驱赶:“听见没?二小姐,快走!别在这儿碍眼了!” 原主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可心底那点不甘,混合着被彻底击碎的羞耻与绝望,让她在婆子推搡之际,竟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和我一样,都是庶出……” 可偏偏,姜枫的耳朵尖,竟听见了这句话。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原主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你说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一样?!我是男丁!是姜家的少爷!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你一个下贱庶女,也配跟我相提并论?谁像你一样是个赔钱货、贱种?!” 他越说越气,竟扬起手,作势要打。 原主这次反应极快,或者说,是求生本能驱使,在巴掌落下前,猛地转身,捂着瞬间决堤的眼泪,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这件事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原主的心底,化脓,腐烂,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她再也没有试图靠近过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一步。 坐在点心铺后堂的姜玖,隔着半开的窗户,抬眼就能看到街上那“兄友弟恭”、“姐妹情深”的和谐一幕。 姜瓷的声音娇柔婉转:“大哥,你说二妹她在靖王府,过得可还好?” 说话的是姜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相干的人,就不必提了。她既已嫁人,还是靖王府,那便与咱们姜府,再无任何瓜葛。” 姜瓷轻轻“哦”了一声,又道:“可毕竟……咱们都姓姜呀。” 旁边的姜枫立刻接话,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 “阿姐,别提她了,晦气!她能替你嫁过去,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不然就她那出身,那模样,能当几天王妃?做梦!” 姜瓷似乎被这话“安慰”到了,轻轻点了点头,带着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怜悯:“是啊,二哥说得对。毕竟她现在也是靖王妃了,就算只能当几天,总好过,随便嫁个穷酸破落户,蹉跎一生。” 姜枫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愤愤不平:“我一想起来,她出嫁时,公中居然还按例给了她那些嫁妆,就来气!那本该都是阿姐你的!她一个庶女,也配拿那么多?真想抽她两巴掌!” 姜瓷闻言,亲昵地挽住姜枫的胳膊,带着撒娇:“好啦二哥,别生气嘛。那些东西……迟早会拿回来的,不过是暂时放在她那里罢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姜柏,指了指前方一家店面古朴的点心铺,语气温和地对姜瓷道:“小瓷,你看,这家‘酥芳斋’,有你幼时最爱的玫瑰白糖糕。难得出来,要不要买些回去?” 姜瓷眼睛一亮,惊喜道:“大哥你还记得呀?” 姜柏难得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笑意。 “当然记得。你小时候,为了这口糕,经常让丫鬟小厮天不亮就来排队。后来吃腻了,剩下的全赏了下人,或是……随手扔了。” 姜玖坐在窗后,听着这些话,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不属于她尖锐的刺痛。 有人买了,可以随手扔掉,视为寻常。 有人……却可能从未尝过,视为奢望。 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引燃,翻滚沸腾,几乎要将她吞没。 不愿再听,也怕控制不住表情露了行迹。 姜玖猛地站起身,走到正在指挥伙计打包的掌柜身边,压低了本就粗嘎的嗓音: “掌柜的,剩下的我不等了。你点清楚数目,直接安排人,把所有东西,连同其他几家店订的货,一并送到这个地址。” 她递过去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正是那二进小院的位置。 她可是今日这条街最大的金主,几乎买空了“酥芳斋”以及附近几家老字号点心铺、熟食店的所有现货成品。 起初掌柜还以为大胡子在开玩笑,直到对方眼都不眨地拍出实打实的金锭子,而且是先付全款! 如此慷慨又爽快的大主顾,掌柜的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简直要把姜玖当财神爷供起来。 店里的伙计也因此得了额外赏钱,对姜玖更是殷勤备至。 这条街以各色美食闻名,姜玖想囤积的卤味、酱肉、面点、糕饼、蜜饯等耐放或即食的成品,在这里都能轻易买到。 这家“酥芳斋”的掌柜最是机灵会来事,姜玖懒得一家家去跑、去谈,干脆将一笔巨款交给这掌柜,委托他代为采买、跑腿、协调送货。 她只有一个要求:今日天黑之前,将所有她订购的货物,分门别类,清点清楚,安全无误地送到那小院里。至于买什么、买哪家、价钱几何,只要东西好、分量足,掌柜的可全权做主,她不过问,不还价。 食物对如今的姜玖而言,价钱根本不是问题。 就算她想买空整条街,也完全有这个财力。 不过,考虑到民生和不太过引人注目,她只采购已经制作好,方便储存携带的成品。 那些需要二次加工的米面粮油生鲜等原材料,则不在她的采购清单内。 流放路上全靠两条腿,风餐露宿,已经够辛苦了。 若是还得自己生火做饭,处理食材,那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可不想遭那个罪。 正当姜玖交代完毕,准备从后门悄然离开时,前面铺子里却传来了争执声。 正是姜家兄妹三人。 “什么叫没有了?货柜里明明还有!当我们眼瞎吗?” 姜枫暴躁的声音格外突出。 第229章 姜柏 相比于性格相对沉稳内敛的姜柏和惯会做表面功夫的姜瓷,姜枫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易怒,一点就着,也因此常被姜瓷当作最好用的刀。 掌柜的满脸赔笑,连连作揖。 “实在对不住啊几位贵客!今天小店来了位大客商,把店里现货,连同后厨刚做出来的,全都包圆了!不止小店,这条街上好几家老字号的现货,也差不多被那位客商订光了……” 姜瓷闻言,轻轻拉了拉姜枫的衣袖,秀美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失落:“算了,二哥,都怪我……不该今天想着要出来,又偏想吃这口的。看来是没这个口福了。” 姜柏见妹妹这般模样,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从腰间解下代表户部尚书府的腰牌,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看清楚了。我们是户部尚书府的。匀一份玫瑰白糖糕出来,我们出三倍的价钱。” 掌柜的额头瞬间见了汗。 一边是刚刚豪掷千金、背景不明但显然也不好惹的神秘大客商,另一边是权势煊赫的户部尚书府公子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目光就飘向了后堂方向,那里,姜玖还没离开。 姜玖透过门缝,恰好对上掌柜那求助带着恳求的眼神。 而外面,姜枫似乎也顺着掌柜的目光,疑惑地朝后堂张望过来。 电光石火间,姜玖心中念头急转。 一份点心而已,值当什么? 若在此刻因这点小事被姜枫他们注意到,节外生枝,影响囤货大计和,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她对着掌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忙对姜柏拱手。 “哎哟,原来是尚书府的贵人们!失敬失敬!您稍等,稍等!后厨应该还留了一点给自己人尝鲜的,小的这就去给您包来!三倍的价钱可不敢当,就按原价,原价!” 掌柜连忙从后厨匀出一小份精致的玫瑰白糖糕。 仔细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姜家兄妹。 待那三人满意地拿着点心,说说笑笑走远,掌柜的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匆匆回到后堂。 从柜台里取出那三倍的点心钱,满脸堆笑地双手奉还给姜玖。 “抱歉,张老板,您看这事儿闹的……这点银子,算是小店一点心意,给您赔个不是。” 姜玖恢复了那副粗豪客商的模样,摆摆手,没有接那银子,粗声道:“算了,老板,你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不过……” 她故作好奇地压低声音,“这户部尚书府的人,平日里都这么威风吗?买个点心都要摆架子?” 掌柜闻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可不就是!那姜家,可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富户!都说……都说这户部尚书姜大人家里头的金山银山,比皇宫内库还满呢!他们家那位大小姐,更是了不得,将来是要做皇后的!那气派,能小吗?” 皇后? 姜玖心中冷笑一声。 怪不得。 姜守谦和皇帝晏宸早已是一家人,利益捆绑得如此之深。 一个要兵权稳固皇位,一个要后位和泼天富贵,联手铲除共同隐患,简直是“珠联璧合”啊。 姜玖不再耽搁,从酥芳斋后门悄然离开,又辗转去了几处早已安排好的地方,将最后一批订购的物资清点、收入空间。 回到那处偏僻的二进小院,将堆积如山的货物用意念尽数收纳,这才从容返回靖王府。 见她回来红绡并未多问,只是依旧低眉顺眼地伺候。 栖梧苑内,几个大丫鬟默默收拾着一些细软,动作轻快有条不紊。 姜玖不太理解,流放在即,王府很快就会被抄,这些瓶瓶罐罐、衣物细软,恐怕一样都带不走,搜身更是必然,现在收拾,岂不是徒劳? 但她没有多问,也没有阻止。 夜深人静,姜玖躺在床上。 【小七,帮我清算一下目前空间里的物资总量,尤其是食物和水。】 她需要心里有个底。 零零七的声音很快响起:【好的,玖玖。当前空间储备物资,包括各类米面粮油、干肉腊味、成品熟食、糕点蜜饯、药材布匹、工具杂物等,按照你一人每日标准消耗计算,足够你独自生存……十年以上。】 十年。 姜玖心中一定。 空间有完美的保鲜功能,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不用担心腐败变质。 这十年存粮,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 但不止她一个人呢? 两个人,就是五年。 十个人,就只有一年。 而若是一百人…… 这点储备,恐怕支撑不到抵达北凛州,就会消耗一空。 姜玖不由得万分羡慕起那些小说里拥有“复制”、“无限生长”功能的金手指空间。 可惜,零零七目前只点亮了瞬移和存取功能,还附带限制。 计划中的“皇宫零元购”,不仅要光顾库房,连御膳房、尚膳监这些地方也不能放过。 新鲜的食材、做好的御膳、各色贡品……能拿多少拿多少! 打定主意,心中稍安,带着对大扫荡的期待,沉沉睡去。 清晨,天色未亮透,靖王府外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打破往日的宁静。 一股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紧绷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 红绡几乎是冲进卧房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了许多,一边手脚麻利地帮还有些迷糊的姜玖套上外衫,一边语速飞快地低语。 “王妃,传旨太监带着人已经到前院了!您赶紧先吃两口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等会儿怕是没机会,也没心思吃了。” 姜玖被这动静彻底惊醒,睡意全无。 红绡的话她听明白了。 流放的圣旨,到了。 她任由红绡帮她快速整理好衣裙发髻,红绡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 临出门前,红绡又不放心地回头再一次叮嘱:“王妃,桌上的早膳您务必用一些!” 姜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红绡这才转身,匆匆离开了栖梧苑。 第230章 丰盛 姜玖走到外间桌前。 今天的早膳,丰盛得前所未有,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燕窝粥、各色精巧点心、时令小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大概是王府的厨娘们,在用最后的机会,竭尽所能做一顿告别餐。 还真有点断头饭的意思。 可惜了。 姜玖心中并无太多品尝的欲望。 囫囵吞枣是对美食的辜负,此刻,她既无时间,也无心情。 她只随手拿起一块还热腾腾的枣泥山药糕,咬了两口垫了垫肚子。 目光扫过满桌佳肴,挥挥手,意念所至,桌上所有的盘碗碟盅,连同里面的食物,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被完整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心情平复下来,再慢慢享用这些美味,那时候,食物的滋味或许会更添几分慰藉。 她环顾这间住了没几日的卧房。 除了那些笨重不便携带的大件家具,还有许多她看着顺眼、用着习惯的摆件、瓷器、妆奁、甚至一套她颇喜欢的文房用具和几卷放在枕边的闲书。 等抄家的人一来,这些东西多半不是被砸毁,就是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中饱私囊。 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她自己收着。 她边走边收,如同秋风扫落叶,却又并非全盘扫空。 她只挑那些自己喜欢、觉得有用或者有价值的物件。 至于那些体积过大的,则留在了原处。 不熟悉靖王府原本陈设的人,乍一看,只会觉得不受宠靖王妃的居所本就简朴。 等她慢悠悠收拾完毕,施施然走到前院时,王府上下,除了卧病在床的靖王晏深,所有人都已到齐,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福安、卫昭在最前,红绡和其他有头脸的管事、侍卫、丫鬟、婆子依次跪在后面,人人低头屏息,气氛凝重。 而与之对峙的,是另一群人倨傲、冷漠、隐含兴奋的面孔。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传旨太监。 他手持明黄卷轴,正不耐烦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跪了满院的人。 在他身后,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宗人府、内务府派来的官员和胥吏。 个个官服整齐,神色肃穆。 最让姜玖注意的,是站在太监斜后方、穿着户部官服的一个中年官员,以及站在那官员身后半步,一脸复杂表情、正不住朝她这边张望的姜府李管家。 “靖王妃,好大的排场啊。” 那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可是让杂家,还有诸位大人们好等啊。” 在场的其他官员,有的皱眉,有的垂眼,有的露出几分看好戏神情。 姜玖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步履从容走到福安和卫昭身侧,站定,语气平淡无波:“公公客气了。有什么事,赶紧说。别让大家久等了。” 那太监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向福安,抬高了下巴:“福总管,除了靖王,王府所有人,可都到齐了?” 福安微微躬身,面对宫里来的大太监,既无谄媚,也无惧色,只平静地答道。 “回公公,靖王府在京人员,除王爷需静养无法移动外,其余皆已在此。” “那好!” 太监清了清嗓子,唰地一下抖开手中的明黄卷轴,尖声道:“那杂家,可就要宣旨了!靖王府上下,跪听圣谕——!” 院子里所有人都深深俯下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晏深,身为皇子,不思忠君体国,反贪功冒进,刚愎自用,致边关十万将士埋骨他乡,生灵涂炭;更兼其治下不严,纵容部属,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其行可诛,其心可诛!着有司详查,罪行累累,证据确凿,朕心甚痛!念其系朕幼弟,朕教诲不力,亦有失察之责,心实不忍。然国法如山,不容私情。今裁定:靖王晏深,即日褫夺王爵,贬为庶民!靖王府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府中一应人等,无论主仆,无论男女,一律流放北凛州,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冗长而严厉的宣判,伴随着太监那尖利拖长的尾音,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重重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哭嚎喊冤,没有绝望的嘶叫挣扎。 整个靖王府的人,从福安、卫昭到最末等的小厮丫鬟,都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伏得更恭顺。 这反常的平静,让前来执行公务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 刑部那位官员眉头皱得更紧,大理寺的官员垂下了眼帘,御史则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早朝之上,户部尚书姜守谦联合数名言官,当庭抛出铁证,参劾靖王。 言辞犀利,证据完整。 龙椅上的皇帝“痛心疾首”,“几度哽咽”,最终迫于国法、顾全大局,做出了这流放的裁决。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为靖王发声辩驳。 就连那些素日与靖王有些交情、或曾得其恩惠的武将,也都紧闭了嘴巴,低头不语。 谁都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除掉靖王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连靖王的亲生母亲,如今的太后,在皇帝痛苦地征求她意见时,也只是闭目垂泪,未曾说出半个“不”字。 靖王晏深,被他的兄长,被他的母亲,被他曾誓死扞卫的朝廷,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跪在人群中的姜玖,将这一切沉默与那些官员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尽收眼底,心中只有一片冰凉的讽刺。 此刻的不忍,不过是兔死狐悲,怕有朝一日,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罢了。 虚伪至极。 圣旨已宣读完,那太监卷起圣旨,倨傲地等着人上前接旨。 可等了片刻,无人动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最前方的姜玖。 名义上,此刻靖王府地位最高的主子。 姜玖却似乎走了神,目光放空,不知落在了何处,对眼前的场景毫无反应。 “主子……” 跪在她斜后方的红绡,忍不住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裙角,又朝着那太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第231章 断亲 姜玖这才恍然回神。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到那太监面前,伸出双手。 “姜氏,接旨。”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太监将那份明黄卷轴,放在了她的手中。 姜玖接过圣旨,尚未直起身,一道身影快步从官员队伍后面绕了出来,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正是姜府的李管家。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为难、急切,近乎幸灾乐祸的神情,对着姜玖拱了拱手: “靖王……哦不,您看我这记性,” 他像是才想起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语气刻意地纠正,“您现在已经不是王妃了。该称您为……” 姜玖直起身,将圣旨随意地拢在袖中,抬起眼,唇角还微微勾起: “是啊,李管家。我已不是靖王妃。” “但我,仍是姜府嫁出去的二小姐。您若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叫我一声二小姐,也不算错。” 李管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脸上那点刻意摆出的为难僵了僵。 一种“你果然还认不清现实”的神情,更加明显地浮了上来。 姜玖看着他这副表情,心中瞬间明了。 来了。 如同无数话本戏文里演烂了的桥段。 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 姜守谦这是迫不及待地,要派管家来当众与她划清界限,彻底将她扫出姜家大门,以免牵连自身? “二小姐,” 李管家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老爷之命,特地来……” “李管家!” 姜玖忽然拔高声音,清脆地打断了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表情,抢在他前面快速说道: “是不是父亲心疼我在王府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转眼就成了流放犯,心中不忍,特地让你来给我送些傍身的银子?” 她不等李管家反应,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亲当初说,送我到靖王府是做王妃,是享福的!可这福气……我才享了三天啊!王府的日子还没咱们尚书府舒坦呢!现在倒好,直接成了犯人,要流放到那鸟不拉屎的北凛州去!父亲是觉得亏欠了我,让你来补偿我的,对不对?毕竟……我当初可是替姐姐……” “二小姐!不是!您别胡说八道!” 李管家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砸懵了,尤其是听到“替姐姐”几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厉声打断,脸都白了。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例行公事、面无表情的官员们,此刻眼神都微微变了,视线在李管家和姜玖之间来回扫视。 姜玖立刻不干了,瞪圆了眼睛,仿佛受了莫大的冤枉和欺骗:“什么胡说?那你说!你不是来送银子的,你是来做什么的?!父亲让你来,总得有个说法?!” 李管家被她逼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接下来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他现在当众说出,老爷是派他来与二小姐“断绝关系”的,那在场的这些官员、内侍、乃至抄家的胥吏会怎么想?会怎么看老爷?会怎么看姜家? 落井下石,无情无义,连亲生骨肉都能在危难时刻一脚踢开……老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姜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大小姐未来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这、这…… “李管家,你说话啊!发什么呆呢?!” 李管家张口结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今日主动站出来,本是想着在各位大人面前露个脸,替老爷表明姜府大义灭亲,立场坚定的态度,顺便也体验一把踩昔日王府的风光。 没成想,竟被这向来怯懦的二小姐,三言两语,架到了火上烤! “二小姐,” 李管家脸上那点强装的为难彻底挂不住了,他努力挺直腰板,声音干涩地继续道,“您、您别怪老爷心狠。实在是……实在是您命不好,没能多当几日王妃的福分。这、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爷他也是……也是没办法。他得为姜家全族上下几百口子人考虑啊!” 姜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只见李管家手指有些发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展开那张纸,尽量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念道: “这、这是老爷亲笔所书,让老奴带给您的断亲书。”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老爷说了,从此以后,您与姜家再无半点瓜葛!您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姜家无关!” 姜玖边听,边像是承受不住这噩耗般,身体晃了晃,向身旁的红绡身上软倒,一只手捂住心口,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天啊!爹爹!你好狠的心呐!怎能如此哄骗女儿!当初明明说好了,只要我替姐姐嫁入靖王府冲喜,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让我当上王妃享福!可如今……这才三天!三天啊!你就送来这断亲书!你这是……这是要拿我去挡灾啊!用完了就扔,连条生路都不给我留吗?!” 她声泪俱下,控诉姜守谦的薄情寡义和欺骗利用。 李管家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想要阻止她再说下去:“二小姐!你、你休要胡言!老爷、老爷他……” 可姜玖仿佛崩溃了一般,不管不顾,继续哭诉: “我可怜的姨娘啊!你为了父亲,在府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父亲他、他连你也不放过!写了放妾书,将你逐出府去!我们母女俩,都被他利用完了,就像破布一样丢掉了!他、他这是要向谁表忠心,竟连骨肉至亲都可以……” 眼看姜玖就要说出更要命的话,甚至可能牵扯到宫中那位,李管家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这差事是彻底办砸了,回去老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第232章 跺脚 李管家一跺脚,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凑近姜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二小姐!你、你给老奴住口!你想想柳姨娘!你若再胡言乱语,连累了她,老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柳姨娘! 姜玖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过来,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愤也凝固了。 是了,她差点忘了。 原主的心愿,是让柳姨娘获得自由。 那张放妾书,还没给柳姨娘本人。 而且,看这情形,恐怕她此生都没有机会再见到柳姨娘,亲手将自由交给她了。 她看着李管家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沉默了片刻,她脸上带着认命般的疲惫,从袖中取出那张盖着姜守谦私印的放妾书,递了过去。 “抱歉,李管家。”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是我失态了。这放妾书是父亲前几日写下的。想来,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手交给姨娘了。麻烦你回去后,代父亲转交给她。” 她特意加重了“代父亲”三个字。 周围的人,从官员到胥吏,再到靖王府的下人,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这姜尚书……当真是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到了极致! 为了向皇帝表忠心,撇清关系,不光当众与亲生女儿断绝关系,连侍奉自己多年的妾室,也一纸休书打发掉了! 这是有多急于划清界限,多怕被牵连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李管家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 李管家自然知道老爷写了放妾书,柳姨娘被休弃之事,在姜府内部并非秘密。 只是这几日京城风云突变,姜府上下人人自危,心思都放在了大事上,谁还顾得上一个失宠妾室的去留?这事儿也就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如今,被姜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方式拿出来,还说是“代父亲转交”…… 李管家只觉得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瞬间变得滚烫无比,烫得他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管家,你是不愿意吗?” 姜玖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要让父亲,亲自来取?” 亲自来取?那更不能了!老爷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亲自来拿一张休弃妾室的放妾书? 李管家脸色变幻,一把抓过了那张放妾书,胡乱塞进自己怀里。 他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周围那些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二小姐……保重!” 他匆匆丢下这么一句,不敢再看姜玖和其他人,对着几位官员胡乱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告辞的礼数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靖王府接下来抄家大戏都不想看了。 他哪里能想到,这张被他视为麻烦的放妾书,日后会在姜府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让原本就焦头烂额的姜守谦,更加家宅不宁,每天上演着鸡飞狗跳的戏码。 李管家的狼狈退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愣神。 今天这抄家流放的戏码,开场就跑偏,全被姜家父女断亲、休妾的戏份给抢了。 负责具体执行的刑部官员才咳嗽一声,回过神来,开始发号施令,着手正事。 靖王府上下人口太多,刑部大牢一时间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于是,在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官员监督下,刑部胥吏们开始先将靖王府所有人驱赶到晏深所在的静思院,暂时关押。 静思院没什么值钱摆设,地方也还算宽敞,再加上重伤卧床的靖王不宜挪动,正好用来集中看管。 姜玖被客气地关进了晏深卧房的外间。 其余仆从则挤在院中或厢房。 卧房内,卫昭依旧牢牢守在晏深的床榻前,寸步不离。 他看向姜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 姜玖对此浑不在意。 她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小玖,】零零七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靖王府的库房、各院值钱的东西,现在正是零元购的好机会啊!内务府和宗人府的人正在清点登记,但还没装箱运走!你不去把它们都收了吗?】 姜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在意识中回道:【你怎么比我还急?】 零零七:【……】 当初不是你自己喊着要零元购的吗?! 姜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解释:【不慌,让他们先搬。】 零零七更疑惑了:【为什么?等他们登记入库,再想拿就麻烦了啊!】 姜玖眼中闪过狡黠:【你想想,靖王府的这些东西,清点登记后,最终会送到哪里去?】 零零七:【国库?或者内务府库房?】 【没错。】姜玖点点头,【既然最终都是要送到国库或皇家内库,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劲去一个个库房搜刮?让他们先搬,帮忙分门别类整理好,甚至打包妥当到时候,我只需要去一个地方,就能一锅端了。这不是省时省力,效率更高吗?而且……】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而且,你不觉得,拥有之后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印象深刻,也更难受吗?】 零零七:【……】 它好像有点明白宿主的意思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者,】姜玖补充道,【瞬移每天只能定点往返一次。目标地点自然是越有价值、越集中越好。与其浪费在已经半空的靖王府,不如直接去物资最终汇集的地方。他们这是在帮我理货呢。】 零零七彻底无言以对。 好像很有道理?它竟然无法反驳。 静思院的关押,主要是为了对所有人进行搜身,确保没有夹带贵重物品或违禁之物。 靖王府上下,连同姜玖在内,一百零一人,在这座即将被查封的王府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无人入眠,也无人喧哗,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第233章 流放 天还未亮透,远处传来鸡鸣。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解差们手持水火棍和鞭子,粗声粗气地催促着众人起身、集合。 流放,正式开始了。 皇帝晏宸为了彰显自己对犯下大罪的弟弟手足之情与宽仁,特许靖王府上下所有人,此行不必佩戴枷锁。 甚至,特许重伤未愈的晏深,可以乘坐一辆简陋的木板车。 推车的人,是卫昭。 队伍在朦胧的晨光中,缓缓走出了靖王府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 府门外,早有看热闹的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靖王府位于皇城深处,等到队伍蜿蜒行至城中主要街道时,天色已大亮,街上行人商贩渐多。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见到这支衣衫还算整齐、却个个神色麻木、垂头丧气的队伍,又听说是“通敌叛国”、“害死十万大军”的靖王一家被流放,顿时群情激愤。 不知是谁先带头,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块,如同雨点般朝着队伍砸来! 伴随着阵阵愤怒的咒骂: “狗贼!卖国贼!” “呸!害死那么多人,还有脸活着!” “皇上真是仁慈!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好竹出歹笋!可惜了先帝和太后娘娘!” 污言秽语,混合着腐烂菜叶的臭气,劈头盖脸。 姜玖冷眼看着那些激愤的面孔,心中无波无澜。 就在一个臭鸡蛋即将砸到她身上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她身前。 是红绡。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和后背,替姜玖挡住了大部分飞来的污秽。 姜玖怔了一下。 不止是红绡。 队伍前方,推着板车的卫昭和福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和位置,用身体在板车周围形成了一道稀疏的屏障,挡住大部分砸向晏深的攻击。 其他仆从,也下意识地靠拢了些,彼此遮挡,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靖王府的这些人,仿佛有种无声的默契。 即便大厦将倾,即便前途未卜,即便被全城唾骂,他们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护卫着他们的王爷,也护着彼此。 姜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末世时的队友们。 周砚珒,还有那些曾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伙伴们。 他们也曾这样,在丧尸潮中,在绝境里,彼此掩护,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可惜上次回归原生世界,时间太短,状态太差,她甚至没有机会打听任何关于队友们的消息。 等这个位面的任务结束,攒够积分,她一定要回去! 回到那个残酷却也有温情的世界,找到她的队友们,和他们并肩作战,一起打拼出一个安宁美好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原本有些沉重和烦躁的心情,瞬间振奋了起来。 原本,姜玖以为这趟流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枷锁,路途虽远,但就当是远足好了。 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和空间里充足的物资,活下去不成问题。 然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走出京城城门还不到十里地,领头的解差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所有人——原地休息!” 命令一下,队伍中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和呻吟声。 许多人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揉着发胀发酸的小腿和脚底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姜玖皱了皱眉。 现在还没到午时,太阳也不算毒辣,如果这时候就休息,下午的路恐怕会更难走。 长时间行走后立刻坐下休息,肌肉会迅速僵硬,再站起来时,那种酸痛感会加倍。 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开始有节奏地拍打、按摩自己腿部的肌肉,尤其是小腿肚和大腿前侧,试图促进血液循环,缓解乳酸堆积。 这是经验之谈。 初次进行长时间剧烈运动,最痛苦的往往不是运动本身,而是运动后一两天,肌肉因乳酸大量堆积,而产生如同被重物碾压般的酸痛感。 她不想明天早上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光是想想那种感觉,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几个解差从板车后面拎下来几个沉重的木桶,重重放在地上。 负责发放食物的,是姓孙的解差。 他抱着一个木桶,斜睨着或坐或站的流放犯们,粗声粗气地喊道:“开饭了!都过来!一人一个,自己拿!不准抢!”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着围拢过去。 只见木桶里,堆着些黑乎乎的、看起来就硬邦邦的杂粮窝窝头。 等所有人都从桶里拿了一个窝窝头,眼巴巴地看着解差,以为还会有别的,比如一碗稀粥,或者一点咸菜时。 孙解差嗤笑一声,将空了的木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充满了嘲讽。 “怎么?不想吃?做梦呢?以为这是你们靖王府,还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伺候着?” 众人脸色一白,捏着手里冰凉硌手的窝窝头,不知所措。 靖王府原来的门房,一个叫大勇的壮实汉子,实在饿得心慌,又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陪着笑脸问道:“大、大人……这、这一个窝窝头……实在不够塞牙缝的。我们下午还要赶路,这、这没力气啊……” 几位解差听了他的话,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你们听听!他说什么?嫌不够塞牙缝?” “就是!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当自己是京城的王公贵族呢?想着顿顿有肉?” “兄弟们,要不咱们发发善心,给他整一顿鸡鸭鱼尝尝?嗯?” 孙解差笑得尤其夸张,他放下空桶,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解下那条油光发亮、看着就令人胆寒的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迈着八字步,不紧不慢地朝着站在最前面,一脸忐忑的大勇走了过去。 鞭梢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234章 鞭打 大勇看到孙解差提着鞭子狞笑着朝自己走来,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顿打怕是躲不过去了。 但他梗着脖子,没有后退。 他们这些人从前在靖王府只是各司其职的仆从,分属不同院落,有门房、有花匠、有厨娘、有护卫家眷…… 但靖王府就像一个特殊的大型家属院,人情味儿远比寻常高门大户浓。 王爷虽然治军严苛,对手下却从不苛待,府里规矩虽多,但赏罚分明,少有欺压。 仆从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都是老相识,甚至沾亲带故,关系相对融洽。 此刻看到大勇要挨打,不少人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那硬邦邦、几乎能硌掉牙的窝窝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孙解差。 眼神里有紧张,有担忧,也有压抑的愤怒。 被这么多双眼睛沉默地盯着,孙解差心里多少也有些发毛。 他们这队解差,算上他自己和头头周解差,也不过十五个人。 而靖王府的流放犯,足足一百零一口。 真要是一拥而上闹起来,他们这十几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后果还真不好说。 可正因为如此,这“下马威”才更要给得狠! 要是第一天就被这群“犯官家奴”给拿捏住了,以后这一路上,他们还怎么管?威信何在? 想到这里,孙解差心一横,眼中凶光更盛,高高扬起了手中那条挂着倒刺、油光发亮的牛皮鞭,就要朝着大勇的肩背狠狠抽下去! “啪!” 一声脆响! 却不是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 是有人猛地抓住了孙解差即将落下的手腕! 孙解差一愣,扭头看去,只见抓住他手腕的,竟是解差队伍的头头周解差。 “老孙,” 周解差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等等。” 孙解差脸上闪过不甘,但在周解差的注视下,还是悻悻地放下了鞭子,手腕一挣,摆脱了周解差的钳制,嘴里嘟囔着:“头儿,这群刁奴……” 周解差没理他,只是附在他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 孙解差听着,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嘴角咧开,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忙不迭地点点头,还拿出腰间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走到另外几个解差身边,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脸上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嘀咕完,孙解差带着两个解差,径直走向队伍末尾那辆简陋的板车。 车上,用茅草席盖着什么东西。 “哗啦”一声,孙解差猛地掀开了草席。 露出了下面堆叠得整整齐齐、黑沉沉、看着就分量不轻的木枷。 “所有人!都给老子起来!” 孙解差叉着腰,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该上木枷了!” 此言一出,正在地上休息、揉着酸疼腿脚的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木枷?!皇上不是下旨,说我们不必戴枷锁吗?!” 有人忍不住大声质疑,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恐慌。 孙解差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鞭子虚虚一指。 “嘿!我说你们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出来游山玩水、踏青春游的?你们是什么人?是谋逆大罪的犯人!是流放三千里的囚徒!自古以来,哪个流放的重犯不戴枷锁?嗯?!” 又有人颤声道:“那、那为什么在城里的时候不戴?出了城才……” “哪来这么多废话!” 孙解差不耐烦地打断,鞭子在空中“啪”地甩了个空响。 “城里是皇恩浩荡,给你们留点脸面!现在出了城,天高皇帝远,该守的规矩就得守!这木枷,你们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靖王府的这些人,虽然不少是军属出身,有些胆气,但其中也混杂着许多老人、妇孺。 对他们来说,长途跋涉已是酷刑,再戴上这沉重的木枷,无异于雪上加霜。 恐怕还没走到北凛州,就会有人被活活拖垮、累死。 大勇看着那一堆冰冷的木枷,想到队伍里那些白发苍苍、走路都颤巍的老仆,还有几个瘦弱的小丫鬟,一股热血再次冲上头顶。 他挣扎着上前一步,对着孙解差抱拳,声音沙哑地恳求: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们队伍里……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身子骨弱,还有妇人孩子,实在经不起这木枷啊!求官爷……” “啪!” 一记狠辣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大勇身上。 “啊!” 大勇痛呼一声,踉跄着几乎摔倒,鲜血瞬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 “什么老人孩子?!进了这流放队伍,就只有犯人!分什么三六九等?!” 孙解差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眼神阴鸷,“要怪,就怪你们当初没跟对主子!眼瞎!落到今天这地步,是你们活该!少跟老子废话!赶紧的,排队过来领枷!” 他再次扬起了鞭子,作势要打。 姜玖远远站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解差的鞭子是特制的,鞭梢带着细密的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伤口极难愈合,又是在这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恶劣的路上,感染发炎几乎是必然,足以要了一个身体虚弱之人的命。 她在靖王府只待了三日,但对这个门房大勇有点印象。 进出府门时,他总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王妃”,眼神里是纯然的敬畏。 不过…… 她出头,真的合适吗? 她现在自身难保,身份尴尬,是姜家弃女,是罪妇,是这流放队伍里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靶子之一。 贸然出头,会不会引来解差更疯狂的针对?会不会打乱福安、卫昭他们的计划? 她下意识地看向队伍末尾。 福安、卫昭,还有板车上静卧的晏深,似乎并未注意到前头的骚动。 队伍拉得很长,他们落在最后,喧嚣被距离和人声隔开。 犹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姜玖眼神一凛,抬步,朝着解差和大勇冲突的中心走去。 红绡紧紧跟在她身后。 “官爷。” 姜玖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孙解差耳中。 第235章 解差 孙解差正要落下的鞭子顿在半空,斜眼看向这个突然走出来的女人。 他认得,这就是那靖王妃,户部尚书府不要的庶女,圣上特意交代要关照的蠢货。 姜玖没有看他,而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官道上,那些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正放缓脚步、朝这边好奇张望的菜农、小贩,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茶棚、客栈的轮廓。 “这里距离京城,不足十里。” 姜玖的声音平静无波,“往来还有许多商贩、行人。官爷在这里动刑、上重枷,动静太大,恐怕不太妥当?” 她目光转向周解差,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担忧: “圣上仁厚,特许我等不戴枷锁出京,是体恤,也是恩典。若此刻在此地严刑、上枷,传扬出去怕是有损圣上仁慈宽厚、顾念手足的圣名。官爷……您说呢?” 她在看到那一车木枷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不是不戴,是时候未到。 晏宸想在京城百姓面前,演一出慈兄难舍、迫于国法的戏码,博个仁君名声。 现在出了城,戏演完了,该上的刑具,自然一样不会少。 这些解差,不过是执行命令的恶犬。 孙解差被她这番话噎得一窒,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惊疑不定。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解差,自姜玖走过来时,目光就未曾离开过她。 圣上交代,此女不足为惧,胆小蠢笨。 可眼下看来圣上怕是看走眼了。 这女人不仅不蠢,胆子还不小,心思也够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 此刻确实不宜闹得太大,第一天就逼得太狠,万一激起流放犯抱团反抗,或被过路的有心人看到传回京城,对圣上的名声确实不利。 圣上要的是体面地除掉靖王,不是残暴地虐杀。 想到这里,周解差走上前,拍了拍孙解差的肩膀: “老孙,算了。这姜夫人说得也有道理。第一天,咱们就让大家适应适应。这木枷嘛……”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姜玖脸上,笑容加深,“是肯定要上的。不过,今天就算了。明天再戴不迟。” 能拖一天,是一天。 对靖王府这些人来说,多一天不戴那沉重的枷锁,就能多一分走到北凛州的希望。 孙解差虽然不甘,但头头发话了,他也只好悻悻地收起鞭子,狠狠瞪了姜玖和大勇一眼,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明天看你们还怎么躲!”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往回走的时候,姜玖低声问身旁的红绡:“你身上有伤药吗?” 红绡沉默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递给了姜玖。 姜玖接过,入手微沉。 她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还跪坐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的大勇旁边。 红绡先她一步上前,扶起大勇,将他搀到路旁一棵大树下靠着。 姜玖蹲下身,打开油纸包,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小心地洒在大勇皮肉翻卷、血迹斑斑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带来刺痛,大勇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涂点药,伤口要尽快处理。这路上条件差,万一遇到雨天,感染了就麻烦了。” 姜玖的声音依旧平静,动作却轻柔。 大勇勉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曾经只能仰望、如今却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忍着痛,双手抱拳,声音嘶哑:“谢……谢王妃。” 姜玖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药包塞进他手里,站起身:“我不是什么王妃了。”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带着红绡,朝队伍后方自己休息的地方走去。 孙解差盯着姜玖离开的背影,眼神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旁边的周解差笑了笑,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 “别急,老孙。这一路还早着呢。有的是机会。” 当天晚上宿营时,孙解差的态度更加恶劣。 发放晚饭时,他不再让人从木桶里自取,而是直接将那些黑硬的窝窝头,像扔垃圾一样,胡乱地扔在众人面前脏污的地上。 “吃!赶紧吃!不吃就饿着!” 他吆喝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 众人看着滚落尘土、沾满草屑的窝窝头,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捡起,勉强拍打两下,塞进嘴里,就着凉水艰难下咽。 轮到姜玖时,孙解差故意在手里掂了掂那个窝窝头,脸上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朝着她身上,用力掷了过来! 旁边的红绡眼疾手快,在窝窝头即将砸中姜玖肩膀的瞬间,闪电般伸手,稳稳地将那黑疙瘩接在了手里,默默递给了姜玖。 姜玖接过,看也没看孙解差,只对红绡点点头。 他们今天走了大概四五十里路。 第一天,许多人还憋着一股气,对前路的艰难估计不足,走得还算快。 但姜玖知道,真正的考验,明天才开始。 戴上木枷之后,速度会骤降,体力消耗会倍增,每一天都会变得更加艰难。 晚上,解差们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燃起几堆篝火,就宣布宿营了。 条件简陋到极点,没有任何遮蔽,只能幕天席地。 周解差则钻进了旁边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里休息。 福安听说了午时前头发生的冲突,趁着夜色,悄悄摸到姜玖休息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纸包,递给她,低声道: “夫人,您吃这个。干净的。” 姜玖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肉包子,面皮白净,肉馅饱满,香气隐隐。 她摇了摇头,将纸包推了回去:“我不饿,福总管。你和卫昭要照顾王爷,更辛苦,你们留着吃。” 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要行动。 啃了一天硬邦邦、能噎死人的窝窝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说什么也得先去皇宫的御膳房改善一下伙食。 看看能不能顺点好东西。 “夫人,我和卫昭已经吃过了。” 福安坚持道。 第236章 担忧 福安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明日就要上木枷了。不吃饱没有力气扛不住的。您务必收下。” 姜玖心中一软,没再推辞,接了过来:“多谢福总管。” “夫人,” 福安又压低声音补充,“明日不能再称呼王爷了。让那些解差听见,恐有麻烦。” 姜玖点点头:“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称呼。” 待福安转身离开,姜玖看看手里的包子,又看看只啃了半个窝窝头的红绡。 这小丫头瘦得厉害。 “小丫头,” 姜玖将纸包递过去,声音放柔了些,“给你吃。” 红绡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眼中闪过茫然,不光是因为包子,还因为那声“小丫头”。 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我、我不饿。”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 “你太瘦了,” 姜玖看着她尖削的下巴和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莫名有点堵,“拿着,饿了就吃。” 她不由分说,将包子硬塞进红绡手里,转身朝着远离人群靠近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走去。 “夫人,您……” 红绡拿着还带着余温的包子,有些无措。 “我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歇会儿,你不用跟来。” 姜玖摆摆手,头也不回。 她走到那棵大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做出假寐的样子。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解差低低的谈笑声,以及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第一天的长途跋涉,耗尽了大部分人的精神和体力,许多人很快沉入了不安的睡眠,发出轻微的鼾声。 是时候了。 【小七,准备好了吗?我要去皇宫!】 【好的,玖玖!】零零七的声音也带着兴奋,【我直接送你去国库里面!保证是物资最集中的地方!】 姜玖满意地勾起嘴角。 这个安排,深得她心。 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观察四周。 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解差们也围着火堆打盹。 只有红绡,还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虽然闭着眼,但身体似乎仍保持着警觉。 姜玖心下无奈。 这小丫头,也太机警了。 她只得轻轻起身,故意弄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果然,红绡瞬间睁开眼睛,清澈的目光在黑暗中锁定她。 姜玖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用气音道:“我……去入厕。不走远,你……不用跟着。” 红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的身影。 姜玖不再迟疑,朝着密林更深处,轻手轻脚地走了几步,直到身体完全被树影和夜色笼罩。 她凝神静气,微微放出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周围蔓延探查,确认近处无人窥视,远处的人也都在熟睡或打盹。 很好。 【小七,】她在心中默念,【走!】 一瞬间,强烈的失重与眩晕感猛地袭来! 再睁眼时,周围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不再是荒郊野外的篝火与树林。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巍峨的皇城在无边的黑暗中。 宫墙之内,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划过。 一道无形的空间涟漪,在皇宫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区域,悄然荡漾开来。 没有窗户,空气仿佛凝滞了数百年,弥漫着陈旧名贵木料、上好丝绸、金属锈迹、以及无数珍宝混合在一起的、冰冷而独特的气息。 巨大需数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架,高抵穹顶,承载着这个王朝百年乃至更久积累下来触目惊心的财富。 赤足的金锭、金元宝,被垒成一座座闪烁着沉甸甸暗金色光泽的小丘,在墙壁上镶嵌的、长燃不熄的长明灯照耀下,流淌着无声令人窒息的诱惑。 成箱的东珠、南海珊瑚、各色宝石(红宝、蓝宝、翡翠、玛瑙……),即使被牢牢锁在紫檀木或黄花梨木打造的箱子里,也仿佛有无法掩盖的宝光要溢出来,在昏暗中闪烁着迷人的微光。 一卷卷用明黄绸缎或特制丝囊包裹的前朝孤本、失传古籍、名家字画,被随意堆放在特制的、散发着驱虫药香的樟木箱中。 更有成排摆放的精良兵器、明光铠,虽未出鞘、未着身,但那流畅的线条,内敛的寒光,依旧散发着属于战场和鲜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这里是皇权的基石,是野心的燃料,是天下供养一人的终极体现。 也是无数忠臣良将的血肉、万民的血汗,浇灌出的最罪恶也最绚烂的欲望之花。 一道纤细挺直如修竹的身影,毫无征兆突兀地出现在这片金山银海珠光宝气之中。 正是姜玖。 她身上还穿着流放路上那身浆洗得发白、沾着尘土草屑的粗布衣裙,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布鞋。 与这满室极致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奢华相比,格格不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初见此等景象应有的惊叹、贪婪。 只有刚刚那瞬间传送,带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轻微眩晕和恶心感。 她越看着眼前这些堆积如山、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财富的珠光宝气,那恶心感似乎就越发清晰。 【滴。】 【扫描开始……扫描完成。当前位置:天启王朝国库核心密库。共分地下三层。本层(地下一层)主要存放:贵金属(金、银)、珠宝玉器、古籍字画、部分珍稀药材、甲胄兵器。地下二层为:大宗粮储、布帛绸缎、铜钱、盐、铁、茶等战略及日常物资。地下三层为:机密文档、皇室秘藏及特殊未知物品。所有物品均可进行无障碍收取。】 姜玖的唇角,缓缓勾起。 狗皇帝抄了靖王府,夺了晏深的兵权,用天下民脂民膏享乐,用忠臣良将的骸骨铺就他稳坐龙椅的路…… 今日,她便先替天行道,替那些枉死之人,替她自己,讨回一点利息! 她抬起手。 心中默念: “收!” 无声无息。 如同神话传说中,那能吞天食地的上古凶兽“饕餮”,于此地无声地张开了它无形的巨口! 第237章 收收 眼前,那座由成吨赤金元宝垒成的小山,瞬间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压得格外平整光洁的金砖地面,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属于黄金的独特冰冷气息。 紧接着,那一排排锁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珠宝箱,连同里面价值连城的东珠、珊瑚、各色宝石,原地蒸发!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绫罗绸缎、云锦蜀锦,那一卷卷被无数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孤本古籍、名家真迹,也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再无踪迹。 甚至连那些精良沉重、透着杀伐之气的明光铠甲、制式长刀,也一同没了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还带着固定痕迹的木架。 整个地下一层,以姜玖为中心,如同被无形的风暴席卷。 风暴过处,寸草不生,片瓦不留! 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这瞬间变得空旷、只剩下高大木架和灰尘在灯光中飘浮的库房一眼。 身形再次从原地消失。 地下二层,大宗物资库。 这里的空间比上一层更加广阔,几乎望不到尽头,仿佛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 一袋袋标注着“御用精米”、“贡品白面”、“上等黄豆”的麻袋,被整齐地摞到几乎触及穹顶,形成一座座令人窒息的“粮山”。 一捆捆颜色各异、质地不同的崭新布匹。 光滑如水的绸缎、厚重华贵的锦缎、柔软吸汗的棉布、结实耐磨的麻布。 堆积如山,散发着新布特有的、略带涩味的气息。 一串串用麻绳串起的铜钱,堆积成更大的“钱山”。 此外,还有划分明确区域的盐堆、茶砖、以及一些被封存好的香料、药材等战略及重要物资。 这里的财富不如上一层耀眼,却更加实在,是维系一个王朝运转、养活万千军队百姓的根基。 姜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这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货堆之间几个闪烁、穿梭。 所过之处,风卷残云,寸草不留! 万吨粮储,清空! 如山布帛,清空! 海量铜钱,清空! 战略储备的盐、铁、茶,清空! 整个地下二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旷。 地下三层,秘藏库。 这里的空间相对较小,物品也少得多。 光线更加昏暗,长明灯似乎也稀少了些。 空气里除了灰尘,还弥漫着一丝极淡难以形容,类似陈旧纸张混合着奇异香料、又或是某种防腐药剂的味道。 这里的物品五花八门,更显珍贵与神秘。 有贴着朱砂符箓、隐隐透出灵光或寒气的玉盒。 有铭刻着古老、难以辨识文字的青铜器,造型古朴诡异,散发着沧桑与神秘的气息。 有被密封在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玉匣中的不知名物体,寒气逼人。 还有一整面墙的铁柜,每个柜门都挂着沉重的铜锁,有些甚至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绝密”、“永封”等字样。 里面锁着的,显然是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档案、皇室阴私、乃至可能关乎国运的机密。 姜玖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和迟滞。 “不管是什么,狗皇帝藏得这么深,必然是好东西。统统收了!” 精神力扫过,意念所至。 贴着符箓的玉盒,收! 铭刻古文的青铜器,收! 寒气四溢的寒玉匣,收! 挂满铜锁、贴着封条的铁柜,全部收走! 她甚至没时间,也没兴趣此刻去细看那些肮脏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从她进入这座象征着天启王朝财富与权力巅峰的国库,到如同最有效率的清道夫般,将地下三层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财富扫荡一空,总共用时,不到一盏茶。 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呼吸声、甚至能听到灰尘簌簌落下回声的第三层秘库中央。 感受着意识中,那原本还算宽敞的系统空间,此刻因为瞬间塞入了海量、种类繁多到难以想象的物资,而变得拥挤不堪。 心底那股自穿越以来,尤其是今日目睹种种不公与欺凌而郁结的恶气,终于稍稍得到了舒缓。 带着破坏与掠夺快感的畅意,悄然升起。 但这,还远远不够。 狗皇帝让晏深失去的,何止是这些冰冷的财物? 是兵权,是名誉,是健康,是自由,是身为皇子、身为将军、身而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与未来! 【小七,狗皇帝的私人小金库,设在何处?还有,御膳房、太医院的药材库、以及内务府掌印处存放近三年重要账册的地方。帮我规划最优路径。原则是:避开无法瞬间解决的守卫或机关,以最短距离、最高效率,依次光顾这几个地方!时间紧迫!】 【路径规划计算中……】 零零七的声音带着高速运算的轻微电流声,【计算完成。最优路径已生成。玖玖,这几个地方守卫等级不同,尤其是皇帝私库和账册存放处,可能有暗哨或触发式警报。务必小心,一旦有变,立刻撤离!】 “明白。” 姜玖她心念一动,把身上那身显眼的流放犯粗布衣裙换成了一套毫不起眼尺寸合体的低等太监服饰。 按照零零七帮忙规划的路线,姜玖在深夜皇宫中疾行。 她先从国库区域的侧门阴影中无声滑出,娇小的身体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宫墙根,利用墙角的阴影和建筑的凹凸,快速移动。 精神力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和触角,以她为中心,半径三十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气息流动、以及暗处的心跳与呼吸,尽在掌握。 一队巡夜侍卫刚刚精神萎靡地拐过前方的月洞门,沉重的靴声和佩刀碰撞声渐渐远去。 远处高耸的宫墙望楼上,哨兵对着冻得发红的手呵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下方大片黑暗的宫殿和巷道,透着百无聊赖的疲倦。 就是现在! 姜玖猛地从藏身处窜出。 她没有走宫道,而是如同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和敏捷,悄无声息地掠过两条宫道之间那片相对开阔毫无遮蔽的广场空地。 在哨兵视线回转前的刹那,没入对面宫殿回廊下更深的黑暗里,与柱子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第238章 金库 下一个目标:枕霞阁。 此处并非皇帝日常起居或处理政务的显眼殿宇,而是御花园深处一处精巧雅致常用于赏景休憩的暖阁。 但根据零零七搜集的信息和扫描,地下别有洞天,极有可能是皇帝晏宸的私人小金库之一。 此处守卫外松内紧,看似只有几个值守太监,实则暗处有高手轮值,阁内机关巧妙。 但零零七规划的路径,巧妙地利用了御花园中复杂的假山叠石、茂密古树、以及曲折蜿蜒的水上回廊形成的视觉死角与声音屏障。 姜玖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在临近枕霞阁时,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阁内值守太监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鼾声。 她如同壁虎般,紧贴着阁楼冰冷的木制外墙,绕到建筑后方。 那里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在夜色中如同一堵墨绿的墙。 根据零零七的指示,她找到那处隐藏在藤蔓最密处、仅有巴掌大小、用于通风换气的特殊气窗。 这是零零七通过结构扫描找出的、整个枕霞阁防御最薄弱的点。 姜玖将一缕细微却凝实的精神力,缓缓渗入气窗内侧复杂精巧的金属机括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细微得如同夜虫振翅,在寂静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内侧的锁扣被精神力轻轻拨开。 姜玖身体仿佛没有骨头,柔软地缩成一团,如同最灵巧的游鱼,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无声滑入,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曾惊起。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颗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照亮了前方一扇包裹着鎏金铜角厚重无比的木门。 狗皇帝的私库内,果然另有一番天地。 不如国库那般磅礴浩大,却极尽奇巧、奢靡与个人品味。 多宝格里摆放的不是制式的金砖银锭,而是未经雕琢天然形质奇美的硕大羊脂白玉、鸡血石、田黄石。 婴儿头颅大小、自行散发柔和光晕的夜明珠。 还有形状奇异、仿佛内蕴星辰的天然水晶簇。 墙上挂着的也不是名家字画,而是完整剥制威风凛凛的雪白虎皮。 用无数孔雀尾羽精心拼接流光溢彩的巨大雀屏。 还有一副完整的某种罕见异兽的骨骼标本,泛着玉质的光泽。 角落的紫檀木架子上,一个个用锦缎衬垫的打开或未打开的锦盒里,露出各色切割完美、耀眼夺目的宝石:鸽血红、皇家蓝、祖母绿、金绿猫眼…… 姜玖无暇欣赏这些彰显皇帝个人趣味的收藏。 她的目光锁定靠墙放置的一个不起眼却用料极为考究的紫檀木描金大立柜。 精神力扫过,柜子内部结构清晰浮现。 上层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叠文书。 是京城及周边最繁华地段铺面的房契、城外风景绝佳之处的皇庄、别院地契。 中层是一个个上了小锁的扁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沓印制精美、由皇家钱庄担保、见票即兑的金票、银票,面额巨大,足够买下小半座城池。 下层则并排放着几个更小巧、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匣,匣身刻有简单的聚灵纹路,隐隐有精纯的灵气波动透出,里面封存的,恐怕是真正有价无市的修炼资源或保命灵丹。 “搬空!” 意念一动,整个紫檀木描金大立柜,连同里面所有房契、地契、巨额金票银票、以及那几匣子灵气盎然的玉匣,瞬间从原地消失,被完整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紧接着,她毫不停留,目光扫向旁边的多宝格、墙上的珍品、角落的锦盒…… 如同吸尘器,所过之处,格架、虎皮、雀屏、宝石、异兽骨……所有看得见、有价值的东西,连同承载它们的家具,被迅速清空! 整个私库,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空旷。 整个过程,从她潜入、开锁、到搬空这个不小的私库,用时不到二十息。 姜玖站在瞬间变得家徒四壁、只剩下墙壁和地上灰尘的私库中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瞬间变得家徒四壁的密室,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也没有触发任何隐藏的警报机关,悄然退了出来。 用精神力小心地将那扇气窗的机括重新拨回原位,恢复原状,遮掩住所有痕迹。 御药房位于太医院深处,存储着皇室最顶级的、年份久远的珍贵药材,以及由御用丹师精心炼制的各类成品丹丸。 此处夜间有值夜药童轮值守候,但防备重点更多在于防火、防潮、防虫,对于失窃的警惕性,远不如对保存环境的要求高。 姜玖沿着太医院高大的青砖外墙阴影快速移动,找到一处守卫视线死角、且墙头稍矮的地方,助跑、蹬墙、借力,身轻如燕地翻越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在一丛茂盛的药圃之后,浓烈的药草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秘库是一栋独立的、墙体格外厚实的青砖小楼,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挂着黄澄澄的将军不下马铜锁。 但这等寻常锁具,在姜玖的精神力钥匙面前,形同虚设。 精神力凝成细丝,探入锁孔内部,感知结构,然后模拟出最合适的钥匙形状,轻轻一拧。 “嗒。” 姜玖推门闪入,反手将门虚掩。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各类药香,混合着陈年上好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的余光,可以看见里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厚重无比的高大实木药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名贵药材的名称标签。 粗略一扫,便是触目惊心: “千年野山参” “成形何首乌(人形)” “雪山紫灵芝(三百年份)” “东海夜明砂” “西域龙涎香” “南诏血竭” …… 旁边还有几个用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罐身上贴着“御制九转还魂金丹”、“百毒辟易散”、“玉肌生骨膏”等标签。 姜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不是拉开抽屉一样样拿,那样太慢。 “收!” 无声的指令下达。 标注着“御用”、“贡品”、“极品”字样的药材柜,连同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的的顶级药材,瞬间消失! 第239章 清空 姜玖并非挑拣,而是直接区域清空。 只要是这秘库里的,管它是什么,统统搬走! 整整三面墙的顶级药材柜、旁边专门存放需低温保存药材的冰玉小柜、以及所有成品丹药罐、样品盒……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从原地蒸发! 秘库内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弥漫不散的浓郁药香,证明着这里曾经是何等的丰盈。 内务府衙门殿宇连绵,占地面积极广。 掌印太监的直房位于衙门建筑群的最深处,相对僻静。 此处夜间也有低等太监轮值守夜,但警惕性普遍不高,大多在打瞌睡或偷懒。 姜玖灵巧地绕开几处可能有人的值房和巡逻路线,身影在廊柱、假山、树影间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掌印直房的后窗之下。 窗户从里面闩着。 姜玖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采购物资时顺手买的细长刀片,插入窗缝,找到里面的木闩,用巧劲轻轻一拨。 “咔。” 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窗户开了一条缝。 姜玖身形一缩,如同灵猫般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反手将窗户虚掩。 房间内颇为宽敞,陈设奢华,紫檀木的家具,多宝格上摆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熏着上好的沉水香。 但姜玖的目标明确。 靠里墙摆放的那座看起来并不起眼陈旧的乌木书架。 精神力扫描显示,这座书架后,有一处精心设计的暗格。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书架上的书籍和摆设。 略一观察,便按照扫描出的机关位置,伸手按住第三排左起第七本书。 一本厚厚的、书脊磨损严重的《内务府则例》。 没有向外拉,运起巧劲,轻轻向内一推。 “轧……” 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看似严丝合缝的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了约一尺的宽度,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嵌入式漆成与墙壁同色的铁皮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黄铜小锁。 如法炮制,精神力开锁。 “嗒。” 锁开。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摞用蓝色布面装订的账册。 每一册的封皮上都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内府秘档”以及具体的年份月份。 最上面的几册,墨迹犹新,正是最近三年的内账。 这些堆积如山的账册,记录着皇室每一年、每一笔庞大到惊人的开销与隐秘收入,记录着无数见不得光的赏赐、补贴、捐输与损耗,记录着最顶层权力核心的财富是如何流动、分配、乃至被鲸吞蚕食的。 它们是这个帝国最核心的财务秘密,也是无数贪墨与利益的保护伞乃至罪证。 旁边还有几个小巧的红木匣子。 姜玖看着这些东西,精神力扫过,将所有账册,无论新旧,无论明账暗账,连同旁边那几个装满硬通货的小匣子,全部一股脑儿收入系统空间。 断了你的物资来源,还要拿走你的核心账本。 看狗皇帝日后如何查账对账,如何填补这被搬空后必然出现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亏空。 如何向宗室、向朝臣、向天下人解释这富甲天下的皇室内库,为何一夜之间空空如也! 做完这一切,姜玖迅速将铁皮柜的柜门关上,重新挂上锁,再将乌木书架推回原位,严丝合缝。 御膳房,是姜玖今夜零元购计划的最后一站。 连续的高强度精神力运用和紧张行动,让她也感到了疲惫和饥饿。 正好,来这里补充点能量,顺便给狗皇帝的日常生活添点堵。 御膳房区域此时已经有一些粗使杂役在远处水井边打水,为即将到来的清晨忙碌做准备,人声隐约。 但存放顶级食材、贡品的特供库位于御膳房建筑群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小院,此刻院门紧闭,只有一把普通的挂锁。 姜玖轻松潜入。 御膳房的顶级食材仓库里有什么? 来自天南海北、水陆八珍:极品官燕、血燕、鱼翅、鲍鱼、海参、熊掌、鹿筋、驼峰……分门别类,储存得当。 专门开辟的冰窖里,储存着夏天才用的,取自皇家冰窖的存冰,此刻里面还镇着些需要保鲜的贡果。 旁边几个主要供贵人夜间点心的小厨房里,还有已经做好的,用暖笼温着的、预备给妃嫔或掌事太监的精致点心、羹汤、炖品。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姜玖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刮地三尺、寸草不留! 能搬走的绝不看着! 连那几个沉重用来存储特殊调料和香料的巨大陶缸,她都没放过! 还有厨房里那些明显是御用规格、鎏金包银的餐具器皿,也一并收走! 反正空间大,不嫌多! 做完这一切,整个皇宫最核心的几个仓储、后勤区域。 国库、皇帝私库、太医院秘库、内务府账房、御膳房特供库。 在同一个晚上,被同一个人,以同一种神秘的方式,扫荡一空! “狗皇帝,” 姜玖站在重归寂静的御膳房小院中,轻声道: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好好享受你……明天富有四海的惊喜。” 她不再停留,心念沟通系统:【小七,送我回营地。我离开时的树林位置。】 空间涟漪再次无声泛起,那道穿着太监服饰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间淡化消失。 皇宫各处,那些骤然只剩下灰尘的库房、秘室,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流放队伍宿营的密林边缘。 穿着那身不起眼太监服饰的姜玖,身影重新浮现。 她迅速脱下外面的太监袍子,收回空间,露出里面原本的粗布衣裙,又将头发故意拨弄得略微凌乱。 在脸上、手上抹了点林间的湿泥和草屑,做出刚刚方便归来略带疲惫和仓促的模样。 不远处,红绡正焦急地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张望,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林子去寻找的冲动。 直到看见姜玖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她才猛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脸微微松弛,快步迎了上来。 第240章 宫中 红绡压低声音,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夫人,您……您去了好久。奴婢……” “没事,” 姜玖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真实的倦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林子里黑稍微绕远了点。快回去歇着,天要亮了。” 红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姜玖身后,重新回到她们先前休息的那棵大树下。 背靠着树干坐下,姜玖闭上眼睛,看起来只是小憩。 但她的意识,早已经沉入了脑海深处那片因晚上肆无忌惮零元购的行动而变得拥挤不堪的系统空间。 意念扫过。 金山银海,堆积如山,几乎要晃花人眼。 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堆叠如山的粮食布匹,足以养活一支军队。 珍贵无比的药材丹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续命灵物。 还有那些……记录着最肮脏秘密足以掀起朝堂滔天巨浪的账册与密档…… 一切,都在她的空间里静静沉睡着。 天启王朝的命脉,已经被姜玖悄无声息地,攥在了手心中。 待这一切都在意识中清点完毕,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异常,姜玖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精神力全然透支的剧烈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 甚至没来得及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姜玖靠着粗糙的树干,沉入了深沉的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 巍峨肃穆的皇宫,如同往日一般,在晨钟声中缓缓苏醒。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最初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源于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时,御膳房特供库管事太监一声变了调充满惊恐的尖嚎。 瞬间划破宫廷清晨的宁静。 “来、来人啊——!闹、闹鬼啦——!!!库、库里……空啦——!!!” 他连滚爬爬地从特供库小院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仔细看还能看到裤下晕湿。 昨日傍晚才由内务府清点入库,预备着今早给太后娘娘炖冰糖血燕盅的上好官燕。 连同库房里所有御用的山珍海味、时鲜果品、甚至那几大块从冰窖移来专门用来镇着贡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的冰块…… 全、都、没、了! 干干净净,连片燕毛、果壳都没剩下! 只剩下几个孤零零擦得锃亮的空木架,以及地板上些许未完全化开的冰水渍,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管事太监本来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揉揉眼睛,清醒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禀告内务府总管。 听了他的话,总管太监嗤之以鼻。 根本不信,只当是底下人监守自盗弄丢了东西,编出这等荒诞借口。 气得翘着兰花指,尖着嗓子将管事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厉声喝骂着,亲自带着一干心腹,气势汹汹地前往特供库查看。 当他提着袍角,迈过门槛,亲眼站在那干净得老鼠来了都要流泪叹气、连个垫柜脚的瓦片都没剩下的空库房里时…… 腿一软,官帽差点飞出去,全靠扶着门框才没当场厥过去。 这、这绝非人力一日一夜所能为! 就算是成百上千人蚂蚁搬家,也不可能搬得如此彻底,如此……诡异!连装东西的容器、架子都没留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总管太监白着脸,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严令所有知情人闭嘴、封锁消息,谁敢泄露半个字就乱棍打死。 一边心惊胆战、手脚冰凉地去查内务府管辖下的其他重要库房。 这一查,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恐慌如同瘟疫,在皇宫最核心的区域,迅猛地蔓延开来。 几乎就在御膳房出事的同时,太医院院使提着沉重的官袍下摆,脸色灰败,几乎是连滚带爬、摔进了内务府总管此刻所在的直房。 “总、总管!出、出大事了!” 院使的胡子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没了……全没了!秘库……秘库被搬空了!千年的老山参、玉髓芝、还魂草……连、连装药的冰玉柜子都不见了!这、这如何向陛下交待啊!太后娘娘这个月的养荣丹还没着落呢!” 几乎就在院使话音落下的同时,掌印太监自己的直房里,也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扑通”一声,似乎有人摔倒了。 掌印太监的心腹小太监连滚爬爬地从里间冲出来,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干、干爹……暗、暗格……空了!里、里面的东西……全、全没了!” 掌印太监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暗格里不仅有要命的、记录着无数阴私的内账,还有他这些年费尽心机、一点一点攒下的、还未来得及转移出去的体己和孝敬! 那是他养老和保命的根本! 他踉跄着冲进里间,看着书架后敞着的空荡荡的铁皮柜,里面同样空空如也的暗格,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吐血。 这接二连三匪夷所思的失窃,还仅仅只是这场席卷皇宫真正惊涛骇浪的前奏。 当内务府总管、太医院院使、掌印太监等人,怀着最后侥幸,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皇宫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也象征着帝国最终财富与权力的…… 国库与皇帝私库时。 真正足以撼动国本,让整个天启王朝为之颤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此刻,流放队伍简陋的营地里。 解差们粗暴的吆喝声已经响起,新的一天,戴着沉重木枷的跋涉,即将开始。 姜玖在红绡轻轻的推搡中醒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听着远处解差的叫骂和身边众人沉重的喘息、镣铐碰撞声,缓缓坐起身。 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她带着倦意的面颊。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轮缓缓升起的、血红色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第241章 国库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高窗,在国库入口处的石阶上投下光斑。 按惯例,这个时辰是该是国库清点为户部支取今日朝廷各项用度的时候了。 值守国库的户部郎中和几名内务府司库太监,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面色严肃。 带着厚厚的账册和一长串沉甸甸代表着不同库门权限的黄铜钥匙,在一队全副武装禁军的护送下,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无比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包铁木门。 空气中弥漫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们来到了最深处最核心的那道门前。 这道门并非寻常木铁,而是混合了某种特殊石材铸造,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蟠龙纹和云雷纹。 正中是一个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并由专人转动特定机括才能开启的复合锁。 郎中与司库太监对视一眼,各自上前,从腰间取出最核心的那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旁边的禁军队长则上前,握住门旁一个不起眼的兽首机关,按照特定顺序左右转动。 “轧——轧——轧——” 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地下通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巨大的门,缓缓向内滑开。 当最后一道缝隙完全敞开,清晨本该从库内长明灯透出混合了珠光宝气的明亮光线并未出现,只有一片令人心悸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空旷。 所有人,从户部郎中、司库太监到身后的禁军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僵在了原地,如同瞬间被石化。 眼前,没有扑面而来几乎能灼伤眼睛的金山银海、珠光宝气。 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空旷。 高耸穹顶的金丝楠木架子,空空如也。 架子上原本分门别类摆放珍宝的丝绒衬垫、木托,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积着薄灰的木板。 地上,原本应该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座座银锭小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被压得格外平整光洁的地面。 连曾经放置箱笼的痕迹都几乎被抹平。 墙壁上,那些原本悬挂着前朝名画、珍玩的位置,只留下一个个颜色略深形状各异的印子。 有人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勉力向前延伸,照亮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阶梯入口。 那下面,本该是堆积如山的粮垛、盐山、茶砖、以及海量的铜钱……如今,只有死寂。 第三层……甚至不需要下去看了。 不知从哪个砖缝哪道门隙钻进来的穿堂风,在这空前旷阔失去了所有填充物的巨大库房里打着旋,发出低沉而诡异的呜咽声。 “噗通。”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闷响。 户部郎中手中的账册和钥匙“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本人双眼翻白,直接向后仰倒,吓晕了过去。 一名司库太监瘫坐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失禁了。 更多的禁军士兵是两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一声最简单的惊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空……空了?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积攒了天启王朝立国以来、百多年的国库!是王朝的命脉所在! 有重兵日夜轮班把守,机关陷阱重重,深埋地下三层,固若金汤! 一夜之间,一粒米、一枚铜钱、一片布头……都没留下? “妖……妖怪!有妖怪啊——!!!” 终于,一名心理承受能力稍强的禁军士兵崩溃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嘶喊! 这声音在空旷,有着良好回声效果的库房里疯狂回荡、叠加,变得更加扭曲、骇人,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哀嚎。 这声嘶喊,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国库被盗空了!” 的消息,像是最猛烈、最恐怖的瘟疫,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封锁,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旋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宫门,冲向六部衙门,冲向内阁,冲向……皇帝的寝宫,紫宸殿! 紫宸殿内,鎏金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气。 皇帝晏宸正斜倚在软榻上,心情颇为不错地听着新晋宠妃弹奏一曲新学的《春江花月夜》,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他盘算着,下午是去西苑新得的那位擅舞的胡人美人处寻欢,还是召钦天监正使来,问问近日星象是否有异,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祥瑞可寻,好冲冲近日因流放靖王而隐隐有些波动的朝议。 户部尚书姜守谦稍后有本要奏,是关于南方几个州县水灾拨款赈济的事。 正好,从国库里拨点银子下去,既能彰显他这个皇帝的“仁慈爱民”,又能顺便敲打一下地方,安插几个自己人…… “陛、陛下——!!!” 一声凄厉得几乎撕裂耳膜的绝望呼喊,伴随着连滚爬爬、踉跄凌乱的脚步声,如同丧钟般。 晏宸最信任向来以老成持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着称的大内总管太监,此刻竟是披头散发,代表身份的梁冠歪斜在一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官袍的下摆被扯破,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殿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头不管不顾地、咚咚作响地猛磕下去,瞬间就见了红,鲜血顺着鼻梁蜿蜒流下,模样凄惨恐怖至极。 “陛下!天罚!天大的祸事啊!!” 总管的声音嘶哑,“国、国库……国库……被人搬空了啊!地下三层,一粒米、一枚铜钱都没留下啊陛下!!!” “啪——!” 宠妃手下那根绷紧的琴弦,应声崩断!发出刺耳的裂帛之音。 晏宸脸上那点悠闲惬意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转变为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甚至没听清总管后面又喊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第242章 暴怒 “混账东西!” 短暂的呆滞后,是勃然而起的暴怒,晏宸抓起手边一块温润的白玉镇纸,想也不想,用尽全力狠狠砸向涕泪横流、磕头不止的总管,“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拖出去!给朕拖出去砍了!!” 沉重的玉镇纸砸在总管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总管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更加疯狂地磕头,额头的鲜血在金砖上溅开触目惊心的红点,声音已经哭嚎得变了调: “是真的!陛下!千真万确啊!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拿这种事妄言!郎中和司库都吓瘫在现场了!不止国库!还有、还有内务府的几处要紧库房、御药房的秘库、御膳房的特供库……多处,一夜之间,全、全被搬空了!干干净净,像被鬼舔过一样啊陛下!您不信,亲自去看一眼,就一眼!!” “轰——!!!” 晏宸只觉得一股滚烫带着腥甜气息的血液,猛地从脚底直冲顶门! 眼前瞬间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他猛地想从软榻上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阵剧烈眩晕,双腿发软,又重重地跌坐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喘不过气。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殿下几乎要磕死过去的总管,又指向殿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暴怒的咆哮: “查!!!给朕查!!!!”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完全变了调,尖利刺耳。 “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搜!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贼人给朕揪出来!把朕的东西……给朕找回来!!!!” 最后的“找回来”三个字,几乎是嘶吼而出。 圣旨带着皇帝的雷霆之怒与无边恐慌,咆哮着传遍宫禁。 整个皇宫,不,整个京城,瞬间被投入了沸腾翻滚的油锅! 禁军像没头苍蝇一样,红着眼睛四处乱撞,冲进每一座宫殿、每一个院落、每一个可能藏匿赃物的角落,翻箱倒柜,鸡飞狗跳。 内侍、宫女、太监,无论等级高低,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挨个提审、拷打,凄厉的哭喊声、求饶声、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声,在各个宫室间此起彼伏,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户部、内务府、太医院等相关衙门的几位主官,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直接被如狼似虎的禁军从值房里拖出来,套上枷锁,扔进了阴森恐怖的诏狱。 连内阁几位年高德劭、历经三朝的老臣,都被脸色惨白的太监连请带架地“请”入了宫中,面对皇帝那张因为暴怒和惊惧而扭曲铁青的脸,个个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但是,怎么查? 没有破门撬锁的暴力痕迹,没有车轮马蹄运输的印记,没有目击者,在那些被搬空的库房里,连一个外来的脚印都没有发现! 那么多东西! 堆积如山的金银、粮食、布匹、珍宝……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从守卫森严、深入地下的国库,以及其他各处同样看管严密的库房,消失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难道真是鬼神所为?是天谴? 这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了每一个知情人脑中。 从最低等的扫洒宫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晏宸的心中,迅速生根蔓延,带来蚀骨般的寒意。 晏宸把自己关在空旷的寝宫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名贵的瓷器、玉器、精致的摆设,甚至连龙床上的帷幔都被他扯得稀烂。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胸膛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剧烈起伏。 恐惧。 这不是普通的失窃,这简直是是针对他赤裸裸的挑衅与毁灭! 是天罚?! “给朕查!查最近京城所有异动!所有可疑之人!还有……北边!” 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着眼睛,对跪在阴影中心腹暗卫首领低吼,声音沙哑而疯狂,“给朕盯紧北边流放的那一队人!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 靖王府那些残兵败将,戴着枷锁,步行在寒风里,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有本事在一夜之间搬空深宫国库? 但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财物尽失、权力根基被动摇的滔天愤怒,对“非人”力量的莫名恐慌,让他必须找到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迁怒怀疑的对象。 而此刻,京城西北方向,约六十里外。 顶着凛冽如刀的寒风,流放的队伍在荒凉的古道上艰难前行。 沉重的木枷压在每一个人的肩颈,粗糙的边缘早已将皮肉磨破,渗出血丝,又被寒风冻住。 脚镣的铁链在冻土上拖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哗啦”声。 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板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卫昭推着车,低声咒骂着解差的苛刻与天气的恶劣,额上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福安走在车旁,眉头紧锁,默默计算着队伍里所剩无几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担忧着前路。 红绡瘦小的身躯紧绷着,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解差们的动向。 姜玖走在队伍靠前些的位置,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和其他人一样,脖颈被木枷磨得通红破皮,脚步因为脚镣而显得蹒跚,眉头因为身上的痛苦轻轻蹙起,仿佛也在为这非人的折磨发愁、绝望。 只有她自己知道,缩在宽大袖口里、因寒冷有些僵硬的手指,此刻正微微蜷曲着,感受着令人愉悦的充实感。 她的脑海中,零零七用兴奋的语调,为她进行着实况转播。 皇宫的鸡飞狗跳,皇帝的暴跳如雷,群臣的惊恐万状,禁军的无头乱撞…… 第243章 寒风 狗皇帝的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寒风像裹着沙砾和冰碴的鞭子,不知疲倦地抽打在流放队伍里每一张冻得青紫麻木的脸上。 沉重的木枷不仅压弯了腰,更像是在不断吸走人体内最后的热量和力气。 铁制的脚镣冰冷刺骨,摩擦着早已冻僵的脚踝,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是对残存体力和摇摇欲坠意志的双重凌迟。 姜玖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 她身材本就纤细,那副与其他成年男子无异的沉重木枷压在她单薄的肩颈上,视觉效果更加触目惊心。 粗糙未经仔细打磨的木枷边缘,反复磨蹭着她纤细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很快,那片原本白皙的皮肤就变得通红、破皮,渗出血珠,又在寒风中迅速凝结,留下斑斑血痂,火辣辣地疼。 汗水早已浸湿了里衣,紧贴着冰凉的皮肤,寒风再一吹,就像是无数细针扎刺,冷得她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凝结成霜,挂在睫毛和散乱的碎发上。 她身后,那辆简陋的板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吱呀作响,艰难前行。 车上,用茅草和破旧棉被覆盖着的人形,依旧昏迷不醒,只有随着颠簸而轻微起伏的轮廓。 红绡紧跟在姜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的枷锁同样沉重冰冷,但长期的、严苛的武人训练,让她的下盘更稳,步伐虽然也因为脚镣而受限,却相对扎实。 前方解差的动向,两侧可能的地形变化,后方队伍的间距……但她总有一缕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身前那道瘦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木枷压垮、却始终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她看着那副粗糙的木枷,几乎要将姜玖单薄的肩膀压得变形。 看着姜玖每次试图抬起被脚镣束缚的腿,沉重的铁链都让她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需要瞬间调整重心才能站稳。 尤其,是那纤细脖颈上,被木枷边缘反复摩擦而留下的、刺眼无比的红肿破皮和凝结的血痂…… 那痕迹,在姜玖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狠狠地扎在红绡的眼睛里,让她握着枷锁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流放队伍在泥泞不堪冻得梆硬的官道上蹒跚前行。 脚镣粗糙的内圈不断磨蹭着早已破皮。 开始溃烂的脚踝,每一次抬起,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钻心刺骨的疼痛,在伤口上反复碾压。 “咔嚓。” 姜玖脚下不知踩中了什么,或许是一块冻硬的土块,或许是一颗松动的碎石,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沉重的木枷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拽着她向前倾倒,眼看就要连人带枷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枷锁的重量,恐怕要重伤。 “主子!” 红绡低呼一声,身体本能的反应,猛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想去托住那副眼看就要将姜玖彻底压垮的沉重木枷,想用自己的肩膀分担那份重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木头的刹那。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臂。 是姜玖自己。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腰腹猛地发力,以一种近乎拧转对肌肉控制要求极高的姿态,硬生生险之又险地稳住了即将倾倒的身体。 也因为这一下爆发,她的喘息骤然加重,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但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她侧过头,对上红绡来不及掩饰而清晰流露出焦急与心疼的眼睛。 那张苍白沾着灰尘的脸上,扯出明亮的笑容。 “不用。”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传入红绡耳中。 “红绡,你看,” 她微微动了动肩膀,示意着那副沉重的木枷,“这枷锁是负累,是折磨,没错。但它,也可以是……磨刀石。” 红绡怔住了,伸出去想要托举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不解。 姜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借此调整了一下肩颈承受木枷重量的位置,试图让那粗糙的边缘避开已经破皮流血最严重的地方。 “我这身子骨太弱了。以前在尚书府是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现在更是弱。光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是不够的。我需要力气需要耐力,需要这副身体能扛得住风浪,能走得了长路,能在绝境里自己站起来。” 她说着,感受着肩膀、后背、腿部肌肉因为持续负重和刚才爆发传来的,被撕裂般的酸痛。 这种痛苦真实、强烈,让她有种近乎自虐的踏实感。 “这枷锁的重量,正好。” 说完,她不再看红绡,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望不到尽头泥泞坎坷的路。 她咬咬牙,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和全身的酸软,重新迈开脚步。 “就当是负重前行,增肌健骨了。” 她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自己的激励,带着荒诞,苦中作乐的豁达。 红绡的手收了回来。 她看着姜玖重新迈步向前的背影。 那背影在沉重木枷的压迫下,单薄、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彻底压垮。 眼中的心疼并未减少分毫,但也理解了姜玖的用意而变得复杂。 她想起了自己幼年时,选入暗卫训练营的那些日子。 师父的严苛近乎残忍,那些打熬筋骨锤炼意志的训练,哪一次不是痛不欲生,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吃过的苦、流过的血,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变强,为了能握紧手中的刀,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第244章 自讨 眼前这位王妃,曾经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却主动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甚至在外人看来是“自讨苦吃”的路。 她在用这流放路上的枷锁和磨难,主动淬炼自己,试图将这具孱弱的躯体,锻造成能在绝境中生存的利器。 红绡沉默地跟上,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再试图去托举那副枷锁,去分担那份痛苦。 她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步伐节奏和呼吸,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颊。 前路依旧漫漫,望不到尽头。 但红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欣赏这份坚强。 不,或许不止是欣赏。 零零七看着姜玖在这流放路上咬牙坚持、主动承受痛苦的样子,数据流罕见地出现了紊乱。 它陪着姜玖穿梭了那么多个位面,看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平”、“咸鱼”,用智慧和系统取巧通关,何曾见过她如此主动地、近乎自虐般地吃苦? 它不理解何为心疼,那属于碳基生物的情感模块。 但它能检测到姜玖身体各项指标的异常。 心率过速、肌肉乳酸超标、软组织损伤、体温偏低……这些数据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明确的痛苦信号。 这信号让它庞大的数据库产生了类似逻辑冲突的不适感,宿主正在承受不必要损伤的警报在无声鸣响。 【小玖,你想知道户部尚书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它记得,姜玖对那边“狗咬狗”的戏码,似乎一直很有兴趣。 哦对。 姜玖恍然。 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这几日光顾着适应枷锁、赶路,以及精神出游去给狗皇帝添堵了。 秦姨娘拿到那张自由身后,会如何使用呢? 她当初可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让李管家带回去的。 【说说看。】姜玖在意识中回应,带着期待。 零零七开始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描述着它从京城各处信息流中汇总来的、关于户部尚书府的最新动态。 姜玖听着,苍白的脸上,那因为痛苦和寒冷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若非戴着木枷、身处严酷环境,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真是一场精彩绝伦、酣畅淋漓的好戏啊! 她几乎能亲眼看见姜守谦那副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却又被死死拿捏、无可奈何的窘迫丑态! 狗咬狗,一嘴毛。 她送出去的那把刀,秦姨娘果然用得分毫不差,而且超常发挥。 那天,李管家在靖王府门口被姜玖当众架在火上烤,勉强接下了那张烫手山芋般的放妾书,灰溜溜回到尚书府。 他本想着,找个机会,私下里递给秦姨娘,说几句软话或者威胁几句,把事情糊弄过去就算了。 毕竟在他眼里,秦姨娘不过是个失宠多年、性子还算温顺,至少表面如此的妾室,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他大错特错! 当他拿着那张纸,来到秦姨娘居住的偏僻小院,刚说明来意,尽量美化姜尚书,把责任往姜玖身上推,甚至还没来得及安慰或警告…… “啪——!” 一记响亮,用尽全力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管家那张老脸上! 直接把他打懵了,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秦姨娘双目赤红,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了他一脸: “好你个狗仗人势的老杀才!你们这一家子没良心的畜生!黑了心肝烂了肚肠!不光和我女儿断亲,把她往火坑里推,现在还要休了我?!姜守谦呢?!让那个老匹夫亲自来跟我说!!” 她骂得又急又狠,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 骂完,她甚至顾不上穿外衫,赤着脚,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放妾书,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姜守谦日常起居的书房院落冲去! “姜守谦——!你这天杀的畜生!你不是人!!老娘给你做牛做马十几年,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内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狠心,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她的哭嚎声尖锐凄厉,瞬间响彻了小半个尚书府。 当时姜守谦正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账本和几份公文发愁。 靖王府抄家,他立了头功,在皇帝面前大大露了脸。 可陛下似乎只是口头褒奖,提了提姜瓷未来的妃位,实质性的赏赐却迟迟没有下文。 这让一心想着捞取实际好处的姜守谦内心相当不好受,甚至有些郁结。 一个虚无缥缈的妃位,而且皇帝后宫妃位不少,哪有真金白银、田产铺面来得实在? 他正忧郁烦闷呢,秦姨娘这通不管不顾、撕破脸皮的叫骂,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放肆!” 姜守谦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铁青,对着闻声赶来的下人和护卫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在府中喧哗!还不给本官拉下去!堵上嘴!” 秦姨娘却完全豁出去了,平日里所有的伪装、算计、隐忍,在此刻被休弃的恐惧和愤怒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把敌人统统撕碎!就算死,也要闹他个天翻地覆,鱼死网破! “拉我?我看你们谁敢!” 秦姨娘挥舞着手中的放妾书,又哭又骂,声音越发高亢,“姜守谦你现在跟我讲体统?当初用我儿替你那个心肝宝贝嫡女挡灾、送去靖王府冲喜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体统?!你亲口说的,送了玖儿去做王妃,是享福,是造化!王妃呢?!啊?!” 她猛地将那张纸抖开,几乎要戳到闻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姜守谦的鼻尖,涕泪横流地控诉: “流放!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话!我的女儿,嫁过去第二天,王府就被抄了,她就要被流放到那苦寒之地,生死不明!你这个当爹的,上赶着撇清关系、送去断亲书还不够,转头就把这休书甩到我脸上?!姜守谦,你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黑了心肝,你不得好死——!!!” 第245章 放肆 “你、你放肆!!” 姜守谦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秦姨娘的手指抖得不像话。他素来端着的威仪脸涨成了难看的酱紫色。 尤其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几个字,狠狠扎在他最虚伪的心窝上。 “孽障!泼妇!你看看你这模样,还有半点体统、半点规矩可言吗?!” 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用身份和威严压服对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腌臜心思!还想让我扶正?凭你也配觊觎正妻之位?若非你平日里狐媚邀宠、搬弄是非,搅得后宅不宁,我早该处置了你!这放妾书是那孽障自己提的条件,与我有何干系!” “我呸!” 秦姨娘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离姜守谦锃亮的官靴仅一寸之遥,极尽侮辱。 “那丫头片子当时在柴房里吓得魂都没了,她能想出主动要放妾书的主意?分明是你早就厌弃了我,借机发难!姜守谦,我跟了你十八年!十八年啊!替你生儿育女,在你后宅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狠心,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你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最悲惨的人,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拍着冰冷的地砖就开始嚎啕大哭,声音抑扬顿挫,极具穿透力: “我的命好苦啊——!!!女儿刚被推进火坑,转眼就要流放千里,生死未卜……如今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被你扫地出门!天理何在啊!我不活了!我今日就吊死在这正堂的房梁上,让满京城的官老爷们都瞧瞧,咱们堂堂的户部尚书姜大人,是如何逼死为他生养过儿女的枕边人的!让大家都评评理!!” 她一边干嚎,一边不忘将那张放妾书牢牢护在胸口,叠了又叠,虽然边角已经被她的泪水、汗水以及用力抓握弄得皱巴巴,但上面姜守谦的亲笔签名和那方鲜红的私印,却保护得格外清晰刺目。 这是她闹下去的底气,也是她自以为能拿捏姜守谦、换取最后利益的筹码。 正院内外,早已围满了被惊动的下人。 几个丫鬟婆子假意上前搀扶、劝说,却暗地里你推我搡,互相使着眼色,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看好戏的笑意,巴不得这场难得一见大战老爷的闹剧再精彩再持久些。 厅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姜守谦的呵斥声、秦姨娘声嘶力竭的哭骂声、下人们假惺惺的劝阻(实则起哄)声嗡嗡作响,混杂在一起。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适时插入,【根据远程生物信号监测,姜尚书当前血压急剧飙升,心率失常,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明显,有轻微肢体麻痹迹象。综合判断,有中风前兆。】 【秦姨娘行为模式分析:已从试探性抗议切换为终极缠斗模式。其核心诉求从最初的争取扶正已降级为坚决不离府,并开始对姜尚书进行持续性、高强度精神攻击。】 【攻击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在姜尚书用饭时,于正院外高声哭诉自己饿了三顿’,在姜尚书入夜后于书房处理公务时,于其窗外阴影处发出幽怨绵长的叹息,在姜尚书召见下属时,恰好体力不支晕倒在书房通往二门的必经之路上。】 【其他影响:您的嫡姐姜瓷在得知此事后,已在房中砸碎了第三套心爱的雨过天青釉茶具,并迁怒于身边针线上的丫鬟,斥其近日所绣花样晦气,冲撞了她。目前,尚书府内部分庶务已有瘫痪迹象,因无人主事及下人人心惶惶,今日各房午膳,均只得半冷的馒头与咸菜若干。】 姜玖缓缓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又缓缓吐出。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依旧清晰,身上单薄破烂的囚衣根本无法抵挡透骨的寒风,前路漫漫,看不到希望,绝望如同附骨之蛆,从未远离。 真是一场……精彩绝伦、酣畅淋漓到极致的好戏啊! 她几乎能亲眼看见姜守谦那副暴跳如雷、气得浑身发抖、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真的对秦姨娘下死手的窘迫丑态! 也能生动地看见秦姨娘褪去所有温婉伪装后,在尚书府那象征权势与体面的正堂里打滚撒泼哭天抢地的英姿! 秦姨娘果然把她送过去的刀用得出神入化,而且超常发挥。 每一刀,都又狠又准,刀刀见血,捅在了姜守谦最看重最要命的脸面、后宅安宁以及那虚伪的官声上! 流放路依旧望不到尽头,身上的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她。 但这来自所谓娘家热气腾腾鸡飞狗跳的混乱与丑态,像一剂有效的强心针,又像一盆滚烫的辣椒油,泼在了她压抑的心头,带来一种辛辣刺激近乎报复般的快意! 对比之下,她脚上这冰冷的镣铐,肩上这沉重的木枷,前路这凛冽的寒风,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甚至轻了几分? 姜玖扶着身边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重新挺直了被木枷压得酸痛的脊梁。 铁链相击,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格外清晰。 【小七,这样的家书,我很喜欢。以后多给我念几封。】 【好的,玖玖。】零零七的回应依旧平淡,但姜玖似乎能感觉到,那平静的电子音下,也流转着愉悦的数据波动。 他们这支由一百多号靖王府旧人组成的流放队伍,被安排了解差十五人。 看似人数不少,但分派下来,每十个人左右才由一名解差负责看押,显得捉襟见肘。 尤其在队伍末尾,那辆载着昏迷不醒的靖王晏深的板车,由两名解差专门看守,更是占用了人手。 流放犯人,按照朝廷不成文的规矩,日行五十里是一个标准值。 既不会让队伍拖得太久,增加粮草消耗和看管难度,也不至于太快把人活活累死。 这些解差为了能保证队伍每日完成这标准行进目标,确保自己这趟差事不出纰漏,手段也越发简单粗暴。 第246章 粗鲁 鞭子的抽打声、粗鲁的叱骂声,几乎成了这支队伍行进途中唯一的背景音,不绝于耳。 昨日是流放的第一天,许多人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或者对前路的艰难尚未有清醒认知,加上没有脚镣木枷的限制,整体状态还算良好,勉强跟上了速度。 但经过昨日一整天的长途跋涉,体力已然透支,今日又被戴上了沉重的木枷和脚镣,每一步的负担成倍增加。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变得迟缓而踉跄。 “快!磨蹭什么!没吃饭吗?!想挨鞭子是不是?!” 解差粗哑的喝骂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不耐和戾气。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撕裂空气,落在某个脚步稍慢的仆从背上!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响起,那人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背上破烂的衣衫瞬间渗出血痕。 鞭子破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盘旋在每个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带来皮开肉绽的剧痛。 福安如今也只是一个戴着沉重枷锁的囚徒,头发散乱,脸上沾满灰尘。 他看着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鞭打下痛苦挣扎,试图维持一点最基本的秩序和体面,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喊道: “都跟紧些!莫要掉队!节省体力,莫要说话,跟着走……” 但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解差的喝骂、鞭子的脆响、以及人群压抑的呻吟和抑制不住的啼哭声中,显得微弱无力,很快就被彻底淹没。 队伍早已失去了王府仆从应有的纪律,乱成了一锅粥。 仆从们多是妇孺老弱,何曾受过这等风餐露宿、戴枷行路的苦楚? 极致的恐惧、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腹中难耐的饥饿、以及对前路茫茫、生死未卜的彻底茫然,早已击垮了大部分人的心神,只留下本能痛苦的呻吟和机械踉跄的挪动。 十五名解差,腰挎佩刀,手持特制带着倒刺的牛皮鞭,眼神冷漠而疲惫,却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对罪人的鄙夷和戾气。 他们知道这趟押送靖王府余孽的差事,油水稀薄,队伍里多是没什么勒索价值的罪官家眷和仆役,心中的怨气和不耐,便都加倍发泄在了无休止的催促和随意的鞭打上。 大部分人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年老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全靠心底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麻木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又一步。 身体有旧疾或染了风寒的,在不停地咳嗽,声音空洞干哑,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惨。 年幼的脸上挂着早已干涸的泪痕和厚厚的污垢,眼神呆滞,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只是被动地被人拉扯着,或者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女人们头发散乱如蓬草,目光茫然地跟着前方挪动,对落在身上的鞭打和喝骂似乎都已麻木。 整个队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馊臭的汗水、新鲜或陈旧的血腥味、失禁的尿臊味、还有伤口腐烂的淡淡恶臭……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晌午时分,在日头稍微偏西,寒风却依旧凛冽的时候,队伍在一片稀疏叶子早已掉光的枯树林旁,被解差头目周解差勒令停下,歇息片刻。 解差们围在一起,找了个背风处,拿出自己的水囊和干粮。 是实打实烤得焦黄的面饼,就着冷水,低声说笑,交换着京城里听来的荤段子或牢骚,对不远处那群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流放队伍视若无睹。 轮到流放者们领取食物了。 孙解差拎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布袋,懒洋洋地走过来。 他看也不看那些伸过来脏污不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只是随意地从袋子里抓起一把黑乎乎明显掺了大量麸皮、草籽甚至沙土的东西,看也不看地随手扔到地上,或者直接粗暴地塞到伸得最近的手里。 那是比昨日窝窝头更加不堪几乎捏不成团的杂粮饼,颜色暗沉发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土腥气,硬得像石头。 对比之下,昨日的窝窝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精细点心了。 有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地将分到的那一小块塞进嘴里,试图用唾液软化。 但那粗糙坚硬的颗粒立刻硌得牙齿生疼,干涩的粉末和沙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痛苦地捶打着胸口,脸憋得通红,发出“嗬嗬”的呛咳声。 有人看着手里那一点点不够塞牙缝散发着怪味的食物,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泥垢和冻疮脓血,冲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姜玖也分到了半块比她拳头还小、颜色最深、几乎全是麸皮和草梗的黑硬饼。 她靠着一棵光秃秃树皮龟裂的枯树缓缓坐下,沉重的木枷让她连低头仔细看看这块“食物都异常困难,只能勉强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着。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熟悉的痉挛。 但看着手里这东西,那点生理性的饥饿感,似乎都被强烈的厌恶和理智的警告压了下去。 这东西吃下去,能否提供活下去的能量尚未可知,但划伤食道、导致肠胃梗阻或中毒的可能性,恐怕更高。 四周,压抑的哭泣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得到了安慰,而是连哭泣的力气,都快被耗尽了。 只剩下沉重带着痰音的喘息,和牙齿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打颤的“咯咯”声。 林子里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刮在每个人裸露的伤口、冻裂的嘴唇和单薄得如同纸片的破烂衣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充满怨毒的嘟囔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都是因为他……” 是走在后方的一个老仆,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深深的沟壑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污,沉重的木枷让他本就瘦骨嶙峋、佝偻的肩膀,几乎要被压折。 他死死地盯着队伍后方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盯着车上用破被覆盖的人形轮廓。 浑浊的眼睛里是疯狂的怨毒。 第247章 抱怨 “都是因为他……” 老仆的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摩擦,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惹了天大的祸事,触怒了皇上,我们、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在王府里的时候,好歹有口热汤喝,有片瓦遮头,冻不着也饿不死……现在……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咳得他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弯了下去。 沉重的枷板边缘狠狠磕在旁边另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木屑纷飞。 但他那双因为咳嗽和怨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旧如同淬了毒的钩子。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连锁反应。 旁边,一个抱着婴儿,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容貌的年轻妇人,只有一双眼睛红肿得如同桃子。 她怀里的孩子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发出小猫般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哭声。 她猛地抬起头,循着老仆的目光,也看向晏深的方向,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 虽然没有像老仆那样说出恶毒的话,但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就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另一个脸上带着新鲜鞭伤、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男仆,愤愤地低语,声音不敢太大,眼神还警惕地扫过不远处围在一起吃喝说笑的解差。 “王爷他、他要是好好的,安安分分,不争不抢,我们何至于此!现在好了,他自己半死不活,躺在板车上让人推着,倒是清净!拖着我们一起下地狱!这算什么事!” “听说……听说抄家的时候,库房里还有好些金银细软,都没来得及转移……” 有人低声接话,语气里带着不甘和臆想。 “有什么用?金银再多,现在还不是吃这猪狗都不如的东西!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我娘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这枷锁、这路……刚才差点就摔沟里去了,要不是我拉着……” 一个中年仆役红着眼睛,声音哽咽。 “我孩子……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带着冰碴的泥水……饼子这么硬,他根本咬不动……再这样下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呜咽起来,将脸埋进孩子冰凉的襁褓。 抱怨声、咒骂声、哀泣声…… 起初是压抑的、零碎的、小心翼翼的。 但很快,就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绝望、痛苦、饥饿的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发酵、膨胀。 他们不敢高声,只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用着气声和眼神,将所有的恐惧、深入骨髓的疼痛,都转化成了具体而明确的怨恨。 沉重的木枷压弯了脊梁,火辣辣的鞭痕灼烧着皮肉,腹中饥馁如同火烧,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他们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可以承载所有不幸、让他们的痛苦显得有理有据的仇恨对象。 而那个躺在板车上,无知无觉却身份特殊的靖王,无疑成了最显眼也最合适的靶子。 姜玖靠着冰冷的枯树。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充满怨毒的低声咒骂和哀泣,目光平静掠过晏深所在的方向。 怨恨他吗? 在极端的困境和痛苦中,迁怒于某个具体的目标,确实是最容易也最符合人性弱点的选择。 可以暂时忘却自身的无力,将一切归咎于他人,从而获得一种扭曲的、虚假的心安理得。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祸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罪恶,从来不在这个被迫昏迷,被剥夺一切,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身上。 是在那些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人命如草芥的权利倾轧与贪婪之中。 是皇帝的猜忌,是朝臣的攻讦,是利益集团的撕咬,共同编织了这张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巨网。 只是,这些道理,对这些随时可能倒下再也起不来的普通人来说,太遥远,太复杂,也太奢侈了。 他们看不懂波谲云诡的朝局,理解不了深沉如海的政治阴谋。 他们能切身感受到的,只有枷锁的沉重、鞭子的疼痛、腹中的饥饿,以及带来这一切高高在上的王爷。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 只是一个能让他们暂时忘却自身无边痛苦、凝聚起最后一点负面情绪的仇恨对象。 而晏深,恰好站在那里。 解差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人群气氛的微妙变化和那压抑的骚动。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解差提着鞭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目光不善地扫视着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几人。 “吵什么吵!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厉声喝道,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再敢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编排是非,今晚的水,你们就别想领了!都给老子安分点!” 恶毒的抱怨和哀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戛然而止。 但那些怨毒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却并未消失。 它们如同冰冷的蛛丝,更加粘稠、更加隐秘地缠绕在少数几个王府核心旧人身上。 推车的卫昭、走在车旁的福安,以及靠坐在枯树下,同样被视为罪魁祸首的靖王妃姜玖身上。 姜玖咽下最后一口粗粝得如同砂石,几乎要将喉咙内壁刮出血丝的饼渣。 那尖锐的痛感,竟让她短暂地忽略了后颈被木枷粗糙边缘反复摩擦、已然破皮流血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周围那些或低声抱怨、或眼神怨毒、或麻木呆滞的面孔。 最后,落回自己那双沾满泥污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冻得通红骨节分明的手上。 才第二日。 这些抱怨,这些充满恨意与不甘的低语,在姜玖看来,都还太“轻”了,太“表面”了。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流放的路究竟有多长,终点在何方,她此刻并不完全清楚。 第248章 痛苦 但,姜玖太了解人性这个东西了。 她知道人性的韧性能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但更知道,人性在极端持续的压力,痛苦与绝望的磋磨下,会如何一点点扭曲、变形,最终……崩坏、异化,露出最原始,也最丑陋的獠牙。 现在的抱怨,更多的还是源于对昨日没有枷锁、食物稍好相比之下的那一点点安逸的落差感。 源于皮肉之苦和粗糙食物带来的最直接最生理性的刺激与不满。 他们的心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身为靖王府仆从的惯性思维和身份认同,还隐隐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可能、万一……朝廷会开恩? 王爷会醒来力挽狂澜?或者路上会遇到什么转机? 真正的绝望,能彻底摧毁一个人意志和底线的绝望,还在后头。 当脚底的水泡磨破,与破烂的袜子粗糙的草鞋黏连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鲜血混合着脓液,渗进鞋底时。 当夜晚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锥,穿透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冻得人牙齿打颤、骨头缝里都渗出针扎般的疼痛,连抱团取暖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时。 当连那掺着沙土散发着霉味的黑硬杂粮饼,也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只能靠着草根、树皮、虫子,甚至更不堪的东西勉强果腹,而胃里依旧如同火烧,绞痛不止时。 当身边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因为伤病,因为饥饿,因为寒冷倒在路边,倒在营地,被不耐烦的解差像拖拽垃圾一样,随意地拖到看不见的角落,任由野狼或秃鹫啃食,而活着的人,连停下脚步、多看他们一眼、流一滴眼泪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对自身命运的惶然时…… 到了那个时候,怨恨,将不再仅仅是口头的抱怨,眼中的敌意。 它会内化,会发酵,会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恶毒、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它会淬上求生的本能之毒,染上为了争夺一点点生存资源而别无选择的、赤裸裸的恶意。 那恶意,可能会指向任何被视为多余、累赘或威胁的人,包括曾经的同伴,以及罪魁祸首。 姜玖慢慢活动了一下被冰冷木枷边缘压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冰凉的指尖互相触碰。 她抬眼,目光投向那辆简陋的板车,投向车上那个依旧无知无觉,仿佛周遭的一切怨怼痛苦咒骂都与他无关的男人。 晏深。 也好。 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 无知无觉,或许也是一种幸运,至少不必面对这扑面而来,属于现实的冰冷恶意。 “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装什么死!” 解差粗鲁不耐的吆喝声再次如同炸雷般响起,伴随着鞭子在空中甩出令人心悸的“啪”的一声炸响。 “谁再敢磨磨唧唧的,装病偷懒,今晚的饭。就别想了!水也没有!” 人群又是一阵痛苦,夹杂着被强行从短暂麻木中唤醒的呜咽,以及木枷、脚镣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哗啦”、“哐当”声。 姜玖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用尽腰腿和背部残存的力量,配合着被枷锁束缚、活动不便的双臂,极为缓慢地,一点点将自己从依靠的那棵冰冷枯树上撬了起来。 每动一下,颈后与木枷接触的伤口处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肩胛骨和脊椎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脚步,重新开始在这片泥泞冻土上,沉重而蹒跚地挪动。 肮脏的泥浆再次包裹住早已破烂不堪,几乎失去保暖功能的鞋履,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而上。 第二日的跋涉,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调整了一下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全身各处的疼痛和酸软,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步伐上,试图迈出比刚才更稳一些,更有效率一些的步伐。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更稳,也是一种对抗。 当天的行进,终于在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黑暗吞噬、人困马乏到生理极限时,被解差头子周解差一声带着浓重倦意的“停!就这儿扎营了!”宣告结束。 所谓的扎营,不过是驱赶着他们这群囚徒,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里聚集。 没有帐篷,没有营火,甚至没有像样的遮拦,只有裸露的山石、枯草和头顶那片冰冷的星空。 老弱病残们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瘫倒在地,发出一片压抑不住混合着解脱与痛苦的呻吟。 许多人一倒下,就再也动弹不得,仿佛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晚饭依旧是那掺着大量沙土、麸皮,散发着古怪霉味的黑硬杂粮饼。 而且,分量似乎比中午领取时,肉眼可见地又少了一圈,个头更小,颜色更深沉。 水也开始了严格的限量配给。 每人只有小半碗浑浊不堪、带着泥沙和草屑的冷水,是从附近一条几乎结冰的小溪里勉强打来的。 经历了整整一天炼狱般的跋涉,没有人再有半分多余的力气和心气去抱怨。 连哭泣,都变成了一件极其耗费体力奢侈而无用的事情。 人们只是机械麻木地接过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和水,然后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试图将那些粗粝的东西吞咽下去,用那点冷水滋润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 姜玖看着手里那半碗冰得扎手的浑水。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避开颈后被木枷磨得最深,已经有些化脓的伤口。 靠在一块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山石上。 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从身下的地面背后的石头、四周的空气中,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迅速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 单薄的囚衣如同纸片,根本无法抵御这深秋荒野夜晚的酷寒。 第249章 过夜 解差们吆喝着,开始随意不耐烦地分配过夜的地方。 所谓的房间,不过是山坳里几处稍微凹陷,能勉强遮挡一点正面来风的岩壁凹槽,或者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夹角背后。 用几根草草拉起,破烂不堪的绳索象征性地圈一下范围,就算是一个房间了。 一个房间里,往往要被硬塞进去十几二十个人,不分男女老少,只求凑成一堆,方便看管,也勉强能互相挤着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 姜玖和晏深,因为身份特殊,分到了同一处略深,相对干燥一点的岩壁凹槽下。 这里比完全露天毫无遮挡的地方稍好,但地上依旧冰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汗臭、血腥、伤口腐烂的气息。 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太占地方,被随意丢在了凹槽外。 晏深被卫昭和福安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安置在凹壁最里侧一块稍微平整干燥些的地面上。 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对周遭的一切污秽、寒冷、嘈杂,毫无所觉。 姜玖则被后面涌进来,同样疲惫不堪的仆从推搡着,一个踉跄,跌坐在离晏深不远的地面上。 沉重的木枷让她动作异常笨拙,差点失去平衡,木枷的一角重重地磕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闷响,也差点砸到紧跟在她身后,试图扶她一把的红绡。 夜,越来越深。 寒意,也越来越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 白日里被汗水反复浸透,又用体温勉强烘干的囚衣,像一层湿冷沉重的铁皮,不断吸取着体内残存的热量。 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需要温暖,但深入骨髓的寒冷,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还有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令人无法安睡。 姜玖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 意念所及,空间里是堆叠如山、琳琅满目到令人眩晕的珍馐美味! 热气腾腾、刚出炉不久的御用糕点,酥皮金黄掉渣,内馅甜软诱人。 码放整齐、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各式熏鸡、腊肉、酱鸭。 整坛整坛密封完好、坛身冰凉却内藏琼浆的宫廷御酒。 甚至还有各类在这个季节本该罕见的时新瓜果,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色泽鲜艳欲滴。 这一切,与周身刺骨锥心的寒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污浊臭气,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极致到荒谬的对比。 强烈的反差,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更深的冰冷。 姜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急促地喘着气。 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静静躺卧的晏深。 【玖玖,你的生理指标显示能量严重不足,体温过低。空间里有充足的食物和御寒物品。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拿条毯子?】 姜玖依旧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吃? 桂花糕的甜软仿佛就在舌尖化开,熏鸡的咸香似乎已经钻入鼻腔,仅仅是想象中一碗热汤滚过喉咙、落入胃袋带来的那股熨帖暖意…… 但……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圈周围昏暗中的景象。 隔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正用颤抖的手指,将掌心最后一点点饼渣小心翼翼地舔进嘴里,然后捂着嘴,发出压抑空洞的咳嗽。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还算年轻的男仆役,正盯着地上一点不知从哪里掉落的食物碎屑,或许只是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子,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更远处,解差巡逻沉重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时断时续。 “主子……” 一个极轻带着迟疑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一个勉强维持着形状,带着体温余温的油纸包,被一只冰凉而坚定的小手,悄悄迅速地塞进了她同样冰凉的掌心里。 纸包入手微沉,隔着粗糙的油纸,能清晰地摸到里面三个圆钝硬邦邦的块状物。 早已冷透了,甚至因为寒冷而变得有些发硬。 是之前福安给她的,那三个包子。 姜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感受到那熟悉的形状和分量。 她缓缓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红绡那双眸子。 即使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也依旧黑白分明,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 这傻孩子…… 姜玖心底无声地叹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起来。” 姜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她用气音说道,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岩壁凹槽外更深的黑暗,“陪我出去一趟。” 红绡眼神微动,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迅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拖着被束缚、异常沉重的步伐,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慢慢地挪出污浊拥挤,令人窒息的岩壁凹槽,朝着背风处的阴影走去。 一直走到一块足以完全隔绝后方营地所有视线和声音的黑色岩石后面,姜玖才停下脚步。 这里离营地已有一段距离。 姜玖背对着红绡,用力地吸了一口寒夜空气。 这口气,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意识中快速沟通: 【小七,帮我从空间里找出两个,不,最好是牛皮水袋,要结实、不起眼、能密封的。】 她记得扫荡皇宫库房时,似乎顺手收了不少这类杂物,包括御膳房用来运送汤羹的器皿。 【好的,搜索中……找到符合要求‘牛皮水袋’物品,共十二件,规格不一。来源标注:内务府杂库、御膳房、兵部武库(少量)。】 零零七的回应迅速。 【要两个容量适中、便于隐藏的。】 姜玖补充,【另外,从御膳房那些汤羹里,找那种浓稠、热量高、味道相对不冲、能快速补充体力的,装进去。要温热的。】 空间有保鲜功能,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御膳房的汤此刻应该还保持着出锅时的温度。 第250章 吃食 【已选定中型牛皮水袋两只,容量约两升。已灌注‘御制八珍鸡汤’(浓稠版),当前温度:四十二摄氏度。】 零零七的效率极高。 【再给我两枚体积小、热量密度高、不易留下明显痕迹、顶饿的干粮。要那种味道不浓烈,干燥不易变质,最好是常见的。】 姜玖继续吩咐。 她需要能快速补充能量,又不会因为气味或残渣引来麻烦的东西。 【符合条件物品检索……推荐:胡麻饆饠。原料为面粉、芝麻、盐、少量油脂烘烤而成,体积小巧(直径约两寸),质地坚实干燥,热量高,饱腹感强,芝麻香气淡而持久,不易引人怀疑。已从御膳房点心库提取两枚。】 零零七很快提供了最佳选择。 几乎是意念下达的瞬间,两枚比成人掌心略小、圆溜溜、表面撒满炒香白芝麻、触手尚有余温、散发着淡淡焦香和芝麻油润气息的胡麻饆饠,凭空出现在姜玖拢在袖中的手掌里。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其中一枚整个塞进自己嘴里。 干燥扎实的口感瞬间充满口腔,谷物烘烤后的焦香混合着芝麻的独特香气,虽然算不上多美味,但那股实实在在的属于粮”的扎实感和温热,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快速咀嚼了几下,囫囵咽下,那坚实的饼块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久违被食物填充的踏实感。 另一枚,她捏在指尖,猛地转身。 就在红绡因为她突然转身的动作而微微侧目、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视线还带着困惑的瞬间。 姜玖直接将手中那枚温热的胡麻饆饠,塞进了红绡那因干渴寒冷而微微开裂的嘴唇之间! “唔——!” 红绡的身体瞬间如同受惊的弓弦般绷紧。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爆发出惊骇。 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去摸腰侧。 她的动作被姜玖的手硬生生地按住制止了。 红绡的嘴里被塞了东西。 温热扎实带着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占据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没有惊呼出声,没有立刻吞咽,甚至没有试图吐出。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最初的惊骇之后,被震动填满。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姜玖。 “吃。” 姜玖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解释,带着命令意味。 她的手依旧按在红绡的手臂上。 红绡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下头,用极快近乎狼吞虎咽的速度,三两下就将那块对她来说堪称珍馐的胡麻饆饠嚼碎、咽下。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连咀嚼都显得克制,只有吞咽时,脖颈的线条绷得极紧。 姜玖自己也已快速将口中的食物吞咽完毕。 胃里传来微弱的踏实暖意。 她没有停顿,将那两个灌满了温热鸡汤的牛皮水袋取出。 自己快速拔掉一个的塞子,仰头,就着袋口,狠狠地灌了几大口。 浓稠鲜美带着药材清香和鸡肉醇厚的热汤滑过干涩刺痛喉咙,落入胃袋,那暖意瞬间扩散开来,让她几乎打了个舒服的颤栗。 冰冷的四肢百骸,因为这口热汤而重新注入了些许活力。 然后,她迎上红绡那双依旧充满震惊的眼睛,依旧没有解释。 只是将另一个沉甸甸,带着温热触感的牛皮水袋,直接塞进了红绡同样冰冷的手里。 “喝。” 红绡接过水袋,入手微沉,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和透过牛皮传来的温热。 她快速拔掉塞子,一股浓郁鲜香带着热气的鸡汤味道瞬间扑鼻而来。 虽然她在极力克制,但那眼中的震惊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这是汤?热的、香的、真正的汤?!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这个,”姜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自己处理。藏好。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记住。” 红绡握紧了手中沉甸甸,温热的牛皮水袋。 她甚至能闻到那诱人的香气,不断挑战着她早已空瘪的肠胃。 她什么也没有问。 没有问这食物和热汤从何而来,没有问姜玖是如何做到的,没有问为什么要给她。 她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走。” 姜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率先朝着岩壁凹槽营地的方向,挪动起被脚镣束缚,依旧沉重的步伐。 红绡迅速将牛皮水袋的塞子塞紧,小心地将其藏进自己破烂囚衣内最贴身的位置,感受着那点珍贵的温热紧贴皮肤。 然后,快步跟上,依旧保持着落后姜玖半步的距离,重新融入黑暗。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闭上眼,调整呼吸,仿佛只是出去方便片刻,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嘴里残留的、淡淡的芝麻焦香和谷物烘烤后的味道,以及腹中那点微弱却无比真实。 不远处,卫昭和福安用从周围勉强搜集来的一些枯枝干草,在避风处点燃了一个小小火光微弱的火堆。 这点热量对于偌大一个营地来说杯水车薪,但对于紧挨着火堆的几人,尤其是昏迷的晏深而言,总算能驱散一点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七,空间里,像刚才那种汤,还有多少?牛皮水袋呢?】 她得心里有数,规划接下来的补给计划。 【玖玖,经统计,空间内现有完整牛皮水袋(各种规格)共计八十个。各类汤羹,包括八珍鸡汤、佛跳墙、燕窝羹等,共十六大锅。单独炖盅,如人参乌鸡汤、虫草老鸭汤等,共三十盅。完整佛跳墙坛装,四坛。各类甜汤,如银耳莲子羹、冰糖雪梨等,共十五罐。】 零零七报出了一连串令人安心的数字。 【那应该还能支撑不少时日。】 姜玖估算着,如果只是她和红绡,加上福安、卫昭等人暗中补充,这些存粮足够用很久。 但若想惠及更多人杯水车薪。 【我当初没有去扫荡各宫妃嫔的小厨房和私库,就是担心把整个皇宫后勤系统彻底搞瘫痪,引起难以预料的动荡。现在看,狗皇帝应该已经缓过劲儿,开始想办法填补亏空了?】 第251章 刺激 【是的,玖玖。皇帝晏宸已下旨,责令后宫妃嫔、宗室王公、以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自愿捐输钱粮物资,以共渡时艰、彰显忠义。并暗示,捐赠多者,将获嘉许,或许能在接下来的宫宴、封赏乃至……子嗣前程上,获得陛下额外的垂询与关照。】 姜玖无声冷笑。 果然,狗皇帝的第一反应不是反省自身,而是盘算着如何从别人口袋里掏钱,来填补自己那被搬空的库房,同时还能借此机会,再捞一笔,并敲打拉拢各方势力。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先睡一会儿。】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姜玖感到眼皮沉重,【等‘传送’功能的冷却时间刷新,立刻叫醒我。】 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可以利用的时间。 【明白。】零零七应下。 【今天晚上的目标,】 姜玖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去我的好娘家户部尚书府。也该回去看看了。】 说完,她放任自己沉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 白日里超负荷的跋涉、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刚刚补充的那点食物带来的暖意,让她几乎是闭眼就陷入了昏睡。 【玖玖,玖玖,快醒醒!传送冷却已刷新!】 不知过了多久,零零七如闹钟般在姜玖意识深处响起。 【别吵……再睡会儿……】 姜玖在深沉的睡梦中无意识地抗拒,意识模糊地嘟囔。 【玖玖!玖玖!快醒醒!时间到了!】 零零七锲而不舍,甚至稍微调高了音量。 它可是记得,如果没按时叫醒宿主,耽误了零元购大业,这位宿主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它谈条件算账呢!它怕啊! 在零零七坚持不懈的骚扰下,姜玖终于艰难地挣脱了睡梦的束缚,缓缓睁开了眼睛。 流放队伍所在的简陋营地,已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岩壁的呜咽,以及远处火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极度的疲惫、饥饿和寒冷,早已榨干了大多数人最后一点精力和意识,除了少数解差轮值守夜发出的细微动静。 姜玖缓了缓神,让混沌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虽然只睡了不到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但或许是因为那点热汤食物的补充,也或许是因为体质在极端环境下的被动适应,醒来后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疲惫不堪,反而有种短暂修复过的感觉。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步一顿地,挪向营地边缘黑色岩石之后。 站定,闭上眼,精神力悄然蔓延开去,细致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解差守夜的位置,营地内其他人的呼吸节奏,远处的风声……确认安全,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她伸出手,在那副沉重冰冷的木枷上某处不显眼的接缝处,轻轻一按、一扭、一拨…… “咔哒。” 一声极轻微机括松脱的响声。 沉重无比的木枷,从她脖颈和肩膀上,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姜玖将摘下的木枷小心地放在巨石背后的阴影里,用几块碎石和枯草稍作遮掩。不凑近仔细看,绝难发现。 她活动了一下骤然获得自由,因长时间压迫而酸麻无比的脖颈和肩膀,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摆脱了这数十斤的负重,感觉身体瞬间轻快了许多。 【使用今日的传送功能。目的地:户部尚书府,前院正厅外的回廊阴影处。】 那是她身为庶女时,因偶尔被传唤而能清晰记得,相对隐蔽不易被巡逻家丁第一时间发现的位置。 【目的地坐标已锁定:户部尚书府,前院正厅东侧回廊第三根立柱阴影处。警告:传送功能每日限用一次往)。是否确认执行?】 零零七例行公事地确认。 【确认。】姜玖毫不犹豫。 或许是传送的次数渐渐多了,身体开始适应这种空间跳跃带来的奇异感受,这次并没有感到太多空间扭曲的眩晕和不适,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恍惚,如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 周身那刺骨锥心的寒意,污浊难闻的空气,身下粗糙硌人的冰冷地面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是脚下传来平整光滑,略带凉意铺设讲究的金砖地面。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汗臭血腥,而是属于高级木料的檀香,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清冷的腊梅香气。 姜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同一座突然出现的雕像,任由自己的感官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诞的剧变。 没有沉重冰凉的木枷压在肩颈。 没有破烂单薄、散发着异味的粗布囚衣贴在身上。 脚下不再是露出脚趾、沾满泥泞的破草鞋,虽然她现在穿的还是那身流放犯的衣物,但与这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到极致的尚书府环境相比,简直格格不入到了可笑、甚至诡异的地步。 但姜玖没有时间感慨或自嘲。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却依旧残留着酸痛和木枷压痕的脖颈和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 寂静。 深沉属于豪门大宅深夜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下悬挂的铜制风铃,发出极其细微清脆的“叮咚”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模糊而规律的敲梆子声。 很好。时机完美。 零元购,开始。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象征姜家脸面、权势与财富核心的前院正厅。 姜玖没有走正门,鬼魅般悄无声息绕到正厅侧面一扇虚掩的雕花木窗前。 她手指在窗棂某处轻轻一拨,紧闭的窗扇悄然滑开一道缝隙,足够她纤细的身体侧身而入。 在这高墙深院、守卫森严的尚书府,夜晚的正厅通常并不上锁。 里面除了些笨重家具和装饰,并无太多容易携带的细软,且处于前院核心,巡逻频繁。 但这恰恰给了姜玖机会。 月光透过高大的镂空窗棂,朦朦胧胧地照进宽敞空旷的正厅,勾勒出紫檀木家具沉肃厚重的轮廓,多宝阁上古玩玉器投下的奇异阴影,以及墙上名家字画模糊的影像。 姜玖没有丝毫欣赏或怀念的念头。 第252章 尚书 姜玖走向那张摆着端砚、笔架、笔洗、镇纸等文房用品的紫檀木书案。 这是姜守谦平日会见心腹、处理家事时常用的桌子,木料珍贵,工艺精湛。 手一挥。 意念所至,整张沉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连同上面所有价值不菲的文房用具、甚至案头那盏精巧的鎏金铜灯,瞬间从原地消失,被完整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紧接着,是两旁那对铺着锦绣坐垫的官帽椅。收! 旁边配套的花梨木茶几,连同几上那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具。收! 墙角那个半人高绘着岁寒三友图的青花瓷落地大花瓶。收! 靠墙的多宝阁,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色玉器、瓷器、青铜小件、珊瑚树、象牙雕……姜玖懒得细看,精神力覆盖过去,连同那做工精巧的多宝阁本身,一并收走! 所过之处,空空如也,连垫在花瓶下的红木底座都没放过。 墙上那幅据说是前朝某位书画大家真迹的山水中堂?摘下来,收走。 旁边那对紫檀木框、用金银丝线缂出花鸟图案的华丽挂屏?收走。 脚下踩着的、厚实柔软、织工繁复华丽、几乎铺满大半个正厅的波斯地毯? 意念一动,整张巨大的地毯凭空消失,露出下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但这,还远远不够。 姜玖的目光,投向了正厅深处。 上好的御窑金砖,出自金砖产地,经过数十道工序,烧制、打磨,平整如镜,坚硬耐磨,敲击有金石之声,一块就价值不菲,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在普通富贵人家,是用来铺地显摆的,在姜守谦这里,只是他日常踩踏的背景板。 她蹲下身,冰指尖拂过一块金砖光滑微凉的表面。 集中精神,尝试用意识包裹住金砖的边缘,意念沟通空间。 “收!” 能行! 虽然收取这种与地面紧密镶嵌且自身密度极高的物体,比收取独立的家具摆件要耗费更多的精神力,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但金砖确实在眼前凭空消失了。 原地留下一个与其他金砖严丝合缝、但内部已是夯土的缺口。 一块,两块,三块…… 她就是拆迁工,意念所至,金砖便一块接一块地消失。 很快,正厅中央大片原本光洁如镜、彰显奢华的金砖地面不见了,露出下面原始夯土层,与周围边缘残存的金砖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但这还不够彻底。 姜玖抬起头,目光投向头顶。 高高的藻井,彩绘的梁枋,以及覆盖其上的,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瓦。 虽然站在屋里够不到屋顶,但她有空间收取的能力,只要在意识感知范围内,理论上可以无视物理距离。 当然,越远、越复杂、越费力。 屋顶的瓦片、椽子,也在物品范畴内。 她凝神,将精神力向上延伸,轻轻触摸到屋顶的琉璃瓦,感知着它们的形状质地以及下方支撑的木质结构。 “收!” 意念锁定一片区域的琉璃瓦和其下的木椽、斗拱。 嗡…… 一片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翠绿、金黄光泽的琉璃瓦,连同下方粗壮的楠木椽子、精巧的斗拱结构,瞬间从屋顶消失! 屋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月光和夜风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照亮了下方一片狼藉的地面,也吹得残存的几片破窗纸“哗啦哗啦”疯狂作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声音格外诡异刺耳,像极了荒废百年的鬼宅阴风。 姜玖毫不停留,继续拆卸。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原本富丽堂皇、威严庄重、彰显着户部尚书赫赫威仪与雄厚财力的正厅,彻底变了模样。 只剩下四面光秃秃、露出灰白墙皮。 地面中央是露出灰黑色夯土和断裂砖石边缘的凹陷坑洞。 头顶是一个不规则的巨大天窗,能直接看到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寒风呼啸灌入。 几扇原本精美的雕花木门和窗棂,因为失去了内部许多支撑结构和装饰,显得格外单薄可怜,在风中摇摇欲坠。 整个空间,从极致的奢华变成了极致的荒诞与破败。 姜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那扇如今显得格外寒酸的单薄木门,还贴心地将其轻轻掩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下一个目标:书房。 那里是渣爹姜守谦处理核心公务、会见心腹、也是他存放许多私密信函、账册、以及珍贵古籍、字画、文玩的地方,堪称他另一个大脑和小金库。 手法如出一辙,但更加细致和彻底。 紫檀木的巨大书案和配套的太师椅?收! 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装满各类书籍的黄花梨木书架?连书带架子,全部收走! 博古架上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器、瓷器、奇石、青铜器?扫荡一空! 角落那个半人高、用来存放重要卷宗和地图的青瓷大缸?连缸带里面可能的东西,一并收走! 甚至连地上铺着的那张完整虎皮,姜玖都没放过,卷起来收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书房铺的是带有淡淡清香能防虫防蛀的香楠木地板,一块块拼接紧密,木质温润。 撬走! 很快,书房地面也变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的青砖和泥土。 接着是库房。 姜守谦能做到户部尚书,真正的金银细软、田产地契、古玩珍宝,绝不可能放在明面上的库房,必然有更为隐秘的银库或密室。 但明面上的库房,作为尚书府日常用度和体面的储备,也绝对肥得流油,姜玖岂会放过? 成匹成匹、色泽鲜艳、质地优良的绫罗绸缎、云锦蜀锦、各色细棉布、麻布?如同巨鲸吞水,只留下空荡荡的货架。 轮到了膳房。 虽然大部分新鲜食材不会在夜间大量留存,但那些作为储备的物资,数量也绝对惊人。 堆积如小山般的精米、白面、各色豆类?全部清空! 一缸缸的油脂、整坛的酱醋、成捆的干菜海味香菇、木耳、海参、鲍鱼等?连缸带坛,一扫而光! 第253章 收获 整套整套的、明显是宴客或赏人用的鎏金银餐具、象牙筷、玉碗?收走! 那口巨大需要数人才能抬动的铁锅,以及旁边配套的蒸笼、笼屉,姜玖也没放过,全部收入空间。 灶台?拆了!砖石和里面的灶芯、铁锅,统统收走。 碗柜?搬空,连里面可能残留的碗碟都不剩。 水缸和里面满满的、或许还是白天新挑的清水?连缸端了,一滴不留。 一路走,一路收。 姜玖的行动高效、冷静、且覆盖范围极广。 穿梭在尚书府的亭台楼阁回廊院落之间。 她刻意避开了秦姨娘现在所住的院子。 倒不是对她还存有半分怜悯或旧情,而是姜玖觉得,让那个女人,明天一觉醒来,发现整个尚书府都快被搬空了,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的鬼域,只剩下她那个院子还完好无损地立在一片狼藉之中…… 那表情,那心态,一定比直接搬空她的院子,更加精彩。 最好再因此上演一出好戏,那就更完美了。 所以除了秦姨娘的院落,姜玖所过之处,真正做到了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她扫荡了沿途所有其他的院落、厢房、客房、乃至花园。 连小径上铺着的颜色各异的鹅卵石,都没放过,成片成片地用意念“掀”起,收入空间,露出下面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泥土。 最后,溜达到了马厩。 活物马匹似乎无法被系统空间直接收取。 她尝试用意识包裹一匹睡得正香、膘肥体壮的骏马,毫无反应。 但马厩里其他东西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精美的皮质马鞍、鎏金的辔头、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备用的车轱辘、上好的草料和豆粕……全部成了她的战利品,被一扫而空。 马厩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匹茫然无措在寒风中喷着响鼻的马儿。 时间紧迫,姜玖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极其重要的念头! 密室!银库! 渣爹姜守谦能做到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贪墨敛财、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之事绝少不了。 他的书房虽然被搬空,但那些东西更多是雅趣和门面。 真正的黄金白银、珠宝古玩、田产地契、机密文件,定然藏在更为隐秘机关重重的密室里! 原主记忆深处,有过极其模糊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渣爹的书房里,在她幼时误闯,瞥见那面靠墙的多宝阁后,似乎有暗影浮动,墙壁的颜色也略有不同…… 当时只当是眼花,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密道的入口或暗格的缝隙。 书房!那面墙! 她没时间细找机关破解密码。 凭借那点模糊的记忆,锁定记忆中那面靠墙的多宝阁原本所在的位置。 如今当然只剩刷着白浆的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周围墙壁毫无二致。 赌一把! 姜玖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集中到极致,覆盖整面墙壁,不放过任何能量波动的细微差异。 她在寻找后面是空的那种感觉。 “收!” 不再尝试收取墙壁本身,直接切向那处她感知中最为异常后面空间感略有不同的墙壁后方! 目标是收取那后面隐藏的空间以及其内可能存放的所有物品! 嗡—— 一声仿佛只有她灵魂能感知到的空间震荡。 眼前的墙壁依旧完好无损,连墙皮都没掉一块。 但姜玖清晰感觉到。 她的系统空间里,瞬间多了许多散发着浓郁金属气息、古老纸张气息、以及一些奇异能量波动的物件。 那瞬间涌入的质量,远超之前扫荡整个尚书府明面所有物品的总和。 找到了! 就在原本多宝阁后方,靠近地面约三尺的位置,她的意念反馈出后面有空的感觉,虽然感觉极其微弱隐蔽,与实墙的差异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而且后面空间不小,存放的东西价值无法估量! 成了! 不仅搬空了尚书府明面上的所有浮财,连姜守谦藏得最深,视若性命的真正家底和老本,也被她误打误撞釜底抽薪,一锅端了! 户部尚书府零元购,超额圆满成功! 姜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月光下曾经的家,带着无尽的嘲讽。 现在,她有了海量的粮草物资,有了富可敌国的金银珍宝,有了足以让姜守谦吐血三升,让皇帝都坐不稳的秘密账册与证据。 她有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翻盘的底气。 【时间到。强制返回。】 零零七的提示音落下。 眼前尚书府的断壁残垣瞬间模糊、扭曲、拉长。 下一刻,刺骨的寒风、污浊的空气、身下冰冷的硬地悉数回归。 她已重新出现在流放营地那块黑色巨石之后。 从旁边阴影里拿出那副特制木枷,熟练地戴上、锁好,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回到红绡身边,重新蜷缩起身体,闭上眼,仿佛只是起夜未归,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之中,从未离开过。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凛冽的寒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明天,京城里关于户部尚书府一夜之间被洗劫只剩断壁残垣的恐怖传闻,想必会很精彩,很热闹。 真是令人期待啊。 或许是心情难得畅快,卸下了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姜玖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沉实。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在刺骨寒冷中反复冻醒,甚至忽略了颈后伤口细微的刺痛和身下冰冷石头的坚硬硌人。 她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充实的黑暗,意识深处那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空间存在感,如同最安心的襁褓。 当她被解差粗暴,带着浓浓睡意的吆喝和鞭子撕裂清晨寒气的破空声惊醒时,天边才刚泛起一层惨淡的灰白,离真正的天亮还有一段距离。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非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寒冷,而是意识深处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有些拥挤沉甸甸的空间。 里面堆积如山的紫檀木家具、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坚硬沉重的金砖瓦片、琳琅满目的珍宝古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疯狂到近乎荒诞的零元购,并非虚幻梦境,而是真实不虚的战果。 第254章 统计 【玖玖,说真的,经过初步分类统计,你昨晚从户部尚书府收取的财富总量,无论是从贵金属、珍稀物资的价值,还是从某些特殊物品的稀缺性来看,都远超狗皇帝晏宸的私库。姜守谦这个户部尚书,当真是富可敌国,名不虚传。】 它被昨晚涌入空间的海量新物品数据更新淹没,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详细分类和评估具体有什么,但光是那瞬间暴涨的存储占用率和粗略的价值估算,就足以让它做出这个判断。 听小七这么说,姜玖甚至觉得,连肩上这副冰冷沉重的木枷,都比昨日轻了些许。 当然,这只是心情极度愉悦带来的错觉。 木枷的重量分毫未减,依旧死死地压着她的肩膀和脖颈,磨蹭着伤口。 但心情的轻盈与充实,确实让她从冰冷地面起身的动作,比往日显得麻利,有力了些许,少了几分被痛苦彻底压垮的迟滞。 “都起来!快点!磨蹭什么!想挨鞭子是不是!!” 解差们粗鲁带着宿醉般不耐的吼叫声,在清晨凛冽寒冷的空气中反复回荡,鞭子抽打在人身上和冻土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刺耳,激起一片压抑的痛苦呻吟和慌乱的骚动。 红绡已经沉默地站了起来,正微微活动着被木枷和一夜寒气侵蚀得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她的动作依旧轻巧,仿佛那副枷锁对她影响不大。 她似乎朝姜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比昨日稍显清亮、少了些许麻木死气的眼睛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垂下,恢复了那一贯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冷寂。 姜玖没在意。 她在解差不耐烦的驱赶和鞭影的威胁下,随着麻木而疲惫的人流,踉跄着站到指定的区域,等待分发那每日都少得可怜坚硬粗糙的朝食。 等待的间隙,她垂下眼睑,遮挡住眼底的光芒,在脑海中愉快地呼唤:【小七,来点早间趣闻提提神。户部尚书府那边,精彩绝伦的戏码该开场了?我可是等不及要欣赏我那位好父亲的精彩表情了。】 【叮——!实时转播启动,信号接驳中……】 户部尚书府,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并非警觉的护院,也不是早起准备伺候主子的管事,而是一个端着沉甸甸黄铜盆,准备去厨房方向给老爷打洗漱热水睡眼惺忪的粗使小丫鬟。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过通往正院的那条熟悉的回廊。 习惯性地微微低头,避开地上可能有的落叶或杂物。 嗯?脚下触感不对? 不再是光滑微凉的金砖,有些硌脚、凹凸不平的泥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低头看去。 地上光秃秃的。 原本平整如镜在晨光中会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砖,一块都没了。 只剩下灰黑色被踩得有些板结、还带着湿气的泥土!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还没睡醒,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景象没变。 她猛地抬起头,顺着回廊向前看去,然后…… “啊——!!!” 小丫鬟手里的黄铜盆“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光秃秃的泥土地上,盆里的冷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她单薄的裙角和鞋袜。 但她浑然未觉,只是瞪圆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指着前方回廊和更远处的正厅方向,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声音尖得几乎要撕裂喉咙: “没、没了!地、地砖!地毯!还、还有柱子旁边的花盆!灯、灯!……天、天啊!屋顶!屋顶破了!洞!好大的洞!!” 几个早起打扫庭院落叶的粗使婆子,还有几个同样准备开始一天活计的小厮、丫鬟,被这凄厉的叫声惊动,纷纷从各处角落跑了出来。 “作死啊!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一个婆子不耐烦地骂道,但当她顺着小丫鬟颤抖的手指看去时,骂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众人全都呆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原本铺设着光滑如镜金砖、两侧摆放着名贵兰草盆栽、檐下悬挂着精美绢纱宫灯的回廊,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坑坑洼洼的灰黑色泥土地面。 盆栽没了,宫灯没了,连廊柱上挂着的装饰性帷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可怕的是,抬头望去,原本覆盖着整齐琉璃瓦的廊檐,如今缺失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狰狞交错的木椽和横梁! 而透过那缺失的瓦片和椽子间隙,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正厅屋顶上,那个更加醒目更加狰狞的不规则的大黑洞。 “鬼……鬼啊!鬼啊!闹鬼了!!!” 不知是谁先崩溃地喊出了这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恐怖念头,人群顿时彻底炸了锅! 恐惧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 “天爷啊!这是怎么了?!” “地砖呢?瓦片呢?都去哪儿了?!” “正厅!正厅屋顶漏了!” “快去看看其他地方!” 更多的人被这不同寻常的骚动和哭喊声惊动,从各个尚且完好的院落里跑出来,毫无例外陷入了同款呆若木鸡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之中。 整个尚书府前院,瞬间被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气氛笼罩。 姜守谦姜尚书,是在一阵阵几乎要掀翻屋顶,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嘈杂哭喊声中,被硬生生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的。 昨夜他被秦姨娘那通不管不顾的撒泼打滚、死缠烂打闹得头疼欲裂,筋疲力尽,很晚才在卧房勉强歇下,满心都是郁结和烦躁。 此刻被吵醒,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该死的!这群不中用的奴才!真是反了天了!大清晨的嚎什么丧!”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铁青,胡乱披了件外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气势汹汹地冲出卧房,准备狠狠惩治这些吵得他不得安眠毫无规矩的下人。 刚冲出房门,迎面就撞上了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扑过来的李管家。 第255章 老爷 “老、老爷!老爷!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府里……府里遭、遭……” 李管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比见了活鬼还要惊惧十倍,舌头像是打了结,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姜尚书强自镇定,厉声呵斥,试图用往日的威严压住这莫名的心慌。 看着管家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再看看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哭喊喧哗,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再理会语无伦次的管家,姜尚书一把推开他。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了,快步朝着喧哗声最鼎沸的前院正厅方向冲去。 在晨光熹微、天色尚且朦胧的黎明时分,他看到了…… 毕生难忘、足以让他做一辈子噩梦的景象。 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空如也。 是只剩下了四面光秃秃的、露出灰白墙皮的墙壁。 地上是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凹陷坑洞,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夯土层和断裂的砖石边缘。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屋顶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天窗。 清冷的晨风和微光毫无阻碍地灌入,照亮了下方那片狼藉到极点的废墟。 几片残存破败的窗纸在寒风中“哗啦哗啦”作响,如同招魂幡。 姜尚书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差点当场一头栽倒! 幸亏被后面连滚爬跟上面无人色的李管家死死扶住,才没有狼狈地瘫在地上。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尚书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利、嘶哑。 他指着那片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正厅废墟,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昨夜谁当值?!值守的护院都死光了吗?!贼人呢?!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没一个人听见?!库房!快去库房看看!!” 李管家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指向更远的方向。 “老爷……不、不止正厅啊!您、您看看那边……还有那边花园……” 姜尚书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顺着管家颤抖得几乎指不稳的手指方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去。 只见通往花园的那条精美回廊,原本光可鉴人的砖地,全没了! 花园里,那些他花费重金购来、精心布置的太湖奇石、名贵花木、汉白玉雕刻的栏杆、凉亭里的石桌石凳全都不翼而飞! 更远处,膳房方向隐约传来更惊恐的呼喊和哭叫声,似乎有人在喊“锅!灶!连水缸都没了!”…… 就在这时,去查看库房的小厮连滚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比鬼还难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老、老爷!库房……库房空了!全空了!绸缎、皮货、瓷器、家具……什么都没了!连、连垫货架的青石板,都没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吸走了一样!” “书房!我的书房!!” 姜守谦猛地想起他的命根子,也顾不得什么尚书仪态、朝廷大员的体面了,一把推开搀扶他的管家,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冲向书房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同样再一次让他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的一幕。 他珍爱的紫檀木巨大书案、黄花梨木书架、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包括地上铺的完整虎皮和墙角那口巨大的青瓷卷缸……全都没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噗——!!” 姜守谦一股热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头顶,眼前彻底一黑,喉头腥甜上涌,一口老血当场狂喷而出。 血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老爷!老爷!” 李管家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心腹魂飞魄散,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的姜守谦。 那是他半生心血积累,是他官场攀爬、结党营私的底气和资本,是他姜家延续富贵光耀门楣的脸面和根基啊! 没了,全没了! “查!给我查!!” 姜守谦被扶着,勉强站住,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和心痛而完全扭曲。 “封锁全府!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所有下人,集中看管,挨个审问! 护院呢?都是死人吗?! 报官!立刻报官!!”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咆哮。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尚书府邸,竟遭如此猖獗巨盗,洗劫一空! 这是挑衅朝廷,藐视王法!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刑部,大理寺……都给本官去报! 挖地三尺,也要把贼人给我揪出来!! 把本官的东西……找回来!!!” 整个尚书府,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末日般的混乱与恐慌。 下人们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哭喊。 护院家丁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贼人入侵的痕迹。 那些堆积如山、沉重无比的家具、地砖、瓦片、太湖石……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运输的轨迹。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超出了他们对盗窃的认知。 而刚刚穿戴整齐、梳妆完毕,正准备端着姿态走出院门,继续昨天未竟的战斗,再给焦头烂额的姜守谦施加压力争取最大利益的秦姨娘,一踏出她那完好的院门,就被眼前这如同遭了天劫,只剩断壁残垣的骇人景象,彻底惊呆了。 她手中那方精心挑选用来拭泪的丝帕,悄然滑落在地。 保养得宜薄施脂粉的脸上,所有的算计、委屈、怨愤,全都凝固了,变成了纯粹的茫然,以及恐惧。 这…… 这还是她熟悉的,富丽堂皇象征着无上权势与富贵的户部尚书府吗?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光秃秃的回廊、消失的花园、以及远处正厅那个醒目的大洞,声音都尖了。 随即,她发现,似乎只有她住的这个院子,还完好无损地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第256章 茫然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姨娘看着光秃秃只剩下泥地的回廊,看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几个大坑的花园。 茫然走了几步,看到远处正厅屋顶上那个狰狞醒目透着天光的大黑洞。 声音都吓得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随即,她愕然地发现,周围一片狼藉,断壁残垣,唯独她住的这个院落,还完好无损。 完整的立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花草依旧,门窗完好,连廊下的灯笼都还在轻轻摇晃。 在这满目疮痍的背景映衬下,她的院子显得格外突兀,格外诡异,格外可疑。 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顺着秦姨娘的脊背迅速爬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这完好的院子,在这片被洗劫一空的废墟中,简直就像个活靶子! 就像在无声地宣告:贼人没动这里,这里有问题! 果然,那边正被心腹搀扶着,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姜守谦,正用一双布满了红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四处扫视,徒劳地找寻着贼人可能留下的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那血红充满了暴怒、惊骇和心痛的视线,很快就扫到了秦姨娘这边。 扫到了她那个在一片狼藉中鹤立鸡群完好得扎眼的院落。 姜守谦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惊疑、愕然,转变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怀疑和暴怒! “秦、氏——!!” 姜尚书的怒吼声几乎要震落秦姨娘那完好院墙上的灰尘。 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管家,踉跄着向前几步,指着秦姨娘,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不是你这个毒妇里应外合,勾结外贼,搬空了我的家当?! 啊?!你说! 我姜家待你不薄,让你衣食无忧,你竟敢、竟敢如此吃里扒外,毁我根基!! 你这毒妇!贱人!!” 秦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 “老爷!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手中原本准备用来示威的铜盆“哐当”一声脱手落地,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哭天抢地,声音凄厉。 “妾身冤枉!妾身一直待在院里,昨夜睡得死沉,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爷明鉴!这、这定是闹鬼了! 或者、或者是老爷您在朝中得罪了哪位法力高强的高人,用了什么妖法邪术啊! 跟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无关啊!老爷您要相信妾身啊!” “妖法?我看你就是那个妖孽!你就是那个内鬼!” 姜守谦正在气头上,心肝脾肺肾都疼得在滴血,又见满府狼藉中唯独秦姨娘的院子完好,新仇旧恨连同此刻滔天的损失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哪里还听得进半分辩解? “来人!给我把这贱人的院子也搜!掘地三尺地搜!看看里面有没有藏匿贼赃!柜子、床底、地板下,都给本官撬开看看! 再看看是不是藏着什么与外贼通信的见不得人的东西!若是找到证据,本官立刻将她送官究办,乱棍打死!” “老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人啊!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不能听信谗言,冤枉好人啊!!” 秦姨娘尖声哭叫起来,也顾不得形象了,连滚带爬地就想扑上去抱姜守谦的腿,试图用往日的情分打动他。 然而,姜守谦正在暴怒和心痛的顶点,看她如同看杀父仇人。 旁边的李管家和几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死死将哭嚎挣扎的秦姨娘拉住,不让她靠近姜守谦半步。 “搜!立刻搜!” 姜守谦看也不看她,嘶声对身后的护院头目下令。 秦姨娘那原本还算体面的小院,顿时也陷入了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境地。 护院和婆子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去,翻箱倒柜,砸锁破门,开始用工具撬动地板和墙砖,试图找出赃物和密道。 秦姨娘珍藏的首饰、私房钱、体己衣物被胡乱扔了一地,她哭喊叫骂,却无人理会,昔日的尚书府姨娘体面荡然无存。 ------ 画面在秦姨娘绝望的哭嚎和满院狼藉中渐渐淡出,只剩下零零七那平静无波的电子音: 【目前,户部尚书姜守谦已因急怒攻心气血上涌晕厥一次,被随行大夫以金针刺穴救醒。醒后坚持立刻报官,并严令府中所有人封锁消息,严禁外传。】 【但府中仆役人数众多,口杂心慌,‘尚书府一夜之间被搬空,连地砖瓦片都未留下,疑似天谴或妖法’的离奇恐怖传闻,正以惊人速度在京城悄悄流传,引发各种猜测与恐慌。】 【秦姨娘因其所住院落完好无损,成为姜守谦心中头号嫌疑,正被严密搜查审讯,其所有哭诉与辩白在姜守谦及多数下人眼中已无任何可信度。府内人心惶惶,秩序濒临崩溃,无人再有心思处理日常事务。】 转播结束。 姜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跳跃着快意。 刚好,轮到她和红绡领取那每日都少得可怜,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朝食。 孙解差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嘴脸,随手从粗麻袋里抓起一块隐约能看到霉斑的杂粮饼,看也不看地扔了过来。 姜玖面不改色地伸手接住。 入手冰冷坚硬。 她没说什么,只是喝着装着温热鸡汤的牛皮水袋,一小口、一小口,那粗粝无比的饼随手收到空间。 她的心里,像有一把旺火在熊熊燃烧,暖洋洋,亮堂堂,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意。 饭后,队伍重新开始挪动。 解差甩着鞭梢,令人心悸的“咻咻”声,此刻听起来都没那么刺耳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透不出半点暖意,只有令人窒息的阴冷。 与前两天那种麻木死气沉沉的疲惫不同。 更躁动不安的气息,在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人群中无声地弥漫滋长。 昨夜的酷寒和持续的饥饿,抽干了大多数人最后一点忍耐和希望。 留下的是濒临炸裂的脆弱神经,和一点点火星就能引爆的暴戾。 第257章 冲突 冲突的导火索,始于比前两天带着更加明显恶意的午食。 分发食物的孙解差满脸宿醉未醒的不耐和戾气,动作粗鲁随意,像在打发一群令人厌烦的牲口。 轮到队伍中段,一位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从早上起就一直咳个不停,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老人时。 孙解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瞥了他一眼。 随手从袋底摸出一块明显更黑更小,边缘还带着明显绿色霉斑的杂粮饼。 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正落在老仆脚边一个积蓄着污黑泥水的小洼里。 “啪嗒。” 饼子溅起一点泥水。 老人没料到会这样,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极其缓慢地弯下被木枷束缚的身体,伸出枯瘦如同鸡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想去捡那块沾了泥污的食物。 他的手指,刚刚碰到那饼的边缘。 孙解差脚下一动,厚重的靴子向前踏了一步。 正好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那块饼上,将它彻底碾进了污黑粘稠的泥水里,与烂泥混为一体。 “晦气!” 孙解差看也没看那老人,像是踩到了一坨狗屎。 皱着眉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准备给下一个人分发。 头发花白的老人捡饼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引出了一连串更加剧烈要撕裂胸腔的咳嗽。 咳得弯下腰,沉重的木枷都跟着剧烈晃动,几乎要将他带倒。 老人的身后,是一位瘦骨嶙峋,脸上带着新鲜鞭伤,眼神浑浊中透着绝望的中年男人。 本来他的脸上是恍惚和茫然,孙解差这一系列操作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盯着那只踩在泥饼上的靴子,又看看咳得死去活来,站不稳的老人,一股压抑了三天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和畏惧。 “差爷!” 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爹他、他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受不住啊!这块饼、这块饼不能吃了啊!求差爷再给一块!求求差爷!” 他的声音颤抖着。 “不能吃?” 孙解差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鞭子在手里掂了掂,语气轻蔑。 “嫌脏?嫌少?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们现在是什么东西?是谋逆大罪的阶下囚!是朝廷的犯人!有的吃就感恩戴德!不吃?那就饿着!饿死了干净,省得老子费心!” “可这……” 中年男人看着父亲因为剧烈咳嗽而痛苦扭曲的脸,又看看那团被彻底践踏进污泥无法入口的饼,再看看孙解差那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恶意。 连续三天非人的折磨、鞭打、饥饿、寒冷,对前途的彻底绝望。 在此刻,被这块被踩烂的饼和父亲的痛苦,彻底点燃! 他忘了对解差刀鞭的恐惧,忘了身份的悬殊,忘了可能的后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抢!抢食物!或者,杀了这个狗杂种! “啊——!!”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充满绝望和暴戾的嘶吼,猛地往前一冲! 他似乎是想推开挡在前面的孙解差,去抢旁边那个装食物的粗麻袋。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用身体撞向这个带给他们无尽痛苦的恶吏,同归于尽。、 “反了你了!找死!!” 孙解差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没有丝毫犹豫,早已蓄势待发的鞭子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挥出! 啪——!!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的爆响! 鞭梢用尽全力地抽在了中年男人的左侧脸颊上! 瞬间,皮开肉绽。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眼角一直撕裂到下颌,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和破烂的衣襟! “啊——!!”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撞翻了后面两个同样虚弱不堪、猝不及防的人。 “砰!哗啦!” 人仰马翻,木枷碰撞,惊叫和痛呼顿时响成一片! 这一鞭,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 “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在混乱惊恐的人群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 “反正也是死路一条!饿死冻死打死,都是死!” “抢了他们的粮食!杀了这些狗官差!” “对!拼了!横竖是个死!” 压抑了三天的怨气、恐惧、绝望、以及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人群开始疯狂地骚动、推搡、冲撞。 失去了理智的囚徒们,红着眼睛,如同被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有人试图冲向解差们堆放食物和水囊的板车、粗麻袋。 有人则因为极度的饥饿和恐惧,将目标转向了身边看起来稍微强壮点,刚才分到了稍大块食物的同伴。 还有的人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护卫在板车周围,推着板车的卫昭、福安等人。 在失去理智的暴徒眼中,他们有板车,或许还藏有食物。 “造反了!真是反了!抄家伙!给老子往死里打!” 一直在后面冷眼旁观的周解差,看到这突如其来完全失控的暴动,又惊又怒,厉声大喝,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杀!杀光这群不知死活的叛逆!” 十五名解差纷纷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毫不犹豫地拔出兵刃。 刀、棍、鞭,毫不留情地朝着骚动最厉害,冲在最前面的人群劈头盖脸地打去、砍去。 他们可不会对这些流放犯人有丝毫手软,镇压叛乱,格杀勿论! 惨叫、怒骂、绝望的哭嚎、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棍棒击打在骨头上的碎裂声、木枷被砸烂的爆裂声……瞬间充斥了这片狭窄崎岖的山道,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粪便的臭气,迅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 姜玖在骚动初起,人群刚刚开始推搡失控的瞬间,就被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红绡猛地往后扯了一把。 第258章 血腥 红绡的力气极大,即使戴着木枷,也硬生生将姜玖从人群冲撞的中心扯了出来,两人踉跄着退到了旁边一处能勉强遮挡身形的岩石旁。 “主子,蹲下!别动!” 姜玖立刻依言缩起身子,尽量将自己隐藏在岩石的阴影和凹壁的夹角里,减少被流窜的暴徒、挥舞的兵刃和乱飞的杂物波及的可能。 沉重的木枷让她动作笨拙,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尽力蜷缩。 红绡则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挡在姜玖的侧前方。 她戴着沉重木枷的手臂微微抬起,手在木枷内侧摸索了一下。 那里藏着她昨夜悄悄磨尖的一小截铁片,做出了防御姿态。 她没有主动攻击任何冲过来的人,无论是疯狂的囚徒还是凶悍的解差。 但任何试图冲撞、抓挠到姜玖的人,无论是无意识的被推挤,还是恶意的攻击,都会被她用肩膀、膝盖、或者那副沉重的木枷,以巧劲狠狠地撞开、顶开。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每次都让对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或者惨叫着退开,却又不会立刻致命,引发更疯狂的报复。 姜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 但不是因为恐惧。 比这更血腥、更混乱、更绝望的场面,她在末世挣扎求生的岁月里,并非没有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 丧尸潮的冲击,幸存者营地为了最后一点物资的疯狂内斗,人性在绝境中彻底沦丧的丑恶……眼前的混乱,虽然残酷,却还没有超出她的心理承受范围。 她心跳加速,是因为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早就知道,这支队伍的冲突迟早会爆发。 在这条将人性一点点磨灭的流放路上,在持续的非人折磨和绝望压迫下,崩溃和暴力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必然走向。 只是,她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这才第三天。 仅仅三天,看似还有一点秩序和体面的靖王府旧人们,人心就已经溃败至此。 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原始的獠牙。 她透过红绡身体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修罗场。 目光扫过那些疯狂厮打在一起的身影,扫过地上迅速蔓延的暗红色血迹,扫过解差们狰狞挥刀的面孔。 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那辆被冲击得摇摇晃晃,却仍然被卫昭和福安拼死护住的简陋板车上。 板车上,那个人,依旧无知无觉,仿佛外界的一切血雨腥风,都与他无关。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会如何收场?又会将这支本就脆弱的队伍,带向何方? 姜玖不知道。 她看到那个最先挨鞭子脸颊被抽得皮开肉绽的中年男人,满脸是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状若疯魔地和孙解差扭打在一起。 他不再是人,而是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用牙齿撕咬着孙解差的手臂,用额头疯狂地撞击孙解差的胸口,喉咙里发出非人声响,完全不顾孙解差另一只手里的刀和身上的伤。 她看到那个咳血的老仆,趴在地上,刚才被撞倒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在混乱的人潮中被惊慌失措或疯狂逃窜的人反复踩踏,身体微微抽搐着,嘴里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眼神涣散,已是奄奄一息。 她看到有人趁乱,猛地扑向旁边一个蜷缩在地、死死护着怀里的女人,粗暴地撕扯开她的手臂,从她怀里抢出半块不知藏了多久、早已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看也不看就塞进自己嘴里,疯狂咀嚼。 但还没等他咽下,旁边另一个同样饿红了眼的男人就扑了上来,两人滚倒在地,为了那半块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饼,如同疯狗般互相撕咬、殴打。 她看到几个原本就因为这两日木枷、饥饿和鞭打而心怀怨气、眼神阴鸷的仆役,在混乱中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将充满恶意的目光,投向了被福安和卫昭勉强护在中间、依旧无知无觉躺在板车上的晏深。 那目光,像是看到了所有不幸的源头,一个可以肆意宣泄仇恨的完美目标。 “先弄死这个祸害!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一个身材粗壮、脸上带着旧疤的男人赤红着眼睛,嘶声吼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晏深所在的板车方向狠狠砸去。 “小心!” 福安嘶哑地喊了一声,想也不想,猛地侧身,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挡在了板车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福安的额角。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鬓角流下,糊了他半张脸。 福安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抓住板车的边缘,硬是没有倒下,也没有让开,依旧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晏深前面。 “找死!” 卫昭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猛地从板车旁冲出,直接撞向了那个扔石头的男人。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和怒吼声响彻一片。 冲突的中心,开始不可抑制地向着晏深所在的位置蔓延。 那些积攒了三天的恐惧、痛苦、绝望,被刻意引导的怨恨,找到了发泄口。 “保护王爷!!” 卫昭一边和那男人搏斗,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唤起其他人的忠诚。 但回应他的,是更多充满敌意和疯狂的目光,以及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的石块、泥块,还有人试图用折断的树枝去戳刺。 场面彻底陷入了血腥而无序的混战,理智荡然无存。 解差们最初的目的是镇压,但流放者们疯狂不计后果的反扑,也彻底激怒了他们。 周解差眼中杀机大盛:“杀!给老子杀!作死的一个不留!” 刀光不再仅仅是为了驱散,而是为了收割。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流放者被逼到绝境,用牙齿、用指甲、用捡起的任何坚硬物体。 疯狂地反击着解差的屠刀。 第259章 冰冷 姜玖紧紧靠着背后冰冷的岩石,红绡的后背为她挡住了一部分飞溅过来的泥点、血沫,以及偶尔崩过来的细小碎石。 呼吸因为紧张和周围的混乱而微微急促。 晏深在混乱中被推搡,从那个吱呀作响的简陋板车上硬生生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污浊的泥泞里。 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也过分俊美。 苍白如纸的脸,沾上了肮脏的泥浆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 “红绡,我们去王爷身边。”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以这种方式。 有人想朝他吐唾沫,有人想用脚去踢踹那具毫无反应的身体,但都被额头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的福安,以及如同疯虎般拼命搏杀、试图杀回晏深身边的卫昭,用身体、吼叫、拼命的架势,勉强挡住、喝退。 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架不住群狼。 福安和卫昭都已受伤,被多人缠住,眼看护不住周全。 一直如同人偶,对周遭一切血腥、疯狂、污秽都毫无反应的晏深,睫毛浓密纤长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大半注意力死死锁在他那个方向的姜玖,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没等她凝神细看,确认那是否真是眼睫的颤动,更大的混乱和危机爆发了。 几个杀红了眼,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乱下去的解差,终于勉强结成了一个小型粗糙的战阵,彼此背靠,刀棍齐下,互相掩护,瞬间砍翻了最前面几个冲得最疯、叫得最凶的流放者。 血腥高效的镇压,暂时压制住了那一小片区域的暴动势头。 鲜血和同伴瞬间倒下的惨状,让一部分被疯狂冲昏头脑的人清醒了些,惊恐地尖叫着向后退缩,试图远离那死亡的刀锋。 但更多的人,要么是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理智全无。 要么是被极致的绝望和仇恨吞噬,觉得横竖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反而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解差的战阵,或者将目标转向身边任何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对象。 姜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泥泞中那个躺着的人影上。 刚才那一下颤动是错觉吗? 是因为摔倒的撞击产生的生理性反射? 还是……他真的,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没时间深究了。 周解差显然也杀得兴起,眼见最初的混乱有被暂时压制,但整体局势依旧有彻底失控、演变成一场双方同归于尽的血腥屠杀的趋势,他心中也生出寒意和焦躁。 这样下去,就算最后能把人都杀光,他们这十几个解差恐怕也剩不下几个,回去根本无法交差!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周解差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怒吼叫,声音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和惨叫。 “弓箭!准备!再敢反抗、再敢靠近者,格杀勿论!射死勿论!” 几名一直站在外围相对冷静,手持弓箭的解差闻言,立刻摘弓搭箭,冰冷闪烁着寒光的铁质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依旧在混战、或试图冲过来的人群! 死亡的威胁,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终于让空气中弥漫的疯狂热度,稍稍冷却。 还站着的人,无论是浑身浴血、气喘如牛的解差,还是满脸惊惶、仇恨或茫然的流放者,都下意识地停顿了动作,惊疑不定地对峙着,目光在染血的刀锋和致命的箭矢之间游移。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几个人。 有的还在痛苦地呻吟、抽搐,有的则已经悄无声息,身下的泥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冰冷的箭矢,暂时压制住了沸腾的暴乱,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以及比血腥味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绝望与仇恨,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姜玖几乎在弓弦被拉紧、箭簇寒光闪烁的刹那,就做出了判断。 必须立刻稳住局势,至少,要保住晏深。 否则,无论对解差们还是对她来说,都是最坏的结果。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她冷静到极致的脑中闪过。 “红绡,你快去帮福安和卫昭,挡住那些还想对王爷下手的人。不用杀人,制造混乱,制造威慑,让解差注意到这边,但别成为箭靶。明白?” 红绡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 然后,她猛地动了。 戴着那副沉重碍事的木枷,避开了最混乱、厮杀最激烈的中心区域,也避开了最显眼、最容易成为箭靶的直线路径,几个起落、转折,瞬间就逼近了晏深摔落、福安和卫昭正苦苦支撑的那一小片区域。 那里,两个之前试图对晏深动手、被卫昭的杀招暂时吓住的流放者,正有些发愣,似乎被弓箭的威胁和暂时的平静弄得不知所措。 还有一个捂着被福安用头撞破、正在流血的额头的家伙,正用怨毒至极的目光,盯着泥泞中毫无反应的晏深,脚下蠢蠢欲动,还在寻找机会,想冲过去补上一下,彻底结果了这个祸根。 就在那个额角流血的家伙,眼中凶光一闪,脚下发力,作势要冲的瞬间。 姜玖动了。 她没有冲向解差,也没有冲向任何施暴者,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沉重的脚镣,朝着晏深摔落的方向,踉跄着、却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在周围人或惊愕中,她用自己的身体,扑在了晏深身上。 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了可能飞来的石块、踢踹,以及那些怨毒的目光。 几乎同时。 红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三个意图不轨者身侧。 猛地沉肩,用戴着沉重木枷坚硬无比的侧面,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撞向那个试图补刀之人的肋下! “呃啊——!” 那人猝不及防,只觉得肋部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骨头都要撞碎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向侧面倒去,手里刚刚捡起的一块石头也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泥地里。 第260章 挥拳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又惊又怒地看向红绡,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地挥拳就打向红绡的面门。 “小贱人找死!” 红绡不退反进,头猛地一低,沉重的木枷上沿,精准无比地向上迎击,正好磕在那人挥拳的手腕关节处! “咔嚓!” 一声极其清晰骨头碎裂的声响。 “啊——!我的手!” 那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抱着明显变形剧痛钻心的手腕,踉跄后退,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第三个人见状,眼中闪过明显的惧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红绡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第三人,又掠过地上蜷缩呻吟的补刀者和捂着手腕惨嚎的另一人。 没有再追击,而是迅速转身,挡在了姜玖和被姜玖护在身下晏深前方,背对着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虽然戴着沉重的木枷,动作受限,却依然摆出了一个古怪但异常稳定透着森然杀气的防御姿态。 那眼神,分明在说:越过此线者,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等周解差和其他解差注意到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时,红绡已经用刚才干脆利落近乎残忍的手段,暂时震慑住了这一小片区域。 一个离得较近的解差注意到了她们的举动,尤其是看到红绡瞬间放倒两人、震慑一人的狠辣,眉头紧紧皱起,鞭子一指,厉声喝道。 “干什么!退回原地!再敢聚众生事,弓箭可不长眼!” “差爷!” 姜玖猛地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点,毫不畏惧地打断了那解差的话。 “王爷若有闪失,即便流放三千里,到了北凛州,登记造册,少了靖王这个人犯,上面追查下来,是谁的干系?是这些已经杀红了眼、不知死活的囚徒,还是诸位押解的差爷?!” 那解差的话头猛地噎住了,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这道理,押送重犯,首要便是保证人犯活着抵达流放地,尤其是靖王这种特殊身份的要犯。 方才杀红了眼,又被暴乱激怒,一时没顾上。 此刻被姜玖点破,再看红绡那副拼死护卫,寸步不让的架势。 以及地上被姜玖护在身下,虽然狼狈但胸口似乎还有微弱起伏的晏深,心里也打了个突。 真要是靖王死在这里,还是在这种混乱中被杀,他们这群解差绝对脱不了干系,上面追查下来,轻则丢官罢职,重则陪葬都有可能…… 姜玖没看那脸色变幻的解差,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在暂时平静下来的、充满喘息和呻吟的空气中传得更远更清晰: “诸位!方才混乱,死伤的都是谁? 是我们这些同病相怜、被押解上路的苦命人! 解差老爷们手里有刀有箭! 再这样闹下去,除了多添几条枉死的性命,谁能讨得了好?谁能活到最后? 王爷若真死在这里,罪名只会更大!坐实了畏罪自戕! 我等,只怕连北凛州都到不了,就要全数葬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尸骨无存!” 一部分刚才杀红了眼,此刻被弓箭指着,稍稍清醒些的流放者闻言,看着地上同伴惨不忍睹的尸体,再看看解差们手中染血的刀和蓄势待发的箭,眼中的疯狂和后怕交织,露出了茫然和退缩。 另一部分对晏深怨恨极深,方才冲在最前面的,依旧眼神不善,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但看着挡在前面的卫昭、红绡,以及周围虎视眈眈,重新握紧刀弓的解差,也不敢再轻易上前,只是死死地盯着被护住的晏深。 周解差也强迫自己冷静了些。 阴鸷的目光缓缓转了一圈,扫过一片狼藉、死伤枕藉的现场,扫过那些或惊惧、或仇恨、或麻木的面孔,又看了看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晏深,心里快速盘算着。 再乱下去,确实无法收场,自己这趟差事就彻底办砸了。 必须立刻稳住局面,驱赶这群瘟神继续上路,到了驿站,再做计较。 他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用刀尖指着地上几具尸体和重伤呻吟的人,厉声对几个解差吩咐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安分点!再敢生事,挑衅官差,就地格杀,扔去喂狼!” 然后又指向姜玖、红绡护卫的晏深方向,以及地上死伤的人。 “把这几具还能喘气的,拖一边去!算他们命大!死了的,扔旁边林子里,喂野狗! 其他人,立刻给老子收拾好,列队!立刻上路!今天要是赶不到前面的驿站,耽搁了行程,所有人,今晚都没饭吃,没水喝!” 混乱,在血腥和死亡的余韵中,被强行按下。 但空气中弥漫的仇恨恐惧,以及那十几条刚刚消逝的生命留下的空洞,深深刻在了这支队伍每一个人的心上。 流放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露出了它鲜血淋漓吞噬一切的獠牙。 命令一下,解差们立刻凶神恶煞地行动起来。 用刀背、鞭子和怒骂驱赶着惊魂未定的人群重新列队。 同时分出几人,粗暴地拖拽着地上那些重伤呻吟或已然气绝的躯体,将还在喘气的胡乱丢到队伍后面,任其自生自灭。 死了的,像扔垃圾一样,拖到路旁的林子里,草草一丢。 哀嚎声、压抑的咒骂声、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再次响起。 但之前那种失控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冲突,终究被死亡和铁血的镇压暂时压制了下去,只剩下麻木的服从和刻骨的恐惧。 姜玖直到此刻,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单薄的囚衣上,带来一阵寒意。 她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依旧躺在冰冷泥泞中的晏深身上。 依旧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沾着泥污和几点暗红血渍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方才的拉扯摔打让他原本就单薄的衣衫更加凌乱不堪,露出几处新的擦伤和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明显的外伤或生命垂危的迹象。 第261章 耽误 因为白天的血腥冲突和后续的混乱,极大地耽误了流放队伍的行进进程,没能按计划抵达预计的驿站。 为了追赶行程,避免在荒野中露宿,那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和补给困难。 周解差在查看地图后,阴沉着脸,决定冒险走一条捷径。 钻入官道旁一片人迹罕至遮天蔽日的密林。 高大的乔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冠层层叠叠,枝叶虬结纠缠,几乎完全隔绝了天光。 即使日头尚未完全西沉,林中早已昏暗如夜,只有从极高处偶尔漏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模糊扭曲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带着甜腥气息的腐殖质味道。 混合着湿冷的雾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里沉甸甸的。 脚下的路不再是相对平坦的官道,而是野兽踩踏出来或被偶尔进山的樵夫遗弃的崎岖小径。 地面湿滑,长满厚厚湿滑的青苔,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如同潜伏的巨蟒,纵横交错。 让戴着沉重木枷,步履本就蹒跚的行进变得异常艰难,几乎每一步都可能滑倒或被绊倒。 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惊呼着摔倒,沉重的木枷撞击地面或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发一片压抑的痛苦呻吟和低声咒骂。 队伍的行进速度,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变得更加缓慢痛苦。 周解差显然也对这片阴暗潮湿、充满未知的古老密林有些发憷,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 他不时抬头看看几乎完全被树冠遮蔽的天空,又烦躁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骂骂咧咧,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却因为林深树密,威慑力大减。 最终,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队伍 还是没能走出去。 被迫在林中一块略微干燥,靠近一条狭窄但水流湍急的溪流的空地上勒令扎营。 这里树木相对稀疏一些,头顶能看见一小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灰蒙蒙的天空,勉强能透下一点天光。 姜玖环视四周。 溪流虽然提供了急需的水源,但也意味着蚊虫滋生、湿气更重,以及可能引来夜间饮水的野兽。 “都给老子老实点!原地休息!这林子里不干净,晚上谁他娘的敢乱跑、擅自离队,被豺狼虎豹叼了去,或者掉进哪个陷坑里摔死,可别怪爷没提醒!” 周解差恶狠狠地警告着,目光阴鸷扫过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人群,安排了比平日更多的解差分班轮流值守,神色间也带着紧张。 篝火比往日多生了两堆,橘红色的火焰在浓密树木的包围下跳跃、舔舐着潮湿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周围扭曲晃动的巨大树影投射在幽深的林间。 火光非但没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因为环境的诡异和光线的扭曲,增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诡谲和不祥。 晏深的情况,在这种环境下,开始加速恶化。 福安和卫昭把板车安置在一棵巨大根系如同虬龙般凸出地面的老树下,身下只垫了些匆匆收集带着潮气的枯叶。 姜玖掀开他的衣袖查看。 白日里被拉扯摔打新增的伤口,在污浊泥泞和潮湿空气的侵袭下,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已经开始红肿发烫,边缘隐约可见不祥的黄白色脓点,显然是感染了。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发高烧。 滚烫的温度让他原本苍白的皮肤透出不正常病态的红晕,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 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 福安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用仅存的半壶还算干净的溪水,沾湿了自己破烂囚衣的衣角,一遍遍徒劳地给晏深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降温。 那点清凉对于来势汹汹的高烧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效果微乎其微。 看着主子痛苦的模样,福安眼圈通红,眼中充斥着自责。 卫昭守在旁边,面色沉重,左肩的刀伤因为白天的激烈搏斗和后来的赶路,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隐隐又有血渗出,但他浑然未觉,只是盯着晏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红绡也沉默地守在另一侧,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紧绷。 姜玖靠在旁边一棵同样粗糙冰冷的树干上,沉重的木枷抵着后背,传来阵阵钝痛。 她看着福安徒劳的努力,听着晏深那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微弱的呻吟,目光缓缓扫过篝火光芒边缘。 那片影影绰绰。 隐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深邃黑暗。 不能再等了。 密林的夜晚,危险重重。 不仅来自于流放队伍再次爆发的冲突,还可能来自于那些心怀怨恨的目光。 更可能来自于毒虫猛兽的袭击,来自于低温、潮湿、感染的恶劣环境对人体的致命消耗。 对高烧感染重伤未愈的晏深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福安、卫昭、红绡安排了轮流值夜。 姜玖也想做点什么。 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目光掠过那些堆积如山,从皇宫和户部尚书府零元购来的琳琅满目的物资。 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却冰冷无用。 金银玉器,珠光宝气,却换不来一碗热水。 古玩字画,价值连城,却止不住高烧。 御膳珍馐,香气仿佛犹在,却治不了感染。 她的目光停留在太医院秘库扫荡来的那部分区域。 那里有标注着“千年野山参”、“成形何首乌”、“雪山紫灵芝”、“百年黄芪”、“上等当归”、“金银花”、“黄连”等名贵药材的柜子。 这些在此世任何一样都足以引起轰动,被达官显贵争相求购的顶级药材,此时在她眼中,却显得有些尴尬。 人参吊命或许有用,但针对晏深眼下明显的伤口感染和高烧,起效太慢,而且如何使用才能不引人怀疑、不暴露空间的存在,更是巨大的难题。 她需要的是能快速消炎、退烧、控制感染的现代药物。 那些在末世位面被她视为战略储备、关键时刻能救命的抗生素、退烧药、消毒剂! 第262章 药物 【小七。】 【我在,玖玖。】零零七立刻回应。 【我需要抗生素、消毒剂。最基础的阿莫西林胶囊、头孢克肟片,或者外用的碘伏、酒精棉片、无菌纱布、退烧贴,只要管用,什么都行!】 短暂的沉默。 零零七快速检索空间物品清单。 然后,它的电子音难以掩饰尴尬和无力: 【……玖玖,抱歉。系统空间里,没有这些现代药物。】 它又强调道,【当前系统空间内存储的所有物品,均为你在此位面亲自收集的物资,仅限于本世界产物。并没有来自其他位面或系统的外来物品,包括你之前提到的那些现代药品。】 姜玖当然知道空间里没有。 她只是需要把这个需求清晰地摆出来。 【哎——】 她故意长长地,充满遗憾和控诉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啊,小七。想当初,我在末世位面挣扎求生的时候,那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被丧尸啃、被同类抢的风险,好不容易囤了整整三家大型医院的战略医疗物资!从最基础的阿莫西林、布洛芬,到高级的抗生素、手术器械、甚至还有几支肾上腺素!哪样少了?结果呢?】 她哀怨起来:【还不是被你们快穿局,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我征用了!还美其名曰资源整合优化、避免资源浪费!现在倒好,我空有宝山,却救不了眼前一个半死不活的气运之子。这要是他真挂了,我这趟不是白折腾了?】 零零七:【……】 它庞大的数据库都因为姜玖这番翻旧账和逻辑绑架产生了瞬间的卡顿。 宿主说的……好像……是事实? 快穿局在某些方面的操作,它一个底层辅助系统也无法置喙,有些功能模块的开启和资源调用,它自己都搞不清楚流程。 宿主分明是在耍无赖,把对快穿局征用她私人物资的怨气,撒在它这个无辜的系统头上,还试图让它产生愧疚感? 不待它多分析。 见好就收,姜玖转换策略,循循善诱起来: 【好啦,过去的就不提了。我知道你也做不了主。】 【空间里没有,那我能不能买?我记得很多系统,不是都配套有系统商城的吗?可以用积分兑换诸天万界的各种物资,包括我需要的这些现代药品,对?】 【有!这个真的有!】 零零七这次回答得飞快,想挽回一点在宿主心中无能的印象分,【系统商城是快穿局基础功能模块之一,理论上可以连通诸天万界资源库,兑换包括你需要的现代药品在内的各类物资!只要积分足够,能兑换到跨位面的黑科技产品!但是……】 它小心翼翼带着怯意补充道,【商城所有交易,都需要消耗积分。玖玖,你现在的个人账户积分是……零。】 它特意把“零”字说得很清晰,生怕姜玖没听清。 姜玖丝毫不气馁,早就料到它会这么说,继续引导。 【积分?你看我现在这状况,】她示意一下自己戴着沉重木枷、身处流放绝境的狼狈模样,【戴枷流放,自身难保,朝不保夕,能做什么任务赚取积分?】 她话锋一转。 【但是,你看看咱们现在这个空间!】她扫过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财富,【零元购了皇宫内库、外加我好父亲户部尚书府的全部家当!论物资的丰富程度、价值总量,我敢说,比这个位面绝大多数皇帝的私库都不遑多让了?甚至可能更多!】 零零七下意识扫描了一下空间内那令人眩晕的物资海,数据流诚实地点了点头(如果它有头的话)。 【是的,玖玖。当前空间物资总价值,根据本世界基准估算,确实极为可观,远超王侯。】 【可我拿着这些东西,现在有什么用?!】 姜玖陡然变得无奈又有些暴躁。 【不能吃,不能用,拿出来就是杀身之祸!是怀璧其罪!你看晏深那样子,】她指向高烧昏迷的晏深,【再不用有效的药,我估计他撑不过明后两天。高烧感染,在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流放路上,就是绝症!我需要的是能立刻救命的东西!是能立刻转化为战斗力的资源!】 她抛出了一个诱饵。 【小七,你学习、浏览资料库的时候,难道没有刷到过类似位面交易系统、跨时空商城这类高级功能模块的记载或传说吗?】 零零七的数据流猛地一亮! 【位面交易系统?跨时空商城?】 它重复着这两个词,庞大的数据库开始飞速检索相关关键词。 隐约明白了宿主的意图。 【玖玖,你的意思是想以物易物?用我们空间里对你当前用不到的东西,去和其他位面、或者其他宿主,交换你急需的资源?】 【对!】姜玖斩钉截铁,趁热打铁,【我就是这个意思!别的系统、别的宿主能干到的事,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潜力,肯定也行!主系统不是一直鼓励员工、宿主积极利用现有资源、开拓创新、高效完成任务、推动位面良性发展吗?】 她开始给零零七画大饼,灌鸡汤。 【你看,我这不就是最大程度地盘活闲置资产(空间财富),解决当前最紧迫的生存危机(救气运之子晏深),确保世界关键人物(晏深)的存活,进而稳定位面局势,推动位面良性发展吗? 这逻辑,完全自洽啊! 完全符合快穿局和主系统的核心价值观和效率优先原则啊! 说不定还能开发出系统新功能,探索出新的任务完成模式,给主系统提供宝贵的数据和经验呢! 这要是成了,你就是头功! 是开拓者! 是系统界的明日之星啊!】 零零七的数据流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奔腾起来! 它被姜玖这一连串的逻辑推导、前景描绘、荣誉激励给彻底绕进去了。 仔细一品…… 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宿主目前处境确实极端艰难,空有海量财富却无法直接使用,如同守着金山饿死。 第263章 位面 晏深的生死又确实和这个位面的稳定息息相关。 自家宿主已经用匪夷所思的效率完成了原主“让秦姨娘获得自由”的心愿。 虽然过程有点歪,但也证明了她超强的行动力和资源获取能力。 如果……如果真的能开通位面交易临时通道或者特殊权限,让宿主用对她当前无用的财富,去换取能立刻救命的资源,这岂不是一举多得,资源优化配置的典范? 这完全符合快穿局“高效、创新、解决问题”的底层逻辑啊! 而且……位面交易系统、跨时空商城……听起来就比它现在这个单纯的“储物+遁地”功能高级、酷炫多了! 如果真能促成此事,它说不定真的能在系统界露脸,获得主系统嘉奖,升级权限,走向统生巅峰…… 【感觉……】 零零七越想越激动。 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电流杂音,它犹豫着,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好像……也不是不行?宿主你的思路很有建设性!这确实是一种创新的资源利用思路!】 它被姜玖描述的“位面交易系统”前景彻底吸引了! 这听起来比它现在干的活更高级更有意义多了! 【对!】 姜玖立刻给予肯定,语气充满鼓励,【我就知道小七你最聪明,最有眼光,最能理解我的想法! 快去,立刻、马上,联系主系统,申请开通这个临时位面物资交易通道!或者问问有没有什么隐藏应急的兑换功能? 现在、立刻、马上就需要!人命关天!晏深要是死了,咱们这摊子可就麻烦大了!】 零零七被她的急切和信任彻底感染,也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性。 【玖玖你说得对!这事有搞头!我这就去尝试联系主系统,提交特别申请,详细阐述你的思路和当前紧急情况!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它的电子音都显得前所未有的高昂和充满使命感,像是去开创一项伟大的事业。 【快去!靠你了,小七!】 姜玖给予最后的鼓励。 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现实世界中篝火的跳动。 孺子可教。 接下来,就看看这位好学上进,充满使命感的系统小朋友,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了。 套路完零零七,她再次看向意识空间深处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尤其掠过从太医院秘库扫荡来的那些价值连城、此刻却显得如此无用的顶级补药。 人参吊命,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消炎退烧。 黄芪补气,可他气息紊乱,虚不受补。 当归养血,可他伤口感染,脓血未清。 金银花、黄连清热,可这点剂量,对来势汹汹的高烧感染,无异于隔靴搔痒。 都是好东西,可惜不对症,更来不及。 她轻轻碰了碰身旁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状态的红绡,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 “陪我去溪边,取点净水,尽量清理一下王爷的伤口,也弄点水回来。” 红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但她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用那双在昏暗火光下依旧锐利的眼睛,快速确认了最近两个值守解差的站位和状态。 一个正抱着长刀,靠在火堆旁的一棵树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在强打精神,随时可能睡过去。 另一个则背对着人群,正对着不远处的树干放水,视线完全被树干和自己的身体遮挡。 红绡迅速朝姜玖递来一个暂时安全,可行动的眼色。 姜玖会意,费力地用手臂撑着冰冷的树干,拖动沉重的木枷,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缓慢,仿佛只是受不了篝火边的闷热和臭味,想去溪边透透气、洗把脸。 她一步一步,朝着传来潺潺水声的溪流方向挪去。 红绡落后她几步,不断扫视着篝火光芒边缘那片深邃的黑暗。 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引来她的警惕。 溪流并不远,但因为有茂密灌木和高大树木的遮挡,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哗哗的水流声,也能很好地掩盖一些细微的动静。 姜玖艰难地蹲在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溪石后面,冰凉的溪水暂时洗去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也带走了些许疲惫和烦躁。 她借着水声和灌木丛的掩护,集中精神,从空间快速挑选出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尚有余温的、烙得焦香扎实的羊肉胡饼,以及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里面是熬得浓稠喷香的鸡肉粥。 分量不多,但足够补充体力,且易于隐藏和快速食用。 她迅速将一块胡饼和那个小竹筒塞给悄无声息跟到身旁的红绡,压低声音。 “先吃点,垫垫肚子,补充体力。” 红绡接过,入手能感觉到胡饼的温热和竹筒的微沉。 她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立刻用身体遮挡住可能的视线,三口两口,几乎是囫囵着将那块扎实的羊肉胡饼吞了下去,又将那个小竹筒小心地塞进自己破烂囚衣内最贴身处藏好。 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迅速化为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虚弱感。 她看向姜玖的眼神,在黑暗中更加幽深难测,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依旧归于沉默。 没有道谢,没有疑问,只有本能的服从和守护。 姜玖又拿出另外两份胡饼和两个同样装着鸡肉粥的小竹筒,递给红绡,声音压得更低。 “这两份,找机会,悄悄给福安和卫昭。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些解差和不怀好意的人。” 红绡接过,依旧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溪边,去完成投喂任务。 姜玖自己也快速吃下一块胡饼,喝了几口竹筒里温热的粥。 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让她冰凉的四肢似乎都恢复了些许力气,精神也为之一振。 她仔细用冰凉的溪水清洗了双手和脸颊,洗去污垢,也让自己更加清醒。 回到那棵巨大的老树下,或许是白日里她毫不犹豫扑向晏深、以身为盾的举动,或许是她刚才让红绡分发热食的关怀,福安和卫昭对她靠近查看晏深情况,没有再表现出之前那种戒备和疏离,反而默默地让开了一些空间,眼中带着沉重的忧虑和依赖。 第264章 交易 姜玖就着篝火跳跃不定昏黄微弱的光芒,仔细地观察着晏深。 他脸色潮红得有些不正常,像喝醉了酒,呼吸急促灼热,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带着痰音。 即便在深度的昏迷中,他也紧蹙着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 白日里新增的擦伤和淤青,在昏暗光线下看得不甚分明,但靠近了,能闻到伤口发炎化脓的腥臭气息。 福安和卫昭已经用之前取来的溪水,尽力为他清理了伤口表面的污渍。 但红肿的范围在扩大,伤口边缘隐约可见黄白色的脓点,感染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剧。 他的症状,看起来像是重伤失血、加上伤口感染恶化引发的急性高热。 姜玖凭借在其他位面积累的医学知识和直觉,总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悄悄伸出手,避开木枷的阻碍,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搭了一下晏深露在破被外的手腕。 脉象混乱、急促、浮滑,在某些地方带着凝滞和淤塞感。 这不像是单纯的外伤感染高热,倒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冲突,与外伤邪毒内外交攻。 说实话,眼前晏深这复杂诡异的脉象和症状,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让她摸不着头脑。 没有现代仪器检测,没有系统的医学知识。 她需要专业的诊断,更需要对症强效的药物。 而这两样,现在都只能寄希望于那个被她忽悠去搞位面交易的零零七了。 “旧毒未清,又添新伤,邪热入体,内外交困啊……” 福安蹲在一旁,用嘶哑干涩的嗓音,几乎是用气音低语道,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摇了摇头,再也说不下去。 他知道内情,但此刻显然不是详谈的时候。 卫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主子痛苦的脸,无能为力,只能将满腔的愤怒和无力压在心底。 姜玖心中更沉。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仅是外伤感染,很可能晏深重伤昏迷本身就另有隐情,体内原本就有问题。 旧毒?内伤? 如今在恶劣环境和新增外伤的刺激下,全面爆发了。 零零七,你可要快点啊! 她在心中无声地催促。 再拖下去,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低声道:“咱们尽力保持伤口干净,避免再沾污物。多喂他喝点干净的温水,哪怕一点点也好。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底气不足。 但在绝境中,哪怕是一句虚无的安慰,或许也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微弱的希望,支撑着他们不要立刻崩溃。 后半夜,林中的寒气达到了顶点,湿冷刺骨,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单薄的囚衣,扎进骨头缝里。 篝火因为缺乏干柴,已经变得微弱,只能勉强提供一点可怜的光亮和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 姜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裹着那身破烂单薄早已被夜露打湿的囚衣,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假寐。 但实际上,她根本睡不着。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寒冷让她意识有些模糊,但精神却因为对晏深情况的担忧和对零零七结果的期盼而高度紧绷。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在寒冷和疲惫的夹击下,渐渐沉入黑暗的深渊,要被彻底吞噬时。 【叮——!玖玖!我回来了!有好消息!】 零零七的声音如同天籁,在她混沌的脑海中响起。 姜玖精神猛地一振! 所有困意和恍惚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心脏因为激动和期待而怦怦狂跳起来。 【怎么样?能交换到药物了吗?主系统同意了吗?】 她连珠炮般在意识中急切地追问。 【同意了!主系统批准了!】 零零七的语速也快得飞起,透着“干成了大事”的激动。 【可以开启限定功能的位面交易通道了!!虽然只是初级权限,但足够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具体规则!快说!】 姜玖强压下狂喜,强迫自己冷静。 规则是关键,必须弄清楚,才能最大化利用。 【好!】零零七立刻应道,同时,在姜玖的意识视野中,调出了一片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半透明虚拟光屏。 光屏上浮现出简洁清晰的界面和几行文字说明。 姜玖集中全部注意力,以最快的速度浏览理解着上面的信息: 位面交易(临时通道)规则说明: 1物资估值与上架: 宿主可将系统空间内当前位面的物资,上架至系统估值界面。系统将对物品进行多维度综合评估(包括但不限于:本位面稀有度、能量蕴含、工艺价值、历史意义等),给出“建议兑换商城币”估值区间。 2兑换与转移: 确认上架后,对应物品将从宿主系统空间直接消失,转移至系统临时仓库。该物品将用于后续与其他位面宿主进行交易,或由主系统统一回收处理。兑换所得的“商城币”将存入宿主临时交易账户。 3价值浮动: 同一物品,在不同位面、不同买家眼中价值可能存在巨大差异。系统给出的“建议兑换商城币”仅为相对公允的初始估价,最终实际交易所得商城币,以物品售出时的成交价为准(可能高于或低于初始估价)。 4商城浏览与购买: 宿主可使用商城币,浏览“位面交易商城”界面。商城商品按分类陈列,支持关键词搜索。所有商品均为其他位面的快穿者(或系统)上架销售。商品描述、价格(商城币)、库存数量、卖家信誉度等信息均公开显示。 5交易与交付: 支付相应商城币,购买所需商品。商品将直接存入宿主绑定的系统空间(需确保空间容量足够)。交易匿名进行,买卖双方仅可通过系统沟通。系统保障交易过程的公平性与货物转移的安全性,但不对商品在本位面使用后产生的任何直接或间接后果负责。 第265章 得意 6手续费: 每成功完成一笔交易,无论是出售物资还是购买商品,系统将自动收取成交总额5的手续费,用于维持通道运行及能量消耗。 7操作限制: 受临时通道权限及能量限制,每日可进行的操作次数(包括上架物资、购买商品、发布求购信息等)总计为 3次。请谨慎规划使用。 8功能扩展: 更多高级功能(如定向求购、拍卖、长期合作等)将视宿主使用情况及贡献度,在未来逐步解锁。 注:搜索、购买、上架、求购等需求,只能通过宿主专属系统进行。 【玖玖,】零零七带着得意在光屏旁补充道。 【主系统看了我的申请报告,对你提出的盘活闲置资源、解决紧急生存危机、推动位面发展的思路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特意批示,因是你首次提议并成功申请开通此通道,首次进行物资估值兑换时,系统会给予小幅的估值加成! 另外,如果首次购买的是急需的药品类救命物资,还能享受到一点隐藏的折扣或者优先匹配优质卖家的福利哦!】 姜玖飞快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规则清晰明了,有限制,每日3次操作,5手续费。 但也有便利和潜在的福利,首次加成、药品折扣。 最重要的是,现在立刻就能操作! 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我明白了。】 姜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小七,立刻帮我筛选空间里的物品,进行估值。优先选择库存数量多、价值评估可能较高、在当前流放路上用不上的东西。要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急需的救命物资!】 【正在扫描空间物资……综合评估中……请稍候……】 零零七的效率极高,光屏上的文字说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快速滚动的物品清单,每一样后面都跟着一个波动的数值区间。 很快,初步的估值清单显示出来: 金瓜子(标准制式,五粒):建议兑换商城币 150-200 东珠耳坠(品相上等):建议商城币 100-150 上等天然麝香(品质纯净):建议商城币 200-300 御制金裸子(一两重):建议商城币 180-250 羊脂白玉平安扣(无瑕):建议商城币 120-180 前朝官窑青花小碟(一只):建议商城币 80-120 …… 后面还有一长串清单,包括各种珠宝、玉器、药材、古玩等。 姜玖快速扫过。 黄金在任何时代、任何位面都是硬通货,价值相对稳定,且她从皇宫和姜府囤了海量,用掉几粒毫无影响。 麝香在此位面是极其珍贵的药材和香料,能量蕴含可能被系统高估,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既不能吃也不能用。 【直接兑换金瓜子(五粒)和一块上等麝香!】 姜玖毫不犹豫地下令。 用这两样,去搏一个救命的希望,再划算不过。 【确认上架物品:金瓜子(五粒)、上等天然麝香(一块)?系统评估,首次兑换享受小幅加成,预计可得商城币 400-550。是否确认上架至交易通道?】 零零七再次确认。 【确认!立刻上架!】姜玖斩钉截铁。 随着她的确认,姜玖清晰地感觉到,系统空间某个角落里的五粒小巧金瓜子和一块用绸布仔细包好散发着奇异浓香的深褐色麝香,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时,悬浮在她意识视野中的光屏上,那个刚刚出现代表临时交易账户的数值,跳动了一下,如同水波般漾开,最终定格在一个清晰的数字上:【商城币:455】。 看来实际交易估值取了个中间偏上的数值,或许真的享受了零零七所说的首次兑换小幅加成。 【很好!】姜玖精神大振,冰冷的身体都因为这个数字而加速流动起来。 有了启动资金,希望就在眼前。 【小七,立刻打开商城界面,切换到药品分类。】 她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搜索关键词:抗生素、外用消毒剂、退烧药!要求是:使用方便、起效快、副作用小、最好易于隐藏。优先选择来自科技水平相对较高、或者商品描述清晰、卖家信誉度高的!】 【明白!正在搜索筛选……】 零零七的效率极高,光屏上的画面瞬间切换,不再是单调的列表,而是出现了一个类似虚拟货架的界面,上面罗列着各式各样、来自不同位面的商品图片和简要描述,琳琅满目,有些商品的外包装奇形怪状,超出了姜玖的认知。 零零七快速帮她过滤掉一些明显不适合当前位面。 比如未来科幻风格的纳米医疗机器人?? 【找到了!这几款符合当前急迫需求的!】l 光屏上,四样商品被高亮标出,详细信息浮现: 1商品名称: 【磺胺粉(外用消炎粉,10小包独立分装)】 来源位面: 近代战争位面 卖家: 【铁血军医】 商品描述: 经典外用磺胺类药物粉末,对控制伤口细菌感染、预防化脓有良好效果。每小包剂量精准,采用防潮油纸独立密封包装,便于携带、保存和分次使用。可直接洒于清洁后的创面。注意:部分人可能过敏,建议小范围试用。 价格: 85 商城币 库存: 5 份 2商品名称: 【碘伏消毒棉签(独立无菌包装,50支/盒)】 来源位面: 现代日常位面 卖家: 【居家小能手】 商品描述: 单支独立密封包装,一头为密封碘伏液体,另一头为无菌棉签。使用时折断标记处,碘伏自动浸润棉签头,即可进行消毒操作。便携、卫生、剂量可控,消毒后痕迹较淡,易于解释。有效期两年。 价格: 70 商城币 库存: 3 盒 3商品名称: 【基础广谱消炎片(瓶装,100片/瓶)】 来源位面: 现代日常位面 卖家: 【药不能停】 商品描述: 主要成分为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广谱抗生素,对多种常见细菌感染有效。白色圆形片剂,表面无任何标记,易于研磨成粉或溶于水。生产日期新鲜,瓶身密封良好,确保药效稳定。成人常规剂量一日2-3次,每次1-2片,或遵医嘱。(卖家特别备注:本品为处方药,请谨慎使用,注意过敏史。) 价格: 120 商城币 库存: 2 瓶 第266章 星际 4商品名称: 【天然植物提取退热舒缓膏(外用,30g/罐)】 来源位面: 星际低科位面 卖家: 【绿野仙踪】 商品描述: 采用该位面特有几种具有清凉、镇静、退热效果的天然植物精华提取而成。膏体呈淡绿色,气味清淡怡人,类似薄荷与草木清香。外用涂抹于额头、太阳穴、颈侧、腋下等大血管处,可通过皮肤吸收,辅助物理降温,缓解因发热引起的头痛、烦躁等不适。(卖家备注:本品为低科位面产物,成分相对原始,易于向本位面土着解释为奇特草药膏或番邦秘药。效果温和,起效较慢,但安全无刺激。) 价格: 65 商城币 库存: 1 罐 【太好了!就买这四样:一瓶基础消炎片、一包磺胺粉、一盒碘伏棉签、一罐退热膏!】总计:120 + 85 + 70 + 65 = 340 商城币。 花了340,账户还剩115商城币。 可以留作备用,或者看看能不能再买点其他必需品,比如高能量食物、净水片或其它防身的小东西。 【确认购买以上四样商品?】 零零七再次确认。 【确认购买!立刻支付!】 姜玖没有犹豫。 时间就是生命,尤其是对高烧昏迷的晏深而言。 光屏上代表商城币的数字再次跳动,从455骤降至115。 与此同时,系统自带的那个仅有一立方米的临时物品格,就像游戏背包一样,里面凭空多了四样东西,传来清晰的实物触感。 成了!药到手了! 她心念一动,这四样刚刚购买的商品,瞬间从系统背包转移到了她拢在袖中的手掌里。 触感真实清晰。 一个冰凉光滑的小瓷瓶装着消炎片,一个油纸小包是磺胺粉,一个扁平的硬纸盒应该是碘伏棉签,以及一个触手微凉、带着草木清香的粗陶小罐乘放退热膏。 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带来虚脱的松弛感。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 姜玖立刻在意识中对零零七说道,真诚的赞许。 【小七,干得漂亮!这次多亏了你反应快,申请及时,我们才能搞到这些救命的东西!】 零零七:【应该的,玖玖。能帮上忙就好。】 【对了,玖玖,你今天的瞬移传送功能已经刷新了。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你看今晚咱们去哪位大人的府上做客?继续丰富一下咱们的图鉴藏品?】 接连扫荡了皇宫和户部尚书府,它那庞大的物资数据库更新速度飞快,图鉴点亮了一大片,让它这个收集癖系统都有点上头了。 姜玖却无暇立刻计划下一次“零元购”。 必须先处理眼前的危机。 【做客的事不急】 她先稳住了跃跃欲试的零零七,【你先跟我讲讲后续。皇宫和户部尚书府丢了那么多东西,狗皇帝那边,还有我的好父亲,现在是怎么解决的?总得有个说法?】 了解外界的动态,才能更好地判断形势,规划下一步。 【好的!马上为您转播今日份‘快乐老家’最新动态!】 显然,它也很乐于分享这些乐子。 御书房,深夜。 烛火通明,将皇帝晏宸那张因为愤怒、焦虑和连续失眠而显得异常憔悴,甚至有些扭曲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刚刚将最后一份由内务府总管太监呈上来的、关于皇宫各处库房失窃物品的详细清单,狠狠摔在了光可鉴人的地上。 厚厚的清单飘落,散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空白项和无数的“无”、“缺失”、“不明”字样,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晏宸的脸上。 “废物!一群废物!饭桶!!” 晏宸的怒吼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 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内务府总管和几位相关官员。 “查了两天!两天了!连个贼毛都没摸到!朕的皇宫大内,朕的国库秘藏,就这么……就这么不翼而飞了?!连地砖、瓦片都没给朕留下!你们告诉朕,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啊?!” 他剩下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有些话,他不能说,甚至不能想。 难道说,是皇宫大内,天子居所,真龙之地,遭了天谴?被鬼神搬空了? 这比失窃更加可怕,更加动摇国本。 这意味着上天对他这个皇帝不满,降下惩罚。 这种流言一旦坐实,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必须找到贼人!必须是人干的! 找不到凶手,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就无法平息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暴怒。 而无法交代,就必须有人来承担天子的怒火,用他们的家产,来填补这巨大的亏空,来暂时堵住这可怕的窟窿,也堵住朝野上下的悠悠之口。 于是,一场席卷京城官场的血雨腥风,在皇宫失窃案的掩护下,以“追查失窃案不力”为名,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首先遭殃的,是直接负责宫禁安全的禁军系统。 禁军统领、相关宫门的值守将领、副将,以“玩忽职守、护卫宫禁不力,致巨盗潜入、国库失窃”的罪名,被侍卫当场拿下,抄家,下诏狱。 他们的家产成为了第一批填入皇帝伤心口袋的补偿。 紧接着,是负责宫内事务的内务府。 几位总管太监、相关管事,以“监守自盗嫌疑”、“管理混乱”、“账目不清”等罪名被清洗,同样抄家下狱。 内务府的库房和这些太监多年的积蓄,又成了一笔不小的横财。 这还没完。 第267章 抄家 调查此案的刑部侍郎、京兆尹副手,因为查案迟缓、敷衍塞责、未能提供有效线索,也被盛怒的皇帝迁怒,一并卷入,罢官、抄家、流放。 他们的家产,自然又充实了皇帝那刚刚被搬空,急需填充的私库和内库。 当一沓沓抄没这些官员家产的详细清单,被战战兢兢的官员呈送到御案前时。 原本暴怒焦躁的皇帝晏宸,看着清单上那一个个惊人的数字,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气的,而是混合着贪婪、愤怒、以及扭曲快意的红光! “好……好啊!朕的臣子们,真是好得很!真是忠君爱国,两袖清风!” 晏宸的声音阴冷,手指划过清单上的一行行字: “一个区区四品武官,家中竟抄出黄金千两,白银数万,京郊良田五百亩,各处铺面十余间…… 一个平日里看似清廉、在朝会上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劝谏朕要节俭爱民的礼部侍郎,家中密室竟藏有前朝名家字画十余幅,前朝官窑瓷器数十件,珍珠玛瑙不计其数,价值连城! 更别提那些被顺藤摸瓜揪出来的巨蠹、贪官……他们家里堆的金山银山,比朕失窃前的内库还要丰盈!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这个朝廷! 朕的国库,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朕的好臣子家里,却富得流油,夜夜笙歌!” 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朝堂之上迅速蔓延开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哪里是在真心追查皇宫失窃案? 分明是借题发挥,尝到了抄家的甜头,上瘾了! 一场借着失窃案为由头进行的,无差别财富掠夺和政治清洗。 今天能抄禁军、内务府、刑部官员,明天就能抄户部、工部、吏部…… 谁知道那把名为失职 贪墨、勾结盗匪的刀,下一次会落到谁的脖子上? 朝中臣子们都心照不宣。 不能再让皇帝这样毫无节制、肆无忌惮地找钱了。 否则,整个朝堂都将人人自危,国将不国。 几位机敏又家底相对干净的重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危险失控的风向。 他们知道必须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也必须给这场疯狂的抄家盛宴划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否则下一个被抄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于是,以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以及一位在宗室中颇有威望、平日里不太管事的老亲王为首,几位重臣联名,在又一次气氛凝重的朝会上,出列表态。 他们痛心疾首,老泪纵横,表示“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如今皇宫遭劫,陛下心焦,国库空虚,实乃臣子之过。 他们愿意毁家纾难,为君分忧。 在他们的带领下,满朝文武,无论自愿还是被迫,纷纷表示愿意捐赠俸禄、家资,以充盈国库,助朝廷渡过难关,彰显君臣一体,共克时艰的决心。 这场由皇宫失窃案引发的席卷朝野抄家风暴,在皇帝捞得盆满钵满、朝臣们心惊胆战地主动献上大量赎罪银和捐款后,终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表面上看,皇帝追查不力,但获得了巨额补偿,朝廷财政危机得到缓解,君臣和谐。 但实际上,矛盾,已然埋下。 而关于皇宫闹鬼、天谴的离奇传闻,在官方的强力压制和找到替罪羊后,表面上渐渐平息。 但却如同地下暗河,在民间和底层官吏中流传得更广、更诡秘,成为了悬在皇帝和整个天启王朝头顶的阴影。 听完零零七的转播,姜玖心中冷笑。 狗皇帝果然本性难移,借着失窃的由头,行抄家敛财之实,恐怕这次失窃案,最终最大的受益者,反而成了他自己。 而那些被抄家、被捐款的官员,不过是这场闹剧的牺牲品和皇帝的钱袋子。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关心的,只有眼前这个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男人,以及如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药物,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环境。 红绡警戒着四周,福安和卫昭在稍远处,背对着这边,似乎正在低声商量着明日如何赶路、如何应对可能的危险,声音压得极低,充满忧虑。 机会来了。 姜玖迅速从袖中拿出那几样宝贝。 她心念电转,瞬间编好了一套说辞。 消炎片是白色小药片,太显眼,不能直接拿出来。 磺胺粉是粉末,也需要容器。 碘伏棉签和退热膏的包装相对古朴,退热膏的粗陶罐更容易解释。 她先将装有消炎片的小瓷瓶和那包磺胺粉,转移到囚衣内一个缝制得极其隐蔽的暗袋里。 然后拿着那个硬纸盒装碘伏棉签和粗陶小罐的退热膏,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红绡。 “红绡,我刚才在溪边清洗的时候,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下面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她将手里的硬纸盒和粗陶罐微微展示给红绡看,“像是用油布和粗陶封着的东西,看着不像是我们天朝之物,倒像是番邦商队遗落的药物。我闻了闻,这陶罐里的药膏气味清凉,或许对王爷的高热有用。” 红绡借着极其微弱的光芒,看到了姜玖手中的粗陶小罐。 溪边石头下?如此巧合? 在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古老密林,还是深夜? 偏偏就被主子发现了?还正好是能救命的药物? 红绡的震惊只在眼中一闪而过。 以这两日对姜玖行事作风的了解,让她将疑问和不可思议压回心底。 立刻用戴着木枷的身体,巧妙地调整了角度,更加严密地挡住了姜玖和那两个异物,隔绝了任何可能从其他方向投来的视线。 压低声音:“主子,要怎么做?” “先试试看。” 姜玖也保持着冷静,快速打开那个硬纸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支支独立密封两头有色的塑料管。 在红绡眼中,这是一种奇特的油纸筒或蜡封细管。 姜玖取出一支,按照说明书,找到标记的易折处,两手用力一掰。 “咔。”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268章 治病 管中一端的碘伏液体瞬间浸润了另一端的棉签头。 属于碘伏的特殊气味飘散出来,很淡,在混杂着腐殖质和血腥味的林中几乎难以察觉。 “用这个擦拭伤口,”姜玖将浸润了碘伏的棉签头递给红绡,低声道。 “应该能防止伤口继续恶化,清除邪毒。这药膏,”她指了指粗陶罐,“闻着清凉,可以涂在王爷的额头、太阳穴、还有脖颈两侧的大血管处,或许能帮他退热,舒缓痛苦。” 红绡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那支奇怪的棉签,又接过有些重量的粗陶罐。 转身,在姜玖和外界之间形成严密的遮挡。 她手脚麻利的用那支沾着深色液体的棉签,开始为晏深清理肩膀和手臂上几处最明显已经红肿流脓的伤口。 碘伏接触创面,带来轻微的刺激。 昏迷中的晏深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似乎皱得更紧,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细微呻吟。 红绡动作不停,将几处主要伤口都用碘伏棉签清理了一遍。 深色的液体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淡淡的膜,带来了消毒,也暂时隔绝了污物。 清理完毕,姜玖又打开粗陶罐,用手指蘸取了一点淡绿色质地清凉细腻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晏深滚烫的额头、两侧太阳穴,以及脖颈两侧的动脉搏动处。 药膏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似乎瞬间就带来了舒缓,晏深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些许,呼吸的灼热和急促,也有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缓和。 做完这些,姜玖对红绡使了个眼色。红绡立刻会意,将那支用完的棉签残骸小心地用油纸包好,从自己身上撕下的一小块布,塞进袖袋深处。 粗陶罐盖上盖子,也妥善收好。 姜玖拿着那个已经打开、用了一支棉签的硬纸盒和粗陶罐,走向正在低声商议的福安和卫昭。 “福总管,卫侍卫。” 姜玖的声音依旧很低,但足以让两人听清。 福安和卫昭立刻停下交谈,转过身,看到姜玖手中的东西。 姜玖用同样的说辞,展示了碘伏棉签的使用方法和退热膏的清凉效果。 她特意强调了气味清淡、易于解释为奇特草药或番邦秘药。 福安和卫昭听着姜玖的解释,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溪边发现救命药?这比天上掉馅饼还要离奇! 但他们看着姜玖认真的眼神,再看看不远处似乎因为涂抹了药膏而呼吸稍显平稳了一点的王爷…… 他们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们不得不信。 这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夫人……这、这真是……” 福安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想要跪下磕头,被姜玖用眼神制止。 “事急从权,不必多礼。” 姜玖将硬纸盒和粗陶罐递给福安,“这些交由你们保管,按我刚才说的方法,定时为王爷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务必小心,别让其他人看见,尤其是解差。” “老奴明白!夫人大恩,没齿难忘!” 福安颤抖着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紧紧捂在怀里。 卫昭也重重抱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夫人放心!卫昭也会护好这些药物!” 在福安和卫昭的掩护下,姜玖又仔细地为晏深清理了背部和其他几处不太明显的擦伤。 昏迷中的晏深似乎对碘伏的刺激有所反应,身体不时轻微颤动,但始终没有醒来。 清理工作全部完成,姜玖低声嘱咐红绡使用的频率和注意事项。 红绡默默接过,贴身藏好。 最后,姜玖摸了摸自己袖袋深处那个冰凉的小瓷瓶。 里面装着整整一百片基础广谱消炎片。 这是对付感染和高烧的核心武器,必须尽快让晏深服下。 现在,外用的消毒和退热已经安排上,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用上内服的抗生素,双管齐下,希望能将晏深从鬼门关拉回来。 做完这一切,姜玖才感觉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但这次,是紧张过后松弛的冷汗。 她重新靠回冰冷的树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有了这些来自不同位面的药物,晏深活下来的几率,应该能增加不少。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观察药效,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了。 至于明天…… 狗皇帝和那些贪官污吏的快乐老家,她暂时没空去做客了。 但这条流放路上,需要补充物资、提升生存能力的地方,可还多着呢。 晏宸盯着御案上由首辅和宗室老亲王联名呈上的奏折,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他阴鸷的脸上跳跃。 他知道不能再无休止地抄下去了,否则朝堂真的大乱,他这个皇帝也就坐不稳了。 奏折,来的正是时候。 最终,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折的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圣旨迅速下达,通传六部及所有在京官员。 根据品级高低、官职权重,以及心意。 或者说,是皇帝心中对他们的估价和敲打程度,各部官员需在规定时限内,上报各自的认捐额度。 这无疑又是一场无声且残酷的考验。 捐少了,显得不忠、吝啬,可能被皇帝记在小本本上,秋后算账,成为下次抄家的潜在目标。 捐多了,钱从哪来? 你一个俸禄有限的官员,哪来这么多余财? 是不是平日里贪赃枉法、横征暴敛所得? 正好给了皇帝继续追查的把柄。 更要命的是,皇帝刚刚借着追查皇宫失窃案的名头,抄了几家典型,对某些层级官员的家底有了全新的,更加直观的认知。 心里有了一杆秤,谁捐多少才算合适,才算有诚意,恐怕早已有了盘算。 而户部,作为掌管天下钱粮、油水最丰厚的衙门,户部尚书姜守谦更是首当其冲,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本就因为秦姨娘连日来的撒泼打滚、死缠烂打,闹得家宅不宁、颜面尽失、灰头土脸。 如今又被这捐赠的圣旨砸得焦头烂额,几乎要崩溃。 第269章 捐钱 在御书房被皇帝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红眼睛冷冷扫过时,姜守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强作镇定,含糊地表了忠心,承诺会尽力报效,但心里早已是一片冰凉。 回到府中,面对着一片狼藉遭了天灾般的断壁残垣,姜守谦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咙腥甜,几乎要当场呕出血来! 他的书房,除了搬不动的四面墙壁,早已空空如也,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留下。 地上,原本铺设平整的金砖被撬走了,露出下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地龙翻身肆虐过的夯土层,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窗棂破损,屋顶漏光,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除了秦姨娘死守着不放,几乎是以命相搏才保住的那一处小院还算相对完整。 整个户部尚书府,真正做到了片瓦不留刮地三尺! “捐?我拿什么捐?!” 姜守谦站在那只剩下墙皮和破洞的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和地上的大坑,发出了绝望嘶哑的咆哮,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我现在连明日府中上下几十口人的饭食银钱在哪儿都不知道!难道要我们都去喝西北风吗?!” 他之前为了表现忠心和清白,尤其是在皇宫失窃案的风口浪尖,已经咬着后槽牙,参照其他几位尚书的标准,私下草拟了一个认捐数额。 那是一个足以让他肉痛很久,但考虑到户部尚书的身份和体面,勉强还能从历年积蓄和灰色收入中挤出来的数字。 可现在,那数字就像讽刺,刻在他的心头。 他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所有的积蓄、浮财、乃至那些见不得光的孝敬和分红,全都在那一夜之间,随着库房、书房、密室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姨娘的院子?他不敢动,也动不了。 那女人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而且那院子里估计也没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了。 就算有,他要是敢动,秦姨娘绝对敢闹到金銮殿上去,把尚书府一夜被搬空的诡异事件嚷嚷得天下皆知。 那比拿不出捐款更可怕! 皇帝会怎么想?同僚会怎么猜? 会不会怀疑他这个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和那离奇的皇宫失窃案有什么关联? 是不是他监守自盗,转移了财产,然后贼喊捉贼? 或者是他得罪了哪路不该得罪的高人,遭到了这种超乎常理的报复? 任何一种猜测,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老爷,几位相熟大人府上的管家,都递了帖子过来,私下询问我府上……准备认捐多少银两,说是各家要大致通个气,一并呈递户部汇总,以免、以免数额相差太大,惹人非议……” 李管家佝偻着腰,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发颤地禀报。 姜守谦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潮湿,满是灰尘的门槛上,官袍下摆沾满了污渍也浑然不觉。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什么叫雪上加霜!什么叫打落牙齿和血吞! 比被抄家更可怕的是,别人都以为你家里还有金山银山,逼着你往外掏钱表忠心,而你实际上早已是个被掏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快没了,却还不敢声张、只能硬撑着的空壳子、纸老虎。 姜守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们……我们府上,现在、现在还能凑出多少现银?账房那里……不,账房早就空了……典当!对,典当!”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低吼,“快去!把、把各房各院,看看还有什么能当的!瓷儿、柏儿,秦姨娘那边,也、也去看看!有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统统拿出来!先应付过去再说!” 李管家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了:“老爷,姨娘院里……老奴偷偷看过了,除了些日常用的木器家具和不值钱的粗布布料,真的、真的没什么能当出价钱的细软了。而且姨娘她看得紧,稍有动静就……就闹将起来寻死觅活的,实在是……” 话未说完,仿佛为了印证管家的话,秦姨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泪痕,如同护崽的母狼般从她那相对完好的小院里冲了出来,显然听到了姜守谦刚才的话。 “姜守谦!你还是不是人!连我最后这点傍身的东西都不放过?!这日子是没法过了!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娘儿几个才甘心?! 好啊!那就一起去死!大家一起去陛下面前,把话说清楚!说说这尚书府是怎么一夜之间被搬空的! 是不是你在外面得罪了哪路不该得罪的神仙妖怪,连累了我们全家遭报应!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你给我闭嘴!蠢妇!你想害死全家吗?!” 姜守谦又急又怒,脸色涨成猪肝色,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就想捂住秦姨娘的嘴,不让她再喊出那些要命的话。 秦姨娘哪里肯依,一边躲闪,一边更加尖利地哭喊叫骂,手脚并用地推搡撕扯。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官帽歪斜,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状若疯魔,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大员和官家姨娘的体面? 李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试图拉开两人,却反被秦姨娘的指甲在脸上抓出几道血痕,场面混乱不堪。 其他远远躲着的下人,看到老爷和姨娘如此不顾体面地厮打在一起,眼神更加麻木,也充满了更深层的惶恐和绝望。 这个家,是真的要完了。 姜柏把自己关在几乎被搬空,如今只剩下几个简陋书箱和一张破木板搭成书案的书房里。 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面那令人窒息和羞耻的混乱。 他向来以清流自诩,饱读圣贤书,鄙夷府中往日的奢靡铺张,尤其厌恶秦姨娘的市侩做派和父亲的纵容。 可如今,当真正的灾难降临,他发现自己所谓的清高和气节,在现实的困境面前,何其苍白,何其可笑。 第270章 快意 最初得知府库被搬空、家宅变成废墟时,除了极度的惊骇和恐惧,姜柏的内心深处,难以抑制地闪过了极其隐秘的快意。 他觉得,这是父亲多年来纵容内宅不修德行、敛财无度、结党营私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是上天对姜家奢靡腐败的惩罚。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片废墟,比之前那座富丽堂皇却藏污纳垢的尚书府,更让他感到干净。 但当皇帝的捐赠令下,全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父亲开始考虑一些非常规近乎败家的手段来凑钱时,姜柏才真正感到了刺骨的恐惧和无力。 他意识到,尚书府一旦倒下,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所有赖以生存和骄傲的东西。 户部尚书公子的身份、优渥的生活、未来的前程、甚至他读的那些圣贤书所描绘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都将随着这座府邸的崩塌而化为泡影。 读的圣贤书,填不饱肚子,更救不了眼前的急。 他拿出自己积攒了许久,为数不多的质量上乘的笔墨纸砚,以及几件浆洗得发白但还算体面的儒生衣衫,想要悄悄拿去典当,为家里尽一份力。 结果被焦头烂额、暴怒绝望的父亲一眼看见,像赶苍蝇一样一把推开,厉声呵斥:“这点破烂东西,能当几个钱?杯水车薪!徒惹人笑话!滚回你的书房去!别在这里添乱!” 姜柏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东西散落一地,沾满灰尘。 他看着父亲扭曲愤怒的脸,看着地上珍视的笔墨,屈辱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又无法忍受这赤裸裸为钱所困、斯文扫地的丑态。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些残存的书本里,试图在艰深的经义和空洞的道理中,寻找一方可以逃避现实的虚幻净土。 但那些往日让他心潮澎湃、奉为圭臬的字句,如今读来,只觉无比的讽刺和空洞,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和虚伪。 姜瓷躲在自己同样被洗劫过,但好歹保留了最基本床榻和妆台。 或许是贼人觉得女子闺房东西琐碎不值钱? 她哭红了眼睛,将一方丝帕绞得稀烂。 华美衣裙、精巧首饰、精心收集的名贵香料、孤本琴谱、还有那些用来彰显才情和品味的摆设……全都没了。 那些是她未来在京城贵女圈中立足、谈婚论嫁时最重要的资本和筹码。 是她通向更高阶层的阶梯! 如果尚书府真的就此倒台,家族覆灭,那么她户部尚书嫡女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头衔,将瞬间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可能成为累赘和污点。 那些曾经对她殷勤示好、暗示联姻的公子王孙,恐怕会立刻对她避之不及,视如蛇蝎。 引以为傲、苦心经营多年的婚事筹码和美好前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贬值、崩塌。 她将这一切不幸,全部归咎于那个祸水秦姨娘。 嘴里不断骂着,“都是那个丧门星!狐狸精!自从她进了门,家里就没安宁过!定是她招来的晦气!克夫克家!” 还有那个已经流放千里、生死不明的晦气妹妹姜玖。 “她一被抬出府,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定是她八字太硬,命里克亲,把灾祸都带到家里来了!扫把星!” 但恐慌和怨恨过后,求生的本能和精于算计的天性开始发挥作用。 偷偷清点着自己贴身佩戴着的侥幸未被洗劫的几样最值钱的首饰。 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一枚翡翠戒指。 这是她最后的体己和底气。 她犹豫着,挣扎着,是否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救急,以换取父亲更多的愧疚、感激,以及未来更大的补偿和保障。 这笔投资,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可能惊人……如果,尚书府还能撑过去的话。 府中唯一的庶子姜枫,此刻比他的嫡兄姜柏和嫡姐姜瓷更加实际,也更加焦虑不安,如同困兽。 他本就因庶出身份,在府中地位尴尬,需付出比嫡出子女更多的努力去钻营,小心翼翼地巴结父亲,讨好嫡兄和嫡姐,以期在将来分家时能多得些产业,或者靠着父亲的权势,帮他谋个有油水的实缺,摆脱庶子的阴影,出人头地。 如今,一切美梦都成了泡影。 他积攒下来用于打点人际关系购买珍贵书籍笔墨的钱财,连同生母赵姨娘私下偷偷补贴他,作为最后倚仗的一处小田庄的地契和收益凭证,全都在那一夜之间,随着府库和姨娘小院的失踪而不翼而飞。 他的前途,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斧,拦腰斩断。 捐赠?他哪有钱捐!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比姜柏更害怕父亲倒下,比姜瓷更恐惧家族覆灭。 因为尚书府,是他姜枫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阶梯、唯一能让他看到一点点上升希望的立足之地。 如果这个基石塌了,他将直接坠入深渊,比平民百姓还不如。 在流放营地的姜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尽管身处恶劣环境,身体疲惫疼痛,但听到零零七转播的户部尚书府这鸡飞狗跳、走投无路的盛况,她感觉比吃了十顿御膳还要让她心情舒畅,通体舒泰。 渣爹姜守谦陷入绝境,内外交困,比被抄家更痛苦。 秦姨娘疯狂反噬,如同附骨之蛆,将姜守谦最后一点体面和安宁撕得粉碎。 皇帝疑心重重,如同悬在姜守谦头顶的利剑。 朝局微妙,同僚落井下石,逼捐如火。 姜柏的虚伪清高被现实击碎,姜瓷的美梦濒临破灭,姜枫的前途一片黑暗…… 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意。 【小七啊,】她在意识中愉悦地吩咐道,【这段快乐老家的实况录像,一定、一定要给我好好存着,备份,加密。我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拿出来反复观看,细细品味。】 这可是最好的精神食粮和减压神器。 第271章 新年快乐 【好的,玖玖,明白!已加入专属收藏夹,三级加密,支持随时点播、慢放、截图、鬼畜(如果您需要的话)。】 零零七从善如流,贴心地提供了增值服务。 红绡一直保持着警戒,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姜玖周身气息的愉悦变化。 她沉默地将水囊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温水,递给了姜玖。 姜玖接过,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甘甜的温水。 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投向了密林深处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现在,她系统空间里的物资已经堪称富可敌国,开通了神奇的位面交易,可以兑换到超越这个时代的救命药物。 短期内,在食物、药品、一些特殊工具上,不再急需去进行高风险、高频率的零元购来补充了。 但心情并未因此而真正轻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白天流放队伍里血腥的冲突,仅仅只是个开始,是一个危险信号。 那是长期压抑的恐惧、痛苦、绝望在极端环境下的一次总爆发。 虽然被武力暂时镇压下去,但根源未除,极可能因为死亡和鲜血的刺激,而变得更加危险。 现在营地里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假象,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点令人窒息的宁静。 解差们眼神中的戾气也更重,流放者之间的猜忌和怨恨更深,对晏深的敌意也并未消失,只是在死亡的威胁下暂时隐藏。 人心,是最难测,也最容易在绝境中溃散的东西。 更大的危机,恐怕还在后面,随时可能以更加猛烈的方式爆发。 她必须保持警惕,尽快让晏深的病情稳定下来,让这个小团体变得更加强大和团结,也为可能到来的更加残酷的生存考验,做好万全的准备。 夜色,更加深沉。 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叫,以及野兽隐约的嚎叫,为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更添了几分诡谲和不安。 福安和卫昭都受了不轻的伤,福安手臂的刀伤深可见骨,草草包扎后依旧隐隐渗血,动作不便。 卫昭左肩的伤势更重,失血不少,脸色苍白,精力大不如前。 两人强撑着守护晏深,但喂水、清理、翻身等细致活计,已有些力不从心。 姜玖看在眼里,主动带着红绡分担了大部分照顾晏深的琐碎工作。 将手中的药物给了他们。 红绡手脚麻利,沉默寡言,做事却极为细心妥当。 姜玖则更多负责观察晏深的状况,暗中为他治疗。 在一次喂水换药的间隙,福安压低声音,对姜玖透露了他们原本的计划,脸上满是苦涩和忧急。 “夫人,不瞒您说,我们……我们错判了这流放路上的凶险。” 福安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和自责。 “原以为,有皇命在,又是流放而非处决,路上虽有艰辛,但总不至于……不至于像昨日那般,同室操戈,生死相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之前的安排,是等队伍行进三百五十里,出了龙脊关,进入相对平缓的官道后,再开始行动。 那边有我们安排好的、伪装成过路客商的自己人,携带了足够的补给、药物,和一些防身之物。 同时,卫昭和我,也在沿途秘密安排了一些暗卫,远远跟着,既能保护,也能提前阻拦一些来自暗处的刺杀。”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晏深,眼中痛色更深。 “这几日,暗处的兄弟确实拦下了好几波不明来历的窥探和偷袭,否则王爷恐怕撑不到现在。 可谁曾想,最大的危险反而来自队伍内部,来自那些自己人。” “现在,我们才走出京城百里,就折损了这么多人,还暴露了实力,引起了那些解差的警惕。 王爷的伤势又突然恶化……” 福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和卫昭商量过了,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拆掉我们几个身上这副要命的枷锁! 否则,再遇到昨天那种情况,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姜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福安还有后文。 “具体的计划是,”福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等队伍走到下一个稍微大点的城镇,遇到我们安排好的客商。那客商会假装是曾经受过殿下恩惠的商人,感念旧情,不忍见王爷受苦。 他会出面,用银子买通押解的解差头目,请求开恩,拆掉王爷身边几个体弱、伤病之人的枷锁,方便赶路,也少受些罪。” 他看了一眼姜玖,补充道:“自然,夫人的枷锁,也一并会想办法去掉。只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而且,银子……” 他脸上露出难色。 他们随身携带的银钱本就有限,经过这几日的消耗和可能的搜刮,所剩无几。 要买通解差头目周解差那样的贪婪之徒,不是个小数目。 姜玖明白了。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钱和安全的碰面地点。 钱,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安全地点,则需要等待和创造机会。 “我明白了。” 姜玖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只是道,“银子的事,你们不必太过忧心,我还有些体己。当务之急是让王爷的伤势稳定下来,撑到你们安排好的地方。其他的见机行事。” 福安看着姜玖平静的眼神,心中的焦虑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这位王妃,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料,或许真的能带来转机。 夜色渐深,林中的湿冷越发刺骨。 晏深的板车被孤零零地丢在队伍末尾,远离了篝火,也远离了人群。 看守他的两名解差,因为白日里有同伴在林中侥幸猎到了两只瘦弱的野鸡,此刻早就被烤鸡的香气吸引,凑到了队伍前段,和其他解差一起大快朵颐,高声谈笑,推杯换盏,压根没人再关注末尾这个半死不活的靖王。 其余的流放犯们,经过白天的冲突、赶路和惊吓,早已疲惫不堪,大多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闭目昏睡,或者麻木地睁着眼睛,望着跳动的篝火发呆。 连续几日的非人折磨,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对意志和精神的摧残,许多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第272章 醒了 “我明白了。” 姜玖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只是道,“银子的事,你们不必太过忧心,我还有些体己。当务之急是让王爷的伤势稳定下来,撑到你们安排好的地方。其他的见机行事。” 福安看着姜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虑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这位王妃,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料,或许真的能带来转机。 夜色渐深,林中的湿冷越发刺骨。 晏深的板车被孤零零地丢在队伍末尾,远离了篝火,也远离了人群。 看守他的两名解差,因为白日里有同伴在林中侥幸猎到了两只野鸡,早就被烤鸡的香气吸引,凑到了队伍前段,和其他解差一起大快朵颐,高声谈笑,推杯换盏,压根没人再关注末尾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其余的流放犯们,经过白天的冲突、赶路和惊吓,早已疲惫不堪,大多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闭目昏睡,或者麻木地睁着眼睛,望着跳动的篝火发呆。 连续几日的非人折磨,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对意志和精神的摧残,许多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趁着福安和卫昭被姜玖支开,去溪边重新打水、顺便处理自己伤口。 姜玖悄悄塞给了他们一点碘伏棉签和退热膏的短暂空隙,姜玖让红绡在旁边警戒,自己则蹲在晏深的板车旁,准备喂药。 她从系统背包里取出姜府膳房顺的一个粗糙不起眼的小陶碗,又心念沟通空间,从里面引出了一股清澈干净的凉水,注入碗中。 然后飞快地从袖袋暗格里取出那个装着消炎片的小瓷瓶,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用一块干净的石头小心碾磨成细腻的粉末,将粉末一点点融入碗中的清水里,轻轻搅动,直到完全溶解,无色无味。 准备工作完成。 她一手端着那碗溶了药粉的清水,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去扶晏深因为高烧而滚烫的头颈,想让他稍微侧过来一点,方便喂水。 原主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姜玖在末世时更多是独立求生和战斗,利用医疗设备进行简单处理。 像这样亲手照顾一个重伤昏迷、吞咽反射微弱的伤员,用最原始的方式喂水喂药? 经验基本为零。 她努力回忆着在末世前看过的那些粗制滥造的医疗剧片段,学着里面护士的样子,将碗沿小心翼翼地对准晏深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手腕微微用力,让碗身倾斜,试图让里面的药水缓缓流出一线,流入他口中。 然而,她低估了昏迷中的人咽喉肌肉的松弛和吞咽反射的微弱,也高估了自己第一次操作时,对水流角度和速度的控制。 水流是流出来了,但并没有如她预想般顺利滑入晏深喉咙。 一部分水,因为嘴唇的干裂和紧闭,直接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流下,浸湿了破旧的衣领。 更糟糕的是,另一部分水,因为姜玖手腕一个不稳,倾斜的角度稍微急了些,水量稍大,直接冲开了晏深的齿关,却未能被及时吞咽下去,反而一下子呛入了他的气管! “咳!咳咳咳——!!” 原本如同精致人偶般无声无息、只有微弱呼吸的晏深,身体猛地剧烈一震。 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咳出血来的剧烈呛咳。 他整个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窒息和刺激而弓起了身体,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姜玖手一抖,碗里的药水差点全泼在晏深身上。 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捂他的嘴,试图阻止那骇人的咳嗽,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这不对!呛咳时捂嘴只会更危险! 维持着端碗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难得地掠过狼狈和尴尬。 失策了!没想到喂个水这么难! 就在这时。 那双紧闭了数日,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在剧烈的呛咳、窒息和极致痛苦的刺激下,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因久不见强光而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篝火边缘微弱的光线。 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如同蛛网。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其深处骤然迸射出,受伤困兽被猝然惊扰时本能流露出的冰冷戾气与警惕。 那目光,瞬间穿透了昏沉和痛苦,本能锁定了离他最近,也是造成他痛苦的罪魁祸首。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姜玖端着半碗洒了不少的药水,姿势僵硬,脸上的尴尬和懊恼还未完全褪去,但她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几乎在瞬间就强迫自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眼底还透露着“看,这不就醒了?虽然方式有点粗暴”,近乎理所当然的情绪。 晏深则看到了近在咫尺完全陌生的女子脸庞。 脏污,沾着草屑和泥点,疲惫之色明显,但皮肤底子能看出原本的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亮、冷静,带着他看不透的深邃。 手里端着水碗,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惊慌、讨好、畏惧或者狂喜,闪过的懊恼和迅速恢复的镇定。 这女人…… 剧烈的呛咳渐渐平息,转为压抑带着痰音的沉重喘息。 每一下呼吸都用尽了全力,牵扯着胸口的旧伤和新增的擦伤,带来阵阵钝痛,这也让他彻底从昏沉和噩梦中清醒过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 跳跃微弱的篝火,茂密阴森的树林,远处影影绰绰、麻木蜷缩的人影,身上粗糙肮脏、散发着异味的囚衣……以及,眼前这个可能是他冲喜王妃完全陌生的女人。 第273章 谈判 “嘘。” 姜玖头也没回,抬起没端碗的那只手,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刚醒,身体极度虚弱,需要绝对安静。别惊动旁人。” 福安和卫昭到了嘴边的狂喜呼喊硬生生噎了回去,两人立刻噤声,但眼中的狂喜、担忧、激动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他们紧紧守在板车旁,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姜玖,不敢多言,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巨大的惊喜。 主子终于醒了! 但主子和夫人之间这诡异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晏深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沾着污渍的脸上投下阴影。 强压下喉间依旧残留的痒痛和心头的惊涛骇浪。 多年的军旅和政斗生涯,让他养成了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判断的习惯。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现状,需要判断这个女人的立场和目的。 愤怒和质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暴露自己的虚弱和情绪。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骇人的戾气已经收敛了大半,但审视和探究却更加锐利,牢牢锁定了姜玖。 他没有去接那碗水,只是用依旧嘶哑的声音,极其缓慢一字一句地问: “……这是何处?你……又是谁?” 明知故问。 但他需要从她的反应和回答中,捕捉更多信息。 姜玖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 收回递出去的碗,自己就着碗沿,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里面所剩不多的药水,润了润同样干涩的喉咙。 然后才重新看向他,目光坦然,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和情感渲染: “流放路上。北去北凛州的官道旁,一片老林子里。” 她顿了顿,补充身份,“我是姜玖,户部尚书姜守谦的庶女,你的冲喜王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语气平淡,“当然,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兼临时的盟友。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盟友?” 晏深咀嚼着这两个字,扫过一旁的福安和卫昭。 见他们虽然激动难抑,但对姜玖的态度明显带着恭敬、信任,隐隐以她为主心骨的姿态,这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警惕也升到了最高点。 他昏迷的这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姜玖,凭什么能让福安和卫昭如此态度? “对,盟友。” 姜玖将空碗随手放在板车边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仿佛在谈论一笔生意。 “情况很简单。你重伤中毒,差点死了。我碰巧有点保命的小本事,加上运气不错,暂时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 但你的仇家,或者说,不想让你活着到北凛州的人,可能还在暗处盯着,随时准备补刀。 而我们这些跟着你流放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解差的鞭子,同路人的怨恨,缺医少药,前途未卜。” 她直视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没有丝毫闪躲。 “所以,我的提议是,合作。利用我那点小本事,尽我所能,担保让王爷活着到达流放地,并尽力治好王爷的伤。 而王爷,到了北凛州,安顿下来,给我一笔足够我下半生逍遥自在、远离这些是非的安家费。 我们一拍两散,各不相欠。如何?” 没有温情,没有忠贞,没有同甘共苦的誓言,只有明确的索取和承诺。 这,反而让晏深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在眼下这种绝境,明确且看得见的利益交换,远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或忠诚更可靠,也更让他觉得安全。 至少,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 如果他还能活到北凛州的话。 这个女人,不简单。 也……很有意思。 晏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姜玖一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溢出嘶哑破碎的一个字: “……可。”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如同破锣,但比起刚才那一个字,已经平稳连贯了许多。 “你……有何本事?” “我能弄到药,好药。能偶尔弄到点不引人注目的吃食。 脑子还算清楚,不会在关键时候拖后腿,甚至能帮你处理一些小麻烦。” 姜玖回答得言简意赅。 “至于具体是什么本事,怎么弄到的,王爷就不必深究了。 我们各有各的秘密,也各有各的顾忌。 眼下,目标暂时一致。 活下去,抵达北凛州。 这就够了,不是吗?” 第274章 孤勇 晏深沉默。 身体糟糕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内伤、中毒、外伤感染,几乎是废人一个,连抬手都费力。 福安和卫昭忠心耿耿,但势单力薄,又都受了伤。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京城那边恐怕还有后手。 这个女人,自信、神秘、手段诡异,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但也是眼下能抓住的倚仗。 当初他重伤昏迷前,让福安送过和离书,想让她脱身。 可姜玖没走,反而跟着流放,现在还救了他。 她图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钱?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无数的疑问盘旋心头,但眼下虚弱的身体和恶劣的环境,让他没有余力去深究。 至少从表面看,她救了他,提出了一个对他目前而言极为有利的交易。 用未来的钱,换现在的命和助力。 这笔交易,他没有拒绝的资本。 “钱……不是问题。” 晏深努力平复着因说话和思考而再次急促起来的喘息,声音低沉。 “不用你费心保护本王,你只需护住你自己。 若能安全抵达北凛州,本王可以给你想要的。 十倍,亦可。”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试探。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言为定。” 姜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讨价还价,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她伸出手,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抱拳或作揖。 掌心向上,五指自然并拢,做了一个等待击掌为誓的姿势。 这动作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些轻佻。 晏深看着她摊开的手掌。 那手掌不算细腻,因这几日的跋涉和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沾着洗不净的污迹和草屑,但却稳定、有力,没有丝毫颤抖。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自己沉重如铁的手臂。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还是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将手抬起。 朝着姜玖摊开的掌心,轻轻拍了下去。 “啪。” 很轻的一声,几乎微不可闻。 在篝火的噼啪声和林间的夜风中,瞬间就被淹没了。 但契约,已在这一拍之下,无声立下。 “合作愉快。” 姜玖收回手,神色自若。 “那么王爷,既已同盟,可否告知,这支流放队伍里,除了福安、卫昭,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能作为臂助的?” 从流放开始到现在,姜玖这几日除了忍受痛苦、观察环境,大部分无处安放的注意力,都用在了观察这支队伍中形形色色的人身上。 她想分辨出哪些是潜在的朋友,哪些是需要警惕的敌人,哪些是墙头草。 很遗憾,这也是她感到最困惑的地方。 队伍中,福安、卫昭,以及昏迷的晏深三人,明显自成一体,与其他流放者格格不入。 可其余那一百多号人,基本都是靖王府旧人,是晏深麾下黑风骑将士的军属家眷。 按理说,他们与晏深应该是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从流放第一天起,姜玖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对晏深的态度,并非她预想中的同仇敌忾或誓死追随,反而充满了疏离、麻木,甚至隐隐的怨恨。 白天那场暴乱,更是将这种情绪爆发到了极点。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晏深那张即便染了污渍、透着病态,也难掩俊美无俦的脸上,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端倪,看出他对此是否知情,或者是否有何隐情。 可惜,晏深的神色,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肉眼可见地阴郁冷沉了下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痛楚,像讥诮,又像是深深的疲惫。 “福安、卫昭,”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自嘲的意味,“还有……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红绡。” 姜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别人了?” 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一百多号人里只有三个可以信任? 这怎么可能? “我常年驻守北境,鲜少回京。靖王府……不过是个摆设,府中人员冗杂,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不知凡几,真正的心腹,寥寥无几。” “至于黑风骑的军眷……他们信的是在战场上带着他们出生入死、护他们家园安宁的靖王,是那面旗,是那份军功和赏赐。 而不是现在这个失了势、戴了枷、可能永远也回不来的罪王。 人心易变,尤其是在绝境之中,自保,是本能。” 姜玖一时无语。 她还想着,按照常规的剧情发展,这一路虽然艰难险阻,危机四伏,但最终能和晏深一起抵达流放地的,怎么也得有那么几十个忠心耿耿、历经考验的自己人? 她之前猜测,这些人怎么说也应该是晏深暗中培养或筛选过,相对可靠的心腹或可用之人。 怎么也没想到,现实如此骨感。 可以信任的人,竟然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还包括她自己这个临时盟友…… 这直接将她原本设想的抱团取暖、逐步整合力量的计划打了个稀碎。 任务难度直线飙升。 不光要防备外部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解差的刁难、环境的险恶,还要时刻提防着整支队伍内部这一百多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恐惧、饥饿或怨恨而倒戈相向的自己人。 姜玖感觉一阵头疼。 她怎么就成了这地狱开局里的愣头青、孤勇者了呢? 说好的王妃身份有点用呢? 说好的军心可用呢?全是泡沫。 或许是姜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惆怅、失望和被坑了的表情太过明显。 晏深眼眸中,罕见地浮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第275章 三天 “不用担心。” 晏深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虽然这一路会很难,但本王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平安抵达北凛州。” 这话说得,仿佛他不是那个躺板板需要人喂水喂药的废人。 这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姜玖半点也不受用。 才第三天,就已经死伤十几人,爆发了血腥内乱。 谁知道后面那漫长的几千里路上,还会发生什么更离谱、更凶险的事情? 靠他尽最大努力? 最大努力就是继续躺着别添乱! 见姜玖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显凝重,晏深明智地转移了话题,问了一个他现在最需要确认的问题:“今天是流放第几天了?” 姜玖毫不意外他会问这个。 从流放开始,她就偷偷仔细观察过这位王爷,想探究清楚他到底是真晕还是装病。 事实是,在她用药物刺激之前,他确实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不知道今夕何夕是很正常的。 “第三天晚上。” 姜玖回答。 “第三天……” 晏深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量,然后看向姜玖,语气带着笃定,“再坚持一下。再过几天情况或许会好些。” 眼神传递的信息相当明确。 另有安排,时机未到。 姜玖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并非全然坐以待毙,至少还有些后手。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还不算太过废物。 “你现在需要休息,保存体力。” 姜玖收敛心神,将那些烦忧暂且压下,重新端起那个小陶碗, “继续昏迷比较好,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喝水吗?这次我慢点。” 看着她再次端起的碗,以及她脸上那副“刚才只是意外,这次我肯定行”努力显得可靠的表情。 晏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显然,刚才那差点把他呛死的喂水经历,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最终,对水的生理渴求,以及对盟友起码信任的尝试,还是让他点了一下头。 姜玖这次学乖了,也更有耐心。 没有再直接灌,而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蘸了碗里的清水,先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湿润晏深干裂起皮的嘴唇,待其稍微软化。 动作依然算不上多么熟练优雅,但足够小心、缓慢,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再次呛咳的可能。 晏深闭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 他感受着清冽的水分一点一点浸润火烧火燎的喉咙,缓解着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干渴和灼痛。 虽然量很少,过程缓慢,但安全。 黑暗中,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深沉翻涌不息的思量。 交易达成了。 但关于姜玖口中那神秘的弄到药和食物的本事,主动提出合作、索要巨额安家费的真正目的,面对绝境时超乎常理的冷静和果决…… 他一个字都不信。 至少,不会全信。 流放路还长,足足三千里。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互相试探,互相观察,互相利用,直到一方露出真正的底牌,或者一方再也用不着另一方。 接下来几天,姜玖一直跟在晏深的板车附近行动。 福安和卫昭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几次想让她也坐上那辆简陋的板车,稍微休息一下。 但姜玖都婉言谢绝了。 一来,那板车实在太过简陋,轮子歪斜,车板单薄,她坐上去,搞不好会和晏深一起散架。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晏深现在已经苏醒。虽然对外依旧装作昏迷,她若是坐上去,就意味着要和这个心思深沉、满肚子算计的男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长时间共处。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却是最陌生互相戒备的盟友。 姜玖宁愿和相对直率些的福安、卫昭多说几句话,交换些信息,也不想和晏深有太多不必要,容易暴露自己的交谈。 这男人给她的感觉,危险系数太高,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跟着福安他们一起行进,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卫昭身手了得,虽然受了伤,但在队伍休整,进入山林地带时,总能设法弄到点野味改善伙食。 一只瘦弱的野鸡,几只肥硕的田鼠,偶尔能套到只傻兔子。 流放刚开始时,福安还能拿出包子分给姜玖,现在看他们几人也是自力更生,不用想也知道,随身携带的那点干粮早就耗尽了,全靠着卫昭这点野外生存的本事勉强补充。 一次中途休息,卫昭再次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两只羽毛凌乱、勉强还算肥硕的野鸡。 他熟练地处理好其中一只,递给了负责看守他们这片区域的解差。 那解差撇撇嘴,嫌弃地掂量了一下,也没拒绝,拎到一边自己生火烤去了。 另一只,则成了他们几人今晚的大餐。 卫昭动作娴熟地生起一小堆火,将野鸡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烘烤。 一边烤,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用油纸包着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些颜色暗沉的粉末。 他小心地将粉末均匀地撒在渐渐变得金黄的鸡皮上。 顿时,混合了香料、盐和某种独特草木气息的奇异肉香弥漫开来,引得周围不少人暗地里吞咽口水,投来贪婪又忌惮的目光。 姜玖本身也是个美食爱好者,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烤肉技术,但卫昭用的这个调味粉,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香气层次丰富,带着粗犷又诱人的野性,非常特别。 “卫昭,你这个调味粉是怎么做的?闻起来好香。” 姜玖蹲在火堆旁,看着滋滋冒油的烤鸡,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卫昭正专心致志地翻动着烤鸡,闻言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边做边解释。 “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方子。这是黑风骑营里一个老伙头兵自己琢磨出来的,用的都是北境那边常见的野草和矿石粉。 据说还有些别的秘方。我们都觉得好吃,比干啃饼子强多了,我就找他换了一些,一直随身带着。” 第276章 憨笑 提到黑风骑,卫昭脸上那点憨笑迅速褪去,神色明显低落了下来,眼中闪过痛楚。 那是他曾经浴血奋战、视为归宿的地方,如今却…… 姜玖见状,知道触到了他的伤心事,便不再多问。 只专心观看卫昭烤鸡的动作,默默记下他撒调料和掌控火候的时机。 卫昭沉默地翻动着手上的树枝,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细小的火星。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看向姜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低声问道。 “夫人,我……我一直想问,您当初,为何执意要跟着来北凛州?” 这个问题,不止卫昭好奇,就连福安,以及刚刚醒来的晏深,心里都存着疑问。 毕竟在流放圣旨下达后,队伍出发前,姜玖明明有好几种方法可以脱身。 可以拿着晏深给的和离书回姜家,或者干脆隐姓埋名离开京城。 无论哪一种,靖王府都会支持。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艰难最危险的一条路。 姜玖被问得一愣。 选择跟着流放,自然是为了完成原主活下去的心愿,以及她自己对未来的考量。 但这些没法对卫昭解释。 她敏锐地察觉到,每当提起北凛州时,无论是福安、卫昭,还是队伍里其他的人,总会不自觉地产生畏惧。 仿佛那是什么龙潭虎穴,人间地狱。这让她也产生了好奇。 她没有直接回答卫昭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北凛州怎么了嘛?为何你们提起那里,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这话问得自然而然,真的对北凛州一无所知。 一直沉默旁听的福安,在听到姜玖这个问题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板车上的晏深,脸上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懊悔,还有深深的不安。 当初王爷曾单独吩咐过他,让他去给王妃送和离书时,务必将流放路上的艰难险阻。尤其是北凛州的真实境况,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告诉她,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是福安自己,觉得这位冲喜王妃出身低微、胆小怯懦,又是个女子,恐怕听了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后会更加慌乱,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反而添乱。 再加上当时时间紧迫,府中一片混乱,他便擅自做主,只简单说了路途辛苦,并未将北凛州那些真正恐怖的事情,比如极寒的气候、匮乏的物资、彪悍排外的边民、乃至作为罪人流放过去后几乎等于奴隶的悲惨境地一一详细告知。 他想着,等上了路,慢慢再说也不迟,或者王爷醒来亲自处理。 可谁曾想,一路上变故迭生,险象环生,根本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而姜玖的表现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加不知该如何提起那些引发恐慌的真相。 现在姜玖如此直白地反问,语气里满是困惑,对前路的恐怖一无所知。 福安心中那点侥幸和隐瞒带来的愧疚,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如果当时他严格按照王爷的嘱咐,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清清楚楚地告诉姜玖,北凛州是绝望的深渊,她还会如此坚定地选择跟来吗? 是不是……她就不用受这份罪,不用面对接下来更加可怕的未来了? “夫人,我……” 福安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满脸的羞愧和不安。 姜玖看着福安这副欲言又止满脸愧疚的模样,又看看卫昭变得更加沉重的脸色,心中了然。 看来,这北凛州,真的不是什么善地。 不过,那又如何? 来都来了。 “回夫人话,”卫昭接过了话头,带着颤抖,仿佛仅仅是说出那个地名,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勇气。 “北凛州,原名是凛州城。那城池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巨大的堡垒,就硬生生伫立在死亡冰川的边缘。 城墙都不是砖石垒的,而是用万年不化的冰层和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一层层夯筑起来的。环境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描述更具体,更能让人理解那种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先不说到了那里之后,生活条件有多么艰难困苦。缺衣少食,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单说能活着走到那里,对很多人来说,就已经是奇迹了。” 凛州城在天启王朝的最北端,姜玖原本在心里将其类比为蓝星种花家的东北,想着顶多是严寒、大雪、物资匮乏。 可听卫昭这么一说,好像比东北还要极端。 福安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灰败。 他接过话茬,声音干涩地补充道:“凛州城……一直都是天启王朝的禁忌之地,是专门流放十恶不赦的罪人的地方。 从京城到龙脊关,有三百五十里官道,沿途还有驿站可供休整补给,虽然也苦,但总归是人走的路。 可一旦出了龙脊关……” 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恐惧的敬畏,“再往北走上五百里,就相当于……踏入了真正的无人区。那里,才是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姜玖听得眉头紧锁,探究的意味再也无法掩饰。 无人区?死亡倒计时? 这些词汇叠加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充满了不祥。 或许是姜玖脸上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情太过明显,福安叹了口气。 “老奴……也未曾真正到过北凛州。但早年随军时,听那些押送过流放犯的老兵油子们讲过…… 十不存一啊,夫人。 能活着走到凛州城脚下,登记造册的,十个里面,未必能有一个。 更多的,是倒在了无人区里,或是冻成冰雕,或是被猛兽分食,或是病饿而死,尸骨无存。” 十不存一! 第277章 寒意 姜玖心头一震,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么看来,原剧情里福安最后能带着三十多人活着抵达北凛州,不仅仅是他能力出众、准备充分,恐怕还得加上极大的运气成分。 这生存率,低得令人发指。 她微微敛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思绪。 危险、绝境、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些字眼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波澜。 片刻的思索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福安和卫昭,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说出口的问题: “那么……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能到吗?”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围坐几人的脸庞。空气仿佛凝滞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即便是对晏深最忠心、意志最坚定的福安和卫昭,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眼神复杂。 经历了这短短三天接二连三的打击、背叛和死亡,即便他们前期做了自认为充足的准备,心里也彻底没了底。 那十不存一的魔咒,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许久,福安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地回答道。 “从京城到凛州城,总计大约二千八百五十里路。咱们是十月下旬从京城出发的,按照朝廷规定的流放行程,最迟……十二月底,必须抵达凛州城报到。这一路上,天灾人祸,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沉重看向姜玖,“尽人事……听天命。” 二千八百五十里。 听着是个可怕的数字,但姜玖内心却奇异地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古代的计量单位和现代本就不同,路途的艰难更多在于环境和人为因素,而非单纯的距离。 更关键的是,听天命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前几个任务位面,她或许曾被动接受过命运的安排,小心翼翼地顺着剧情线行走。 但在这个位面,从她决定跟着流放队伍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不是了。 天命如何? 她偏要反着来! 光有决心当然没用,那只是热血上头的空话。 她需要的是切实可行的计划,是充足的准备,是掌握更多的信息,以及提升自己以及这个小团队最基础的生存能力。 接下来几天,姜玖依旧和福安、卫昭一起行动。 有了相对固定的小团体,日子确实比之前要好过一些,信息共享和互相照应上顺畅了许多。 身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每日戴着沉重的木枷长途跋涉,吃不好睡不安,还要时刻保持警惕,即便是他们之中体力最好的卫昭,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更不用说本就体弱的福安和一直装死实则伤重虚弱的晏深了。 姜玖自己也不好受。 这具身体本就娇生惯养,底子薄弱,几天下来,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想办法改善这种状况,别说抵达北凛州,恐怕走出龙脊关都难。 【小七。】她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在呢,玖玖。】零零七的声音立刻响起。 【帮我检索一下商城,有没有那种可以增强体力、恢复精力,最好是能掺到水里的药剂?要见效相对稳定、副作用小、不易被察觉的。】 姜玖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公开分发来历不明的药物太显眼,掺在水里是最隐蔽的方式。 【好的玖玖。正在为你检索商城体能恢复/增强类目下,符合可掺入水中、性质温和、隐蔽性高条件的商品……】 系统光屏在姜玖意识中快速展开,淡蓝色的界面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信息如瀑布般流下。 来自不同位面、功能各异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 【搜索完成,筛选出以下高性价比选项:】 1 商品名称:基础体能补充剂(浓缩液) 来源位面:星际废土位面 卖家描述:高效提取自耐辐射变异植物的浓缩营养液,可快速补充水分、电解质及基础能量,缓解肌肉疲劳,增强短期耐受力。无色无味,性状稳定,一滴可兑标准水囊(约500l),效果持续约4-6小时。 特点:起效快,作用温和,补充基础消耗效果显着,饮用后无明显体感异样(如过度兴奋或嗜睡),不易被察觉。经大量废土生存者实践检验,安全可靠。 价格:5积分/瓶(10l装,约含20滴)。 卖家备注:保质期超长,废土生存必备良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2 商品名称:草木精华露(稀释型) 来源位面:低魔仙侠位面 卖家描述:采集低阶灵草清晨露水,辅以微量木系灵气提炼而成的精华露,已高度稀释至凡人可使用浓度。微量服用可缓慢强健筋骨、温和恢复体力、并略微提升对严寒、酷暑等恶劣环境的耐受力。有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草木清香,可被多数食物或调料气味掩盖。特点:长期微量服用有潜移默化改善凡人孱弱体质的潜力,但见效相对缓慢,需连续使用数日乃至十数日方有明显感觉,重在调理而非即时强效。 价格:8积分/小瓶(50l,已稀释至安全浓度)。 卖家备注:凡人用量切记稀释!一滴兑一缸水都够用了!本店童叟无欺,效果扎实! …… 姜玖快速浏览着脑海中的列表,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这几样商品都让她颇为心动。 尤其是来自星际废土位面的基础体能补充剂,简直是为她目前的处境量身定做。 隐蔽、温和、起效快、能快速补充行军最需要的水分和电解质,性价比极高。 草木精华露则提供了长期改善体质的可能性,虽然见效慢,但胜在潜力大,且那股草木清香在野外环境中也容易解释。 价格方面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在古代位面售卖那些硬通货金瓜子的购买力确实不错,上次只卖了少量,余额还有115积分,足够她兑换一批急需的物资了。 卫昭他们的疲惫主要是高强度消耗导致的体能透支和营养匮乏,需要的是持续、稳定、无副作用的补充,而不是那种饮鸩止渴般的猛烈刺激。 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路途和未知的袭击,保持稳定、可持续的体力状态,远比追求一次性的爆发更重要。 同时,味道也必须尽可能隐蔽,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第278章 体能 思路清晰后,姜玖立刻做出了决定。 【兑换一瓶基础体能补充剂(浓缩液),一瓶草木精华露(稀释型)。】 两瓶加起来13积分,价格相当便宜。 而且一瓶浓缩液可以兑出大量功能水,足够核心几人用上许久。 草木精华露更是只需极微量,性价比极高。 【确认购买基础体能补充剂(浓缩液)x1,草木精华露(稀释型)x1,总计消耗13积分?】 【确认!】 【兑换成功!积分余额:102。物品已存入系统背包,可随时提取。】 交易完成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姜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木枷磨得生疼的手腕,借着整理那身破烂囚服袖口的动作,意念微动。 一个材质类似玻璃,只有小指粗细的细长瓶子装着10l浓缩液,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袖袋里,触手微凉。 她抬眼,快速扫过篝火旁围坐的几人。 福安正蹲在晏深的板车边,用一块破布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晏深的脸和手,低声念叨着什么。 卫昭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埋头仔细检查着自己那双已经磨破的靴子,试图用草绳修补。 不远处,红绡背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但身体紧绷的线条和微微侧向这边的耳朵,显示出她并未真正放松。 这几个人,是她在流放路上,乃至未来到达北凛州初期,必须倚仗也必须团结的核心力量。 他们的体力,直接关系到整个小团队的战斗力、生存率。 夜越来越深,密林中的寒气如同无形的潮水,层层渗透进来。 篝火的火光摇曳,逐渐黯淡,柴禾即将燃尽。 “我去打点水,顺便捡点柴。” 姜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木枷压得酸麻不已的肩膀和脖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一直闭目养神的红绡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站起身,示意要陪同。 “不用,” 姜玖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的溪流方向。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勉强能勾勒出溪流的轮廓,距离他们休息的地方不过二三十步。 “就在那儿,几步路,看得见。你留下,照看着点。”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板车上的晏深。 红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迟疑了一瞬。 保护姜玖是她的职责,但王爷的安危同样重要。 权衡之下,服从的本能还是让她重新坐了下来,只是身体调整了方向,正对着溪流,目光锁定姜玖的身影。 姜玖拖着沉重的脚步,尽量自然地走向溪边。 冰凉的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些困意,让她精神略微一振。 走到溪边,她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好,有几丛茂密的灌木和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可以遮挡住大部分来自营地方向的视线。 她迅速蹲下身,假装掬水洗脸,实则从袖袋中摸出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 拔掉用软木塞封住的瓶口。 里面是澄清液体,在月光下几乎完全透明,没有任何颜色,也闻不到任何气味,完美符合无色无味的描述。 按照说明,一滴可兑标准水囊约500l水,效果持续4-6小时。 除了姜玖,他们现在有三个主要水囊,福安、卫昭一个,晏深的水囊由福安保管,红绡单独一个水囊。 估算了一下用量,小心地将浓缩液分别滴入三个水囊中,每个水囊大约滴入两滴。 这样浓度适中,既能有效补充体力,又不会因为效果太好而引起怀疑。 滴完药剂,她迅速从空间里引水重新将三个水囊灌满。 清水涌入,与那几滴浓缩液瞬间融合,没有产生任何气泡、颜色变化或温度差异,完美地隐匿于无形。 盖好塞子,姜玖用力摇晃了几下每个水囊,确保药液混合均匀。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在溪边又磨蹭了一会儿,掬起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皮肤微微发麻,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借着水面模糊的倒影,她看到一张脏污疲惫却眼神格外清亮的脸。 “希望能管用。”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放心玖玖,这是星际废土位面最基础、最经典的款式,安全性和有效性经过无数废土幸存者长达数十个标准年的实践检验。补充基础消耗、缓解肌肉疲劳、提升短期耐力的效果是杠杠的!只要不过量,绝对安全无副作用。】 姜玖没再多说。 拎起三个变得沉甸甸装满了加料清水的水囊,转身,朝着篝火即将熄灭的营地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但至少,她为自己和这个小团队悄悄增加了一点微不足道却或许至关重要的筹码。 第279章 水囊 回到营地,篝火的余烬只剩下零星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福安和卫昭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失血,早已支撑不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但常年保持的警惕让他们在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时,立刻强行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里还带着血丝和未散尽的困倦。 “夫人,您回来了。” 福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从冰冷的地上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嗯,” 姜玖应了一声,将手里沉甸甸的水囊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水打来了,溪水很凉,都喝点,缓缓精神,也润润喉咙。” 她说着,将其中一个水囊递给正揉着额角的福安,“福安,你和卫昭喝点。” 然后,她拿着另外的水囊,走到晏深的板车边坐下。 先是取下自己的水囊,拔掉塞子,对着囊口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着若有若无极其细微的回甘,瞬间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不仅如此,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部迅速扩散开来,虽然无法消除身体的酸痛和枷锁的沉重,但那种因为疲惫和寒冷导致的僵冷和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似乎真的减轻了,连颈后被木枷磨破的伤口传来的灼痛,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药剂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温和迅速。 她放下自己的水囊,又拿起另一个给晏深的,重新凑到晏深紧闭的唇边,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王爷,喝点水。” 板车上,晏深依言,嘴唇张开了一线缝隙。 有了之前的惨痛教训,姜玖这次格外小心。 她手腕稳如磐石,控制着水囊倾斜的角度,让一股清凉水流,匀速流入晏深微张的口中。 这一次,她控制得极好,水流不急不缓,恰好能被晏深本能地吞咽下去,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 晏深的喉结在沾着污渍的脖颈皮肤下,安静地上下滚动着,配合着吞咽的动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入口的水,与之前喂给他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仅仅是干净、清冽,驱散了喉咙的干痛。 更有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力量,随着那冰凉的液体一起,迅速渗透进他干涸灼热的胃,如同春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地扩散向几乎快要停止运转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并非疗伤圣药,无法修复他破损的经脉、沉重的内伤和溃烂的伤口,但它却实实在在抚慰着这具因剧痛、失血、高烧和长途颠簸而过度透支、濒临崩溃的躯体。 那跗骨之蛆般时刻啃噬着他神经的沉重疲惫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一层。 这绝不是普通的溪水。 甚至不是参汤、药汁所能带来的感觉。 参汤补气,却厚重缓慢。 药汁对症,却带着苦涩和药性冲突的可能。 而这水清澈、平淡,却蕴含着他从未体验过直接补充精力的奇异效力。 他心中震动,涟漪阵阵。 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她所谓的弄到药和食物的本事,恐怕远不止她轻描淡写所说的那样。 这水里的东西,绝非此世所有。 她是如何办到的?从何得来?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翻腾而起,但多年的战场厮杀和朝堂倾轧,早已将他的情绪控制力锤炼到了极致。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连那浓密纤长的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只是喝下了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清水。 只是,那吞咽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顺畅、也更主动了一点点。 身体的本能,在渴求着这能带来喘息的甘霖。 喂完晏深,姜玖将水囊塞好,挂回板车边缘。 她转身,对一直守在几步之外目光未曾离开过这边的红绡招了招手。 红绡立刻无声地靠近。 姜玖将属于红绡的水囊递给她,低声道:“你也喝点。” 红绡默默接过,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对着囊口“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她常年习武,对身体的细微变化感知更为敏锐,眼中掠过异色。 另一边,福安和卫昭也分喝了皮囊里的水。 冰凉的溪水下肚,起初只是解了喉头的干渴,但很快,暖意便从胃部升腾而起,顺着血脉流向四肢。 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被稍稍松了一扣,得以喘息。 “这山里活水格外清冽提神。” 福安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抬手揉了揉因缺觉和紧张而一直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感觉那沉闷的胀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第280章 活水 卫昭没说话,只是默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麻木的手指。 “山里活水,没被污染,自然干净些,或许还带着点地气。都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明天还要赶路,解差不会让我们轻松的。”姜玖语气平淡的接过话头。 福安等人闻言,心中的那点异样很快被对明日路途的忧虑所取代。 毕竟,这位夫人已经带来了太多意外之喜。 从护卫王爷,到拿出番邦奇药。 一点格外提神的干净溪水,相比之下,也算不得什么了。 或许真是这深山老林的水质格外好呢? 人在极度疲惫时,喝到干净的水,感觉好些也是常有的。 几人不再多想,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裹紧单薄的囚衣,尽量靠近尚有微温的篝火余烬,抓紧这宝贵的后半夜休息时间。 这一次加了料的水真的起了作用,他们沉入睡眠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那沉重痛苦的鼾声,显得稍微平稳绵长了些许。 姜玖也重新靠回那棵冰冷粗糙的树干,将自己蜷缩起来,抵御着越来越重的寒气。 听着身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看着跳跃的篝火余烬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迅速被寒风吹散。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 积分花了,药用了,效果看来不错,至少达到了预期。 那基础体能补充剂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无法治愈伤病,但能快速补充水分、电解质,缓解肌肉疲劳,增强短期耐力,对于他们这些每日高消耗的行者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明天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战斗力,至少能多维持一两分,应对突发状况的底气也能足一些。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板车上那个已然沉睡的身影上。 清冷的月光透过茂密枝叶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斑驳的光影,恰好落在晏深那张苍白、沾着污渍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刚才应该也感觉到了? 以这位心思深沉、观察力惊人的王爷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那溪水的异常。 那更加顺畅的吞咽,可能是他无声的默许。 他会怎么想呢? 是怀疑她暗中下毒控制? 是猜测她身怀异宝? 还是已经开始重新评估她这个盟友的价值和威胁? 姜玖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怀疑也好,猜测也罢,暗中调查也行。 只要他还能继续配合,老老实实当他的重伤员,别添乱,别妨碍她利用现有资源提升团队生存率,别在关键时刻背刺一刀,安安稳稳地被保护着到达北凛州…… 然后,按照约定,和平分开。 其他的,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她不在乎。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是谁的信任或忠诚,只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合作环境,和一个能让她完成目标,然后抽身离去的结局。 至于这条路途中,需要付出什么,需要隐瞒什么,需要利用什么。 那都是达成目的所必须的代价和手段。 夜,更深了。 姜玖是在晏深板车旁靠着车轮休息的,尽管身下只垫了些枯叶,地面冰冷潮湿,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她沉沉睡去。 入眠没多久,被一阵压抑充满痛苦的低低呻吟声惊醒。 那声音就来自她头顶上方咫尺之遥的板车。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清明。 借着林梢缝隙漏下的月光,晏深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紧锁成了川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身体微微颤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断续受伤幼兽般的呻吟。 他伤得太重了。 外伤、内伤、中毒、高烧感染……即便是用了消炎药和体能补充剂,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身体的痛苦便加倍清晰地反噬回来。 姜玖坐起身,正想查看一下他的情况,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东西。 是晏深之前一直盖着的那床唯一的,又薄又破还带着血腥和药味的旧棉被。 这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她的身上,之前胡乱搭在身上的那件破烂囚衣外袍,被扯到了一边。 姜玖的心弦,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她早已习惯利益的交换,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不信任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 看着身上这床带着气味的被子,听着他痛苦压抑的呻吟,她心里那堵用理智和算计筑起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份在绝境中笨拙的温暖,确实触动了她。 姜玖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犹豫只是一瞬,那点陌生的触动很快强行压了下去。 在到达北凛州之前,晏深必须活着。 他活着,她的投资才有回报的可能。 他死了,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她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无关情爱。 “算了,就当是投资追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小七。】 【我在,玖玖。】零零七立刻回应。 【帮我看看,晏深现在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对症能缓解他痛苦的药物?他现在的问题我也就无法断定,似乎是这个位面特有的一种奇毒。要见效快、副作用小、最好能口服或外用的。今天还有一次交易机会,对?】 姜玖快速说明需求。 现在商城里的积分还剩102,足够买些不错的药物了。 今天的交易次数还剩一次,不用白不用,积分不花出去,也只是个数字。 【明白!正在根据晏深当前症状(重伤虚弱、内腑受损、混合毒素未清、伤口感染、持续性低烧)进行交叉检索,筛选商城药品库中符合见效较快、副作用低、易于本位面使用条件的商品……】 零零七的效率极高,光屏再次在姜玖意识中展开,快速筛选、比对、排除。 第281章 解毒 【检索完成!玖玖,我找到几款针对性较强的组合方案,整理后推荐如下:】 方案a(强效但价格略贵): 【中级内伤调理丸(古代低武位面)】:针对内腑震荡、经脉受损有较好调理效果,温和修复,附带微弱镇痛。需连续服用3-5日。价格:15积分/瓶(10粒)。 【广谱解毒清(低魔位面)】:针对多种常见混合毒素有中和、缓解作用,可辅助身体自身代谢排毒。需服用3-7日。价格:12积分/瓶(5l浓缩液,每次1-2滴兑水)。 【高效外用生肌消炎膏(近代位面)】:强力抑制伤口细菌,促进肉芽生长,加速浅表伤口愈合,对已化脓伤口有引流效果。价格:8积分/盒(20g)。 合计:35积分。该方案药物效果相对全面,对患者的伤痛起效较快。 方案b(绝对性价比之选): 【基础强身丸(古代低武位面)】:效果弱于中级丸,但也能固本培元,可以缓慢滋养受损内腑,提升身体抵抗力。需较长时间服用。价格:8积分/瓶(15粒)。 同款【广谱解毒清】:12积分。 同款【高效外用生肌消炎膏】:8积分。 合计:28积分。效果稍慢,但更经济,适合长期调理。 姜玖快速浏览着几个方案。 方案a效果最好,但价格也最贵。 方案b性价比高,但见效慢,适合长期战。 晏深现在的情况,内伤和毒素是根本,感染和高烧是表象和加重因素。 需要的是标本兼治,以他目前虚弱的身体,又不能下猛药。 她略一思索,有了决定。 【兑换方案a中的中级内伤调理丸和广谱解毒清,再单独加一份方案b中的高效外用生肌消炎膏。】 总共35积分。 虽然贵了点,但效果更全面,也更对症。 强效镇痛退热散暂时不需要,先用体能补充剂和现有的退热膏顶着,观察一下内伤和解毒药的效果再说。 【另外,再帮我检索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目前体质、能快速吸收、补充营养的流质食物?最好是粉末状,可以冲水或者混在粥里的。】 光吃药不行,身体没有营养支持,恢复得更慢。 【好的,正在检索营养补充/流食类目……】 【找到一款高能营养流食粉(星际位面)】 零零七很快给出结果,【专为重伤、虚弱、无法正常进食患者设计,高蛋白、高能量、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易溶解,无特殊气味,可混入水、粥、汤中。一小勺(约5g)可提供成人一日基础能量需求的三分之一。价格:10积分/罐(500g)。】 【兑换一罐。】姜玖毫不犹豫。 营养跟上,药物才能更好发挥作用,这东西看起来就算没有病应该也能吃,适合他们所有人。 【确认购买【中级内伤调理丸】x1,【广谱解毒清】x1,【高效外用生肌消炎膏】x1,【高能营养流食粉】x1,总计消耗45积分?】 【确认!】 【兑换成功!积分余额:57。物品已存入系统背包。】 交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姜玖意念微动,几个小瓶子、一个盒子和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罐,便出现在她拢在袖中的手里。 轻轻挪动身体,靠得离板车更近一些,借着月色的微光,开始行动。 拿出那个装着广谱解毒清的小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是淡绿色的澄清液体。 按照说明,取出一滴,滴入自己随身带着的、还剩一点清水的小竹筒里。 药液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她晃了晃,确保混合均匀。 极其小心地扶起晏深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体能补充剂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也或许是极度的痛苦让他意识模糊,他比之前更配合,嘴唇微微张开。 姜玖将竹筒凑到他唇边,用气音低低道:“喝点水,加了点清热的草药,能舒服些。” 晏深没有睁眼,喉结滚动,顺从地将竹筒里那点不多加了料的水,一点点咽了下去。 药水入腹,让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喂完解毒清,姜玖又拿出那瓶中级内伤调理丸。 倒出一粒。 药丸只有绿豆大小,呈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的类似人参和当归混合的药材苦香。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喂药丸,而是用指甲小心地将药丸掐成两半,又将其中一半再分成四份。 取四分之一粒,用指尖捻成更细的粉末。 内伤调理,不宜用药过猛,尤其是他身体虚弱。 先从小剂量开始,观察反应。 她将这点粉末小心地倒进竹筒,又从水囊里倒了点清水进去,晃匀。 再次扶起晏深,喂他喝下。 这次,药水带着明显的苦味,晏深吞咽时,眉头又皱了起来,但依旧没有抗拒。 做完这些,姜玖拿出那盒高效外用生肌消炎膏。 里面是乳白色、质地细腻的膏体,没有任何气味。 她用手指挖出一点,就着月光,仔细地涂抹在晏深肩颈、手臂几处最严重红肿流脓的伤口上。 药膏触感清凉,很快被皮肤吸收,只在表面留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膜。 最后收起所有东西,只留下那个装着高能营养流食粉的金属小罐。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使用。 这东西需要混入食物,明天找机会,混在卫昭打来的猎物汤里,或者煮粥时加进去,更不容易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姜玖将晏深的头轻轻放回简陋的枕头上,重新为他盖好那床又薄又破,但聊胜于无的被子。 新服下的药物开始起效,痛苦得到了些许缓解,晏深的喘息声渐渐舒缓,呼吸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仿佛终于挣脱了某个痛苦的梦境,沉入了稍微安宁一点的睡眠。 姜玖看着他渐渐平静的睡颜,心里那点因为花了巨款45积分而产生的心疼,也淡了些。 投资嘛,总是有风险的。 但这次的投资,看起来回报可期。 第282章 攻防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林间弥漫着湿冷的晨雾。 晏深是在一阵比往日更加清晰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没有立刻睁眼,身体的感知先一步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痛。 无处不在的痛,深入骨髓的痛,并未消失。 内腑如同被重锤击打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经脉中那股阴寒淤塞的毒素,缓慢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但是…… 又有些不同。 往常几乎要将他逼疯,深入灵魂的沉重疲惫感和眩晕感,减轻了。 一口气上不来,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虚脱无力感,被一股真实存在的力量托住了,让他得以喘息。 胸口火烧火燎的灼痛,也缓和了不少,喉咙不再干涩。 更明显的是身上几处主要的伤口。 昨夜那钻心一跳一跳,有无数小虫在啃噬的胀痛和灼热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他能感觉到,伤口边缘湿黏的肿胀感,消退了一点,皮肤也不再那么滚烫。 昨夜……那个女人,又给他用了什么? 不仅仅是提神的溪水。 是在他被痛苦折磨得意识模糊时,入口奇异安抚力量的药水,以及涂抹在伤口上清凉舒缓感的药膏。 效果显着得几乎不似凡间药物。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晨光熹微,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 首先看到的是靠在板车车轮旁,闭目浅眠的姜玖。 晨露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即便如此,眉宇间却不见多少软弱或惶恐。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姜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晏深的目光深邃,复杂难明。 姜玖的眼神则清澈平静。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他感觉如何,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最终,是晏深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起昨夜,多了一些力气,不再那么破碎。 “……感觉,好些了。” 他缓缓说着,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昨夜,多谢。” 姜玖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 “王爷感觉好些便好。” “既然达成了合作,我自然会尽力。王爷只需要相信,我能做到我说的,就够了。至于如何做到的……”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林间渐渐亮起的天光,“王爷不必深究,也不必多问。我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法子。在到达北凛州之前,我们目标一致,这就够了。” 她把昨夜他对她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带着疏离和明确的界限。 晏深眸光微闪。 这女人,不仅神秘,还相当聪明也相当清醒。 过度的好奇和追问,在眼下的合作中并无益处,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猜忌和风险。 她给出了实实在在的结果,却将过程和手段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展示了价值,也保留了最大的主动权和神秘感。 相信她的能力?他目前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而且从结果来看,她的能力确实值得相信,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 晏深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一个字,是回应,也是一种默认和妥协。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凝神感受体内的变化,试图分析、揣摩。 而姜玖,也重新靠回车轮,闭上了眼睛,抓紧出发前的片刻安宁。 晨雾渐渐散去,解差粗鲁的吆喝声和鞭子破空声已经如同催命符般响起。 惊醒了林中宿鸟,也惊醒了麻木疲惫的流放者们。 新一天的磨难,又要开始了。 姜玖意识却已沉入系统空间。 昨天兑换了针对晏深伤病的药物和营养粉,效果暂时看不出来,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值得信赖。 积分也还剩下57。 今天的三次交易机会,须好好规划,为接下来的路程,尤其是无人区做准备。 光屏在意识中展开,琳琅满目的商品分类再次呈现。 姜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最紧迫的需求。 首要目标还是提升她和小团体的生存能力和防御力。 流放路上,最大的威胁来自人。 解差、心怀怨恨的同路者、可能出现的刺客。 其次才是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匮乏的物资。 药物和食物昨天已经补充了一部分,暂时够用几天。 接下来,需要能直接转化为战斗力,和能保障安全的东西。 【小七,筛选工具/武器分类,要求:体积小、易于隐藏、威力可观、操作简单、最好能远程或非接触使用。同时,看看有没有防护类的物品,比如能抵御普通刀剑劈砍或箭矢的软甲、内衬之类,同样要隐蔽。价格控制在每次交易20积分以内。】 【明白,正在筛选……】 很快,光屏上列出几个选项: 武器/工具类: 【袖珍复合弩(低武位面)】:精钢打造,折叠后仅巴掌大,展开可发射特制短箭,射程三十步,精度尚可,可重复使用(附赠10支短箭)。隐蔽性强,可藏于袖中或怀中。价格:18积分。 【强效麻醉吹箭(原始位面)】:竹制吹管,配备二十支浸有强力神经麻醉剂的细针。射程十步内有效,中者数息内昏迷,效果持续1-2小时。无声无息,适合偷袭或控制。注意:对体质特异者效果可能减弱。价格:12积分。 【高压电击戒指(近未来都市位面)】:伪装成普通金属戒指,内置微型电池,可瞬间释放高压电流,有效距离需接触目标皮肤。威力足以使成年壮汉瞬间肌肉痉挛、失去行动力数分钟。充电式,可使用约20次。价格:15积分。 防护类: 【高分子纤维防护内衬(近未来位面)】:轻薄如普通棉布的内衣材料,裁剪后可贴身穿着,能有效抵御普通匕首、短刀的切割和刺戳,对钝器打击也有一定缓冲作用。不防箭矢正面射击。价格:16积分/米(幅宽15米)。 【柔性陶瓷插板(废土位面)】:巴掌大小、轻薄柔软的陶瓷片,可插入衣物前后要害处(心口、后背),能抵挡一次普通弓箭或低速弹丸的直射。注意:仅单次有效,抵挡后可能碎裂。价格:8积分/片。 第283章 权衡 姜玖仔细权衡。 袖珍弩威力大,射程远,但需要一定练习,且短箭用一支少一支。 麻醉吹箭隐蔽无声,适合偷袭和控制,但射程太近,且麻醉剂有失效风险。 电击戒指近身无敌,但必须接触,且有使用次数限制。 防护方面,高分子纤维内衬更实用,能提供持续的、覆盖面积较大的基础防护,适合日常穿着。 陶瓷插板则是关键时刻的一次性保险,针对性强。 她略一思索,有了决定。 【兑换【袖珍复合弩】一套,【高压电击戒指】一枚,【高分子纤维防护内衬】一米。】总计:18+15+16=49积分。 虽然一次性花掉了大半积分,但这三样东西组合,能极大提升她的攻防能力。 弩可以中距离威慑或击杀,戒指可以近身自保和控制,内衬提供基础防护。 【确认购买?】 【确认!】 积分扣除,余额变为8。 三样物品出现在系统背包。 次要目标是应对恶劣环境和长途跋涉的必需品。 接下来的路程,尤其是进入无人区后,寒冷、缺水、方向迷失将是巨大威胁。 这些环境生存物资,必须提前准备。 【小七,再筛选户外生存分类,关键词:保暖、净水、方向、生火。价格尽量低。】 【好的。】 新的列表出现: 【自发热贴/暖宝宝(现代位面)】:一次性使用,贴在衣物内可持续发热8-12小时,抵御严寒。价格:1积分/10片。 【便携净水片(末日生存位面)】:每片可净化1升浑水,杀死大部分细菌和寄生虫,改善口感。价格:2积分/瓶(100片)。 【简易指北针(现代位面)】:最基础的磁石指针式,密封防水。价格:1积分/个。 【防水火柴(现代位面)】:特制,可在潮湿环境下划燃,每盒约50支。价格:1积分/盒。 【高能量压缩饼干(末日生存位面)】:每块仅拇指大小,可提供成人一日基础能量需求,难吃但顶饿,保质期长。价格:3积分/包(20块)。 姜玖眼睛一亮。 这些都是基础但极其实用的生存物资,比起防具和武器,价格便宜得令人感动! 果然,不同位面的物价差距巨大。 【兑换自发热贴20片,便携净水片1瓶,简易指北针1个,防水火柴1盒。】总计:2+2+1+1=6积分。高能量压缩饼干暂时不需要,有营养粉和空间食物补充。 【确认购买?】 【确认!】 积分余额变成2。几样小东西落入背包。 还剩最后一次交易机会,积分也只剩2点,买不了什么大件。 权衡利弊,姜玖决定暂时放弃。 【第三次机会,暂时保留。】 回归现实,解差已经开始粗暴地驱赶人群列队。 姜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感受着系统背包里那些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生存小物件,心中稍定。 有了这些准备,接下来的行程问题不大。 她看了一眼板车上依旧昏迷的晏深,又看了看沉默走过来的红绡,以及满脸忧色却强打精神的福安和卫昭。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压下雪来。 林间的晨雾带着冰碴,呼吸间都带着白茫茫的哈气,单薄的囚衣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湿冷。 流放者们瑟瑟发抖地聚集痛苦跋涉。 解差头目周解差带着几个手下,推着一辆明显临时从附近镇上征用,堆得鼓鼓囊囊的独轮车,走到了队伍前方。 “都给老子听好了!” 周解差扯着嗓子,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洪亮,“上头体恤,知道天儿越来越冷,怕你们这些罪囚没走到地儿就先冻成冰棍,耽误了朝廷的差事!特地从官仓里调拨了一批冬衣过来!” 此言一出,原本死气沉沉麻木不仁的队伍,瞬间起了骚动。 无数双早已冻得发青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那辆独轮车,燃起渴望。 “不过——” 周解差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官仓的东西,也不是白给的!更何况是御寒的冬衣!一件,十两银子!数量有限,就这二三十件,先到先得,价高者得!谁想要,拿银子来换!” 十两银子!一件冬衣!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能是一两年的嚼用。 对于这些已经被抄家流放的人来说,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们上路前,身上所有的财物、首饰、稍好一点的衣物,早就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哪来的十两银子? “差爷!行行好!我们哪里还有银子啊!” “十两!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一件破衣服要十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官仓调拨?分明是你们自己……” 最后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死死捂住嘴拖了回去。 但愤怒和绝望的情绪,仍然在人群中蔓延。 周解差对这些哭喊谩骂充耳不闻,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中满是讥诮。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明面上没钱。 但…… “嚷嚷什么?都闭嘴!” 他厉声喝道,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没钱?没钱就冻着!谁让你们自己作孽,落到这步田地?朝廷肯给你们活路,卖衣服给你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别给脸不要脸!” 慢悠悠地扫过几个看起来稍微体面些,之前家人来送行时塞过东西的流放者,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再说了,出城的时候,就没个把亲戚朋友,给你们塞点盘缠、体己?自个儿身上,就没藏点压箱底的宝贝?这天气,一件厚实棉衣就是一条命。要钱,还是要命,自个儿掂量!”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让骚动的人群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真正一无所有,早已将最后一点值钱东西,在之前换取食物时就用掉的人,彻底陷入绝望,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而另一部分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身上隐秘的部位。 第284章 冬衣 正如周解差所料,流放圣旨下得急,抄家也没能搜得彻彻底底,总有人侥幸藏下一点金银细软。 出城时,也有那心有不忍的送亲之人,悄悄塞过银票、碎银和值钱的小物件。 是拿出来,换一件冬衣? 还是死死捂着,赌自己能扛过接下来的严寒? 很快,第一个买家出现了。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男人。 他畏畏缩缩地走上前,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面额五两的银票,又哆哆嗦嗦地掏出几块碎银,凑足了十两,递给了旁边的解差。 解差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随手从独轮车上扯下一件看起来还算厚实,颜色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棉袄,扔给了他。 那人如获至宝,立刻将棉袄紧紧裹在身上,迅速退回人群,低下头,不敢看周围那些目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陆续又有七八个人,或是拿出藏着的银镯子、金耳钉,或是凑出碎银铜钱,换走了冬衣。 每成交一笔,周解差的脸色就好上一分。 姜玖几人远远看着这场交易。 福安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卫昭眼中怒火熊熊,红绡依旧面无表情。 晏深则是躺在板车上,盖着那床破被,闭着眼,仿佛对外界漠不关心。 姜玖心中冷笑。 什么官仓调拨,分明是这些解差中饱私囊、趁机敲骨吸髓的伎俩。 这些冬衣,一看就不知道经过几手了。 十两银子一件,简直是暴利。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破烂的囚衣,又感受了一下清晨刺骨的寒意。 冬衣,确实是急需的。 尤其是对伤重的晏深,和体力消耗巨大的他们几人来说。 她不缺东西,空间和商城里都有,但在明面上是不能拿出来的。 钱,她更不缺。空间里金山银山。但怎么拿出来,是个问题。 不能表现得太过有钱,否则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的肥羊。 眼下必须尽快解决御寒问题。 福安和卫昭他们二人是晏深的心腹,是重点搜刮的对象,身上估计早已干干净净。 红绡也未必有。 那么能合理拿出钱的,只有她这个被家族舍弃,偷偷藏了点体己的冲喜王妃了。 “福安,卫昭。冬衣必须买。王爷重伤,最忌风寒。咱们也需要保存体力。” 福安苦笑:“夫人,老奴知道。可是这银子……” 他和卫昭早已是囊空如洗,连最后一点碎银都用来打点解差换取伤药了。 “银子,我有。” 福安和卫昭眼中都闪过惊讶。 在这种时候,夫人还藏着保命的银钱,而且愿意拿出来…… “夫人,这钱是您……”福安想说这是您最后的依仗。 姜玖打断他,“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你们立刻去给每人买一件。十两就十两,赶紧买回来。” 福安和卫昭对视一眼。 “夫人……”卫昭喉咙滚动,想说些什么。 姜玖手伸进袖口,迅速从空间转移出五张面额拾两的银票,塞进福安手里。 “去,你们分开去买,自然点。别的事以后再说。” 福安和卫昭捏着手中那五张银票,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什么都没说,重重地点了下头。 福安先一步,佝偻着腰,脸上带着豁出去了的悲壮和心疼钱的肉痛,挤到了独轮车前,手里捏着三张银票。 “差、差爷……” 福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装的,他颤巍巍地将银票递过去,“老奴……老奴想给、给主子……换件厚实的……” 周解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福安一眼。 这家伙之前看着蔫了唧的,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多钱?一次性拿出三十两? 看来靖王府这条落水狗,身上还真能刮下点油水。 他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福安,眼中贪婪更甚,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旁边手下示意:“给他挑三件好的!” 手下会意,从那堆冬衣里扒拉出三件看起来成色较好的棉袄,扔给了福安。 “谢、谢差爷!” 福安连忙接过,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迅速退了回来。 第一时间将那还带着霉味和尘土气的棉袍,小心地盖在了晏深身上,替换下那床更薄的破被。 又将一件相对厚实的藏青色棉袍递给红绡,低声道:“红绡姑娘,快穿上。” 红绡没有推辞,默默接过,迅速套在了自己单薄的囚衣外面,动作利落。 紧接着,卫昭也挤了过去。 他脸色冷硬,眼神里还带着戾气,将剩下的两张银票拍在解差面前的手推车边缘,声音嘶哑:“两件,厚实的。” 周解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肩头渗血的绷带,以及他手里那两张银票,嘴角咧了咧:“行啊,卫侍卫,看来以前没少捞啊。” 卫昭眼神一厉,但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周解差哼了一声,示意手下又挑了两件灰褐色短袄扔给他。 一把抓过,卫昭转身就走,回到姜玖身边,将其中一件较新的短袄递给了姜玖,低声道:“夫人,您的。” 姜玖接过,触手是粗糙但厚实的棉布,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 她也不嫌弃,迅速将短袄套在外面,宽大的衣服将她整个裹住,衣服不合身,但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 卫昭穿上另一件短袄。 棉衣包裹,因失血而冰凉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解差们看着迅速减少的冬衣和不断进账的银钱,脸上笑开了花。 大多数流放犯只能眼睁睁看着,在寒风中蜷缩着身体,看着那五个人焕然一新。 枯叶坡以北约二十里,山林边缘。 “夫人,这银钱……” 福安佝偻着背走在板车旁,满是愧疚与不安。 夫人最后依仗的五十两,就这么换成了几件棉衣。 “物有所值。活着钱才有用。死了,金叶子也是废铁。福安,卫昭,周解差的眼神不对,接下来我们要小心。” 卫昭默默点头,缀在队伍侧翼,目光扫过树林和崎岖的山径。 第285章 药丸 这一天,队伍行进得格外艰难。 过了枯叶坡,地势开始明显抬升,所谓的官道也变成了时断时续、被山洪冲得沟壑纵横的土石路。 寒风在山谷中呼啸,卷起沙石,抽打在脸上生疼。 随着深入山区,人烟越发稀少。 偶尔路过一两个几乎废弃的猎户木屋,也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断壁残垣。 解差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催促的鞭子甩得更急。 对那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往死里打。 在这荒凉之地,每少一个人,队伍就脆弱一分。 休息是在山坳背风处。 即便没天黑,也点了火堆取暖。 流放者们挤作一团,靠彼此的体温和那点可怜的火焰取暖。 周解差安排了双岗,自己也抱着刀,坐在最大的火堆旁,眼神阴鸷看着传来隐约狼嚎的山林。 姜玖他们选了个相对独立又靠近解差岗哨的位置。 不过分扎眼,又能在有事时一定程度上借力。 营养粉混入到每个人的水囊中,她又检查了晏深的伤口。 内伤药和解毒清起效了,他不再高烧,眉宇间的痛苦之色淡了些。 “夫人,”红绡无声地靠近,“西面林子里有东西。不像人,动静很轻,但一直跟着。” 姜玖心头一凛,“都有谁察觉了?” “卫昭应该也感觉到了。解差那边……那个放哨的,有点不安,总往那边看。” 姜玖垂下眼,精神力荡出去观察了一阵。 “保持警惕。今晚恐怕不太平。” 她看向远处周解差,那张脸上除了惯常的凶狠,也有一丝紧绷。 “夫人是指?”福安插话,紧了紧新棉袍。 “猛兽,或者别的。” 姜玖目光扫过两侧幽深的树林,“我们戴着枷锁,真遇险,就是待宰羔羊。必须想办法让周解差同意我们去枷。” 卫昭皱眉:“那厮贪狠,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他绝不会松口。” “那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趁解差分散吃干粮、监视稍懈,姜玖借口解手,带着红绡掩护,隐入一片茂密灌木后。 【小七,快,帮我卖掉一枚小金鱼。】 【好的,玖玖,预计可得商城币55。是否上架?】 【上架,出售!帮我筛选:能制造大范围强烈刺激性气味或声响,用于驱散野兽、制造混乱的物品。价格不超过50积分。】 她需要一件能在狼群来袭或其他危机时,起到震慑、拖延,制造谈判筹码作用的东西。 零零七快速检索: 【找到匹配商品:】 【惊兽散(古代低武位面)】:采用烈性草药和硫磺等物秘制,点燃后释放浓烈刺鼻烟雾和爆响,对多数野兽有极强驱散效果,对人类亦有强烈刺激。密封蜡丸储存。注意:烟雾较大,顺风使用,效果持续短(约数十息)。价格:22积分/颗。 【次声波驱散器(便携式,废土位面)】:手持设备,可定向发射令大多数哺乳动物感到极度不适的次声波,有效范围扇形五十步,无声无息,但对部分体质敏感者可能亦有轻微影响。需充电(当前满电可用3次)。价格:48积分。 【妖狐秽血(伪)(低魔志怪位面)】:采集特殊妖狐粪便及血液炼制,气味极其腥臊恶臭,经久不散。对野兽有强烈警示和驱逐作用(象征强大掠食者标记)。小瓶装,滴洒即可。价格:18积分/瓶。卖家备注:气味感人,慎用。 姜玖快速权衡。 次声波器效果最好也最隐蔽,但太贵。 妖狐秽血最便宜,也最容易解释为山中偶然所得之恶臭之物,但作用方式被动,且那味道可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惊兽散居中,有声响有烟雾,效果不知道,估计不怎么样。但适合制造混乱和谈判筹码,且特制烟雾弹的说法在古代背景下稍加修饰能圆过去。 她需要的,是一场有冲击力的表演,惊兽散的声光效果最合适。 【兑换惊兽散一颗。】姜玖决定。 【兑换成功。消耗22积分。剩余积分:35。物品已存入系统背包。】 一颗龙眼大小、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暗红色药丸落入她手中。 触手微硬,隐隐有硫磺和辛辣气味透出。 【再筛选强效止血粉、消炎药,以及应对极端寒冷的持久发热贴。积分控制在10左右。】这些东西要一直囤,不怕多。 【兑换金疮药粉(强效)一份(5积分)、消炎药粉一份(3积分)、持久暖贴12小时/5片(2积分)。】 【兑换成功。剩余积分:25。】 几样小物件入手。 她将惊兽散蜡丸小心藏于袖袋暗格,其他药物和暖贴分给红绡一部分,嘱咐其用法。 下午继续向哭魂岭方向跋涉。 地势越发陡峭,山风如刀。 哭魂岭的巍峨黑影在前方显现,那是在崖壁上开凿的险道,风声过处,宛如鬼哭。 队伍中不安的气氛弥漫。 姜玖注意到,不仅狼嚎声更近,解差们的紧张也显而易见。 周解差亲自检查了每个弓箭手的箭矢。 压抑笼罩着队伍。 傍晚,抵达哭魂岭前最后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被迫提前扎营。 前方探路的解差回报,哭魂岭部分路段出现险情,夜间通过过于危险。 周解差骂咧咧地命令在背风处扎营。 营地狭小,紧靠一片乱石坡,另一侧是陡峭的山林。 取水需到下方很远的溪涧,费时费力。 今夜,注定难熬。 值守下半夜的卫昭最先察觉异样。 他轻轻碰醒假寐的姜玖和红绡,低声道:“很多……,在林子边缘移动。” 姜玖心中一紧,借篝火余光望去,只见西、北两个方向的林间,影影绰绰,不知多少点绿光幽幽闪烁,缓缓逼近。 低沉的的喉音随风传来。 不是三两只,是至少二三十头饿狼组成的狼群。 它们显然跟踪了很久,选择了这个地形不利、守卫疲惫的时机。 “叫醒福安,护住王爷板车,靠向大石那边!” 姜玖迅速下令,同时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颗蜡丸。 她的目光投向了被惊醒,正惊怒交加指挥解差结阵的周解差。 一头格外雄壮的头狼仰天长嚎,下一刻,狼群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两个方向猛然扑向营地。 “狼!狼来了!!” 第286章 狼狼 “结阵!弓箭手!” “啊——!别挤我!” 惨叫声、嘶吼声、枷锁碰撞声、利刃破空声瞬间炸响。 营地乱成一团。 饿狼凶狠地扑向最外围惊慌失措的流犯,血腥气弥漫。 解差的弓箭仓促射出,射倒两三头,但更多的狼冲入人群,专挑因枷锁行动不便者下手。 姜玖背靠一块巨石,卫昭和红绡奋力用木枷和捡来的粗树枝击退扑近的饿狼。 但戴着枷锁,动作笨拙,威力大减。 一头狼瞅准空子,直扑被福安护在身后的晏深板车。 “滚开!”卫昭目眦欲裂,想侧身去挡,却被枷锁所限,慢了一拍。 “周头儿!!看这边!!” 姜玖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一声清叱,压过了混乱的喧嚣。 她猛地扬手,将那颗蜡丸用尽力气,掷向狼群扑来的方向与营地之间的空地上,同时自己迅速低头掩面。 “砰——!!!” 一声并不算惊天动地、但足以让附近所有人耳膜一震的闷响炸开。 紧接着,一大团浓烈刺鼻、夹杂着硫磺辛辣味的赤黄色烟雾猛地从落点爆开,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并顺着风势朝狼群方向卷去! “咳咳咳!” “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 烟雾刺激得人和狼都剧烈咳嗽、流泪。 扑向板车的那头狼被声响和突如其来的刺鼻烟雾吓得一声哀鸣,猛地扭身跳开。 其他冲在前面的狼群也明显一滞,攻势顿缓,在烟雾外围逡巡低吼,惊疑不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烟雾惊呆了,包括周解差。 他捂着口鼻,惊骇地看着那片翻腾的烟雾,又猛地看向烟雾来源。 姜玖毫不理会周围惊疑的目光,冲着周解差大喊: “周头儿!你也看到了!这枷锁,现在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狼群怕这烟,但撑不了多久!不除掉枷锁,我们跑不掉、躲不开、挥不动家伙!你的人也被我们拖累,施展不开!” “这荒山野岭,解了枷锁我们又能逃到哪去?没有路引,没有粮,离开队伍就是死!” “想要活命,就赶紧把还能动弹的人的枷锁打开!抄家伙,一起杀狼!先活过今晚再说!” 看着在烟雾外重新聚集、虎视眈眈的狼群,看着身边因枷锁死伤倒地的同伴,看着姜玖手中那不知名却暂时逼退狼群的奇物…… 周解差的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在又一头狼试图绕过烟雾扑来时,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豁出去的凶光,嘶声吼道: “开锁!能动的,都他娘给老子拿起东西,跟狼拼了!谁敢趁乱跑,老子剁了他!” “咔嚓!” 沉重的木枷,一个接一个从那些尚有余力的流犯肩上卸下,重重落在地上。 凌晨,浓烈刺鼻的烟雾渐渐被寒风吹散,露出满地狼藉。 十二头狼尸横陈在地,伤口处冒着热气,血腥味与硫磺味混合,令人作呕。 更多是流放者血肉模糊的身体,以及伤者的痛苦呻吟。 营地一片混乱,但狼群的嗥叫声已退入山林深处,暂时退却了。 短暂卸下枷锁的人,瘫坐在地喘息,忍着伤痛清理伤口。 木枷散落一地。 周解差脸色阴沉地抹了把溅到脸上的狼血,走到姜玖面前。 他的目光中充斥着探究:“刚才那会冒烟炸响的东西,是什么?” 周遭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聚焦到他们二人身上。 姜玖早已准备好说辞。 她脸上沾着烟灰,神情带着点庆幸。 “回周头儿,是妾身出嫁前,机缘巧合下,一位云游老道所赠,说是深山遇险时,可驱散猛兽,防身之用。仅此一枚,方才情急之下用了。” 她垂下眼,语气带着惋惜,“早知路途如此艰险,该多求几枚的。” 周解差将信将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又看了看地上那处被炸得焦黑的痕迹。 道士的玩意儿?奇门遁甲?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揭过。 转身,开始大声指挥手下解差收缴狼尸,清点伤亡,呵斥还能动的人收拾营地。 狼皮被完整剥下,卷好。 这是能卖钱的硬货。 狼肉则被随意砍剁,扔进几口大锅里,命令流放者们自己煮食。 这算是恩赏,也是补充体力的必须。 姜玖回到板车处。 晏深被护得周全。 福安正用她给的药粉给卫昭重新包扎崩裂的伤口。红绡守在旁边。 见姜玖回来,几人都松了口气。 “夫人,方才……”福安心有余悸。 “没事了,暂时。” 姜玖低声道,目光投向漆黑的山林,“狼群只是暂时退走,它们死了这么多同伴,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再来。” 卫昭咬牙:“下次再来,定让它们有来无回!” 姜玖微微摇头,“我们要先解决枷锁的问题。今晚只是临时卸掉,他随时可以再给我们戴上。” 她心中已有计较。 第五天,清晨。 营地经过惨淡的收拾,勉强恢复了秩序。 锅里狼肉汤的腥臊味弥漫,但饥饿的人们顾不得许多,争抢着分食。 姜玖几人也吃了些,补充体力。 周解差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哭魂岭方向,面色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周头儿。”姜玖在他身后几步站定。 周解差回头眼神不耐:“何事?” “妾身想与周头儿聊聊接下来的路。” 姜玖开门见山,“昨夜凶险,周头儿也看到了。狼群未退,前路更是哭魂岭、寡妇泉这等天险。我们这些人,戴着脚镣木枷,行走尚且艰难,若再遇险,莫说反抗,连躲避都成问题。” 周解差冷笑:“怎么?想去掉?得寸进尺了是?昨夜开恩让你们卸了,已是破例!” “非是得寸进尺,而是为了大家都好。” “周头儿押送我们,职责是将我们活着带到北凛州。可眼下,还未出龙脊关,行程不过四分之一,已然死伤枕藉。昨夜若无那枚老道赠予的护身丸,若无临时去枷众人合力,伤亡只怕更重,重要人犯若有闪失,周头儿如何向上交代?” 第287章 去枷 姜玖观察着周解差变幻的脸色,继续道:“陛下仁德,当初下旨流放时,为显天恩浩荡,曾有口谕路途遥远,可酌情免其枷锁之苦。 如今这情形,正是酌情之时。戴着枷锁,我们是累赘,是拖慢行程、增加伤亡的祸根。去掉枷锁至少能走快些,遇险时能自保一二,不拖累诸位差爷,狼群可能会去而复返,再遇上昨夜那般险情,还能帮上点忙。” “现在这还没到真正的绝地。若是在这中原境内,因枷锁之故导致人犯大量死亡,上面追查下来,一句处置不当、苛待人犯致大量折损的罪名,周头儿怕是担待不起。 等出了龙脊关,进入那真正的无人区,天灾无情,死伤是常事,那时再有什么,也就与环境相关了。” 姜玖的话,句句戳在周解差的心窝上。 他何尝不知前路艰难?哭魂岭的险,寡妇泉的远,后面还有漫漫寒途。 押送人数不断减少,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皇帝当初是有那口谕,苛待致大量死亡的罪名确实也是他最怕的。 这群囚犯若运用得当,或许真能减少些麻烦。 良久,周解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悍,声音带着一股狠劲。 “好!牙尖嘴利,老子说不过你!脚镣可以暂时取下,木枷也免了!但你们给老子听清楚——” 他猛地提高音量,让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谁敢动逃跑的心思,老子必带人追回,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你们的家眷、九族,一个也别想跑!都给老子老老实实走到北凛州!路上再遇什么事,能动的都得给老子顶上!听到没有?!” “多谢周头儿体恤!” 姜玖立刻躬身,身后不远处的福安、卫昭等人,也纷纷出声附和。 周解差不再看她,烦躁地挥手:“滚去收拾!吃完立刻上路!哭魂岭不好过,都打起精神!” 很快,命令传下。 还活着的流放者,被依次去掉了脚镣和木枷。 从身上卸下时,许多人茫然地活动着手腕脚踝,几乎不敢相信。 姜玖揉了揉被磨破皮的手腕。 有了这个开端,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枷锁卸下,身体骤然轻盈,但随之而来的是疲惫和寒冷。 棉袄下的囚衣早已被汗水、血污浸透,又冷又硬。 最要命的是脚。 姜玖踩了踩脚,试图驱散那从破烂鞋底直冲上来的寒意,却只感觉到冻得麻木的脚趾摩擦着湿冷粗糙的布料,每一下都像踩在冰碴和碎石上。 红绡蹲在她身边,从囚衣上撕下的布条,试图加固那双早已看不出原貌、鞋底几乎完全分离的鞋,但只是徒劳。 福安、卫昭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晏深虽躺着,但单薄的棉裤下,一双脚也冻得毫无血色。 姜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意识沉入系统。 今天的三次交易机会,得用在提升生存装备上。 “红绡,跟我来。福安,卫昭,你们守着王爷,收拾一下,等我回来。”姜玖低声吩咐,忍着脚痛站起身。 “夫人,您这是?不吃点东西吗?”福安担忧。 “不吃了,我和红绡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红绡立刻领会,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营地外围的乱石坡和灌木丛走去。 解差瞥了她们一眼,没理会,正忙着剥完最后几张狼皮,大声呵斥着流放者们赶紧吃完狼肉汤准备上路。 远离人群视线,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姜玖停住脚步。 意识沉入系统空间,看着角落里堆积如小山闪着诱人光泽的金瓜子。 粗略一扫,怕是有四五百粒,每粒重约一钱,做工精美,实打实的硬通货。 【小七,出售30粒金瓜子。】 上次5粒估值150-200商城币,这次出售30粒。 既然要换,就一步到位,留足充沛储备。 区区30粒,对那几百粒的库存而言,九牛一毛。 【好嘞,玖玖!评估中……30粒标准金瓜子,成色上佳,价值稳定。结合咱们的良好合作记录及当前紧急生存需求,系统给出友情估值:1280积分!是否确认出售?】 哇,姜玖心中暗喜,不愧是小七,这给的很多哦。 赚到了赚到了。 【确认!!!】 【出售成功!积分+1280。当前积分总额:1305。】 巨款入账!姜玖心中狂喜。 这笔积分,足以让她为小团队进行一场脱胎换骨的装备革命,还能预留大量应急。 【打开商城。】 系统的规定是每日可操作次数(上架/购买/求购)有限,每日总计3次。 但姜玖发现,具体的限制是打开商城的次数。 她只要不关闭商城,只要系统审核通过,单次交易可购买多件商品。 她需要一次性买齐所有计划物资。 光屏展开,浩瀚的商品海洋在意识海中流动。 她不再自己费心筛选,直接将需求和信任全盘托出: 【小七,我要购买能最大限度提升我们五人在接下来极端环境下生存率的核心装备与物资。涵盖贴身防护、足部保护、野外生存、应急处理、团队辅助等方面。预算先按1000积分规划,剩下的备用。东西要实用、隐蔽、最好能做旧或伪装成本位面可能出现的奇物。我相信你的眼光,帮我配备、审核并打包报价。】 清单提交,姜玖静候系统审核。 她知道这些东西肯定会超越时代,但基本都是生存辅助和防护性质,没有超出时代的武器或明显破坏平衡的黑科技。 系统审核大概率会通过。 她相信陪伴自己穿梭数个位面、共同经历过生死与任务的小七。 就冲他们这几个位面的相处,小七不会亏待她。 系统审核那一关,有小七操作,也必然能最大程度优化通过。 短暂沉默,零零七调动庞大的数据库,进行高速、精准的匹配和模拟审核。 几息之后,零零七的声音响起。 【玖玖!配备完成!系统审核全数通过!根据你的需求、预算及本位面合理性遮掩原则,已筛选出最优组合方案,涵盖五大类,共计二十七项子物品。 第288章 装备 所有物品均已进行外观适配处理,确保其符合可解释范畴,无任何明显超时代特征。打包总价:998积分。】 998! 控制在预算内,还剩下307积分备用。 姜玖非常满意。 【确认购买!】 【交易成功!积分-998,剩余307。所有物品已存入系统空间专属区域,已按使用优先级和隐蔽性分类,可随时提取。】 零零七补充道,【玖玖,东西有点多,咱们怎么拿出来?】 姜玖早有计较。 她睁开眼睛,晨光刺破山间薄雾,红绡的目光第一时间迎上,眸子里映着姜玖的身影,是全然的信任。 不想再演戏,不想再费力捡破烂。 更不想再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 她在这个位面最核心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活下去。 拥有金手指的她不怕任何人和事。 红绡知道她的秘密,至少知道她有能力拿出东西。 福安和卫昭或许有所猜测,但生死攸关,忠诚和活下去的欲望会压倒一切好奇。 姜玖不再犹豫。 “红绡,我需要变出一些东西,我俩先换上。然后,再给福伯、卫昭,还有王爷。”她低声道。 “是。” 红绡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主动上前半步,用身体挡住了从营地可能投来的视线,面朝外,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后,进入了警戒状态。 姜玖不再多言。 那998积分换来的丰厚物资,分门别类,清晰可辨。 先取出了两套女式的【星际舰队基础体能服(回收处理款)】、【极地考察加厚保暖袜】、两双【纳米纤维防刮手套(薄款)】、以及两件女式尺码的【高分子复合软质防刺防砍背心】。 这些物品凭空出现在她脚边的空地上,叠放整齐,颜色灰黑,质地奇特,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或未来感设计,乍一看就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做工比较细密的奇特棉毛织物和皮质品。 “先换里面的。” 姜玖从空间取出皮质水囊,里面装着干净的清水。 她拧开塞子,又取出干净的细棉布。 “先简单清理一下,再换。”她对红绡说道。 连日的跋涉、血污、汗渍混合着尘土,早已让身体粘腻不堪,直接将那崭新的衣物贴身穿,实在难以忍受。 红绡点头,接过姜玖递来的另一块布和水。 两人背对背,寻了处岩石凹陷勉强遮挡,迅速解开了外袄和里面那件又硬又臭的破烂囚衣。 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寒颤。 她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用浸湿的布巾,快速擦拭着脸、脖颈、手臂、前胸后背…… 清水带走部分污垢和难以忍受的黏腻感,冰冷的触感也让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无法彻底洗净,但至少去除了最表层令人不适的污秽,皮肤得以短暂呼吸。 清理完毕,两人用干布迅速擦干身上的水珠,寒意更甚,也带来近乎新生的清爽。 “快换。”姜玖低声道,牙齿有些打颤,但眼神明亮。 她率先拿起那套灰黑色,触手微凉却异常柔软的星际基础体能服套上。 奇特的面料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瞬间锁住了刚刚因擦拭而变得更敏感的体温,并将那点残留的湿气迅速吸收排开,顿觉干爽和温暖。 紧接着是加厚的袜子,包裹住冻得通红、甚至有些裂口的脚,暖意从足底升起。 薄薄的手套戴上,指尖立刻灵活起来。 最后,她拿起那件深灰色的软甲背心。 入手比预想的更轻,质地紧密柔韧。 她将其套在体能服外,背心的剪裁意外地合身,覆盖了前胸后背的要害,轻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外面再重新套上那件虽然脏破、但至少干燥的棉袄,一切恢复原状,丝毫看不出内里的乾坤。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 姜玖转过身时,红绡也已经利落地换装完毕,正将最后一件软甲背心仔细地穿在里面,拉平衣角,再罩上外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同。 脸色没那么青白了,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的白气也均匀了许多。 “感觉如何?”姜玖问。 “暖。净。行动无碍。”红绡言简意赅,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给出最实际的反馈。 姜玖点点头,很满意。 这简单的清理和换装,不仅是生理上的提升,更是心理上的仪式,连日来的污秽、疲惫和部分绝望,随着那脏污的旧衣一同褪去。 两人席地坐下,脱掉脚上那双早已破烂不堪,全靠布条捆着的鞋。 清洗双脚。 穿上【极地考察加厚保暖袜】,放入【特种地形作战靴】中。 靴子内部干燥温暖,有柔软的衬里,完美包裹住脚踝,系紧鞋带后,稳固感和支撑感从脚下传来。 姜玖试着走了几步,在崎岖的乱石坡上,步伐稳健,虚浮和刺痛感一扫而空。 “好鞋。” 红绡也站起身来,踩了踩地面,眼中闪过亮光。 对于时刻需要保持最佳行动状态的前暗卫来说,好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至此,两人的贴身装备更新完毕。 外表依旧是那副落魄流放犯的模样,破棉袄加身,满脸尘灰。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从最贴身的肌肤到负重前行的双足,已然是脱胎换骨。 换下的破烂囚衣和脏污的布巾卷了卷,塞到一块石头下面,不再理会。 “我们回去。给福安他们的东西,回去再拿。”姜玖说道,率先向营地走去。 步伐,因足下的稳健和身体的清爽,而显得格外轻快有力。 红绡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从乱石坡走回嘈杂混乱的营地。 脚步比来时轻快沉稳了许多,踩在冻土碎石上,发出扎实的声响。 营地依旧混乱,周解差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福安和卫昭正焦急地守在板车旁,看到她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夫人,红绡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福安迎上来,低声道,“周头儿催得急,马上就要开拔了。” 第289章 焕新 姜玖点点头,示意他们靠近板车。 “我和红绡找到了点能用的东西,先换了。” 在福安和卫昭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姜玖再次变出了剩下的物资。 适合他们尺码的男式体能服、袜子、手套、软甲背心、作战靴,以及晏深专用的超轻羽绒睡袋和自动发热医疗垫,还有那些零散的保温毯、小工具等等。 “先换上里面贴身的,背心穿在里面,靴子换上。睡袋和垫子给王爷换上。其他的东西,分开藏好,别让人看见。” 姜玖语速飞快,“动作快,没时间了。” 说着又扔给两人几条毛巾,“记得擦洗一下身子再换啊!” 福安和卫昭看着眼前这些从未见过,透着不凡的物品,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但他们都是经过事的人,知道什么最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重重一点头,毫不犹豫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借着板车和树干的遮挡,用最快的速度更换起来。 很快,两人也焕然一新。 福安摸着身上轻薄暖和的内衣,和里面那件让人安心的背心,眼睛有些发红。 感受着脚下的靴子和肩头伤口被柔软织物包裹的舒适,卫昭握了握拳,看向姜玖的眼神闪烁着泪光。 他俩也没忘记自家主子。 小心地把晏深移入了蓬松温暖的睡袋,身下垫上了会自动散发微热的软垫,晏深的脸颊在睡袋的包裹下,都多了丝生气。 在最上面盖上晏深的棉袄和破棉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当周解差终于不耐烦地亲自过来催促,鞭子几乎要甩到板车上。 “磨蹭什么?!快走啊!”周解差吼道。 “这就走,周头儿。”姜玖应道。 她最后检查了一眼被妥善安置的晏深。 几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基于共同秘密和崭新装备,更加紧密的凝聚力,在无声中流淌。 抬头,哭魂岭那狰狞的山体近在咫尺,狂风呼啸,如同地狱入口的咆哮。 姜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 午后,哭魂岭陡峭山道上。 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星,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烧感,从喉咙到肺叶。 太阳明明被铅灰色的云层遮挡,光线惨淡,但那无处不在的干冷山风,疯狂舔舐着人体内最后的水分。 队伍的行进,已从艰难跋涉变成了近乎酷刑的蠕动。 虽然卸去了枷锁,但体力的透支和缺水的折磨,让大多数人的步伐沉重踉跄。 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又被寒风冻住,稍一扯动就是钻心的疼。 吞咽的动作变得极其痛苦,根本没有口水去滋润。 解差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他们还有少量的存水,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哭魂岭上,谁也不敢放开了喝。 周解差的脸色阴沉,嗓子嘶哑地催促着,鞭子甩在空中都显得有气无力。 姜玖几人的状态,是这支濒临崩溃队伍中的异数。 星际舰队基础体能服卓越的排湿恒温功能,让他们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不必要的体液流失,皮肤保持相对干爽。 特种作战靴提供了极佳的支撑和减震,节省了海量体力。 软甲背心的贴身保护,减少了寒冷对核心体温的掠夺。 但口渴,是实实在在的生理需求,装备无法完全解决。 不过,比起其他人那种濒临脱水的虚弱和绝望,他们还能保持基本的行动力和清醒的头脑。 卫昭走在板车一侧,感受着内里奇服带来的干爽温暖,脚下神靴给予的稳健,心中的疑惑和渴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推着板车坠在队伍最后,趁着拐过山弯风声稍歇的间隙,对板车上闭目的晏深道: “主子您感觉到了吗?夫人给的这些东西……”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简直闻所未闻。这料子,这靴子,还有属下身上这件坎肩。轻若无物,却觉得踏实得很。属下、属下在黑风骑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本能渴望:“若是咱们黑风骑的弟兄们都能配上这样的,那北蛮子的铁骑,何足道哉?王爷,您说……这些东西,夫人她……能不能……” “慎言。” 晏深依旧闭着眼,薄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嘶哑却清晰的字。 他躺在班车上,感知比卫昭更敏锐,身体在那些奇物的包裹下,前所未有的舒适。 让他残破的经脉都得到了微弱的滋养。 这绝非人间凡品。 “她给,是情分,是眼下同舟共济。不给,是本分。莫要给她添无谓的负担,更莫要深究。” 卫昭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不远处背影挺直的姜玖,眼神复杂。 他们的对话极其轻微,混杂在风啸和脚步声中,几不可闻。 但姜玖的精神力在有意识的训练下已有了显着提升。 那细微的音节,只要她想,就会清晰入耳。 她脚步未停,嘴角却弯起弧度。 这位心思深沉的靖王,倒是比她预想的更懂得分寸。 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什么能想,什么连想都是冒犯。 这份清醒的边界感,让她对晏深的评价,悄然又高了一线。 傍晚,在一块背风的巨大岩壁下,队伍被迫提前扎营。 不是不想赶到哭魂岭唯一水源的寡妇泉,而是实在走不动了。 许多人一停下就直接瘫倒在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发放下来的,仍是那黑硬如石散发着霉味的杂粮窝头。 若是平日,就着冷水或菜汤,还能勉强下咽。 可今日,连半碗水都没有。 许多人拿着窝头,干瞪着,半晌都咬不下去,更别提吞咽。 姜玖默默收拢了几人的水囊。 晏深的、红绡的、卫昭和福安的,还有她自己的。 几个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在寒风中轻飘飘地晃着。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水,或者别的。”她站起身。 “夫人,不可!这黑天野岭的,太危险!还是属下去!”卫昭立刻阻拦。 第290章 营养 福安也急道:“是啊夫人,老奴去,您歇着!” 姜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又摇摇头。 她看向红绡:“红绡,陪我走一趟就行。” 卫昭和福安一愣,随即恍然。 夫人这不是真的去找水,是另有要事。 他们立刻噤声。 红绡无声站起,跟上姜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篝火映照的范围,走入岩壁后更深的黑暗和嶙峋的山石阴影中。 直到完全听不到营地的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在石缝间穿梭呜咽。 停在一块半人高的山岩后。 红绡立刻停下,习惯性地转身,背对着姜玖,面朝来路和黑暗。 她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回头看姜玖要做什么。 看着红绡挺直沉默的背影。 真是聪明剔透的姑娘,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只做自己该做的。 有这样的伙伴,省心,也安心。 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伙伴们用绝对的沉默和行动,为她划出了私密空间。 她不再耽搁,之前兑换的那罐高能营养流食粉出现在手中。 金属小罐冰凉,密封良好。 她掀开盖子,借着岩石缝隙透下的天光,小心地往每个空水囊里倒入大约三勺细腻的白色粉末。 粉末无声地落入囊底。 从空间引入清水,缓缓灌入五个水囊中。 粉末遇水即溶,迅速消失,没有产生任何气泡、颜色变化或奇怪的气味。 五个水囊很快重新变得沉甸甸,触手冰凉。 她晃了晃每个水囊,确保粉末充分溶解混合,然后塞紧木塞。 做完这些,她收起金属小罐,对红绡轻声道:“好了,回去。” 红绡这才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五个明显装满的水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默默上前,接过水囊自己稳稳拎着。 两人沿着来时的模糊足迹,沉默地返回营地。 将水囊分下去时,没有人说话。 晏深的水囊由福安接过,飞快地看了姜玖一眼,什么也没说,眼中的意思是我明白的了然。 他小心地扶起晏深一点,将囊口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极慢地喂入。 卫昭接过水囊,拧开塞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浑浊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但紧随其后的,是迅速扩散开的舒缓感。 干渴被抚平,暖意和饱腹感从胃部升腾,流向僵冷的四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和焦虑被压下去不少。 看了一眼姜玖,一切尽在不言中。 福安也喝了几口,脸上紧绷的皱纹舒展开些许。 红绡安静地小口啜饮。 姜玖打开塞子灌了几口。 液体的味道并不好。 高能营养流食粉滋养身体机能的效果显现速度很快。 不愧是星际位面的东西。 她靠着冰冷的岩壁,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精力。 如果她回到原生位面,位面交易商城还能用吗? 这高能营养流食粉,还有那些轻便结实的装备,高效安全的药物…… 在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末世,简直是神器中的神器。 她暗自打定主意。 说什么也得跟小七好好谈谈,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这些好东西囤上足够用几辈子的货,带回她的世界。 意识沉入系统,光屏在黑暗中无声亮起。 【剩余积分:307。本日交易次数:剩余2/3。】 两次机会,必须用在刀刃上,为接下来的行程和翻越哭魂岭后半段,乃至更长远的路途做准备。 可她现在拥有太多物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兑换什么。 【小七,剩下的积分暂时够用,但总觉得还不够稳妥。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再补充点弹药?万一遇到特别烧积分的情况呢?】 零零七雀跃了一下,它也希望姜玖能多多进行交易。 【玖玖,你终于问啦!我正想建议呢! 根据当前位面风险评估,保持500积分以上的流动储备,是应对突发性极高危事件(如大规模致命瘟疫爆发、遭遇成建制军队围剿、需要瞬间远距离群体传送等)的推荐安全线。你现在只有307积分,不够稳!】 【500?】姜玖挑眉,【那还得再凑差不多200积分。卖什么?金瓜子还多的是呢。】 【金瓜子当然可以,硬通货啦。不过,你有没有考虑出售一些高附加值、低实用价值的库存?比如空间里那堆从皇宫和户部弄来的,孤本古籍、名家真迹、前朝秘档、绝版字画之类的?】 姜玖一愣。 那些东西?她零元购时,本着不留一针一线的原则,文玩字画、孤本典籍都一扫而空。 这些东西可以价值连城,但在她这个快穿任务者兼原生世界是末世的人看来,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在流放路上更是累赘。 零零七继续鼓动:【文化艺术品等,对其他位面,比如某些正在经历文化断代,渴望填补历史空白的位面,或是热衷收藏异界文明遗物的位面宿主来说,是无价之宝! 估值绝对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卖几件,轻轻松松几百上千积分到手! 唔,每笔交易系统还能收取5的手续费呢!】 它最后一句小声补充,带着点系统也要恰饭的羞涩理直气壮。 姜玖没有立刻回答。 她扫向系统空间专门堆放这些文明结晶的角落。 卷轴、古籍、玉册、碑拓……悬浮在微光中,每一件都承载着这个位面某一段历史、某一位先贤的智慧与心血。 【小七,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卖给了其他位面,是不是就意味着它们彻底从这个位面消失?再也回不来了?】 【是的,玖玖。】 零零七确认,【位面交易的本质是等价交换与资源流转。物品出售后,会从你的空间转移到系统临时仓库,最终交付给其他位面的买家,或者由主系统回收处理。它不会再回到这个位面。这是规则。】 姜玖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末世前,那些在战火和天灾中永远湮灭的图书馆、博物馆,那些失传的技艺、断代的文化。 第291章 文明 那是文明被硬生生剜去的伤疤。 【那么,这个位面的历史真迹、文化孤本,贸然出现在另一个位面,被当作文物研究、甚至被改头换面成那个位面的历史……会不会造成这个位面的历史断层?文明的传承出现缺失呢?】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宿主不必过于担忧。 所有的位面法则都拥有强大的自我修正和弥合能力。 一件两件珍贵文物的消失,可能会在历史长河中留下难以追溯的空白,但通常不会导致整个文明体系的崩溃。而且,】 它试图用另一种角度解释,【这些物品在其他位面被研究、展示,某种意义上也是这个位面文明的一种扩散和延伸……】 姜玖沉默了一会儿,打断它,【不。小七,你不懂。】 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文明印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皇宫里,晏宸堆满奇珍异宝却从不向黎民开放的库房,是户部尚书府书房里那些只为炫耀身份,攀附风雅的陈设古物。 【这些东西,是这个位面的知识结晶,是属于他们自己文明的产物,是无数先辈们的智慧与情感的凝聚。 它们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任皇帝,某一个家族。它们属于这片土地上,可能一辈子都无缘得见,却用双手和岁月共同书写历史的人民。 狗皇帝把它们锁在库房,当作自己的私藏,是暴殄天物,是文明的囚徒。我若把它们卖到其它位面,换取积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自嘲,【那我和掠夺文明贩卖历史的渣子,有什么区别?我是在亲手折断这个位面文明传承的脊梁?作孽?】 这绝不可能。 意识空间中一片寂静。 零零七似乎被姜玖这番跳脱出单纯利益计算的言辞震住了,数据流奔涌着。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那些没了可以再创造,只是财富的转移。承载着历史和文明的东西,没了,可能就是真的没了。我不能为了积分,去做可能扼杀一个文明火种的事情。至少,在我有能力避免的时候,绝不。】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这些字画、孤本、典籍……一件都不卖。等到了北凛州,我会想办法,把它们交给晏深,让它们重见天日,让这个位面的百姓,有机会接触、学习、传承他们自己的文明瑰宝。】 【至于积分……继续卖金银。 反正我空间里多的是,用不完。卖一点儿金子,积分就足够了,不心疼,也不损阴德。】 【……明白了,玖玖。】 零零七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之前的推销热情,【是零零七考虑不周。参照之前金瓜子5粒约150-200积分的价值,标准金锭(十两一锭)价值更高,但大宗出售可能有轻微折价。建议出售两锭标准十两金锭,扣除5手续费后,预计可获得积分500-550之间,足够将总积分提升至安全线以上。是否执行?】 【执行。】姜玖毫不犹豫。20两黄金,在空间那金山银山中不过是九牛一毛,用在此处正合适。 【正在评估……交易匹配中……出售成功!两锭十两标准官制金锭,总重20两,纯度上佳。扣除手续费后,净收入:523积分。当前积分总额:307 + 523 = 830积分。】零零七报出精确的数字。 超过八百的积分储备。 姜玖心中隐忧消散。 【很好。】 有了这笔积分,无论是急需救命的特效药,还是能够扭转局面的特殊工具,她都有了随时兑换的底气。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内,有超越时代的装备护体,有高能营养支撑,有海量积分备用。 外,有天险阻路,有饿狼环伺,有解差掣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刺客。 内外的天平,因积分补充朝着生的方向,倾斜了。 但姜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这些有形的准备。 人心,变故,以及那冥冥中难以预测的命运,才是哭魂岭、乃至整个流放路上最凶险的关卡。 她闭上眼,不再思考兑换与积分,而是将精神力缓缓外放,感知着营地内外最细微的动静。 守夜,不仅仅是睁着眼睛。 她要确保,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她和她的团队,是第一个察觉,也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 【小七,今天还有两次购买机会。别浪费。你根据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可能遇到的风险,进行资源配置。预算控制总共不超过400。】 【明白,】零零七的数据库飞速运转,【规划生成中……玖玖,根据对本位面未来24-48小时气象数据的初步分析,明天清晨至夜间,哭魂岭区域,有高概率遭遇一场持续性的秋雨,伴随降温和大风。】 秋雨! 姜玖心中猛地一沉。 他们现在行进的哭魂岭本就陡峭湿滑,许多人衣衫单薄破烂,根本没有换洗衣物。 急需的水源需要行至寡妇泉。 在秋雨之下,很可能变成泥泞不堪、难以取用的险地。 若是没有避雨之处,一场寒冷秋雨浇透,对于他们这群人而言,不啻于一场催命符。 伤寒、冻伤、失温……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把防雨、保暖的物资,列为最高优先级。】姜玖语气凝重。 【重新计算最优配置方案……】零零七响应迅速,【方案生成完毕,将分两次兑换执行。】 第一次兑换侧重极端天气下个人防护与核心生存。 【预计积分:185。审核优化中……】 第二次兑换侧重湿冷环境伤病预防与团队持续功能。 【预计积分:190。审核优化中……】 【两次兑换方案总预算375积分,均在限额内。所有物品均已进行本位面合理化伪装处理。是否确认执行两次兑换?】零零七汇报。 姜玖扫了一眼兑换的物资,心中满意,毫不迟疑:【执行】。 这两套方案针对性极强。 第292章 配药 【第一次、第二次兑换成功!积分剩余455。物品已入库。】 姜玖仔细查看系统空间里,堆积如山的药材区域。 柴胡、桂枝、麻黄、甘草…… 一些常见药材的名称和性味功效在她脑中闪过。 零零七这次也配置了一些预防药剂和急救药膏,功效自是不必多说。 她担心的是秋雨来临后,同行的其他流放犯,乃至那些解差。 大规模的淋雨受寒几乎是必然的。 对于这群人来说,无异于一场浩劫。 风寒、高烧、湿邪入体……若得不到及时干预和治疗,可能会夺走大批生命。 到那时,别说赶路,队伍都可能彻底崩溃。 她空间里的药材,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可以伪装成沿途采集。 只需要提前分拣、准备一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剩岩壁缝隙间呜咽的风声。 姜玖并未立刻休息,她再次感应了一下系统空间里刚刚兑换的高科技物资。 不能等到雨来再准备。必须提前布置。 她起身,走到蜷缩在板车旁的红绡身边,轻轻碰了碰她。 红绡立刻睁眼,目光清醒。 “跟我来。”姜玖低语,转身即走。红绡无声跟上。 到了角落,也不多解释,直接从空间里拿出两件带着防水涂层气味的油布雨披。 这玩意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大户人家仓库里压箱底,用了多年的老货,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和补丁,毫不起眼。 “拿着,穿上。” 姜玖将其中一件塞给红绡,自己拿起另一件,“看这天色,后半夜到明天,怕是有雨。这雨披能挡风遮雨,你把它穿在破棉袄里面,用绳子系紧。万一真下雨,不至于湿透。” 红绡接过雨披,入手微沉,布料结实,带着一股陈年的气味。 她低声应了句“是”,利落地脱下外层的破棉袄,将雨披贴身套在奇服和软甲之外,再重新穿上棉袄。 雨披宽大,但她身材纤细,在厚棉袄的遮掩下,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察觉异常。 她用一根从囚衣上拆下的布绳在腰间粗略系紧,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略有束缚感,但基本行动无碍。 姜玖也快速换上自己的那件。 “这里还有三件,”姜玖又变出三件一模一样的雨披递给红绡,“你拿去,给福安卫昭,给王爷也盖上。王爷那件,小心点,盖在睡袋外面,用边角压好,别漏风。跟他们说,看天色要变,这东西挡寒。” 红绡接过,点点头,抱着雨披转身,朝着福安、卫昭和板车的方向摸去。 姜玖不再理会后续。 她相信红绡能办好,也相信福安和卫昭的接受能力。 自顾自地走回背风的岩壁凹陷处,从空间里又拿出一块稍小些的同款油布,垫在身下隔开地面的湿冷寒气,裹紧外面那件破棉袄,蜷缩着靠坐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如墨,山雨欲来前的宁静,格外深沉,也格外紧绷。 岩壁另一侧,红绡已顺利返回,对姜玖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表示事已办妥。 她也寻了处靠近姜玖的避风位置,如同往常一样,背靠岩壁,抱臂假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姜玖是被红绡轻轻推醒的。 意识从疲惫中挣扎着浮出水面,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落在脸上细密冰凉的触感。 下雨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主子,雨。” 红绡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 显然她一直醒着,第一时间察觉了天气的变化。 姜玖瞬间清醒,心中凛然。 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连雨水打在脸上都几乎无知无觉。 “什么时辰了?下了多久?” 她迅速坐直身体,低声问,同时飞快地感受了一下身上的状况。 破棉袄的表面已经有些潮意,内里的那件油布雨披发挥了关键作用,贴身的内衣和软甲依旧保持着干燥温暖。 这让她心下稍安。 “寅时三刻左右开始落雨点,现下约一刻钟,雨势在加大。”红绡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风也更冷了。” 营地那边已经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混乱在迅速蔓延。 “走,到板车那去。” 福安和卫昭也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守在板车旁。 看到姜玖和红绡回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晏深依旧被妥善安置在睡袋和油布下,呼吸平稳,并未受到风雨侵扰。 “夫人,这雨下的有些遭了。” 福安忧心忡忡,他的破棉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但内里有雨披遮挡,脸色虽不好看,倒也不算太狼狈。 姜玖快速扫视了一下己方几人的状况。 “雨披都穿好了?”她确认道。 “穿好了,多谢夫人。”几人低声回应。 就在这时,周解差嘶哑暴躁的吼声穿透雨幕传来,伴随着鞭子抽打空气和人的闷响:“都他娘的起来!躲什么躲!这鬼地方能躲到几时?!赶紧收拾,趁雨还没下得太猛,给老子往前走!找到寡妇泉才有活路!窝在这里等死吗?!” 他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情。 这岩壁下并非良港,雨水汇聚,寒风倒灌,待得越久越危险。 必须移动,寻找更稳妥的避雨处。 “收拾东西,准备走。” 姜玖下令。 “是!” 几人迅速行动。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倾泻而下,哭魂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和刺骨的湿冷之中。 崎岖的山道变得泥泞湿滑,裸露的岩石挂上水帘,低洼处开始汇聚浑浊的泥水。 寒风卷着雨滴,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着。 绝大多数流放者,身上单薄原本就勉强御寒的破衣烂衫,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皮包骨头的身体上。 牙齿打颤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交织在哗哗的雨声,比哭魂岭的风声更加凄厉。 解差们的情况稍好,他们有蓑衣,但同样在冰冷的秋雨中冻得脸色发青,呵斥和鞭打也显得有气无力。 周解差骑在一匹烦躁不安的马上,身上的蓑衣滴着水,不时发出暴躁的吼叫。 唯有姜玖几人,是这地狱景象中的异数。 第293章 雨水 宽大厚实的雨披隔绝了外界的雨水,行动间略显笨拙,但核心躯干和头部保持干燥温暖。 脚下防水防滑鞋套牢牢固定在作战靴外,让他们在湿滑泥泞的山道上行走时,比旁人稳了不止一筹。 内里的速干保暖层和软甲更是提供了额外的温度保障。 晏深的板车被福安和卫昭一前一后小心地抬着,上面覆盖着双层油布,边缘用石块和绳索临时固定,形成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小空间。 自动发热垫持续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热量,抵抗着外界的湿寒。 他们沉默地行进在队伍末尾,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不徐不疾,与周围连滚带爬、随时可能滑倒或被冻僵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份从从容容在眼下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咳!咳咳咳——!” 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虚浮,眼看就要栽倒在泥水里。 姜玖脚步微顿。 红绡立刻贴近半步,用眼神询问。 卫昭和福安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周解差嘶哑的吼声传来,鞭子凌空抽在少年附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水:“磨蹭什么?!想死就滚远点!别挡道!” 少年吓得一哆嗦,勉强稳住身形,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踉跄着继续往前走,咳嗽却更剧烈了。 姜玖收回目光,脚下未停,声音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记下他。还有左边那个一直发抖的老丈,后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状况都不对。” 红绡微微颔首,将姜玖提及以及她观察到的其他明显出现失温或病态征兆的人一一纳入眼底。 卫昭和福安也心领神会,留意着四周。 这雨,不仅考验体力,更在快速筛选着生命的韧性。 大规模的病倒和死亡,恐怕很快就会发生。 队伍在风雨和泥泞中,缓慢而痛苦地向着哭魂岭山腰处,唯一的水源寡妇泉,挣扎前行。 每向上攀爬一段,气温似乎就更低一分,雨势也仿佛更急一些。 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是白茫茫一片。 哭魂岭真正的狰狞,在秋雨的洗刷下,彻底显露。 塌方的碎石,隐秘的沟壑,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惊叫,队伍猛地停滞。 “怎么回事?!”周解差暴躁的声音传来。 很快,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恐慌的解差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告:“头儿!不好了!前面、前面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塌了!有兄弟差点掉下去!路……路断了半幅!太滑了,过不去啊!” 路断了! 绝望瞬间浸透了每一个人。 前无去路,后有绝壁,头顶是瓢泼大雨,脚下是湿滑泥潭。 周解差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咒骂着,踢打着马腹,冲到队伍最前面去查看。 姜玖的心也沉了沉。 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压下动用特殊工具的念头。 岩钉绳索工兵铲效果虽好,但太过显眼,与流放犯的身份和捡破烂的收获不符。 一旦拿出来,根本无法解释。 在周解差和众多解差眼皮底下,风险太高。 她微微眯眼,雨水顺着帽檐滑落。 得靠人力和脑子。 “红绡,卫昭,护好王爷,在原地别动,等我消息。” 随即,她拉了拉雨披的帽檐,迈开脚步,踩着湿滑泥泞的山道,朝着前方骚乱处走去。 雨幕中,只见前方一处本就狭窄的拐弯山道,靠近外侧的一边,因雨水持续冲刷和山体松动,塌陷下去一大块,形成了一个数丈长、一丈多宽的缺口。 缺口边缘泥土碎石还在簌簌滑落,下面就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山涧。 剩下的内侧道路也布满裂缝和湿滑的泥浆,仅容一人侧身小心通过,且极其不稳,随时可能继续坍塌。 几个解差正在缺口边探头探脑,用长矛试探,脸色发白。周解差站在稍安全处,脸色铁青,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往下淌。 “头儿,这……这过不去啊!”一个解差哭丧着脸。 “废物!找东西填!砍树!搬石头!” 周解差咆哮,但看着周围光秃嶙峋的岩壁和稀疏散布、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树,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现实。 姜玖走到近前,仔细地观察着塌方的断面、周围岩壁的质地、以及上方山体的状况。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强大的精神力辅助下,细节反而更加清晰。 “周头儿。” 周解差猛地回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不耐和诧异:“你来干什么?滚回去!” 姜玖不跟他计较,指着那缺口道:“这塌方是新痕,雨水冲的。直接填,一来没东西,二来底下虚,填了也白填,人踩上去更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周解差吼道。 “不能填,但可以借道。” 姜玖指向缺口内侧紧贴着山壁的那条布满裂缝的路,“这条路本身没塌实,是旁边的土石松了带下去的。但靠山壁的这部分,岩基还在。只要能把人固定住,减少对边缘的踩踏和压力,一个一个快速通过,有希望。” “固定?拿什么固定?飞过去吗?”周解差讥讽。 “用绳子。” 姜玖语出惊人,在周解差瞪大的眼中,“我昨天捡到卷还算结实的麻绳。旧了点,但撑过这几十个人应该没问题。可以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后方那棵最粗的老树根上,另一头牵到对面安全处固定。人抓着绳子,贴着山壁走,脚下踩实,快速通过。只要不拥挤,不踩边缘,应该能行。” 麻绳?周解差将信将疑。 破烂里还有绳子?他没什么印象。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看着姜玖平静的脸,又看看那致命的缺口和越下越大的雨,一咬牙:“你确定那破绳子够结实?要是断了,老子第一个把你踹下去!” “绳子就在我们那,我这就让人拿来。周头儿可以亲自检查。”姜玖面不改色。 高韧麻绳就在空间里,伪装成捡到的毫不费力。 第294章 绳索 “快去拿!”周解差吼道,又指派两个解差,“你们,去后面找棵最粗最牢的树,准备系绳子!其他人,都给老子退后,别挤!” 姜玖转身返回,经过红绡身边时:“绳子,在之前那个破背囊底下,压着的,拿出来。” 红绡眼神一闪,瞬间明白。 快步走回他们放行李的板车旁,借着雨披和身体的遮挡,手迅速探入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破背囊底部。 那里,姜玖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那卷高强度纤维绳索,伪装成普通麻绳外观塞了进去。 红绡费力地将绳子从一堆破烂中拖出来,卷好,抱在怀里,快步送到前面。 绳索颜色灰黄,带着使用过的痕迹和些许污渍,看起来就是一卷结实的旧麻绳,毫不起眼。 周解差抢过绳子,用力扯了扯,果然异常坚韧。 他眼中惊疑更甚,但也顾不得许多,亲自指挥解差,将绳子一端牢牢捆扎在后方岩壁缝隙中生出的一棵碗口粗的老松树根上,反复打了死结。 另一端,则由一个身手最敏捷的解差,腰间拴着另一段短绳做保护,小心翼翼地贴着内侧山壁,一步步挪到缺口对面,将绳子紧紧绑在另一块突出的坚固岩石上。 一条颤巍巍的生命索道,在风雨飘摇的哭魂岭上,横跨了那道吞噬一切的缺口。 “都听着!”周解差嘶声喊道,雨水灌进他的嘴里,“抓住绳子,脚踩实!一个一个过!谁他娘敢推搡,直接扔下去!老人孩子女人先过!快!” 第一个被推上去的,是一个抱着婴儿、几乎冻僵的妇人。 她颤抖着抓住冰冷浸透雨水的绳索,在解差的呵斥和身后人的催促下,几乎是闭着眼,侧身挪过了那短短数丈。 当她脚踩到对面实地,瘫软在地时,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嚎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姜玖他们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 轮到他们时,卫昭打头,红绡断后,福安和姜玖一左一右护着中间被油布裹紧、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的晏深。 四人配合默契,抓绳、踏步、移动,稳如磐石,在湿滑险峻的路上,竟比前面许多人走得还要平稳迅速,很快就安全抵达对面。 当最后一名解差也骂骂咧咧地抓着绳子蹭过来后,周解差才亲自解开了后方树上的绳结,将绳子收回。 他看了一眼那卷虽然沾满泥水却丝毫未损的麻绳,又深深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前面、正检查晏深状况的姜玖,眼神复杂。 这女人恰好有这救命绳索……真的只是运气好? 雨,依旧滂沱。 路,尚未到尽头。 越过这道鬼门关,队伍更加疲惫狼狈。 死亡的阴影和湿冷的秋雨让每个人都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寡妇泉挣扎前行。 解差们自己也在这无休止的寒冷和雨水中瑟瑟发抖,面色青白,只想快点抵达寡妇泉可以暂时栖身的落脚点。 姜玖走在队伍中,雨披下的身体保持干爽。 她看了一眼身旁包裹严实、眉宇间带着忧虑的福安,低声问道:“福安,这寡妇泉……为何叫这个名字?这哭魂岭上,怎么就这一处水源?” 福安闻言,脸上掠过悲悯,叹了口气:“夫人问起这个,说来,也是一段惨事。” “那是前朝末年,兵荒马乱的时候了。” 福安的声音低沉,仿佛也被这雨水浸透,“这哭魂岭常有兵马过往。当时有一支朝廷的征粮队,押送着粮草和……和从附近强征来的民夫壮丁,途径此地。领兵的将军暴虐,不顾天险和将士疲惫,强令夜过哭魂岭。” “据说,那夜,也是这样的风雨天,比现在还大。” 福安的目光似乎穿透雨幕,“山道湿滑,又有溃兵埋伏。队伍在岭上遇袭,大乱。押运的官兵死的死,逃的逃,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和壮丁,更是如同蝼蚁般,在黑暗中相互践踏,坠崖者不计其数。领兵的将军也死于乱军之中。” “后来,风雨停了,侥幸活下来的一些民夫和当地百姓回来收敛尸骨,发现这处山泉旁,尸体堆积最多。许多人的家眷,尤其是妇人,闻讯赶来寻夫觅子,却只在这泉眼旁,找到破碎的衣物、染血的兵刃,或者……根本什么都找不到。她们日夜在此哭泣,以泪洗面,用这泉水清洗亲人可能留下的最后痕迹,期盼着渺茫的奇迹。泉水边,终年回荡着凄厉的哭声。” “再后来,”福安的声音更低了,“有人说,那些死去将士和民夫的魂魄不散,眷恋着家人,汇聚于此泉。也有人说,是那些哭干了眼泪的寡妇们的悲恸,渗入了山石,化作了这眼泉。久而久之,这泉就被叫做寡妇泉。 至于为何是这方圆数十里唯一的水源……老人们说,是那些不甘的亡魂和妇人的眼泪,汇聚成了这汪泉水,不肯干涸,要世世代代诉说这里的冤屈和苦难。 也正因为这缘故,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只有行路之人或实在没办法,才会来此取水。前朝官府后来在此修了座小庙,镇压亡魂,也供路人歇脚,就是咱们此次的落脚点。” 姜玖默默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这巍巍青山之下,竟埋藏着如此惨烈的过往。 难怪此岭名哭魂,此泉唤寡妇。 这哪里是泉水,分明是无数破碎家庭的血泪凝聚。 她唏嘘不已,对这片土地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还没等她从这悲凉的故事中完全回神,前方的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呕——!” “冷……好冷……” “头……头痛欲裂……” 许多人,包括一些解差,终于支撑不住,在持续的淋雨、寒冷和疲惫的多重打击下,脸色潮红或惨白,嘴唇乌紫,浑身发抖,走几步就踉跄欲倒。 队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几乎是在爬行。 【小七,将空间里那些治疗风寒感冒、发热头痛、呕吐腹泻、以及外伤消炎的药材,按照常见方剂,如麻黄汤、桂枝汤、藿香正气散加减思路的基础配伍,快速分拣、搭配,准备好足够一百人份的剂量。要快!】 第295章 寡妇 【明白,玖玖!】零零七的效率极高,【已准备就绪。药材已按份分成油纸包。】 又艰难行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座破败不堪的庙,终于影影绰绰地出现在雨雾弥漫的前方。 那就是寡妇泉旁的落脚点了。 看到希望的队伍涌向破庙。 庙墙斑驳,门扉半朽,最显眼的是庙顶塌了一个不小的窟窿,冷风和细雨正从中无情灌入。 但无论如何,有墙体挡着,好过在露天淋雨。 所有人挤进破败的庙堂,顿时将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湿冷、血腥和病气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卫昭不等吩咐,和红绡一起,在庙内角落寻了几块相对完整厚重的破木板和腐朽的供桌板,费力地挪到那个漏雨的破洞下方,勉强搭起一个倾斜的遮挡,虽然不能完全阻隔风雨,但至少让正下方的区域不再直接灌雨。 他又寻了些干燥的茅草,铺在背风的一角,示意福安将晏深的板车安置过去。 解差们则占据了庙里相对完好、靠近残破神像的另一角,七手八脚地生起了几堆火。 火种在潮湿的环境中艰难点燃,浓烟多于火焰。 几个解差强撑着,提着水囊和锅,跌跌撞撞地跑到庙后不远处,从凄迷雨雾中取了水回来,架在火上烧。 生火取水的动静,掩盖不住庙中越来越响的呻吟和咳嗽。 “呕——!”一个年轻的解差刚把水烧上,自己却猛地弯腰吐出一滩清水,随即脸色惨白地软倒在地,浑身抽搐。 “柱子!你怎么了?!” “好冷……阿娘,我冷……”有流放者蜷缩在角落,神志不清地喃喃。 “我的头……要裂开了……”另一个抱着头痛苦呻吟。 不止是流放者,解差中也有好几人出现了高热、寒战、呕吐的症状,歪倒在火堆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解差自己也是嘴唇发紫,强打着精神。 他勉强吩咐道:“都……都别嚎了!烧热水!每人喝点热水!扛过去!” 还能动的解差手忙脚乱地将烧开的水分到破碗和各自的水囊里,催促着人们喝下。 但热水入腹,对有些人似乎稍有缓解,对更多人却如同石沉大海,症状不见减轻,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药!咱们带的药呢?!”周解差对着一个负责保管物资的解差吼着。 那解差哭丧着脸,从一个同样湿透的褡裢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包同样被雨水浸透、颜色发黑、黏成一团的药粉和草药:“头儿……雨太大了,包……包漏了,都……都湿了,不能用了!” 周解差脸色灰败。连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他看着庙中横七竖八倒下的、痛苦呻吟的部下和流放犯,又看看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和绵绵不绝的冷雨。 物资耗尽,药品损毁,病倒一片,前路未卜。 难道真要全部折在这寡妇泉,应了那传说,成为新的哭魂野鬼? 姜玖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默默计算着所需的药材份量。 风寒发热是主流,需麻黄、桂枝、甘草、杏仁等配伍。 湿邪困阻、呕吐腹泻,需藿香、佩兰、陈皮、半夏之类。 再加些金银花、连翘防治可能的温病,以及止血消炎的外用金疮药…… 零零七准备的药包约莫三十人份,应对眼下明显发病的十几人和有潜在症状的,勉强够用。 不动声色地走到晏深的板车旁,借着车板和福安、红绡身体的遮挡,手探入那个装着破烂的背囊,意念微动,快速取出空间里那些被仔细分装、伪装过的油纸药包。 故意揉搓、弄乱顺序,混入几片潮湿的枯叶和泥土,做出仓促收集、未经仔细整理的样子。 就在她刚将最后一包药塞进背囊下层,准备起身时,低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侧响起: “你要……帮他们?” 是晏深。他一直安静地躺着,在她整理药材时似乎也只是昏睡,此刻却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明得惊人,静静地凝视着姜玖的动作。 姜玖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他。 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 她以为,以他的心机和处境,即便察觉,也只会默观。 姜玖不是圣母。 在末世,多余的善心承担他人的因,往往意味着死亡。 出手相助,必然是因为这件事触及了她的核心利益。 比如,队伍崩溃会让她失去掩护,疫病蔓延会直接威胁到她的安全。 而现在,她出手,可以借此收买人心、积累资本,为后续打算。 看着晏深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那些精明的算计有些说不出口。 她微微抿唇,点了点头:“毕竟……都是王府的人。” 这是事实,也是部分原因。 黑风骑的军属,靖王府的旧人,哪怕人心离散,也终究带着靖王的烙印。 救他们,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维护晏深残存的根基。 话未说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湿泥的拖沓声,朝着他们这个角落快速靠近。 姜玖和晏深几乎同时收敛了表情,恢复成疲惫沉默的模样。 是周解差,带着那个负责保管物资的解差,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周解差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乌紫,强撑着没有倒下。 那保管物资的解差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老、老大,就、就是这儿……” 保管物资的解差哆哆嗦嗦地指着姜玖他们这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一路走来,就、就属这靖王府的小娘子……捡、捡的破烂最多,运气也好……说不定、说不定……” 周解差没理会手下的语无伦次,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姜、姜氏!你这一路,捡的东西里有没有药材?或者,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能用的草药?” 他的目光带着希冀。 他不信这女人懂医,更不信她恰好就有药。 但眼下,他束手无策,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问问。 庙内所有的目光,无论清醒还是昏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第296章 药包 姜玖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茫然。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身旁适时闭上眼的晏深。 然后在那破背囊旁慢慢蹲下身,手伸了进去,开始摸索。 动作不疾不徐,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终于掏出了一个用油纸草草包裹,边缘还沾着湿泥和草屑的小包。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在地面上摊开了那层油纸。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整齐草药,而是一堆混杂、凌乱、品相不一、还有些残缺的干枯植物。 有常见如麻黄、桂枝的枝节,有揉碎的藿香叶、陈皮丝,还有一些辨认不清的根茎和花叶,混杂在一起,颜色灰扑扑,沾着泥土。 “一路上,看到些眼熟的,就随手揪了点,想着万一能用上。” 姜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多是对付风寒湿邪的土方子药材。我不保证能药到病除,” 她抬眼,扫过周差头和他身后那些人,“或许能帮人发发汗,退退热,让身上的痛苦轻一点。” 她没说救,只说缓。 这种近乎冷漠的坦诚,反而让心存疑虑、看惯了虚与委蛇的周差头,心中那点不安消散了几分。 若她此刻信誓旦旦说有奇效,他可能要怀疑。 眼下这情景,有药,总比等死强。 周差头盯着地上那摊杂草,喉咙滚动了几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摊开的油纸连同里面的药材,小心翼翼地重新拢起,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姜玖一眼。 对着姜玖,极其生硬幅度极小地抱了抱拳。 然后转身,大步走回了解差们占据的角落,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头儿!真有药?”一个还算清醒的解差凑上来,惊喜道。 周差头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口刚烧开水的破锅旁,对负责烧水分发、平时也管点杂物的孙解差沉声道:“煮了。按……按治风寒的方子煮。” 孙解差接过那油纸包,入手感觉杂乱轻飘,他狐疑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乱七八糟的草让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头,压低声音对周差头道:“头儿,这、这能行吗?这靖王府的小娘子,年纪轻轻的,又没听说会医术,随便捡点野草……这煮出来给大家喝,万一、万一把人喝坏了,或者干脆有毒,那咱们……” “你有办法吗?” 周差头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饿狼般盯住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濒临极限的暴躁和寒意。 孙解差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 “那你废什么话?!” 周差头低吼,一把夺回药包,自己蹲到锅边,也不管什么君臣佐使、剂量配伍,粗暴地将油纸包里的药材一股脑全倒进了翻滚的开水里。 “煮!有什么算什么!总比干挺着等死强!” 浑浊的药材在沸水中翻滚,渐渐散出一股苦涩中带着辛辣的草药气味,混杂在庙堂原有的湿冷腥臭中,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麻木的神经微微一振。 药汤在破锅中熬煮,热气氤氲。 周差头亲自守着,时不时用木棍搅动几下,脸色阴沉。 孙解差和其他还能动的解差,则开始按照症状轻重,将那些病得最重、已经无法动弹的人先拖到靠近火堆的地方。 庙内的气氛,从纯粹的绝望死寂,变成了混杂着微弱希望听天由命的的等待。 姜玖退回角落,重新在晏深板车旁坐下。 红绡递过来半囊温热加了营养粉的水。 姜玖接过,小口啜饮。 晏深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再问为什么。 药材是捡的,效果是可能缓解,责任是自行承担。 她给出了一个看似渺茫,又是实实在在的机会,为自己划清了界限,保留了余地。 周差头接受了这个交易。 用他残余的权威和一次态度不明的“抱拳”,换取一个可能活下去的希望,以及……暂时维持住队伍不至于立刻崩溃的纽带。 姜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粗糙的水囊。第一步,走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锅“杂烩药汤”的效果,以及……这场秋雨,何时能停了。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庙外的雨势小了些,寒风依旧,从破洞和门缝钻入,带来刺骨的湿冷。 锅中药汤熬得差不多了,汤汁变成浑浊的深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息。 “拿碗来!”周差头哑着嗓子命令。 孙解差和其他几个状态稍好的解差,赶紧从行囊里翻找出所有还能用的破碗、竹筒。 没有足够多的容器,只能让病得最重的解差兄弟先喝。 周差头亲自用木勺,舀起滚烫的药汁,小心地注入那些破旧容器。 滚烫的药汁烫手,也顾不上了。 “快,扶起来,灌下去!”他催促着。 一时间,破庙里响起此起彼伏,被滚烫药汁烫到的嘶气声,以及强行吞咽的咕咚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药汁极苦,许多人喝下去就忍不住干呕,但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强迫着咽下。 姜玖在角落默默观察着。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锅混杂了麻黄、桂枝、藿香、陈皮等基础发散风寒、化湿和中药材的汤剂,粗陋,胜在对症。 热腾腾的药汤带着辛温发散的药力进入冰冷的脾胃,很快,一些症状较轻的人,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青紫的嘴唇有了些许血色,剧烈的寒战有所缓解。 这是好现象,说明药力起了作用,在驱散体表的寒邪。 也有些人,症状没有缓解,脸色更红呼吸更急,开始说胡话。 这是表寒未解,有内热化火,或体质过于虚弱,受不住麻黄桂枝的辛散之力。 姜玖心中记下了这几个人,如果必要,空间里还有金银花、连翘、麦冬等药材可以备用。 最关键的是那些解差。 解差们常年风餐露宿,身体底子相对厚实,对这类辛温发表的药物反应也最快。 第297章 感谢 喝下药后不到一刻钟,几个原本蜷缩在地上发抖的解差,开始浑身冒汗,将湿透的内衫又浸湿了一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连周差头自己,也喝下一碗。 虽然被药苦得眉头紧锁,可他一直紧抿着发紫的嘴唇,恢复了一点颜色。 “好像……好像没那么冷了……” 一个解差虚弱地开口,嗓音依旧嘶哑,身体不再颤抖。 “我……我想喝热水……” 另一个解差挣扎着想坐起来。 “有效!头儿,这药好像真有点用!” 孙解差惊喜地低叫,看向那口锅的眼神都变了。 周差头没说话,只是缓缓吁出一口带着浓重药味的浊气,一直紧绷憋闷的胸口可算松快了一点。 再次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姜玖。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辨。 这女人,竟然真的懂点草药? 随手捡的破烂,真能救命? 他沉默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继续给其他人分药。 药不多,必须省着用,症状稍轻的流放者,只能几人分一碗,或者等下一锅。 第一轮用药后,破庙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看向姜玖那个角落的目光,多了一份小心翼翼。 姜玖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她正低声对红绡和卫昭吩咐:“注意那几个喝了药身上更燥热的,还有那角落里一直没动静的老人。如果有变,立刻告诉我。” “是。”红绡和卫昭低声应下。 福安一边听一边小心地给晏深喂了些温水。 夜色,在风雨声、火苗噼啪声和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中,逐渐深沉。 药汤熬了两轮,勉强让大多数症状明显的人喝上了一口。 周差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姜玖面前。 这次,他的态度少了一贯的凶狠,多了几分凝重。 “姜夫人,药,用完了。还有吗?或者附近还能找到吗?” 他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 那药明显是仓促收集,用完即无。 但他必须问,为了手下,也为了他自己。 “药材,用完了。”姜玖抬起头缓缓说道,“等雨停了,或许能在附近再找找看。有些草药喜湿耐寒,雨水冲刷后更容易辨认。” 她没有保证,只给出了一个方向。 周差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有劳。” 这一次,抱拳的幅度,比之前明显了许多。 言罢转身,对着还能动的解差哑声道:“都警醒点!轮值守夜!看好火!谁再病倒,别怪老子不管!” 命令下达,疲惫不堪的队伍开始艰难地组织起最基础的秩序。 姜玖重新靠回板车,闭上眼睛。 精神力覆盖着庙堂内外。 药材的效果初步验证,她在队伍中的份量,已然不同。 周差头的态度转变,就是明证。 火堆的光芒映照着横七竖八的人影,明暗不定。 姜玖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恰时响起,【今日的三次商城交易机会,你还没用呢。当前时间亥时末,距离刷新,不足一个时辰。】 交易机会? 意识迟钝地反应了一下。 姜玖用了两秒钟,才彻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一次都没用? 是了,从凌晨在雨中惊醒,到艰难跋涉、路遇塌方、绳索渡险、听福安讲述寡妇泉惨史、抵达破庙、病发、配药、煮药、守夜…… 一连串令人窒息的事件接踵而至。 全部心神都用来应对眼前的危机,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状态,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她最大的倚仗和金手指,竟然被她完全忘在了脑后! 【小七,我……完全忘了。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脑子都不够用了。】 【理解,玖玖。当前生存压力巨大,不过时间有限,你有没有特定的需求方向,我帮你进行高效检索。】 【方向?】姜玖下意识地重复,大脑一片空白。 她努力回想,食物、水、衣物装备、药品、工具…… 似乎……什么都不缺? 至少没有亟待解决的缺口。 【好像……没什么特别急缺的了。】她有些茫然地对零零七道,【该有的,好像都有了?】 这种齐全的感觉,在流放路上简直是奢侈,也让她一时失去了交易的目标。 【收到。正在进行当前处境综合分析……】 零零七的数据流无声运转。 【分析完成。有一个非传统意义上的生存必需品,可我觉得或许符合玖玖追求更优生存条件与掌控力的隐性需求。】 【哦?是什么?】 姜玖提起了一点精神。 【来自星际远航殖民舰位面的模块化个人生存单元(基础展开型)。】 零零七开始描述,语速比平时稍快,【其基础形态为长约一尺、直径约三寸的密封金属筒,重约五斤,极易隐藏携带。启动后,可于三分钟内自动展开并完成自检,形成一个面积约十二平方米、层高两米五的标准化单人居住舱。】 十二平方米?居住舱? 姜玖的呼吸微微一滞。 【基础舱标配: 全范围温湿度调节,以及空气过滤循环。 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单人医疗床,配备集成基础生命体征监测传感器。 集成式洗漱清洁单元,提供热水可淋浴,内置微型水循环净化系统。 微型食物合成单元,可处理基础食材或合成营养糊。 以及一个多功能工作台。 舱壁为复合装甲材料,可抵御轻型能量武器射击及恶劣宇宙环境,隔音绝能效果极佳。 控制方式是简易精神链接接口,需宿主具备基础精神力,提供隐蔽实体触控面板。 所需能源为内置高效聚变电池,在基础功能下可持续运行约三百个标准日。】 医疗床?热水?淋浴?厨房?抵御武器?运行三百天? 信息量过于巨大,姜玖的大脑有些发蒙。 什么基础舱啊? 这分明就是个可移动、微型、自带生态支持系统的高科技安全屋啊!! 还是自带装甲和生态循环的那种! 是科幻电影里星际勘探者才会配备的个人基地!